凡煙小說

279,養料

關燈
279,養料

度日如年——王喬喬從來沒有如此深刻地體會過這句話的含義。

雖然自登上那列火車才過去短短十五天,但她已經開始嫌人生漫長了。

從第一天起,諸事不順。過去她讀書看報,是學習新知識,打發無聊,現在則變成看看能給自己添什麽新的堵。她總算是意識到曼登·提姆那被她打斷的三言兩語中所蘊含的巨大的信息量,也明白了為何傑洛會因為喬尼不認識她而大感詫異,因為,也許,她真的就是這世界上最出名的人。

王喬喬很有自知之明,她不是那塊料。她的性格散漫,三分鐘熱度,退堂鼓總是打得頻繁又響亮。她做模特時當不好形象代言人,當黑|幫老大差臨門一腳,做典獄長但讓犯人們區域自治,可是在這個世界,她的履歷竟然用一頁紙也寫不完!天啊!她是用命在工作嗎?

正當她愁緒如麻之際,門被叩響,進來的是一個端著食物的少女和一個看起來已經步入老年的男人。她已經從報紙上認得,這男人名叫史蒂芬·史提爾,是大賽的真正主辦方,她向他點頭問好,說了些“比賽很有趣”之類的外交辭令,又向前來擺餐的少女道謝,正準備執起刀叉準備大快朵頤,就聽見那男人說:“這位是我的妻子露西·史提爾,這些飯菜是她親手準備的,希望能合您的口味。”

王喬喬的動作止住了,她別過臉去,目光在史蒂芬和露西之間來回跳躍,眉頭攢成一團。“你的……妻子?”

屋內的溫度在下降。原本在一邊悶聲不響的卡茲微微挺直了背,眼睛裏閃著惡趣味的光。

真有意思,王喬喬竟然生氣了。

“我以為,她是你的女兒呢,史提爾先生。”她的聲音也猶如寒冰。

史蒂芬·史提爾滿背是汗,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裏做得不妥,得罪了對方,倒是露西反應很快,她請求道:“閣下,我可以和您單獨說幾句話嗎?”

史提爾和卡茲都被趕出去了,後者滿臉不快,高大的身軀像一個巨大的障礙物橫在通道中間。史提爾年輕時曾經在馬戲團做過拳擊手,盡管年紀大了,肌肉流失,但骨架依舊遠大於一般人,此刻被卡茲一襯托,簡直像一只可憐的小雞仔。不過,他也擔心露西,所以一直硬撐著不肯離開。

門內的兩個女性正在絮語,說了很久,聲音逐漸大起來,最後是王喬喬的笑聲。

門開了,露西端著空掉的餐盤走了出來,她看見高大的卡茲,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抱歉道:“真對不起,這位先生,午餐沒有準備您的份。請問您需要通知餐車嗎?”

“不用管他,露西。”王喬喬在裏面說道,“卡茲先生,進來吧。”

門外,史提爾握著露西的手,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少女柔聲安慰著自己的丈夫,說她沒有任何事,阿羅哈女士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門內,卡茲問道:“你跟她說了什麽?”

“問她有沒有被脅迫。”王喬喬說道,聳了聳肩。“結果是,史提爾多少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他不跟她結婚,她就要被自己的老爹拿去給□□抵債了。女人被當成是交易的資產和等待被拯救、爭奪和占據的勳章,全程一點兒別的選擇都沒有,男人們卻大可以使用些‘走投無路’、‘無可奈何’的理由,最後獲得所有的同情、愛戴和美名。真惡心啊,允許這一切發生的世界。”

卡茲有了猜測,“你是被這樣對待過的女人?”

“對。”王喬喬吊起眼皮瞧他,“而你,卡茲先生,你看起來就是會做這樣的事的男人。”

卡茲哈哈大笑起來,但笑沒有兩聲就戛然而止,閃著寒光的利刃抵在他喉嚨上,面前的女人用膝蓋頂住他的腹部,微微咧開的嘴角露出森森白牙。

“露西一直堅稱她很感激史提爾,言語前後幾乎沒有矛盾,那老家夥逃過一劫。不過,我可一點兒沒消氣。所以卡茲先生,最近可千萬別惹我。”

王喬喬怒氣沖沖地去翻書了,卡茲摸了摸脖子,上面沒有傷痕,但一個念頭一閃:如果她是用牙咬的呢?前一夜的光景在腦中浮現,他趕緊把它打散,在心底把王喬喬翻來覆去罵了個遍。

王喬喬看書非常快,但她根本沒來及把打算看的東西全部看完。因為就在火車開動幾個小時後,找阿羅哈·懷特的電報便一封接著一封發了過來。一開始,由一位要員前來傳遞,但很快因為數量過多,索性把電報機搬了過來。

每一封電報,都是在確認她出現的消息是否是真的,接下來的目的地是哪裏,還有一些關於她的公司“精彩可能”的事情,王喬喬徹底淹沒在了電報的海洋裏。

第二天,當火車在堪薩斯城停下,王喬喬立刻被公司的人簇擁著,前往了她在當地的宅邸,同時也是辦公之處。宅子修建的很漂亮,擁有一座主樓,兩座副樓,還有游泳池、馬棚和花園,是無可挑剔的豪宅。據說,這是她位於美國中部的核心辦事處,除此之外,類似的辦事處在美國還有四處,分別在最西部的加利福尼亞州,北部的蒙大拿州,東部的賓夕法尼亞州和南部的佛羅裏達州。

王喬喬被丟進主臥安置好,所有人對於卡茲跟她一起進屋見怪不怪,緊接著,如山的工作像是倒垃圾似的傾倒在她面前。

短短一個白天,她通過電話,聽完了足足十二個人積累了兩年的匯報,十個是美國本土的,另外兩個分別來自墨西哥和巴西。她在其中一半時間雲裏霧裏,另一半時間無聊至極,神游天際。

她很疑惑:1890年的通訊費用不是很昂貴嗎?在上個世界的1888年,她甚至不能給喬斯達家發電報,只能寫信,直到1938年,她要給西撒打個電話還是摳摳搜搜的。哦,她現在可是真正的萬惡的有錢人了,奢侈到能讓問世剛剛二十年的電話在世界各地出現,免費將電報線拉到美洲中部的荒原。但要是做有錢人就得受這種苦,她寧願不賺這個錢。

好不容易捱到入夜,就連房屋的管家也來向她道過晚安,王喬喬以為自己總算可以休息一段時間,可電話還是一聲接一聲響起。

印度、菲律賓、日本、英國、法國……來自地球另一端的電話來了,還是匯報工作。

王喬喬頭昏腦脹,她憤憤不平地問電話那一邊那個倒黴的女人:“女士,你知道我這邊現在是淩晨三點嗎?”

“是的,我知道。”對面的女人困惑地說道,“可您也說過,您在工作時間不會睡覺。史密斯小姐已經發布電報通知,您今天將用於工作,難道您其實另有安排嗎?”

王喬喬依稀想起來,今天被塞進這個房間裏的時候,那個穿著燈籠褲*的老年女管家確實有問過她:“閣下,您今天將用於工作嗎?”而她點了頭。

好,好,資本永不眠是吧……王喬喬都氣笑了。她看著那臺敦實的搖把電話,又看看一邊厚重的電報機,再看看那張名貴的原木辦公桌上面摞的比她還高的文件,簡直想放一把火,把這裏都點了。

該死的工業社會!該死的科技發展!該死的資本主義!

卡茲躺在床上堆疊的厚厚軟枕上,手中握著一本通俗小說,眼睛透過書脊的上方,盯著王喬喬。

她在焦躁,僅僅是因為幾通電話。她為什麽不掛了它們,她不是老板嗎?

作為一個會把自己的族群都給殺光的反叛角色,卡茲是一個耀眼的開拓者,獨行俠,卻絕不是一個好的領袖。他自私自利,任性妄為,他自認為自己就能做到一切,因此完全不屑於統治和治理,只靠暴力來威嚇傾軋,簡直就是過家家。自然,他不理解人類龐大協作的美學,也不理解這其中的主觀能動和被迫犧牲,更不理解這些有著明顯極限的渺小生物想要達成一個超然成就,所不可逃脫的宿命——制度化。

制度之下,人人都是養料,少有幸運兒的人生志業恰好與這制度的目標同步,因此得以幸福,常態是人總是另有目標,就只能在其中受苦。

誠然,由於涉及權力,這痛苦公平地降落在所有人身上,但絕不平等——你絕不能說資本寡頭承受壓力的痛苦比雇員們被剝削的痛苦更甚。但毫無疑問,對於能在記憶全失的懵懂之中便覺悟到自己的幸福來源於自由的王小姐來說,這痛苦無疑劇烈非常。

王喬喬知道,這龐然的資本巨物是自己的所有物,是她宿命的一環,她是老板,同時意味著她就是這制度的奴隸。所有人都可以退出,只有她絕對不能。制度的維護需要權力,這裏卻缺少這種權力生長的土壤,她的強大,是唯一的權力來源。

權力的另一端都緊連著責任,不可分割。她向來警惕權力,不僅恐懼失去它被人隨意傷害掠奪,也恐懼獲得它所必須犧牲的自由、信任、恐懼它變成枷鎖,綁縛住她可以四處游走的步伐。

但就像她那樣努力地回避沖突,逃跑多於反擊,而且完全不記仇,卻始終無法擺脫過往和未來的命運糾纏,不得不進行戰鬥和殺戮一樣,作為一個跳脫於常識之外的異端,她只是想不受打擾地以自己的方式過點庸俗平穩的小日子,便必須要開辟自己的道路,不得不與權力迎頭相撞,最後背上沈重的責任。

所以,她不會掛斷電話,即使她已經怒火中燒。

這情緒甚至影響到了她的衣擺,如晨霧擴散到整個房間。卡茲對那東西的石化能力仍心有餘悸,他不滿道:“餵,王喬喬,冷靜點。”

“冷靜?你歇著一天倒是輕巧!”王喬喬轉過來的臉上掛著扭曲的獰笑,“你看見我這一天在幹什麽嗎?你讓我冷靜?不如你幫我冷靜冷靜?”

卡茲被嚇了一跳,他的戰鬥本能讓他趕緊跑,可他還沒來得及動作,腦中的肉芽瞬時發動,他只晚了一秒,王喬喬就已經撲到他的身上,像一只經驗豐富的母獅,一口咬上獵物的喉嚨。

不知為何,在疼痛和憤怒之外,卡茲竟然因此而感到高興。他不會承認,自己其實挺想再睡她一次的,更不屑於開口要求,但現在,她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間寬敞豪華的房間裏上演了幾乎一夜的騎馬表演,至於為什麽是幾乎——工作電話還是要接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