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迪亞哥·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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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迪亞哥·得失
喬尼·喬斯達是離家出走的，據說和家裏鬧了矛盾。
迪亞哥不知道細節，也不在乎，但那家夥跑向女主人的模樣是那樣肆無忌憚，簡直就像一條等待主人歸家的，毫無尊嚴的狗，著實礙眼的緊。
他已經十四歲了，怎麽還能做出這樣的舉動？迪亞哥突然想起七年前，喬尼·喬斯達就曾經殷勤地奔向她，甚至像一只猴兒似的，直接將她當成了爬架。
她們是熟人啊……這些沆瀣一氣的有錢人！他什麽都不用做，就超過了他迪亞哥日積月累的努力！
喬尼·喬斯達和迪亞哥的相似之處實在是太多了，馬術的新星，朝氣蓬勃的年紀，一張俊俏的臉。年輕的女孩子們好奇的目光像是謹慎的鳥兒，短暫停留又迅速飛走，可他顯然比迪亞哥更加和善，更加從容，更讓人心生好感。
女主人對迪亞哥的態度禮貌卻疏離，甚至對他的追求充滿無奈，相比之下，她卻任由喬尼與她親近，迪亞哥甚至在一次去替換鮮花時，看到那個競爭對手呈大字形躺在她寬的可以像草坪一般任意打滾的大床上，聆聽女主人親自演奏的鋼琴曲，然後用那把到處跑調的嗓子胡亂跟唱。
女主人現在可是最炙手可熱的歌唱家！他怎麽有臉面在她面前如此賣弄？
迪亞哥咬牙切齒，卻又驟然冷靜下來。哼，不過是他Dio的手下敗將罷了。他學習馬術更晚，卻在賽馬場上將這家夥遠遠甩到了身後，在女主人的事情上，他一樣能延續他的勝利！
只不過，這需要一點技巧。
某一天，全莊園都知道了，迪亞哥和喬尼在女主人的房間打了一架。
起因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因為喬尼偷翻女主人的衣櫃卻被前去獻花的迪亞哥抓了個正著，也有人說是因為喬尼看迪亞哥的獎杯眼紅而主動挑釁，還有人說是因為喬尼在女主人睡覺時冒犯女主人，但總結下來，全都是喬尼的不是。
可女主人不這麽想，她為兩邊都禁了足，並且明確表示，私鬥在莊園內不被允許，如果一定要打架，可以去找治安管理員威卡畢博，打得過他才能打別人，如果打不過又氣不過，可以去找莊園內的裁決處。
經這一遭之後，迪亞哥似乎受到了嚴重打擊，他熾熱的愛火熄滅了，不再每日遞送鮮花，回避與喬尼的任何接觸，不論誰提到那件事，他都閉口不言。可他依舊會在比賽前去女主人的門扉前祈禱，並將他的獎杯獻上。
毫無疑問，迪亞哥在莊園內的聲望大幅提升了，女人們為他而心醉，更有許多少女芳心暗許，為他送來禮物，只盼他能走出情傷，更盼自己能成為那個幫他走出來的人。
有一位少女，似乎會成為那個幸運兒。
那是一個和女主人截然不同的人，她內斂，靦腆，敏感纖細，像一只容易受驚的小兔子。迪亞哥曾接過她和許多人一起送來的花，並說了謝謝，後來又接過了她們一起送來的慰問甜點，卻獨獨收走了她的手帕。他後來很快親自去把手帕送了回去，那位少女沒有了人群的遮掩，羞澀的幾乎將自己埋在正在編織的蕾絲花邊後面，但她還是鼓起勇氣邀請他進了屋，在那間房子裏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人知道。
有一天，管家對女孩兒們說，女主人叫她們去她的房間。
女主人會去見年輕的女孩兒們，這不是什麽稀奇事，她會為她們請教師集中授課，也會親自抽查，檢驗成果。不過，讓女孩兒們一起去她的房間，這倒是第一次。
一路上，去過女主人房間的女孩兒們忍不住對那些沒去過的女孩兒們誇耀裏面是多麽華麗，女主人收集了多少好玩的東西，其中最幸運的一個女孩兒甚至被女主人親自贈予過一件非常漂亮的羊毛坎肩，引來沒去過的女孩兒們陣陣驚嘆。她們忍不住滿心期待，這一次，和善慷慨的女主人是否也會送她們什麽好東西呢？
女主人的陳列室位於外間，同時也是會客室或等候室，房門不上鎖，可以在叩門後直接進入。再往裏的一道門，才是通往休憩的臥室。
臥室門前不設守衛或者門童，在女主人不在的時候，這裏房門緊閉，如果需要進入，則由管家開啟，而在女主人在的時候，只需摁下門鈴，女主人如果聽到，會親自應門，如果沒聽到，在會客室等待片刻，再去摁鈴，或者去找管家都可。
女主人沒有在外室等候著。
女孩子們先被陳列室裏各項展品驚得大呼小叫，迪亞哥獻上的那滿滿一櫃的獎杯也引來了駐足，那位特殊的少女更是在那裏徘徊，久久不肯移開腳步。終於，有人說去敲門吧。
應門的竟然是個男人的聲音。女孩兒們紛紛露出驚詫神情，有人意識到什麽，面頰變得滾燙，有人推搡同伴，示意退避，有人卻滿心好奇，腳下步子拖拖拉拉，再加上人數不少，幾秒時間根本來不及離開，最終，那扇臥室門還是在她們眼前拉開了。
身穿白色真絲襯衫和黑色長褲居家服的迪亞哥站在門後，金發亂蓬蓬的，像在枕頭上滾過。他楞了一下，緊接著，露出慌亂的表情。他回頭朝臥室裏望了一眼，閃出房門，將門小心掩好，疾步朝女孩兒們走來。
“餵，聽我說，你們不能……”
但女孩兒們已經回過神來，有人突然捂住臉，轉身狂奔離去，其餘人有的立刻跟上，有的眼神覆雜地望了迪亞哥一眼，也跟著離開了。
迪亞哥慢慢悠悠回到臥室，走到靠窗一側的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床上熟睡的女人。
尊貴的女主人雙眸緊閉著，頭歪在一邊，長發貼住半邊臉，天鵝絨的被子高高膨起，擋住她的下頜。
迪亞哥伸出手去，先把被子拉平整，又將她的長發撥開，指腹側過她的臉頰，他並沒有收手，反而在上面反覆流連著。
真冰冷啊，即使用這麽精美的羽被包裹，她也涼的活像一座雕像。這樣的身軀，怎麽能離得開男人火熱的懷抱呢？之前是威卡畢博，接下來，該輪到他迪亞哥了吧？
迪亞哥的計策說來也簡單，不過就是利用那些女人們對他的妄想的碎裂，擴大八卦的傳播而已。雖然他和女主人之間還沒什麽，但這種事情總是說著說著就成真了，這樣一來，他迪亞哥前段時間的沈寂不過是服從於女主人向來低調的作風，不希望引起爭議的謙虛之舉，只會讓他更加美名遠揚。
至於女主人嘛，雖然她曾經明確拒絕過他，但她需要他的影響力來做商業宣傳，多了一個能帶進上流社會的男伴，對她百利而無一害，她有什麽可拒絕的？而且，他迪亞哥年青力盛，面貌英俊，資本雄厚，肯定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像任何一匹馬一樣，屈服在他的□□，任他驅使了！
迪亞哥越想越得意，嘴角高高翹起，突然又想到了喬尼。說起來，他能想到這個計策，還多虧了那個二流小子。如果不是他總膩在女主人的房間裏，迪亞哥都不會知道，她在時臥室房門不會上鎖，更不會知道她曾經早產，身體虛弱，入睡很沈，除非巨大的動靜，否則不能將之喚醒。
於是迪亞哥便攜帶著睡衣溜進臥室，在床上滾了一圈，等著那位管家去把女孩兒們叫來。那管家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讓她這麽做吧，說不定還會以為他當真是在幫女主人傳話，等她發現了真相，她會有什麽反應呢？那個打量他的癡心妄想的老女人，以後也用不到了吧？能不能把她的眼珠子挖掉，然後趕出去呢？
還有喬尼，他聽到消息之後，會來找他的麻煩嗎？那就來吧！不論是馬術還是別的方面，他迪亞哥都不會畏懼，他要讓那小子徹底品嘗失敗的滋味，讓他從此以後聽到迪亞哥的名字都會顫抖！
迪亞哥好以整瑕地洗漱穿戴，又恢覆了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在陳列室裏等待著。
確實有紛亂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陳列室的大門被一腳踹開。來人竟然不是迪亞哥先前想到的任何一個，而是威卡畢博和他的妹妹，莉迪亞。
一個鐵球從半空中飛回威卡畢博的手裏，他朝迪亞哥沖來，帶起一股旋風，掐著他的衣領，將他狠狠從沙發上拽起。可他的怒火沒來及發洩，就被妹妹的疾呼所打斷。
“哥哥！快把折扇門打開！”
啊……她們不知道這門此時不上鎖。是女主人帶來的如何？也不過如此罷了。迪亞哥在心中冷嘲。
威卡畢博將迪亞哥扔到一邊，手臂一掄，鐵球又一次飛出，炸開臥室的大門，莉迪亞不顧身上被紮上了木屑，大叫著撲向剛剛被吵醒，睡眼惺忪的女主人。
“ciao ciao小姐！ciao ciao小姐！妮娜她跳井了！妮娜她跳井了！她的呼吸沒有了，您快救她！求您！”
妮娜這個名字很耳熟，迪亞哥想了一下，突然記起，之前他不小心順走的那塊手帕上好像繡著的就是這個名字。之前還以為她是個識相的，現在看來也是個棘手的麻煩，不過是一起吃了她做的晚飯又誇了她兩句，難道真以為他迪亞哥會看上她？不過，到底她還算懂事，知道自我了結，不會把任何不利的事情捅到女主人面前……
一雙潔白的羽翼，在迪亞哥的眼前，從女主人的背後展開了。
她將莉迪亞攏在懷裏，撞破臥室巨大的落地高窗，在風中鷂鷹一般翻身，沖向莊園的後方。
迪亞哥在過度震驚的恍惚中，被威卡畢博押著，來到了水井的旁邊。
女主人半跪在地上，將妮娜攬在懷裏，迪亞哥看到她的衣擺像是疾馳的駿馬的鬃毛一般擺動，那雙翅膀半扣著，落在地上。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光澤像是水的波紋在她的身體表面起伏碰撞，流經妮娜的身軀。
周圍人跪倒在地，莊園裏有其他人察覺異動紛紛趕來湊熱鬧，等看清楚正發生什麽時，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威卡畢博押著迪亞哥越過那些傭人們，一直走到女主人的近前，也跟隨一起跪下了。
在幾分鐘後，妮娜醒來了，面頰紅潤，如同沐浴過永遠溫熱的恩澤之泉。她還沒回過神來，望著女主人，悲傷又欣喜地問道：“親愛的天使，我這樣自我了結的罪人，也可以上天堂嗎？”
“當然可以，親愛的。”女主人說，“我向你保證，你永遠都置身於天堂。”
迪亞哥聽到了哭泣和祈禱的聲音，但他什麽都聽不到了。他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天啊，我欺騙了一個神明。”
誰能想到，神居然真的存在呢？但除了神，誰又能像她一樣以這副軀殼擁有商業帝國，名流身份，瀟灑風姿呢？
迪亞哥以為自己死到臨頭了，他還以為，自己一定會下地獄。
但女主人放開了妮娜，又治好了莉迪亞身上的傷口後，她走到威卡畢博的面前，讓他放開他。
“好吧，好吧……”她語氣冰冷，卻又充滿無奈。“算你贏了，迪亞哥先生。”
迪亞哥獲得了他過去想要的一些東西，身份，地位，無數的矚目。他被公開為她的情人，成了幾乎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被帶入上流社會，和各國大使見面交流，與公主王子相互致意，交流馬術技巧。
但也有東西，他沒有獲得。
他無法知道女主人的去向，她回到莊園時不會來找他，他可以留宿她的房間，卻不能擺弄她的東西，至於女主人的身體，更不是他可以觸碰的高貴之物。如果她真的自持神明身份，嚴詞拒絕了迪亞哥也就罷了，但事實是，她連這都無需去做。
她絕大多數時候不留在房間裏，有時候在書房，有時候在廚房，還有的時候，她會去找她的舊情人。
迪亞哥火冒三丈：難道他比不上那樣一個見不得光的，連姓氏都不能公之於眾的小小護衛嗎？
在她留宿在房間裏的時候，迪亞哥想過詢問，但她總是伏案忙碌著什麽，寫東西，發電報，打昂貴的越洋電話，片刻的清閑用於抽煙和彈琴以放松。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機會，在她面前，他如同空氣。
迪亞哥其實本可以勸自己適可而止的，瞧瞧他的起點，一個任人欺淩的沒有父親的農場童工，再瞧瞧他的終點，一個皇家宴會的賓客，他已經走得很遠，完全可以知足了。
可女主人卻在宴會上撒開了他的手，不是為了某位皇室貴胄的邀請，而是想早點吃上新鮮出爐的熱蛋撻，一路溜去了廚房。她毫不猶豫地把他丟開，僅僅為了她的口腹之欲！
迪亞哥站在那個權勢叢林之中，手足無措，他認識這裏的大部分面孔，他做足了功課，可他有什麽資格，有什麽憑證，在沒有女主人做引薦的時候，去和這些人搭話呢？
和當初被逐出喬斯達的馬場一樣的事情發生了，他身穿精致的燕尾禮服，卻只能和侍從一道站在角落。有人來向他詢問女主人的去向，他張張口，卻只能說抱歉。有人向他遞來了一封信，說轉交給女主人，他應下接過，可那人卻面露猶豫，又將信封收了回去，說還是自己親自轉交，比較有誠意。
他不過是擔心迪亞哥會擅自拆開罷了！這群該死的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上等人！他遲早要像她一樣……不，他永遠沒辦法像她一樣，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他，他……呵。
馬術新貴也好，驚世容顏也罷，迪亞哥不過是女主人的一個掛飾，她的一個獎杯……她甚至不佩戴飾品，也不需要獎杯。
那人的提防之心沒有錯，迪亞哥確實會私自翻動女主人的東西，他曾經分明看見她有一封發往美國的電報，上面寫著不用介意迪亞哥與她的情人關系，也無需在美國進行報道，她之所以會公開，只是想壓過她非人身份的傳聞。在公開之後，她依舊留著他，不過是一些舉手之勞的同情罷了。
可是，為什麽要掩蓋？神明也會恐懼凡人的矚目，因而拒絕暴露真身嗎？也是，看看耶穌活著的時候遭受了什麽？
迪亞哥想起小的時候，曾經看見過一個教堂的神父，即使被農場的主人當做座上賓來招待，飯畢之後，也喜歡以播撒福音之名來到工人的居所，再以贖罪之名恫嚇眾人，收取點“洗罪費”。他說，他所行之事，皆是出於上帝的旨意。
天使，神子，在這汙濁的人間只有做壁畫和雕像的份兒，閉口不言，任由一些人代祂傳音。是的！神明理當如此！
迪亞哥似乎一下子想通了什麽，他不再仇恨那些權貴們了，真正越界的，是女主人，是以阿羅哈·懷特的姓名行走在人間的神！不，那也不過是她欺騙人們的假名罷了，她的真名叫什麽？chow chow？算了，不過是一個姓名，不重要。
迪亞哥不需要她廉價的，不負責任的同情，他只需要征服她。征服她就是征服了頂點，這份先前被短暫忘記了的初衷，現在重新被他記起。
時間又過去了兩年，迪亞哥依舊在試圖馴服這匹野馬。突然有一天，她對他說，她知道了拋棄他和他的母親的，他的生父的名字和住址。
“迪亞哥先生，你可以任意處置他。”
迪亞哥楞了一下，暢快地大笑起來。他走向她，摟著她的肩膀，深情地吻了吻她的脖子。“chow chow，等我回來，”
迪亞哥趕赴了她告知的地點，料理了那個渣滓父親，心情舒暢之際，又想起了女主人。想想看，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給他這樣合心意的東西。她難道是在討好他？這也許是她即將屈服的信號？既然如此，他也願意拿出一些無傷大雅的同情，好好地愛憐她，呵護她。
迪亞哥迫不及待地趕回莊園，卻只有空空蕩蕩的房間，與她一起消失的，還有喬尼·喬斯達、威卡畢博和他的妹妹。
迪亞哥又一次被她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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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尼·喬斯達是離家出走的，據說和家裏鬧了矛盾。
迪亞哥不知道細節，也不在乎，但那家夥跑向女主人的模樣是那樣肆無忌憚，簡直就像一條等待主人歸家的，毫無尊嚴的狗，著實礙眼的緊。
他已經十四歲了，怎麽還能做出這樣的舉動？迪亞哥突然想起七年前，喬尼·喬斯達就曾經殷勤地奔向她，甚至像一只猴兒似的，直接將她當成了爬架。
她們是熟人啊……這些沆瀣一氣的有錢人！他什麽都不用做，就超過了他迪亞哥日積月累的努力！
喬尼·喬斯達和迪亞哥的相似之處實在是太多了，馬術的新星，朝氣蓬勃的年紀，一張俊俏的臉。年輕的女孩子們好奇的目光像是謹慎的鳥兒，短暫停留又迅速飛走，可他顯然比迪亞哥更加和善，更加從容，更讓人心生好感。
女主人對迪亞哥的態度禮貌卻疏離，甚至對他的追求充滿無奈，相比之下，她卻任由喬尼與她親近，迪亞哥甚至在一次去替換鮮花時，看到那個競爭對手呈大字形躺在她寬的可以像草坪一般任意打滾的大床上，聆聽女主人親自演奏的鋼琴曲，然後用那把到處跑調的嗓子胡亂跟唱。
女主人現在可是最炙手可熱的歌唱家！他怎麽有臉面在她面前如此賣弄？
迪亞哥咬牙切齒，卻又驟然冷靜下來。哼，不過是他Dio的手下敗將罷了。他學習馬術更晚，卻在賽馬場上將這家夥遠遠甩到了身後，在女主人的事情上，他一樣能延續他的勝利！
只不過，這需要一點技巧。
某一天，全莊園都知道了，迪亞哥和喬尼在女主人的房間打了一架。
起因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因為喬尼偷翻女主人的衣櫃卻被前去獻花的迪亞哥抓了個正著，也有人說是因為喬尼看迪亞哥的獎杯眼紅而主動挑釁，還有人說是因為喬尼在女主人睡覺時冒犯女主人，但總結下來，全都是喬尼的不是。
可女主人不這麽想，她為兩邊都禁了足，並且明確表示，私鬥在莊園內不被允許，如果一定要打架，可以去找治安管理員威卡畢博，打得過他才能打別人，如果打不過又氣不過，可以去找莊園內的裁決處。
經這一遭之後，迪亞哥似乎受到了嚴重打擊，他熾熱的愛火熄滅了，不再每日遞送鮮花，回避與喬尼的任何接觸，不論誰提到那件事，他都閉口不言。可他依舊會在比賽前去女主人的門扉前祈禱，並將他的獎杯獻上。
毫無疑問，迪亞哥在莊園內的聲望大幅提升了，女人們為他而心醉，更有許多少女芳心暗許，為他送來禮物，只盼他能走出情傷，更盼自己能成為那個幫他走出來的人。
有一位少女，似乎會成為那個幸運兒。
那是一個和女主人截然不同的人，她內斂，靦腆，敏感纖細，像一只容易受驚的小兔子。迪亞哥曾接過她和許多人一起送來的花，並說了謝謝，後來又接過了她們一起送來的慰問甜點，卻獨獨收走了她的手帕。他後來很快親自去把手帕送了回去，那位少女沒有了人群的遮掩，羞澀的幾乎將自己埋在正在編織的蕾絲花邊後面，但她還是鼓起勇氣邀請他進了屋，在那間房子裏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人知道。
有一天，管家對女孩兒們說，女主人叫她們去她的房間。
女主人會去見年輕的女孩兒們，這不是什麽稀奇事，她會為她們請教師集中授課，也會親自抽查，檢驗成果。不過，讓女孩兒們一起去她的房間，這倒是第一次。
一路上，去過女主人房間的女孩兒們忍不住對那些沒去過的女孩兒們誇耀裏面是多麽華麗，女主人收集了多少好玩的東西，其中最幸運的一個女孩兒甚至被女主人親自贈予過一件非常漂亮的羊毛坎肩，引來沒去過的女孩兒們陣陣驚嘆。她們忍不住滿心期待，這一次，和善慷慨的女主人是否也會送她們什麽好東西呢？
女主人的陳列室位於外間，同時也是會客室或等候室，房門不上鎖，可以在叩門後直接進入。再往裏的一道門，才是通往休憩的臥室。
臥室門前不設守衛或者門童，在女主人不在的時候，這裏房門緊閉，如果需要進入，則由管家開啟，而在女主人在的時候，只需摁下門鈴，女主人如果聽到，會親自應門，如果沒聽到，在會客室等待片刻，再去摁鈴，或者去找管家都可。
女主人沒有在外室等候著。
女孩子們先被陳列室裏各項展品驚得大呼小叫，迪亞哥獻上的那滿滿一櫃的獎杯也引來了駐足，那位特殊的少女更是在那裏徘徊，久久不肯移開腳步。終於，有人說去敲門吧。
應門的竟然是個男人的聲音。女孩兒們紛紛露出驚詫神情，有人意識到什麽，面頰變得滾燙，有人推搡同伴，示意退避，有人卻滿心好奇，腳下步子拖拖拉拉，再加上人數不少，幾秒時間根本來不及離開，最終，那扇臥室門還是在她們眼前拉開了。
身穿白色真絲襯衫和黑色長褲居家服的迪亞哥站在門後，金發亂蓬蓬的，像在枕頭上滾過。他楞了一下，緊接著，露出慌亂的表情。他回頭朝臥室裏望了一眼，閃出房門，將門小心掩好，疾步朝女孩兒們走來。
“餵，聽我說，你們不能……”
但女孩兒們已經回過神來，有人突然捂住臉，轉身狂奔離去，其餘人有的立刻跟上，有的眼神覆雜地望了迪亞哥一眼，也跟著離開了。
迪亞哥慢慢悠悠回到臥室，走到靠窗一側的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床上熟睡的女人。
尊貴的女主人雙眸緊閉著，頭歪在一邊，長發貼住半邊臉，天鵝絨的被子高高膨起，擋住她的下頜。
迪亞哥伸出手去，先把被子拉平整，又將她的長發撥開，指腹側過她的臉頰，他並沒有收手，反而在上面反覆流連著。
真冰冷啊，即使用這麽精美的羽被包裹，她也涼的活像一座雕像。這樣的身軀，怎麽能離得開男人火熱的懷抱呢？之前是威卡畢博，接下來，該輪到他迪亞哥了吧？
迪亞哥的計策說來也簡單，不過就是利用那些女人們對他的妄想的碎裂，擴大八卦的傳播而已。雖然他和女主人之間還沒什麽，但這種事情總是說著說著就成真了，這樣一來，他迪亞哥前段時間的沈寂不過是服從於女主人向來低調的作風，不希望引起爭議的謙虛之舉，只會讓他更加美名遠揚。
至於女主人嘛，雖然她曾經明確拒絕過他，但她需要他的影響力來做商業宣傳，多了一個能帶進上流社會的男伴，對她百利而無一害，她有什麽可拒絕的？而且，他迪亞哥年青力盛，面貌英俊，資本雄厚，肯定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像任何一匹馬一樣，屈服在他的□□，任他驅使了！
迪亞哥越想越得意，嘴角高高翹起，突然又想到了喬尼。說起來，他能想到這個計策，還多虧了那個二流小子。如果不是他總膩在女主人的房間裏，迪亞哥都不會知道，她在時臥室房門不會上鎖，更不會知道她曾經早產，身體虛弱，入睡很沈，除非巨大的動靜，否則不能將之喚醒。
於是迪亞哥便攜帶著睡衣溜進臥室，在床上滾了一圈，等著那位管家去把女孩兒們叫來。那管家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讓她這麽做吧，說不定還會以為他當真是在幫女主人傳話，等她發現了真相，她會有什麽反應呢？那個打量他的癡心妄想的老女人，以後也用不到了吧？能不能把她的眼珠子挖掉，然後趕出去呢？
還有喬尼，他聽到消息之後，會來找他的麻煩嗎？那就來吧！不論是馬術還是別的方面，他迪亞哥都不會畏懼，他要讓那小子徹底品嘗失敗的滋味，讓他從此以後聽到迪亞哥的名字都會顫抖！
迪亞哥好以整瑕地洗漱穿戴，又恢覆了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在陳列室裏等待著。
確實有紛亂的腳步聲傳來，緊接著，陳列室的大門被一腳踹開。來人竟然不是迪亞哥先前想到的任何一個，而是威卡畢博和他的妹妹，莉迪亞。
一個鐵球從半空中飛回威卡畢博的手裏，他朝迪亞哥沖來，帶起一股旋風，掐著他的衣領，將他狠狠從沙發上拽起。可他的怒火沒來及發洩，就被妹妹的疾呼所打斷。
“哥哥！快把折扇門打開！”
啊……她們不知道這門此時不上鎖。是女主人帶來的如何？也不過如此罷了。迪亞哥在心中冷嘲。
威卡畢博將迪亞哥扔到一邊，手臂一掄，鐵球又一次飛出，炸開臥室的大門，莉迪亞不顧身上被紮上了木屑，大叫著撲向剛剛被吵醒，睡眼惺忪的女主人。
“ciao ciao小姐！ciao ciao小姐！妮娜她跳井了！妮娜她跳井了！她的呼吸沒有了，您快救她！求您！”
妮娜這個名字很耳熟，迪亞哥想了一下，突然記起，之前他不小心順走的那塊手帕上好像繡著的就是這個名字。之前還以為她是個識相的，現在看來也是個棘手的麻煩，不過是一起吃了她做的晚飯又誇了她兩句，難道真以為他迪亞哥會看上她？不過，到底她還算懂事，知道自我了結，不會把任何不利的事情捅到女主人面前……
一雙潔白的羽翼，在迪亞哥的眼前，從女主人的背後展開了。
她將莉迪亞攏在懷裏，撞破臥室巨大的落地高窗，在風中鷂鷹一般翻身，沖向莊園的後方。
迪亞哥在過度震驚的恍惚中，被威卡畢博押著，來到了水井的旁邊。
女主人半跪在地上，將妮娜攬在懷裏，迪亞哥看到她的衣擺像是疾馳的駿馬的鬃毛一般擺動，那雙翅膀半扣著，落在地上。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光澤像是水的波紋在她的身體表面起伏碰撞，流經妮娜的身軀。
周圍人跪倒在地，莊園裏有其他人察覺異動紛紛趕來湊熱鬧，等看清楚正發生什麽時，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威卡畢博押著迪亞哥越過那些傭人們，一直走到女主人的近前，也跟隨一起跪下了。
在幾分鐘後，妮娜醒來了，面頰紅潤，如同沐浴過永遠溫熱的恩澤之泉。她還沒回過神來，望著女主人，悲傷又欣喜地問道：“親愛的天使，我這樣自我了結的罪人，也可以上天堂嗎？”
“當然可以，親愛的。”女主人說，“我向你保證，你永遠都置身於天堂。”
迪亞哥聽到了哭泣和祈禱的聲音，但他什麽都聽不到了。他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天啊，我欺騙了一個神明。”
誰能想到，神居然真的存在呢？但除了神，誰又能像她一樣以這副軀殼擁有商業帝國，名流身份，瀟灑風姿呢？
迪亞哥以為自己死到臨頭了，他還以為，自己一定會下地獄。
但女主人放開了妮娜，又治好了莉迪亞身上的傷口後，她走到威卡畢博的面前，讓他放開他。
“好吧，好吧……”她語氣冰冷，卻又充滿無奈。“算你贏了，迪亞哥先生。”
迪亞哥獲得了他過去想要的一些東西，身份，地位，無數的矚目。他被公開為她的情人，成了幾乎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被帶入上流社會，和各國大使見面交流，與公主王子相互致意，交流馬術技巧。
但也有東西，他沒有獲得。
他無法知道女主人的去向，她回到莊園時不會來找他，他可以留宿她的房間，卻不能擺弄她的東西，至於女主人的身體，更不是他可以觸碰的高貴之物。如果她真的自持神明身份，嚴詞拒絕了迪亞哥也就罷了，但事實是，她連這都無需去做。
她絕大多數時候不留在房間裏，有時候在書房，有時候在廚房，還有的時候，她會去找她的舊情人。
迪亞哥火冒三丈：難道他比不上那樣一個見不得光的，連姓氏都不能公之於眾的小小護衛嗎？
在她留宿在房間裏的時候，迪亞哥想過詢問，但她總是伏案忙碌著什麽，寫東西，發電報，打昂貴的越洋電話，片刻的清閑用於抽煙和彈琴以放松。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機會，在她面前，他如同空氣。
迪亞哥其實本可以勸自己適可而止的，瞧瞧他的起點，一個任人欺淩的沒有父親的農場童工，再瞧瞧他的終點，一個皇家宴會的賓客，他已經走得很遠，完全可以知足了。
可女主人卻在宴會上撒開了他的手，不是為了某位皇室貴胄的邀請，而是想早點吃上新鮮出爐的熱蛋撻，一路溜去了廚房。她毫不猶豫地把他丟開，僅僅為了她的口腹之欲！
迪亞哥站在那個權勢叢林之中，手足無措，他認識這裏的大部分面孔，他做足了功課，可他有什麽資格，有什麽憑證，在沒有女主人做引薦的時候，去和這些人搭話呢？
和當初被逐出喬斯達的馬場一樣的事情發生了，他身穿精致的燕尾禮服，卻只能和侍從一道站在角落。有人來向他詢問女主人的去向，他張張口，卻只能說抱歉。有人向他遞來了一封信，說轉交給女主人，他應下接過，可那人卻面露猶豫，又將信封收了回去，說還是自己親自轉交，比較有誠意。
他不過是擔心迪亞哥會擅自拆開罷了！這群該死的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上等人！他遲早要像她一樣……不，他永遠沒辦法像她一樣，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他，他……呵。
馬術新貴也好，驚世容顏也罷，迪亞哥不過是女主人的一個掛飾，她的一個獎杯……她甚至不佩戴飾品，也不需要獎杯。
那人的提防之心沒有錯，迪亞哥確實會私自翻動女主人的東西，他曾經分明看見她有一封發往美國的電報，上面寫著不用介意迪亞哥與她的情人關系，也無需在美國進行報道，她之所以會公開，只是想壓過她非人身份的傳聞。在公開之後，她依舊留著他，不過是一些舉手之勞的同情罷了。
可是，為什麽要掩蓋？神明也會恐懼凡人的矚目，因而拒絕暴露真身嗎？也是，看看耶穌活著的時候遭受了什麽？
迪亞哥想起小的時候，曾經看見過一個教堂的神父，即使被農場的主人當做座上賓來招待，飯畢之後，也喜歡以播撒福音之名來到工人的居所，再以贖罪之名恫嚇眾人，收取點“洗罪費”。他說，他所行之事，皆是出於上帝的旨意。
天使，神子，在這汙濁的人間只有做壁畫和雕像的份兒，閉口不言，任由一些人代祂傳音。是的！神明理當如此！
迪亞哥似乎一下子想通了什麽，他不再仇恨那些權貴們了，真正越界的，是女主人，是以阿羅哈·懷特的姓名行走在人間的神！不，那也不過是她欺騙人們的假名罷了，她的真名叫什麽？chow chow？算了，不過是一個姓名，不重要。
迪亞哥不需要她廉價的，不負責任的同情，他只需要征服她。征服她就是征服了頂點，這份先前被短暫忘記了的初衷，現在重新被他記起。
時間又過去了兩年，迪亞哥依舊在試圖馴服這匹野馬。突然有一天，她對他說，她知道了拋棄他和他的母親的，他的生父的名字和住址。
“迪亞哥先生，你可以任意處置他。”
迪亞哥楞了一下，暢快地大笑起來。他走向她，摟著她的肩膀，深情地吻了吻她的脖子。“chow chow，等我回來，”
迪亞哥趕赴了她告知的地點，料理了那個渣滓父親，心情舒暢之際，又想起了女主人。想想看，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給他這樣合心意的東西。她難道是在討好他？這也許是她即將屈服的信號？既然如此，他也願意拿出一些無傷大雅的同情，好好地愛憐她，呵護她。
迪亞哥迫不及待地趕回莊園，卻只有空空蕩蕩的房間，與她一起消失的，還有喬尼·喬斯達、威卡畢博和他的妹妹。
迪亞哥又一次被她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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