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0,選擇

關燈
260,選擇

“惡靈騎士”將王喬喬和曼登帶到了一處無人的水潭。

此處是蜿蜒的河流突然遭遇的一處拐彎,卻是一段斷頭路,石壁被回旋的水流削成半球形的凹陷,最深處甚至看不到底,想必即使在河床幹枯的旱季,這個小水潭依舊能儲水,為周圍的生物們提供生命源泉。

王喬喬率先跳入水中,雪白的身軀隱匿在水面之下,曼登甫一下馬,就被拖入水中。

“唔……”他險些嗆水,下意識憋氣,但一雙冰冷的唇附了上來,靈巧的舌尖撬開他的牙齒,一點點將新鮮空氣遞入他的口中。

衣物黏在身上,不便浮水,但一股力量柔和地托著他,緩緩露出水面。兩雙手臂緊緊摟住對方,水流冰冷,氣氛卻火熱。

王喬喬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忘情地吻過一個人了,仿佛全身的激情都被無形的水壩積壓著,只待開閘那一瞬間,便噴湧而出。

曼登的帽子被撞翻在水裏,但沒人顧及這個,他攥著王喬喬的肩膀,一開始只是想摟緊她,但到後來,卻是想靠在她的身上。

在他的人生經歷裏,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有王喬喬這般熱情,積極,甚至於兇猛。她拉拽起他的舌尖,在口腔的方寸地盤中癲狂地共舞著,即便是奔流不止的河水,也無法淹沒這二人唇齒相依時發出的粘膩摩擦聲。

等分開時,曼登已經在劇烈地喘息,缺氧讓他頭暈目眩,卻又飄飄欲仙。他的頭無意識倚在懷中女人的肩膀上,漸漸回過神來,忍不住笑出聲。

“哈哈……您之前說您很喜歡我,看來不是騙我。”

“我為什麽要騙你?”王喬喬將臉貼在他被打濕的金發上,望著波動的水光。

但她知道,這句話其實多少有點謊言的成分。她認識他沒幾天,不了解他的性格,不清楚他的為人,見到她的臉就對她流口水的男人數不勝數,就算曼登曾經……或者未來與她有過交集,那也不特殊。

再沒有任何人是特殊的,沒有任何情況是特殊的。她應該很冷靜了才是。

她知道自己的情況不正常,從一開始就不正常,她完全沒必要和卡茲那樣死鬥,沒有必要強逼他充作她的坐騎來羞辱他,她也沒必要現在這樣熱情,這會給面前的男人造成某種錯覺。

但是她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為什麽還要保持正常呢?她連王德發都失去了!

她分明變成鬼魂都會陪在她身邊!每一次的意外,她都跟上來了!這一次呢?這一次她去了哪裏?她留在了那個世界,還是也來到了這裏,掉落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王喬喬毫無頭緒。她不認為自己沒有王德發就會變得要死要活,可是……可是那畢竟是王德發,她總是在某處等她,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幾十年的情面,也至多讓這驕傲的老狗搖搖尾巴。

在王喬喬漫長的,奇詭的人生裏,只有短短的十四年裏沒有王德發的存在。

這也是命運規定好的嗎?這就是那本不知由誰所著的書的劇情嗎?那她,作為一個主角,她這樣經歷一切,拋棄一切,失去一切,像一個漂游無依的鬼魂,一事無成,究竟有什麽意義?她的起點在哪裏,她的終點又在哪裏?

懷中的這個男人是一個牛仔,風餐露宿,日夜兼程,是他的生活。他今年31歲,相比起這個時代的平均壽命,已經完全是個中年人了。可他竟然還這麽漂亮,他的那張臉如同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樣光滑,沒有雀斑,沒有曬傷和掉皮,沒有早早就密布的褶皺,簡直能夠讓那些直面鏡頭的模特們嫉妒死。這是天賦異稟,還是因為這其實是個虛構的世界,所以才塑造了他這樣一號人物?他在這個故事裏,究竟充當著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沒有答案,永遠不可能有答案,在失去了王德發之後,王喬喬的這些詰問甚至不能拋向無垠的天空,就淹沒在她混沌的身體裏。

王喬喬也根本不喜歡這樣的思考,在絕大多數時候,她都選擇不去想。是陽光不夠燦爛嗎?是好吃的不夠多嗎?是音樂不夠無盡嗎?她的生活那麽充實,簡直就是日不暇接,席不暇暖,她過得好好的,可總是有事情來打擾她。

曼登口中透露出的那些“過往”,還有傑洛·齊貝林表現出的“厭惡”,如今她已經明白,那都是明晃晃的暗示,但她根本不好奇。她不在乎,她一點兒也不在乎!到底是多麽愚蠢的人,才能創作出一部作品,然後讓她這樣一個戳一下動一下的癩皮狗來做主角?如果有什麽必要的話,起碼給她一點動力,一些指引吧!

哦,有,確實有,喬尼·喬斯達,一個現在怕她,卻在某個時空中變成了她的獵人的喬斯達家的血脈。

王喬喬總是要找點事做的,她的生命那樣頑固而漫長。所以哪怕她明知道危險,她也會跟上喬尼。也許吧……也許,她能與王德發在某處重逢呢?

現在,她只有懷抱著這種虛無縹緲的期待,去回應這散漫的旅途中的任何事情,收留移民,屠宰野牛,捎上一只落單的母狼,做一匹賣苦力的馬,和認識了沒兩天的牛仔在河裏廝混。

=====================

=================突然,河的上游傳來尖叫,緊接著,是爆炸的聲響。

出事了!

兩人立刻變了臉色,王喬喬躍出水面,在半空中展開翅膀,朝羅希塔和伊瑪尼所在的方向飛去,而曼登立刻游回岸邊,一邊縱馬趕去,一邊穿上濕透的衣服,撿回卡在一塊石頭上的帽子。

但當他趕到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羅希塔和她的兒子,以及伊瑪尼都沒有大礙,只有那只母狼死了。也許是這幾日的共處讓她對這些人類產生了族群的幻覺,也許是毫無戰鬥力的普通人們下意識地躲在了馬車後面,而母狼選擇了保護車上的野牛肉,總而言之,她莽撞地攻擊了襲擊者,一個使用炸彈的替身使者,然後死去了。

盡管短暫,它爭得了幾秒鐘的時間,讓王喬喬得以趕到,保全了這些移民們的性命。

至於那名敵人,他也死了,王喬喬一秒都沒有顧及他的炸彈能力,如同一枚炮彈將他擊飛,用轉瞬即逝的手臂傷口,換走了他的生命。

她還是殺了人。似乎,在她的命運裏,這是一項無法逃避的任務。

傑洛和喬尼自河的下游趕到了,傑洛的腿受了傷,他說,那敵人名曰“奧耶哥摩巴”,是他祖國逃出去的恐怖分子,曾經設計了針對國王馬車的爆炸,最終卻殺死了兩個平民,被判處死刑。傑洛本來該負責他的處刑,但還沒等到那天,這個罪人又炸死獄卒越獄了。

他說這話時餘光瞥向王喬喬,希望她能做出什麽反應——那可是她搞出的騷亂的餘波!即使這兩次事件之間相差了五年,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炸彈襲擊是她的指引……但她至少應該聯想到什麽吧!

王喬喬自然毫無反應。

她懷抱著母狼的屍體,感受到她的生命正隨著毛發中的溫度迅速消失,她試圖往它的軀體裏註入波紋,卻無事於補。它已經死透了。

除非她將自己的鮮血灌進狼的身體,把它變作一只屍狼,從此再也不能出現在陽光下。它還會喪失所有理智,認不出自己的夥伴,再也回不到族群中去。

這只狼是一只自由的野生動物,它不應該被這麽對待。它不是王德發,也替代不了王德發。她現在的這種傷感,只不過是一種觸景生情罷了。

讓它死去吧。

王喬喬深吸一口氣,像母親抱著嬰兒似的,將狼的屍體勒在懷中,衣襟散開,露出她赤|裸的胸膛。

皮膚與狼灰黃交雜的毛開始融合,像物品陷入流沙,沈進沼澤,像一條溪流匯入大海,落葉回歸土壤。它健美的身軀消失在白色大理石一般光潔無暇的肌膚之下,只留女人空攬著懷抱,如同失去了耶穌的聖母瑪利亞的雕像,無聲的哀傷,震耳欲聾的絕望。

任誰都不會介意為這美麗的瞬間停留片刻,但時間從不動容。它讓河流繼續嘩嘩作響,讓傑洛的傷口滴答滴答流出血液,也讓羅希塔發出銳利的尖叫。

“啊——”

所有人立刻警戒起來,以為是下一位敵人,但那只是羅希塔還未來及穿好的淩亂衣衫之下,緩緩流出的一灘血液。

王喬喬立刻沖過去,扶住她的身體,註入波紋的能量,並很快察覺到,在羅希塔的腹中,有另一個生命在躍動。

“你懷孕了!”她叫道。

“我是個醫生,把她抱過來!”傑洛立刻說道,跳下馬背來,王喬喬則將羅希塔抱起,送到傑洛身邊。

鐵球回旋,探知著羅希塔腹內的情況。“萬幸,小產被及時止住了。孩子應該不會有事。”

“大人呢?”王喬喬追問。

“她也不會有事,但再隨我們一路奔波,應該是不行。她需要住進醫院裏,接受照顧。”傑洛看了王喬喬一眼,猶豫片刻,還是把“保住孩子是因為她註入的能量足夠”的話咽了回去。不能誇她,那家夥最擅長蹬鼻子上臉了。

王喬喬沈默地將羅希塔抱上馬車,手指輕輕搭在她的手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她做出決策。

“不能把你們留在這裏……”她小聲說道。這不過是個比賽中途點,資源稀缺,而這場大賽的參賽者多為男性,想必對這樣一雙寡婦不會友好。更何況,她們的身份,本就在這個國家不受歡迎。

“距離stage2的終點紀念碑谷還有數百公裏,而且那裏其實也是一片荒漠……”她一籌莫展地看向曼登·提姆,“曼登先生,在我們前進的路上,有能早點將她們放下的城市嗎?”

曼登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唇角抿緊,一開始沒有聽見王喬喬的呼喚。直到她提高了嗓音,“曼登先生?”

“我去護送她們吧。”曼登說道。

“什麽?”傑洛和喬尼嚇了一跳。

“我護送她們去合適的城市,也就是說,我選擇退出比賽。”

曼登的話立刻掀起軒然大波。

“你瘋了嗎?”

“這話是認真的嗎?”

就連王喬喬也困惑不解地望著他,“曼登先生,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是的,我確定。”曼登堅定地凝視著王喬喬的雙眼。“chow chow女士,我必須向您道歉,其實在來的路上,我們曾距離一座銀礦脈只有大約一天的行程距離,那是您手下的產業。如果我如實告訴您,您一定會將這二位不幸的夫人和男孩兒都帶去那裏,那羅希塔夫人也不會受到這種驚嚇,出現小產的危機。”

“那時我還不確定您參與比賽的執著,直到剛剛看見您蹙起的眉心,我才明白這點。我以為您送去了她們,就不會再回到比賽中,而我,既對您充滿貪婪,又迫切地希望贏得比賽,於是我選擇了隱瞞。因此,對於目前的棘手情況,我負有責任。”

“現在,距離此地最近的,既能保證這兩位夫人受到尊重,又能保證足夠好的醫療條件,還能在當地找到工作定居的,就只有向北兩百公裏的另一處銅礦了。當然,這又是您的產業。沒有您的助力,只靠普通的馬匹,從此地去那裏至少需要三天時間,方向與比賽路線完全不同。送去之後尚需安置,等再次歸來,不可能再跟上大部隊的進程,更別提獲得名次。所以,必須有人退出比賽。”

“chow chow女士,請讓我彌補過失吧。”

王喬喬啞然,“那……你的比賽怎麽辦?”

“我已經說過了,我放棄比賽。”曼登笑了,他下馬,走到王喬喬的面前,輕輕扶住她的臉。“更何況,我已經得到我最想要的了。”

王喬喬挑起眉毛,“什麽?一個吻嗎?”

“是您的選擇。您曾經選擇過我一次,救下了我的命,我走了些彎路,但一直在努力成為一個配得上這個選擇的人。現在,盡管您忘記了,但您選擇了我第二次。這是我此生能獲得的,最大的榮譽了。我從來不敢奢望您能屬於我……您和我都不是那樣的人。您是一個永遠超乎我想象的存在,而我,永遠是一個牛仔。”

“牛仔永遠為他的工作而活。”

曼登在王喬喬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松開了她。他去牽起因為主人死亡而在河邊發楞的奧耶哥摩巴的馬,將它套牢在馬車上,將孩子和伊瑪尼扶上馬車,從尚處在冷凍狀態的野牛肉上面割下一大塊給傑洛和喬尼,作為他們一路的口糧,將剩下的大部分野牛肉丟棄,只留下比所需略多的量,盡量減輕了馬車的重量。

隨後,他摘下帽子,壓在胸口,朝王喬喬微微一鞠躬。

“下次見,chow chow女士。”他跨上馬背,輕扯韁繩,兩匹馬的蹄子同時擡起,馬車嘎吱叫著,再次啟程。

被留下的三人楞楞地看著他驅使著馬車,順著這條河道越走越遠。風靜謐地刮過,王喬喬雙手抱臂,身上的衣袍似乎也隨著主人的情緒變得覆雜而悠長,遙遙地牽向馬車的方向。

傑洛最先回過神來,他瞥了王喬喬一眼,驚異地發現,她的眼睛裏光芒閃爍,比河面反射的陽光更加明亮,也比……也比和他相處時的任何時刻更加明亮。

那只是一個將榮譽和她都輕易拋棄的騷包男人!呸!真是瞎眼!

他呵斥道:“快走,接著趕路!”

王喬喬回過神來,她在心底呼喚卡茲。她能感知到,卡茲離得不遠,他在危險出現時沒有出面解決,而是選擇了袖手旁觀。他沒有這個義務,王喬喬不責怪他。在等待卡茲的這幾秒間,王喬喬終於因源源不斷的血腥味而註意到了傑洛的腳的異常,她伸手想幫他醫治,可男人直接用馬鞭揮開了她的手。

“不要碰我!我不需要你來幫忙!”

王喬喬擡起頭,盡管逆光,她依舊不難看清他眼中覆雜沈澱的情緒。可她沒有心情去體諒。她又看看喬尼,看見了他的戒備,恐懼和冷漠。馬蹄涉水的聲音傳來,王喬喬回過頭去,卡茲那雙赤紅的眼睛裏滿是譏嘲和諷刺:看吧,誰讓你對人類仁慈?

王喬喬不覺得憤怒,又或者說,那憤怒並不熱烈,而是冰冷的,沈重的,緩慢卻筆直地一路下墜,進入不見底的漆黑深淵。她突然覺得很無聊,比賽,排名,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很無聊。

她一向遵循命運的指引,可也有人選擇不遵循,她們和她一樣活得亂七八糟,但是應該不無聊,甚至失去的還沒她多。曼登·提姆,他剛剛就掙脫了命運的束縛,甚至拒絕了她——這個世界的主角。他被塑造的職責就到此為止了嗎?可若是她——主角不再一味的選擇喬斯達家的血脈,而是選擇他呢?她能決定命運的方向嗎?

王喬喬不知道答案,但她太無聊了。她選擇賭一把。

她跨上卡茲的背,腰肢一擰,追著曼登·提姆的背影而去,頭也不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