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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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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同行者

喬尼到現在都沒弄明白那個新加入的女人到底叫什麽。

傑洛顯然認識她,但是他避免一切和她的接觸,甚至不想多看她一眼,即使在“惡魔掌心”之中,不得不依靠她帶路時,也盡可能把帽檐拉低,目光投向遠方,仿佛這片沙漠中有什麽令人不舍得放過的絕世美景。

曼登·提姆叫她“Aloha女士”,喬尼知道,“aloha”是夏威夷語裏“你好”和“再見”的意思,這作為一個名字實在太奇怪了。似乎就連她本人也對此不甚滿意,喬尼聽到她詢問曼登:“先生,你為什麽這樣叫我?這個名字是怎麽出現的?”

“因為您是這樣對外宣稱的,女士。”曼登對她說話時總會脫帽,絲毫不管這沙漠的陽光多麽熱烈,燒得人的皮膚微微刺痛。見她並不滿足於這個回答,於是又補充道:“Aloha·White,您帶領印第安人贏下了小巨角河之戰,在被報道時,傳出的就是這個名字,在這之後,您去往費城,華盛頓和紐約,一直使用著這個姓名。不過,我一直通過報紙得知關於您的消息。如果您另有名諱,您介意告訴我嗎?”

傑洛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發出一聲冷笑,但聽到女人接下來的話後,他如同被掐住了嗓子似的,驟然沈默了。

“Wang Chow chow,你可以叫我‘chow chow’,曼登先生。”她跨在那名為“卡茲先生”的男人化為的高頭大馬的寬闊馬背上,比其他人高出一頭。她的視線掠過眾人的頭頂,望向遠方,喬尼聽到她輕聲呢喃:“我這是在做什麽呢?”

喬尼也很奇怪她到底在做什麽。

她顯然不需要參加這場比賽,因為從曼登·提姆的描述中,不難推測出她不僅腰纏萬貫,甚至是一個戰爭英雄,可這也存在著疑點:喬尼一點兒都沒聽過這個人。

就算他年少時待在英國很長一段時間,但是成為馬術新秀卻是在美國,在下肢癱瘓之前,他風光過好些日子,各界名流與他接觸,源源不斷帶來八卦,卻從未有“Aloha”這樣一個名字。瞧她騎馬的嫻熟樣子,難道不會投資馬場,不會經營賭馬生意?

可她看起來竟然像是認識他的。

她並不主動和他說話,卻總是毫不遮掩地看向他。若是在兩年前,喬尼還能自信她被自己的名氣和外形所吸引,可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殘廢,有什麽可看的?她莫名其妙的舉動自然也引起了剩下兩人的註意,他們反覆打量他,就好像在找什麽之前漏掉的線索似的。

喬尼有些煩躁,但是喬尼沒有表達出來。

傑洛的回轉技術似乎能讓他重新站起來,他不能與他生了嫌隙;曼登·提姆目前是同伴,但也是競爭對手,他與他不熟,起沖突沒好處;至於那個女人……他不敢去問那女人。她的亮相實在是太超乎常理,簡直激起了他逃跑的生物本能。可其他兩人卻那麽淡定,喬尼不明白,難道他是唯一一個會為她的力量感到恐懼的人?那女人總是看他,是因為他身上有什麽與她相關的嗎?

一行人的氣氛總有些怪怪的,行進速度卻絲毫不慢。那女人控制著自己□□的“卡茲先生”用“正常的速度”前進,帶領他們的舉動堅決,毫無動搖,竟然真的一點兒不繞路地走出了“惡魔掌心”,並找到了水源補給。

她沒有水壺,跪在水池邊,用手捧起水來喝,一些水珠順著她揚起的脖頸往下滑,留下一道亮麗的銀線,滑入她若隱若現的懷中。喬尼忍不住看呆了,直到傑洛又在發出不耐煩的噪音,他才驟然回神,卻發現自己不是唯一呆住的,甚至連傑洛都在看她。

她喝飽之後,又捧起一捧水,不知道做了什麽,變作了一大堆冰塊。在這樣炎熱的沙漠中,這簡直是珍饈至寶。

她似乎是下意識要將冰塊給一個什麽身邊的東西,但立刻意識到那空空如也,於是頓了一下,回轉過身體,將冰塊遞給了曼登·提姆。

“謝謝您,chow chow女士。”曼登接過冰塊時,甚至脫帽鞠了一躬,如果那女人允許,喬尼毫不懷疑,他會去親吻她的手背。

接下來,她走過來,將另一塊冰塊遞給喬尼,喬尼驚疑不定,但她一直捧著,他便小心翼翼地拿起,不要碰到她的皮膚。冰塊是真的,銳利的冷意穿透皮肉,往骨頭縫裏鉆,幾乎叫人疼痛。

她又轉向傑洛。

傑洛沒有接受她的好意,甚至非常粗魯地斥責了她:“拿走!我不需要!”

“下一個水源點不近,我建議你收下,至少給你的馬降降溫。”她語氣很平靜。

傑洛皺眉思索了兩秒,這才一把將冰塊從她手中奪過。“行了,你離我遠點!”

曼登·提姆終於忍不了了,“餵,我說傑洛齊貝林,你至少……”

但女人朝曼登做了個壓掌的動作,示意他噤聲。她將最後一塊冰遞到“卡茲先生”面前,見他別過頭去,於是將冰放在自己口中,翻身上馬,朝一個方向擺了擺頭。

喬尼呆楞楞望著女人的背影,毫無意識地將冰塊餵進嘴裏,感受到那冷意失去鋒芒,開始撫慰他焦躁灼熱的身軀。他翻身上馬,跟其他同伴一起跟上她,心中對她產生了一絲好奇。

沙漠中的天氣瞬息萬變,方才還晴空萬裏,月光朗朗,突然又烏雲密布,逼人立刻點起火把來。烏雲雖然沒能降下雨水,卻掀起了陣陣大風。沙石撲面而來,劈啪作響,風中傳來一種鋒利到幾乎叫人發冷的土腥味。“卡茲先生”停下腳步,昂起頭顱,耳朵朝前,筆直立著,剩下的馬兒們則焦躁不安,不斷跺腳,噴鼻,耳朵似小擺錘一般前後搖擺。

曼登·提姆擁有豐富的牛仔經驗,已經連續多年趕著幾千頭牛橫跨美國西部,此時他很快回過神來,大聲叫道:“龍卷風要來了!”

果然,他話音未落,視野之中便隱約出現了一道貫通天地的風柱,墨水似的濃稠黑色,形狀歪歪扭扭,好似一條粗糙的象鼻。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沙土被卷起,又形成了一圈風墻,直徑越卷越大,正朝他們這邊逼來!

普通的馬匹不可能跑的比風快,曼登立刻尋找掩體,背風的低窪地因為地勢原因,可以儲存更久的水氣,勉強生長著些矮草,是唯一可以選擇的地方。他將馬兒牽進去,安撫它躺好,又轉頭對喬尼傑洛說:“如果沒辦法控制住你們的馬匹,就把鞍子卸下來,讓它們自己去尋求生路!”

“瞧不起誰呢!我的‘瓦爾基裏’可不會被這點小風嚇到!”傑洛針鋒相對,開始安撫起自己的馬匹。喬尼不會去逞這種口舌之快,但也在努力讓“慢舞者”安心躺下。馬兒在龍卷風中很容易跑丟,或者慌不擇路死亡,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意味著他們不得不退出SBR大賽,這是絕不能接受的。

那女人站在背風坡的最高處,依舊跨在馬背上,看著他們忙碌。曼登安頓好自己的“惡靈騎士”,擡頭望向她。“女士?”他向她伸出手。

她下了馬,但沒有搭上他的手。她的赤腳微微陷進沙子裏,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氣,一道類似於絲綢色澤的光華在她身上波動開來,突然,這窪地中枯黃低垂的草暴長數寸,染上了一種鮮活的翠綠色,即使在夜色中也亮閃閃的,散發出獨屬於植物的芬芳。

馬兒們很快安靜下來,溫順地躺在地上,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她——若說她登場時的惡鬥只是一種魔鬼的野蠻表演,在酷熱之中制造冰塊是一個難以捉摸的小把戲,那現在這讓沙漠生出綠洲,則非得稱之為神跡不可了。

她並未回應他們的目光,反倒轉向她的馬,她的手下敗將:“卡茲先生,想要和龍卷風玩一下嗎?”

“卡茲先生”沒有回應她,只是與她對視了兩秒。就像有一道無聲的發令槍響,霎那間,她們朝那漆黑的風柱猛撲過去,脫離了人目力所及的範圍。

四周如此寂靜,不論是呼吸聲,草葉聲,馬匹的嘶鳴聲,都消失了,只有大風呼嘯而過,嗚呼——嗚呼——

烏雲蔽日,飛舞的沙石讓人睜不開眼,每一秒都像一滴濃稠的墨水,被無限拉長。沒人能明確時間過去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龍卷風停了。

在沙漠中,龍卷風持續的時間通常在幾分鐘到幾小時不等,它也許是自然消失的。但是,萬一呢?萬一是她和那位“卡茲先生”解決的呢?

她沒有立刻回來,他們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終於跨上馬去找她。就連明顯表達出對她的敵意的傑洛,此刻也沒有說出“趁機把她拋下”之類的話。

她其實離得不遠,在這種一望無際的平原荒漠上,他們很快就通過火光判斷出了她的位置,不過三公裏外,但不是一個人。

一個吉普賽女人,穿著一身被汗水,風塵攪和的臟兮兮的暗紅色民族服飾,摟著一個小男孩兒,還有一個黑人女人,她上了年紀了,鬢角的發反射出銀色,即使身處沙漠,依舊穿著一身嚴謹的長裙,扣子系到領口最上面,握緊脖子上掛的十字架,站在一輛被龍卷風掀掉了車頂的馬車邊上靜靜抹淚。不遠處的地上,躺著一個胸口中彈了的吉普賽男人,而根據王喬喬所說,向西不到百米外,有一堆廢墟,木頭們勉力勾連在一起,勉強讓人看出來,它曾經是個馬車。

王喬喬在幫忙修那個掀掉了車頂的馬車,真令人驚訝,她看起來竟然挺熟悉這種木工活。喬尼下意識地以為,她又會做些什麽,像變魔術一樣把車頂給變回去呢。

曼登本想幫忙,但女人讓他去另一架馬車邊看下情況。他很快回來了,說那裏有一個看起來是墨西哥人的男人的屍體,被掀翻的馬車壓死的,他在他身上沒有搜出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只有柯爾特單動左輪手槍和一些子彈。在馬車裏,同樣有兩支獵槍,卻沒有多少行李。他猜測,這也許是個亡命之徒,如果他能在中途補給點給他的治安官朋友發一封電報,說不定能找到他的通緝令。

“不,不,他不是罪犯!他只是墨西哥逃出來的好人,他不是罪犯!”那個黑人女人一邊哭,一邊爭辯道。

另一邊的吉普賽女人立刻尖叫起來:“他殺了我丈夫!他殺了我丈夫!他是壞人!”

兩個人吵吵嚷嚷,爭辯不休,王喬喬把車頂修好,從車架上跳下來,落地聲打斷了爭吵。

“去把要拿的東西拿上,上車。”她對黑人女子說道。

黑人女子抹著淚,撩起裙擺,一瘸一拐地走去翻倒的馬車邊上了。

曼登·提姆問道:“您要帶上她們一起走嗎?”

“嗯,她們在這裏必死無疑。”王喬喬環視了一圈這片月光寂寥,荒無人煙的沙漠,不久前才肆虐的龍卷風沒有給這裏的景象造成任何改變。“不會拖慢你們的速度的。”她說著,扭頭看向了卡茲。

卡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頭微微低著,一雙耳朵向後繃得筆直,他的眼皮微微上翻著,猩紅的目光憤怒地盯著她。

“你敢?”他的眼神在說。

王喬喬突然嗤笑了一聲,目光輕蔑地從卡茲身上移開。“卡茲先生,真的,你也不過如此。”她轉過身去,將車轅擡起,架在了自己的肩上。

不等任何人反應,下一秒,她的身體膨大拉長,骨骼和肌肉在白色長衫的遮蓋下聳動著,鉆出一匹馬兒,皮毛雪白,銀光閃閃。一圈雪白的睫毛包裹著她金色的圓眼睛,眨動間光影交織,叫人頭暈目眩。

那個吉普賽女人,還有抱著包裹走回來的黑人女子都跪了下來,口中念念有詞,黑人女子還從領口掏出十字架,緊緊攥在手心。剩下的三個男人也楞住了,王喬喬的舉動實在是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而卡茲是最震驚的那個。他盯著王喬喬現在的形象,又驚又怒。

她拉車?她親自去給那兩個凡人女人拉車?那她為什麽要在那邊的三個凡人面前逼迫他卡茲,堂堂夜之一族僅剩的,最強的戰士,征服了陽光的最強生物變成她的坐騎,叫他去參加不值得一比的無聊比賽?難道這兩個女人比他卡茲更加值得尊敬?就在剛才,她甚至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和他對抗龍卷風的較量,輕而易舉認輸,將他拋在一邊,轉而選擇去庇護這兩個隨處可見的凡人!

王喬喬垂下她姿態優美的馬首,頂開繩轡,肩胛架起車轅,油亮的長鬃如同觸手勾起繩索和搭扣,勒在她的肋骨。

“別跪著了,跪拜我也不會有好運。快上來吧,我們還在比賽途中呢。”馬嘴口吐人言,她溫柔地跺跺腳,催促道。

於是那吉普賽女人帶著孩子,和黑人女子一起進了馬車,並排坐在一起,完全忘記了方才的爭執。王喬喬發出一聲充滿新鮮感的,輕快的嘶鳴,四蹄一蹬,馬車便嘎吱嘎吱,向中途點的方向跑去。

SBR大賽的騎手們也紛紛策馬趕上,至於卡茲,他不得不跟著。他的身體裏被寄生了王喬喬的細胞,不經過她的同意,他無法變回人形。

於是,這只古怪的小隊,又多了三個人和一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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