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3,其他往事·王秀蘭

關燈
243,其他往事·王秀蘭

從曼哈頓的中城區到中國城不過四公裏,即使散步過去,也用不到一小時,但這段路王小姐至今只走過兩次,上一次從七歲走到了十六歲,這一次,從2015年走到了2007年。

在曼哈頓居住的十年間,她並非沒有機會,只是流浪街頭時搬家不方便、成名後太忙著工作和醉生夢死、因為梅裏亞的背叛不再信任任何人,於是拒絕了害她白遭四年領養虐待之苦的佩拉·普奇的邀約、然後是為了付房租和攢錢而瘋狂工作、討好別人、出差……

十年就這樣在眨眼間度過了。

中國城依舊如王喬喬記憶中那樣,總是很熱鬧的,這裏的人為了改變命運而來,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人生幾十年,勞作不休。

王小姐的媽媽曾經是其中一員,但命運沒有付與她應得的報酬。

在從太平洋另一端的遙遠大陸啟程時,她還不是一位母親,只是一個質樸、勤勞、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十八少婦。

是的,她已經結婚了,丈夫是同一地方的人,不清楚是如何認識,是否擁有愛情,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向她許諾過美好的生活——這是對那個時空下的男性娶妻的必要條件,但並不代表這許諾一定要兌現。

可那個時空下的女人們卻必須要為這張空頭支票買單,並且努力兌現它,不論以什麽形式,付出什麽代價。

於是,她就這樣踏上了橫跨地球上最寬闊海域的船,在即將抵達終點的前一日清晨走上甲板透氣,目睹了一系列沒頭沒尾的奇事,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兒。

她決定收養這個孩子時,沒有想過未來會遭遇什麽,要花多少錢,耗費多少精力,自己的丈夫是否會支持……因為她是一個隨波逐流,缺少主見的人,她和那個時空下的許多女人一樣,信命。

這個孩子到了她的手裏,那就讓她來養,這畢竟是一條生命,放任其死去是造孽,會給自己積業的,而善有善報——這是她的腦中,最簡單真摯的想法。

事實證明,善有善報的公式其實並不成立,命運只是隨機挑選一些幸運兒,賜給他們福報,然後借由他們之口傳播自己的公正仁慈,以最小的成本宣示自己的神聖。更多時候,它喜歡找一些倒黴蛋,看她們如何飽經折磨。

這個孩子為這位新上任的母親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讓她挑選的那個丈夫用最快的速度卸下了偽裝。他看到這個期待之外的嬰兒,大發雷霆,數落著妻子的愚蠢,短見,然後,他看著自己因為理虧和害怕而低眉順眼的妻子,心中疑竇橫生——

這女人,該不會背著他和別的男人搞在一起了吧?弄出來個孩子,想讓我當冤大頭?

其實推測一下時間,就能輕松得出結論,他們分別還不到半年,如果她之前就懷了孕,不可能看不出來。但由於他不肯承認的自卑和因此而生的疑心病,他越發覺得妻子不忠,甚至為此編好了借口——如果不是她心裏有鬼,那她為什麽不鬧?全然忘記,這女人的逆來順受,沈默寡言,正是她被他選中作為妻子的原因。

在異國他鄉謀生,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況這男人心高氣傲,得罪了本地有名望的同鄉,於是只能去城外謀生,卻又因為語言不通,其最大的長處——油嘴滑舌——效果大減之後,他身無長物的本質便徹底暴露了出來。

接連的失敗、碰壁讓他的自卑越發加劇,為了掩飾這份虛弱,他選擇了虛張聲勢,但這泡沫壁太脆弱了,當妻子帶著孩子還比他先一步賺到錢時,他的恐懼以暴力的形式表現出來,他立下規矩:在這個屋裏,女人不準出去賺錢。

他為自己開脫:這女的不安分,放她出去,還不知道給自己搞出幾頂綠帽子。這裏還是國外,滿大街都是老外,萬一她弄出來個黑皮或者黃毛的雜種,那他的臉都沒地方放了。

在這之後的四年,母女二人的絕大部分活動空間,僅限於這個半地下室所在的小樓以上和方圓不超過百米的環境,每一次出門還得算好時間,及時回來,避免被男人察覺。其中一次出門,她去附近算命的那裏給嬰兒求了個名字,說叫喬喬,解釋了一通緣由,她沒聽懂。

有一天,男人沒有回來。之後的幾天也沒有回來。年輕的母親擔憂又悲痛地報了警,讓鄰居幫忙做翻譯,還為那男人落了幾小時的淚。

可男人一去不返,吃飯卻是不變的,她擦掉眼淚,重新出去找工作。

雖然語言不通,但她平日在樓棟裏積攢的好人緣起了效果,她很快找到了一份中餐館服務員的工作。和那個時空的大多數母親一樣,她們總是優先想到孩子。在獲得第一筆工資後,她將王小姐送進了幼兒園。

令人驚訝,這個飽受暴力,缺乏社交的孩子非常聰明,在確定自己的環境已經安全了之後,她從麻木中解脫出來,飛快學會了英語,甚至能幫自己的媽媽給客人點餐,幫餐廳收銀,計算出的結果與收銀機分毫不差。

於是,這位柔軟得仿佛一塊海綿的女士第一次有了野心,她想賺很多的錢,足夠供女兒上完大學。為了長久打算,她將女兒的姓氏也改成了自己的。

王小姐六歲那年,有人轉讓了一個幹洗店的店面,她去盤下,做起了幹洗店老板。

她的店面一開就有了熟客,盈利周期比其餘店鋪短上不少,就連讓移民深感棘手的報稅,也有熱心的鄰居女兒來幫忙。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一面發展。

直到一場鍋爐爆炸。

其實隱患早已埋下,店內使用的蒸汽鍋爐已經老舊,前任店主在換新和閉店之間選擇了隱瞞實情,轉嫁風險。這位年輕的母親在接手後不久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但她已經沒有足夠的資金去換個新的。她只能賭一把。

她賭輸了。

1997年9月12日,七歲的王小姐成為了孤兒。

之後的歲月裏,王小姐遇到過很多類似於媽媽的角色。王德發暫且不論,從拿她做出氣筒的養母安妮·克萊文,到以冷酷的商業手段管理她的經紀人梅裏亞·懷特,再到教會她從最樸素重覆的日常中尋得安寧的空條何莉,甚至將懷抱借給她哭泣的徐倫,都曾短暫地像一位母親。

但只有那一位,會讓王小姐在被提起“媽媽”時,毫不猶豫地想到她。

那個媽媽沒受過教育,不懂得多少道理,沒時間給王小姐做美味的飯菜,不會給王小姐買漂亮的衣服,不表揚她,不說謝謝,她對客人的笑比對王小姐的多得多,若是只有她們二人,她便總是一副心力交瘁的苦相。

她羸弱,卑微,沒有產生憤怒的力氣和勇氣,她的身軀像一個黑洞,在受到侮辱和暴力之後,本該出現的委屈和痛苦來不及生成話語,就被吞噬在肉眼不可見的深處。

她甚至不具備和喬喬的血緣。

王小姐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也許,她不會和除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擁有血緣,但她卻幸運地體會過人類中的母愛,那是在她最脆弱的時候保護她的懷抱,是日覆一日的餵養清潔,是帶領她走進廣闊世界的第一雙腳,是允許她做自己的累贅,寄生蟲,從自己的生命中汲取養分,餵進她的口中。

身為一個擁有殘暴能力的怪物,王小姐學會的第一件事,是人類這種弱小的生命的溫柔、頑強、慷慨、鮮活,值得尊敬。那位母親,用她布滿傷痕的柔軟身軀,扼殺了一頭可怖的害獸。

沒人知道她的功勳,甚至沒有人再記得她,從1997年9月12日到2007年9月12日,她早已褪色成了八卦時的“當初被炸死那女的”。

上述的事情,是我通過跨越時空的眼睛所看見的,並不代表王小姐所知道的。她錯過了媽媽的時空,只能靠打撈起的回憶來勉強推測,以她的智能和所儲備的常識,應該可以推測個八九不離十。

但她絕對記得媽媽的名字。

“她叫王秀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