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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曼哈頓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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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曼哈頓往事

一大清早,徐倫被一道朝陽晃醒。她慢吞吞將被子蒙過頭頂,含糊不清地求饒:“老媽,再讓我睡會兒……”

“可我不是你老媽呀。”

陌生的聲音讓徐倫驟然清醒,她猛地睜開眼睛,被陽光激出眼淚。在刺目的霞光中,一個女人的身影倚靠在窗邊,指尖掛著百葉簾的拉索。

徐倫慢吞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

昨晚上,她在浴室裏洗了幾十分鐘,才終於鼓起勇氣走出門去,誰知王喬喬已經自覺躺在一側睡下了,用白色大衣裹住身體,將被子全部讓給了她。

不等她開始尷尬,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砸到她腦袋上。

“昨天剩下的法棍,就當今天的早飯了。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待得越久,越容易被發現端倪。”

於是徐倫三兩下穿上昨天的衣服,和王喬喬偷摸溜出了這個隱蔽的小旅館。

隔夜法棍硬的能去當街鬥毆,徐倫一邊含在嘴裏用唾液泡軟,一邊口齒不清地問道:“拃們這束去哪啊?”

“去坐地鐵,Bronx park east坐二號線到110st,曼哈頓中央公園。如果你覺得那個面包不夠,我們可以先去半途的救濟站,等等放飯。”

徐倫只聽見了曼哈頓,高興地高舉雙手歡呼:“好耶!曼哈頓!去看你拍照的那個地方!”

王喬喬有些無奈,還是堅持強調了一遍:“你需要先去一趟救濟站嗎?以我們現在所有的餘額,即使地鐵逃票,恐怕在曼哈頓連兩根熱狗都買不起。”

“唔……”徐倫思索了一會兒,最終搖了搖頭。

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僅僅是一塊面包,怎麽也不可能滿足,但徐倫還是沒有辦法去爭搶那些真正貧困的人的份額。她想,餓點就餓點吧。

她們最後在地鐵逃了票。這種事徐倫以前不是沒做過,可是在王喬喬面前,她不知怎麽突然羞恥起來,幸虧那家夥先一步這麽做了,她才趕緊跟上。

“如果我們昨晚選擇在這裏過夜,現在我們還能買票。總得給自己留下一點點應急的錢。”王喬喬說。

紐約的地鐵24小時運營,在地鐵站內過夜的人不在少數,許多是流浪漢,癮君子,酒鬼。徐倫看著墻角飛奔而過的大老鼠,又看看邊上一位解開褲子尿柱子的胡子佬,咽回了“我們為什麽不在這裏過夜”的疑問。

難怪王喬喬在說起她過去的過夜經驗時,都沒有提紐約地鐵。

因為時間尚早,地鐵裏人不多。她們並排坐在空蕩蕩的座椅上搖搖晃晃,不一會兒,徐倫竟然睡著了,腦袋枕在了王喬喬肩頭。王喬喬沒有介意,因為她的另一邊肩頭,正枕著王德發的大腦袋,多年來,她已經非常習慣成為靠枕了。

四十分鐘後,到站了。王喬喬推醒徐倫,她慌張地擦擦嘴角,確定沒有流口水,才趕緊跟上王喬喬的步伐。

日光燦爛,抹果醬般均勻地塗抹在中央公園的大草坪上,那裏已經非常熱鬧,晨跑的,遛狗的,一大早就開始鋪野餐布準備野餐的,形形色色的人分散在各處,昭示著這個人口稠密的繁華區的活力。但徐倫現在沒辦法不註意到,在灌木叢的深處,一些被收納起來的帳篷的尖角透了出來。

果然,王喬喬說道:“這裏也是有無家可歸者過夜的,但不會很多,因為曼哈頓公園是仿照著鄉村田園建造的,面積太大,地形覆雜,非常適合各類案件發生。如果露宿在此,不安全。而選擇開闊區域,因為過往人流量大,他們被驅逐的可能性也會增加,可能一不註意,家當就會被扔掉。”

“你被扔過嗎?”

“嗯,但是曼哈頓的人更有錢,生活節奏更快,東西扔的也快,所以再撿就行了。我甚至靠撿二手家具再轉賣賺了一些錢呢。但如果是冬天……”

冬天永遠是最難挨的。

徐倫倉鼠一般用門牙磨著那個梆硬的剩面包,不聲不響地跟在王喬喬的身後。

她們走了幾十分鐘,一直從中央公園的最北走到了最南端,在一個長椅上歇腳。徐倫的額頭上敷了一層細汗,在公園的飲水池裏補充了一下水分,接著向南走去,來到著名的時代廣場。大熒幕上升起花俏的廣告,一年到頭不止不休,其中曾有十幾秒屬於王喬喬。但這些都不再是她在乎的了。

徐倫已經有些累了,還有點無聊。她來過很多次時代廣場,有時是媽媽帶她來,有時她和朋友來,吃昂貴又精致的食物,討論櫥窗裏的時裝是否符合她們的品味,拍幾張漂亮的照片,然後抱怨著擁擠吵鬧和疲勞離開。

王喬喬沒有對時代廣場說什麽,她帶著徐倫朝東走去。

路過帝國大廈,她沒說什麽;路過洛克菲勒中心,她也沒說什麽;路過中央車站,她還是沒有說什麽。

她在幾乎相互垂直的岔道口左轉右拐,七繞八繞,指著一個街角說她在那的臺階上撿到了一□□身房卡,開始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蹭卡洗澡生活,徹底改掉了在布朗克斯區時不潔的生活習慣;指著某個店鋪說曾經在那裏盯著一個剛剛買了新鮮熱乎的雞蛋三明治的白人女人,那女人被她盯得受不了,把三明治給了她;指著某棟公寓的門口說有一天那裏突然丟出了一床天鵝絨的寢具,她躺上去一秒鐘便立刻愛上,立刻把那被子卷跑了,但是沒過多久,又被人偷拿了。

相比起布朗克斯區那種充斥著偷竊、欺騙和警覺的生活,她在這裏,顯然更加幹凈,體面,輕盈,自由,她靠比她更富有的人們漏出的邊角料生活,無意中活成了一個童話般的角色。

最後,王喬喬如徐倫所願,將她帶到了自己被拍下那張成名照片的地方。那不是主幹道,甚至嚴格來說,照片中的她要去的那條路根本不是東西向,不可能看見曼哈頓懸日。

可是好巧不巧,在街道口立著一面方便車窺探來車和行人的凸面鏡,將那輪金紅的太陽帶到了她的肩頭。

徐倫卻無法再像過去那般癡迷於“紐約城市精靈”的傳說了。

她更加理解了王喬喬昨天所說的話,“城市精靈”不過是一個不幸和幸運疊加的偶然,甚至是一個難過的結果。如果王喬喬在來到曼哈頓後能成為“城市精靈”,那麽,在布朗克斯區中,又埋沒著多少“城市精靈”呢?

“好了,你想要知道的東西,我全都告訴你了。”王喬喬的聲音打破了徐倫的憂思,同時拋出了一個更讓她低落的消息。“去車站買張票吧,剩下的錢,夠你回家了。”

“不要!”徐倫想都不想就拒絕道,可為什麽,她也說不清。她還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想問,她想和王喬喬成為更要好的朋友,她好喜歡王喬喬,就是不想和她分開,最好一輩子也不要。

“那你還想去哪裏呢?”王喬喬問道。

“聯合國!曼哈頓購物中心!熨鬥大廈!華盛頓廣場公園!你看,你不是華裔嗎!順便再去趟中國城吧!快走快走!”

徐倫激動地抓起王喬喬的手腕,朝前猛沖去,卻不肯回頭看她一眼,也不看路牌,連走錯了方向都不知道。

還是王喬喬最後接過了引路的工作,她們遠遠瞧了一眼聯合國門口一排飄揚的旗幟,扭頭向西南方向走去,來到曼哈頓購物中心。

夜幕沒有降臨,霓虹燈並未亮起,這裏的一切在附近高樓的陰影下蟄伏著,透露出一股陳舊的氣息,像是停滯在了80年代。一家美妝店的櫃員招攬潛在客人進去試色,徐倫把王喬喬拽了進去,給自己塗上了深愛卻一直礙於家中管教沒能擁有的綠色口紅,又給王喬喬那張缺乏血色的嘴唇塗上了最甜蜜的玫瑰紅。

如今,“城市精靈”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情,薄情又忙碌的人們大多將其拋在了腦後,就連同屬時尚行業的櫃員也沒有認出王喬喬來。

雖然環境比起曼哈頓的其他地方就像是醜小鴨蟄伏在天鵝中,但不得不承認,曼哈頓購物中心依舊是購物天堂。時裝、玩具、彩妝、體育用品,各類平價大眾的品牌擠作一團,打出折扣招牌吸引顧客。即使王喬喬和徐倫口袋裏的錢還不夠一頓飯錢,但逛街的快樂依舊不可取代。

似乎被口綠提振了氣勢,徐倫昂首挺胸地拉著王喬喬往前走,見到有興趣的就叫她去試試,儼然把她當成了一個活的換裝娃娃。盡管王喬喬已經遠離T臺多年,但走上兩步,擺個定點pose還是不在話下,徐倫被她撩撥得像受驚的小雞仔兒似的,抿著嘴從喉嚨裏發出嘰嘰尖叫,就連睡眼惺忪的王德發也被她薅起來捧場,如果不是手機沒電,她非得把內存拍滿不可。

一家店面被圍滿了人,湊過去一瞧,原來是個什麽藝術家聯名快閃活動。盡管連具體的內容都沒搞清楚,但是,都逛街了,怎麽能不湊熱鬧呢?徐倫拖著王喬喬一頭紮進人堆,和其他閑人一起,對著掛在那裏的T恤動手動腳。

王喬喬抱著王德發,跟在徐倫身後半步遠,耳朵裏漫不經心地聽著周圍人的交談。

“美國是一個多民族和文化融合的國家,紐約更是時尚潮流交匯之都。這次聯名旨在跨界藝術的碰撞產生的新火花……兩位藝術家……意大利裔的服裝設計師查爾斯·科倫坡和來自日本的漫畫家岸邊露伴……”

王喬喬楞住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外衣,它依舊是連帽長外衣的樣子,寬大的帽檐足以遮住她的臉,可王德發卻著實顯眼。

她應該離開這裏。

徐倫已經鉆到了貨架的另一邊,一邊挑著中意的衣服,一邊招呼王喬喬過來給她比劃一下。

王喬喬叫她:“JOJO,我們得走了。”

徐倫正在興頭上,沒有聽到。王喬喬不得不提高了一點聲音:“JOJO!”

徐倫還在念叨棉麻和牛仔材質的優劣,哪件衣服能在實穿的同時更抓人眼球,王喬喬聽著那似乎是評論員對兩位藝術家跨界成果的點評,不禁有些急了,幹脆繞過那一排貨架去。

“JOJO!”

貨架前方的角落裏,王喬喬與她未來和過去的兩位舊識,查爾斯·科倫坡和岸邊露伴六目相對。

他們坐在那裏,也許是在觀察顧客們的表現,也許是在等待媒體雜志的采訪。

科倫坡猛地站起身子,朝王喬喬走了過來,而岸邊露伴也擰起眉頭,探究的目光在王喬喬、科倫坡、以及背對著他,露出肩頭的星星胎記的徐倫之間梭巡。

不,這不是時候。科倫坡是一瞥就認定了模特王喬喬作為靈感繆斯不錯,但那是在三年後。而露伴……他不該再認識她了。

王喬喬一把摟起毫無察覺的徐倫,閃出擁擠的人群,身後傳來那兩人的呼喊,以及客人們被撞到後不滿的喧鬧聲。

“怎、怎麽回事!”徐倫手裏甚至還抓著一件街頭風的印花外衣。

來不及回答徐倫,王喬喬分明聽到了露伴“天堂之門”的呼喚聲,眼角處白色的漫畫小人飛撲而來,她抓過那件印花外衣,朝小人兜頭罩了過去。

小人手中銳利的筆尖劃破衣料,卻只挑到一縷白色的布條,不等它抓住呈現給主人,就似煙霧般消散在空氣中了。

確定已經超出露伴的視野範圍之後,王喬喬停下腳步,將徐倫也放了下來。她依舊沒回過神來,臉色發白,四下張望,不知自己怎麽忽然離開了那麽擁擠的購物中心。

王喬喬也在這時發現,她竟然回到了她做模特時租住了近十年的公寓樓下。

她望著熟悉又陌生的公寓大門,啞然失笑。

現在說起來,這棟樓就是喬斯達房地產的產業之一吧。難怪她的房東安會有在這裏長租的優惠。難怪處方藥販子喬伊斯·弗吉爾會住在這裏。

命運的伏筆從未結束,甚至從一開始就已經埋好。那麽……下一站又會通向何處呢?她要去哪呢?

突然,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從公寓門口走出來。

王喬喬一把抄起徐倫,閃進了拐角。

“嗯?這又是怎麽了?剛剛究竟是怎麽回事?”徐倫疑惑地左看右看,王喬喬趕緊摁住她作亂的腦袋,把她和自己的狗一起攏在衣服下面。

“別動,我在躲人。”

“誰啊?”

“我的經紀人。”王喬喬比徐倫高,她的下巴微微揚起,擱在徐倫頭頂,聲帶貼著徐倫的額頭嗡嗡作響。“我現在被看見,會被當作偷跑出門。”

徐倫先是楞了一下,緊接著,頭皮發麻。

“……你的意思是,那家夥在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嗎?”她戰栗起來,“你,你怎麽……為什麽這世界不能對你好點呢?我以為,以為你變得有名了,就能賺很多很多錢,有好多人喜歡你,你想做什麽都可以,想去哪就去哪……難道剛剛也是……天啊,這就是你昨天為什麽會在那輛車裏的原因嗎?你在逃跑?可我纏著你,又把你弄回來了……我到底在做些什麽啊!對不起……”

她伏在王喬喬肩頭,嗚咽起來。

她的淚水爆發得那樣猝不及防,王喬喬毫無預料,只得將她摟在懷裏,輕輕撫摸她腦後的長發。

“不是你想的那樣,JOJO。”

“怎麽不是?難道那家夥沒有把你關起來嗎?”

“她確實那樣做了,但……她實際上保護了我。”

“你還幫她說話!即使是父母也不能把孩子監禁起來,那是虐待!”徐倫突然憤怒地朝王喬喬砸了一拳,但兩人距離過近,那應該只能算一次拍打。

“我……”王喬喬想說什麽,可這裏有太多灰色的暧昧陰翳,道理單薄,故事卻漫長,她無法三言兩語說清。

況且,她真的要將這些告訴徐倫嗎?說到底,她還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天真,熱情,對世界充滿真摯的想象。從昨天到今天所經歷的,已經夠她受的了。

她應該回家去,就算空條承太郎毫無疑問是個不稱職的父親,她也還有媽媽。她和媽媽的關系一定很要好,她睡醒時下意識呢喃的名字就是媽媽。

媽媽……王喬喬在心底默念到。

有媽媽一定是件好事吧,不論經歷了什麽,總有扇門為自己敞開。

“別哭了,徐倫。”王喬喬說,“我們不需要躲了,走吧,我們不是還要去熨鬥大廈、華盛頓廣場公園和中國城嗎。”

徐倫吸著鼻子,用手背揉掉眼淚。“那之後呢?之後你去哪?”

“我會告訴你的,在我講完其他的故事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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