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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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真神
十八歲的模特王喬喬一個人租住在一棟位於曼哈頓中城的屬於喬斯達家地產的公寓大樓中。由於事業陷入低谷，被巨大落差所打擊的她陷入了對社交的恐懼中，難以踏出家門，甚至無法遛狗。
佩拉·普奇是少有的幾個知道王喬喬就是安妮·克萊文家逃跑的“佩拉·普奇”的人。因為自己的工作失誤，導致一個無辜的孩子受苦，善良的佩拉一直處於自責之中。她尊重王喬喬的意願，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她的身份，並衷心祝願這個命苦的孩子能獲得幸福，因此，在得知她的情況之後，佩拉每天都來看望王喬喬，帶來她所需要的生活用品，幫她拿快遞、做飯、打掃屋子、遛狗。
快遞中有一些是藥物。佩拉曾建議王喬喬去看心理醫生，王喬喬滿口答應，她便以為那是抗抑郁藥，沒有多過問，更不會侵犯她的隱私，私自查看。佩拉不知道，王喬喬因為長時間沒有工作，陷入了外貌的自卑之中，下單了不少減肥藥。
模特王喬喬沒有接受過教育，還極度缺乏常識。她不明白成癮的原因是化學物質作用於神經，以為在光鮮亮麗的實驗室裏拿出的藥品與街頭出現的毒|品絕無一絲幹系，就像垃圾箱裏的食物可能會發黴，但米其林餐廳的食物絕對不會。因此，在看見過無數癮君子的慘象和醜態後，她仍然毫無防備地接過了前男友喬伊斯·弗吉爾遞來的藥片，為了他的一句“好魄力”，就和他開始了藥量比拼。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藥品一定不能過量。
可她還不知道，藥不能混吃。即使是市面上最常見的感冒藥，多重交疊後也能有將人送進ICU的功力。
她太想回去工作了，哪怕只有一個也好，讓鎂光燈聚焦於她，讓讚美和喜愛重新落在她的身上，那是她這十幾年來最稀缺的資源。
服藥後不久，她在沙發上沈沈睡去。呼吸激發起波紋，修覆著她受傷的身體。
正在這時，門內閃現一個身影。
說是身影也不盡然，對於大多數人，包括模特王喬喬來說，那裏根本沒有任何東西。那是一個由精神能量組成的人形，名叫“白蛇”，能夠將人的記憶用光碟的形式抽取出來。
它在屋裏環視一周，查看了衛生間和臥室，最後看向在沙發上昏睡的王喬喬。
“開門。”白蛇腦海中響起普奇的聲音。作為替身，它具有一定程度的智能，但經常忘記自己要做什麽，需要主人催促提醒。
普奇進屋，徑直走向模特王喬喬，猶豫是否要叫醒她。
在如此近距離端詳下，她的相貌依舊和王喬喬分不出區別，只是身形更瘦弱，垂落在一邊的手臂線條幹癟，燙傷疤痕安靜地趴在她左肩上，波紋力量為她籠罩在一層淡淡熒光。
她和王喬喬的血脈相連已無需置疑。可身為神的孩子，她為什麽會經歷這一切？
普奇猶豫一會兒，終於壯起膽子，抽出了她的記憶光碟。
記憶開始於一種古怪的，尖銳的，似乎是某種動物的叫聲。
“啾咪——啾咪——啾咪咪——！！！”
緊接著，記憶的主人在空中飛速旋轉，仿佛被用力扔了出去，視野一團混亂，連一個可以分辨的實體都沒有。
突然，一道金光滑過，她掉在鋪著膠的地板上，海腥味陣陣湧入鼻腔。這應該是一艘船的甲板。
那道金光沒有消失，它橫跨在甲板上，一個詭異的粉紅色怪物趴在上面，身體布滿甲片，五角星形狀的眼睛深處，燃燒著兩團金色的鬼火。
“啾咪咪——！”它再次發出詭異的尖叫，向嬰兒伸出鐵甲組成的巨爪。
嬰兒本能大哭起來，一道身影突然撲來，抱起她，連滾帶爬地躲過了怪物的襲擊，因為速度太快，那人無法保持平衡，“咚”的一聲撞在船沿上。那人手上的表被撞碎了，表帶斷裂，掛在嬰兒的手指上，上面顯示的時間是早晨八點三十。
嬰兒握著表，嘿嘿笑起來。
“這裏究竟是哪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我總是遇到這種事！”那人發出崩潰的哭叫，聽聲音，居然像是王喬喬！
“這究竟是什麽東西？又是什麽替身嗎？那個斷了腿的男人掉到哪去了？我到底該怎麽辦，我能做些什麽啊！我就不該辭職！這一切究竟要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啊啊啊啊！花京院先生！承太郎先生！王德發！你們在哪？”
金光降落了高度，那粉紅色的替身再次抓來，那人連滾帶爬，朝船的另一側逃去，搖晃之間，她的面容露了出來。
那確實是王喬喬的臉！
“王喬喬”此時也終於抽空掃了一眼嬰兒，猛地睜大了眼睛。在她虹膜的倒影之中，嬰兒的左肩上，一個五角星形狀的傷口正向外滲出鮮血。
“嗚——汪！汪——”犬類的吠叫聲響起，王喬喬模樣的女人驟然回神，突然將嬰兒丟到一邊，朝聲音的方向猛沖過去。
“王德發！別去！不要——！！”
船只搖晃了一下，嬰兒因此翻身，視野之中，那個女人哭叫著從皮膚之下抽出一段利刃，刺進那替身的手腕，替身不退反進，手指插入女人的腹部。鮮血噴湧而出，一陣濃煙像是爆炸一般膨開，下一秒，鮮血、女人、還有那只狗都不見了。
金光逐漸收窄，那替身立刻朝嬰兒看來，似乎想用最後的力氣除掉她，可角落裏突然沖出一個陌生的少女，抱著嬰兒躲開了那只手。金光終於完全閉合，那替身發出一聲不甘的“啾咪咪——”，徹底消失了。
最後救走嬰兒的女人，和模特王喬喬那在爆炸中死去的母親一模一樣。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王喬喬從來不會那樣膽小恐慌，更不可能在戰鬥之中手忙腳亂，她的實力之強大，足以讓她從容應對任何敵人。那完全是一個不同的人。
這世上究竟有幾個王喬喬？
普奇立刻快進記憶，在他之前就深感懷疑的部分仔細搜查。
1997年9月12日，幹洗店發生爆炸的當日，霧天。年僅7歲的王喬喬趴在櫃臺上寫作業，一個女人看也不看她，大步繞過櫃臺，朝後方的操作區走去。小王喬喬沒來及阻攔她，於是喊了聲“媽媽”，裏面傳出她媽媽的回應聲，她便繼續寫作業。盡管只是飛速一瞥，但暫停細看，不難分辨，那闖入者正是王喬喬的模樣，不知為何，她的狗沒有跟著她。
相隔不過十餘秒，店門被敲了敲，小王喬喬擡起頭，面前赫然又是一個王喬喬。她罕見的沒有穿那件白色外衣，神態輕松，笑容和煦，甚至晃晃懷中臭臉狗的毛爪子，快速將小孩兒的註意力吸引了過來。
“我在發愁中午吃些什麽，能給我推薦一家餐廳嗎？”
小王喬喬跳下凳子，走出門外，向她指了一家蒼蠅小館。那地方距離這裏有點距離，在薄霧中並不能一眼瞧見，於是小王喬喬把店門拉緊，帶著她走過去。走回洗衣房時，有一道白色的身影穿過玻璃飛進了店門。
普奇暫停去看——那是幽靈形態的王德發。
小王喬喬剛到門口，“轟”的一聲，一股熱浪將她掀翻在地，店門的玻璃被炸得粉碎，雨點般劈裏啪啦落在她的身上。她很快昏了過去。
1999年聖誕節前後，沒有出現王喬喬的蹤跡。直到2003年，她被憤怒的安妮·克萊文關進了雞棚，她翻墻逃出家門，在漆黑的柏油路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只覺這片她雖住了三年，卻仍然陌生的社區猶如迷宮，她無處可去，最後還是得回那個寄養家庭裏。這時，王喬喬又出現在她的面前，為她指了一個方向，並且對她說：“你的笑容很漂亮，去做個模特吧。”
小王喬喬向前走了兩個路口，等在那裏的，是花京院典明和一輛車。
是花京院將她帶到了紐約，並且一直走在小路，沒有經過任何收費站，保證她不會被警方找到。因為路線覆雜，耗時漫長，且花京院有意帶她涉足更多區域，她直到2004年才到紐約。
她一到地方就溜走了，還順走了花京院的錢包，因為在使用信用卡時被店員懷疑是小孩兒偷刷父母的卡，拒絕為她結賬，她只能使用為數不多的現金，很快陷入了窮困潦倒的境地，靠偷竊勉強維持生計。在一次夜間的偷竊過程中，她的行為被發現，她道歉還錢，那男人卻起了歹念，她拼命掙脫，狂奔了四條街，直到遇到王德發才脫險。從那時起，她和王德發形影不離，生活也好轉起來。
普奇看著她在街頭穿梭，遇見旅行作家“安”，借梅裏亞的相片成為模特，搬離街頭住進紐約高層的公寓，和喬伊斯·弗吉爾將喝酒游戲改為吃藥游戲，將大把大把的藥片送入口中，看看誰能保持清醒，在黑板上畫出更完美的圓。
模特王喬喬的十八年人生很快就結束了。碟片從普奇的頭上退出來，掉在他的腳邊。
普奇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可他的疑惑不減反增。
為什麽？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這世上究竟有多少個王喬喬，她們又到底在因什麽而行動？
突然，普奇的肌膚因為危機感而收緊，不等他回神，下一秒鐘，他已經被掐住脖子，雙腳離地懸在半空。在他面前，王喬喬金橘色的眼睛因為惱怒而熊熊燃燒。
普奇飛速一瞥，模特王喬喬依舊躺在沙發上。在他面前的王喬喬用力收緊手指，普奇的頸椎發出顫抖的哢哢聲。
她似乎下一秒就要擰斷他的脖子，可突然間，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她一頓，抓起普奇沖進臥室，躲在了那張高腳的鐵架床下。白蛇撿起模特王喬喬的記憶碟片跟了進來，王德發盯著它鉆進床底後，也跟著一起爬了進來。
來人是佩拉·普奇，與她相伴的，是王德發。
普奇睜大眼睛，回頭看向白蛇腳邊的王德發，剛剛歷經折磨的頸骨發出刺耳的哢噠聲，一陣劇烈的酸痛差點令他叫出聲來，王喬喬立刻捂住他的嘴，將他摁在地上，波紋的熱度從她掌心徐徐透出，撫慰著他的創傷。
“wonderful你看，chow chow睡覺了，這個樣子，也不怕感冒。噓……爪爪輕拿輕放，不要吵醒她。”
佩拉像是哄小孩子一樣對那只王德發說著，進臥室拿了一張毯子，蓋在沙發上的王喬喬身上。緊接著，她在餐廳的桌子上打開購物袋，準備起晚餐來。
這間公寓面積不大，客廳和餐廚一體，只有臥室和衛生間有門。所有的窗戶都斜向下開，最多一掌寬度，想要離開這裏，就只有穿過客廳，從大門出去。
白蛇被普奇收回，兩人一狗就這樣躺在床下，安靜地聽佩拉在廚房中熟練的洗切聲，竟像是教堂中的合唱一般撫慰人心。
至少對於普奇來說是這樣的。
他安靜地趴臥在王喬喬的手掌之下，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這幾個月多麽疲憊痛苦，也終於明白，他所有的懷疑、恐懼，是多麽沒有必要。
他對她的崇拜和信仰已經深入骨髓，是他靈魂的組成部分，無論發生什麽，都無法阻止他去愛她。
佩拉做完晚餐，叫沙發上的王喬喬起來吃。可王喬喬毫無動作。她伸手推她，用力越來越大，終於，她驚慌起來，撥打急救電話，喊來公寓管理，又聯系王喬喬的經紀人，最後將她散落在桌上的藥物全部裝上，沖出了公寓大門。
王喬喬這才從床下爬出來，抽走普奇手中的記憶碟片，交給那只臥在餐桌下的王德發。那只王德發先看看王喬喬，從鼻子裏嘆息一聲，然後叼起碟片，和臥室裏走出的王德發對視一眼，點了點頭。臥室裏的王德發疑惑地歪了歪頭，扭頭望著王喬喬。王喬喬什麽也沒有為她的愛犬解釋，在這期間，那只王德發已經帶著碟片離開了。
普奇剛想問些什麽，一層雪白的物質將他包裹起來，一切參考系在這裏都失去了準星，他分不清上下左右，感受不到時間流動，雙眼在其中找不到任何目標，聲音也泥牛入海，無跡可尋。
這是對於他冒犯的懲罰嗎？
普奇相信，經過這幾個月，自己的信仰不會畏懼任何磨礪。
當那物質散去時，普奇才發現，那是王喬喬的白色大衣。他已經回到了自己位於佛羅裏達的家中，距離他闖進那所紐約公寓不過幾個小時。她只是找個方便的方法帶他回家。
普奇跪了下來。
王喬喬一向寬容，她不追究，並不代表他沒有犯錯。
王喬喬低聲說道：“她這次的昏迷會被診斷為藥物中毒，接受洗胃治療。住院期間的所有費用由她的經紀人梅裏亞墊付。這件事讓梅裏亞對她徹底失望，在她出院後，梅裏亞會要求她進行祛疤手術，以此讓她與過去那個名聲已經壞掉的“城市精靈”做出分割，並強迫她接一切能接到的工作，只要有人要她，不論多糟糕都沒關系。接下來的兩年裏，她會因為極度自卑和恐慌而出賣身體，業內的任何男人，只要肯誇她兩句，承諾為她提供工作機會，就可以和她睡覺。直到2010年，她的日子才會好過些。”
普奇低著頭，靜靜地聽著。
王喬喬怒喝道：“說話！”
“我很抱歉……”
“說你真正想說的！”
“……那位小姐，她……是您的女兒嗎？”
“算是。”
“她的父親是DIO嗎？”
“哈！他倒是想！”王喬喬諷刺地大笑起來，將自己丟進沙發裏，翹著二郎腿，在自己口袋裏掏了掏。她什麽也沒掏出來，喉嚨中咕噥一聲，反掌在手心種出一株煙草，轉瞬成熟脫水，留下了幾片煙葉。她將這煙葉卷起來，用波紋的火焰點燃，狠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普奇知道王喬喬吸煙，但只在DIO手下的記憶中。在普奇看來，那像是為了扮演某種角色而特意設置的細節，完美地刻畫了一個焦慮、軟弱的俘虜形象。在他面前，她從未掏出過任何煙卷。她不需要這類會成癮的制品來舒緩壓力。
她一直如神一般從容不迫，游刃有餘，直到此刻，某些凡人的特質像是裂隙一般，出現在她堅不可摧的金身上。
但裂隙很快消失了，她的手指一收，那自她體內而生的煙葉又消融在她的皮膚之下。她翹起二郎腿，右手手指撐在鬢角，帶著一種奇妙的自豪炫耀道：“我的女兒不需要父親。雖然她的誕生確實和喬斯達脫不了幹系，但那只是必然發生。反正，不需要有父親。”
她突然又心情好起來，因心生喜愛而容光煥發，眼睛閃閃發亮。
“她可真厲害啊，什麽事情都能接受，什麽東西都不能把她打倒。她會遇到好多好多倒黴事，碰上各種各樣的奇葩怪胎，學會很多東西，永遠不覺得無聊……她會從一切傷害中痊愈，並且喜歡自己，不論多少次都會。”
她突然看向普奇，眼中所有的溫柔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膽寒的威懾。“所以，不要去打擾她。無論你想做什麽，她都不需要。”
普奇腦中如金鼓疊起，一個令他魂驚魄惕的猜想驟然勃發，他幾乎是尖叫著將問題拋了出來：“她就是過去的您！”
“對，沒錯。我就是我自己的母親。這對你來說，很難理解嗎？”
不，這一點都不難理解。三位一體，謂上帝獨一，但同時具有聖父、聖子、聖靈三個位格。三者雖位格有別，而本質絕無分別，同受欽崇，同享尊榮，同為永恒，這乃是天主教的教義。
神用七日創造世界，獨獨以自己的形象創造人，而她以自己的身體變化萬物，鳥翼、魚尾、煙葉，無所不能，卻用這副姿態行走人間。神使基督降臨人間，指導蒼生，為此受盡苦難也無妨，而她讓自己飽經磋磨，只為能有一日將覺悟帶給世人，讓天堂降臨人間。
他一直以來瞻仰著這些神跡，卻習以為常，直到此刻，才終於察覺這一切的真意。
滾燙的淚水從普奇的眼中湧出，他膝行到她的腳邊，俯身親吻她赤|裸的腳背，祈求她的垂憐。
神的目光沈甸甸落在他的背上，令他不住顫抖。
“我愛您。”他哭著說道，將額頭抵在她的腳面，“請您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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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的模特王喬喬一個人租住在一棟位於曼哈頓中城的屬於喬斯達家地產的公寓大樓中。由於事業陷入低谷，被巨大落差所打擊的她陷入了對社交的恐懼中，難以踏出家門，甚至無法遛狗。
佩拉·普奇是少有的幾個知道王喬喬就是安妮·克萊文家逃跑的“佩拉·普奇”的人。因為自己的工作失誤，導致一個無辜的孩子受苦，善良的佩拉一直處於自責之中。她尊重王喬喬的意願，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她的身份，並衷心祝願這個命苦的孩子能獲得幸福，因此，在得知她的情況之後，佩拉每天都來看望王喬喬，帶來她所需要的生活用品，幫她拿快遞、做飯、打掃屋子、遛狗。
快遞中有一些是藥物。佩拉曾建議王喬喬去看心理醫生，王喬喬滿口答應，她便以為那是抗抑郁藥，沒有多過問，更不會侵犯她的隱私，私自查看。佩拉不知道，王喬喬因為長時間沒有工作，陷入了外貌的自卑之中，下單了不少減肥藥。
模特王喬喬沒有接受過教育，還極度缺乏常識。她不明白成癮的原因是化學物質作用於神經，以為在光鮮亮麗的實驗室裏拿出的藥品與街頭出現的毒|品絕無一絲幹系，就像垃圾箱裏的食物可能會發黴，但米其林餐廳的食物絕對不會。因此，在看見過無數癮君子的慘象和醜態後，她仍然毫無防備地接過了前男友喬伊斯·弗吉爾遞來的藥片，為了他的一句“好魄力”，就和他開始了藥量比拼。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藥品一定不能過量。
可她還不知道，藥不能混吃。即使是市面上最常見的感冒藥，多重交疊後也能有將人送進ICU的功力。
她太想回去工作了，哪怕只有一個也好，讓鎂光燈聚焦於她，讓讚美和喜愛重新落在她的身上，那是她這十幾年來最稀缺的資源。
服藥後不久，她在沙發上沈沈睡去。呼吸激發起波紋，修覆著她受傷的身體。
正在這時，門內閃現一個身影。
說是身影也不盡然，對於大多數人，包括模特王喬喬來說，那裏根本沒有任何東西。那是一個由精神能量組成的人形，名叫“白蛇”，能夠將人的記憶用光碟的形式抽取出來。
它在屋裏環視一周，查看了衛生間和臥室，最後看向在沙發上昏睡的王喬喬。
“開門。”白蛇腦海中響起普奇的聲音。作為替身，它具有一定程度的智能，但經常忘記自己要做什麽，需要主人催促提醒。
普奇進屋，徑直走向模特王喬喬，猶豫是否要叫醒她。
在如此近距離端詳下，她的相貌依舊和王喬喬分不出區別，只是身形更瘦弱，垂落在一邊的手臂線條幹癟，燙傷疤痕安靜地趴在她左肩上，波紋力量為她籠罩在一層淡淡熒光。
她和王喬喬的血脈相連已無需置疑。可身為神的孩子，她為什麽會經歷這一切？
普奇猶豫一會兒，終於壯起膽子，抽出了她的記憶光碟。
記憶開始於一種古怪的，尖銳的，似乎是某種動物的叫聲。
“啾咪——啾咪——啾咪咪——！！！”
緊接著，記憶的主人在空中飛速旋轉，仿佛被用力扔了出去，視野一團混亂，連一個可以分辨的實體都沒有。
突然，一道金光滑過，她掉在鋪著膠的地板上，海腥味陣陣湧入鼻腔。這應該是一艘船的甲板。
那道金光沒有消失，它橫跨在甲板上，一個詭異的粉紅色怪物趴在上面，身體布滿甲片，五角星形狀的眼睛深處，燃燒著兩團金色的鬼火。
“啾咪咪——！”它再次發出詭異的尖叫，向嬰兒伸出鐵甲組成的巨爪。
嬰兒本能大哭起來，一道身影突然撲來，抱起她，連滾帶爬地躲過了怪物的襲擊，因為速度太快，那人無法保持平衡，“咚”的一聲撞在船沿上。那人手上的表被撞碎了，表帶斷裂，掛在嬰兒的手指上，上面顯示的時間是早晨八點三十。
嬰兒握著表，嘿嘿笑起來。
“這裏究竟是哪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我總是遇到這種事！”那人發出崩潰的哭叫，聽聲音，居然像是王喬喬！
“這究竟是什麽東西？又是什麽替身嗎？那個斷了腿的男人掉到哪去了？我到底該怎麽辦，我能做些什麽啊！我就不該辭職！這一切究竟要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啊啊啊啊！花京院先生！承太郎先生！王德發！你們在哪？”
金光降落了高度，那粉紅色的替身再次抓來，那人連滾帶爬，朝船的另一側逃去，搖晃之間，她的面容露了出來。
那確實是王喬喬的臉！
“王喬喬”此時也終於抽空掃了一眼嬰兒，猛地睜大了眼睛。在她虹膜的倒影之中，嬰兒的左肩上，一個五角星形狀的傷口正向外滲出鮮血。
“嗚——汪！汪——”犬類的吠叫聲響起，王喬喬模樣的女人驟然回神，突然將嬰兒丟到一邊，朝聲音的方向猛沖過去。
“王德發！別去！不要——！！”
船只搖晃了一下，嬰兒因此翻身，視野之中，那個女人哭叫著從皮膚之下抽出一段利刃，刺進那替身的手腕，替身不退反進，手指插入女人的腹部。鮮血噴湧而出，一陣濃煙像是爆炸一般膨開，下一秒，鮮血、女人、還有那只狗都不見了。
金光逐漸收窄，那替身立刻朝嬰兒看來，似乎想用最後的力氣除掉她，可角落裏突然沖出一個陌生的少女，抱著嬰兒躲開了那只手。金光終於完全閉合，那替身發出一聲不甘的“啾咪咪——”，徹底消失了。
最後救走嬰兒的女人，和模特王喬喬那在爆炸中死去的母親一模一樣。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王喬喬從來不會那樣膽小恐慌，更不可能在戰鬥之中手忙腳亂，她的實力之強大，足以讓她從容應對任何敵人。那完全是一個不同的人。
這世上究竟有幾個王喬喬？
普奇立刻快進記憶，在他之前就深感懷疑的部分仔細搜查。
1997年9月12日，幹洗店發生爆炸的當日，霧天。年僅7歲的王喬喬趴在櫃臺上寫作業，一個女人看也不看她，大步繞過櫃臺，朝後方的操作區走去。小王喬喬沒來及阻攔她，於是喊了聲“媽媽”，裏面傳出她媽媽的回應聲，她便繼續寫作業。盡管只是飛速一瞥，但暫停細看，不難分辨，那闖入者正是王喬喬的模樣，不知為何，她的狗沒有跟著她。
相隔不過十餘秒，店門被敲了敲，小王喬喬擡起頭，面前赫然又是一個王喬喬。她罕見的沒有穿那件白色外衣，神態輕松，笑容和煦，甚至晃晃懷中臭臉狗的毛爪子，快速將小孩兒的註意力吸引了過來。
“我在發愁中午吃些什麽，能給我推薦一家餐廳嗎？”
小王喬喬跳下凳子，走出門外，向她指了一家蒼蠅小館。那地方距離這裏有點距離，在薄霧中並不能一眼瞧見，於是小王喬喬把店門拉緊，帶著她走過去。走回洗衣房時，有一道白色的身影穿過玻璃飛進了店門。
普奇暫停去看——那是幽靈形態的王德發。
小王喬喬剛到門口，“轟”的一聲，一股熱浪將她掀翻在地，店門的玻璃被炸得粉碎，雨點般劈裏啪啦落在她的身上。她很快昏了過去。
1999年聖誕節前後，沒有出現王喬喬的蹤跡。直到2003年，她被憤怒的安妮·克萊文關進了雞棚，她翻墻逃出家門，在漆黑的柏油路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只覺這片她雖住了三年，卻仍然陌生的社區猶如迷宮，她無處可去，最後還是得回那個寄養家庭裏。這時，王喬喬又出現在她的面前，為她指了一個方向，並且對她說：“你的笑容很漂亮，去做個模特吧。”
小王喬喬向前走了兩個路口，等在那裏的，是花京院典明和一輛車。
是花京院將她帶到了紐約，並且一直走在小路，沒有經過任何收費站，保證她不會被警方找到。因為路線覆雜，耗時漫長，且花京院有意帶她涉足更多區域，她直到2004年才到紐約。
她一到地方就溜走了，還順走了花京院的錢包，因為在使用信用卡時被店員懷疑是小孩兒偷刷父母的卡，拒絕為她結賬，她只能使用為數不多的現金，很快陷入了窮困潦倒的境地，靠偷竊勉強維持生計。在一次夜間的偷竊過程中，她的行為被發現，她道歉還錢，那男人卻起了歹念，她拼命掙脫，狂奔了四條街，直到遇到王德發才脫險。從那時起，她和王德發形影不離，生活也好轉起來。
普奇看著她在街頭穿梭，遇見旅行作家“安”，借梅裏亞的相片成為模特，搬離街頭住進紐約高層的公寓，和喬伊斯·弗吉爾將喝酒游戲改為吃藥游戲，將大把大把的藥片送入口中，看看誰能保持清醒，在黑板上畫出更完美的圓。
模特王喬喬的十八年人生很快就結束了。碟片從普奇的頭上退出來，掉在他的腳邊。
普奇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一切，可他的疑惑不減反增。
為什麽？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這世上究竟有多少個王喬喬，她們又到底在因什麽而行動？
突然，普奇的肌膚因為危機感而收緊，不等他回神，下一秒鐘，他已經被掐住脖子，雙腳離地懸在半空。在他面前，王喬喬金橘色的眼睛因為惱怒而熊熊燃燒。
普奇飛速一瞥，模特王喬喬依舊躺在沙發上。在他面前的王喬喬用力收緊手指，普奇的頸椎發出顫抖的哢哢聲。
她似乎下一秒就要擰斷他的脖子，可突然間，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她一頓，抓起普奇沖進臥室，躲在了那張高腳的鐵架床下。白蛇撿起模特王喬喬的記憶碟片跟了進來，王德發盯著它鉆進床底後，也跟著一起爬了進來。
來人是佩拉·普奇，與她相伴的，是王德發。
普奇睜大眼睛，回頭看向白蛇腳邊的王德發，剛剛歷經折磨的頸骨發出刺耳的哢噠聲，一陣劇烈的酸痛差點令他叫出聲來，王喬喬立刻捂住他的嘴，將他摁在地上，波紋的熱度從她掌心徐徐透出，撫慰著他的創傷。
“wonderful你看，chow chow睡覺了，這個樣子，也不怕感冒。噓……爪爪輕拿輕放，不要吵醒她。”
佩拉像是哄小孩子一樣對那只王德發說著，進臥室拿了一張毯子，蓋在沙發上的王喬喬身上。緊接著，她在餐廳的桌子上打開購物袋，準備起晚餐來。
這間公寓面積不大，客廳和餐廚一體，只有臥室和衛生間有門。所有的窗戶都斜向下開，最多一掌寬度，想要離開這裏，就只有穿過客廳，從大門出去。
白蛇被普奇收回，兩人一狗就這樣躺在床下，安靜地聽佩拉在廚房中熟練的洗切聲，竟像是教堂中的合唱一般撫慰人心。
至少對於普奇來說是這樣的。
他安靜地趴臥在王喬喬的手掌之下，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這幾個月多麽疲憊痛苦，也終於明白，他所有的懷疑、恐懼，是多麽沒有必要。
他對她的崇拜和信仰已經深入骨髓，是他靈魂的組成部分，無論發生什麽，都無法阻止他去愛她。
佩拉做完晚餐，叫沙發上的王喬喬起來吃。可王喬喬毫無動作。她伸手推她，用力越來越大，終於，她驚慌起來，撥打急救電話，喊來公寓管理，又聯系王喬喬的經紀人，最後將她散落在桌上的藥物全部裝上，沖出了公寓大門。
王喬喬這才從床下爬出來，抽走普奇手中的記憶碟片，交給那只臥在餐桌下的王德發。那只王德發先看看王喬喬，從鼻子裏嘆息一聲，然後叼起碟片，和臥室裏走出的王德發對視一眼，點了點頭。臥室裏的王德發疑惑地歪了歪頭，扭頭望著王喬喬。王喬喬什麽也沒有為她的愛犬解釋，在這期間，那只王德發已經帶著碟片離開了。
普奇剛想問些什麽，一層雪白的物質將他包裹起來，一切參考系在這裏都失去了準星，他分不清上下左右，感受不到時間流動，雙眼在其中找不到任何目標，聲音也泥牛入海，無跡可尋。
這是對於他冒犯的懲罰嗎？
普奇相信，經過這幾個月，自己的信仰不會畏懼任何磨礪。
當那物質散去時，普奇才發現，那是王喬喬的白色大衣。他已經回到了自己位於佛羅裏達的家中，距離他闖進那所紐約公寓不過幾個小時。她只是找個方便的方法帶他回家。
普奇跪了下來。
王喬喬一向寬容，她不追究，並不代表他沒有犯錯。
王喬喬低聲說道：“她這次的昏迷會被診斷為藥物中毒，接受洗胃治療。住院期間的所有費用由她的經紀人梅裏亞墊付。這件事讓梅裏亞對她徹底失望，在她出院後，梅裏亞會要求她進行祛疤手術，以此讓她與過去那個名聲已經壞掉的“城市精靈”做出分割，並強迫她接一切能接到的工作，只要有人要她，不論多糟糕都沒關系。接下來的兩年裏，她會因為極度自卑和恐慌而出賣身體，業內的任何男人，只要肯誇她兩句，承諾為她提供工作機會，就可以和她睡覺。直到2010年，她的日子才會好過些。”
普奇低著頭，靜靜地聽著。
王喬喬怒喝道：“說話！”
“我很抱歉……”
“說你真正想說的！”
“……那位小姐，她……是您的女兒嗎？”
“算是。”
“她的父親是DIO嗎？”
“哈！他倒是想！”王喬喬諷刺地大笑起來，將自己丟進沙發裏，翹著二郎腿，在自己口袋裏掏了掏。她什麽也沒掏出來，喉嚨中咕噥一聲，反掌在手心種出一株煙草，轉瞬成熟脫水，留下了幾片煙葉。她將這煙葉卷起來，用波紋的火焰點燃，狠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普奇知道王喬喬吸煙，但只在DIO手下的記憶中。在普奇看來，那像是為了扮演某種角色而特意設置的細節，完美地刻畫了一個焦慮、軟弱的俘虜形象。在他面前，她從未掏出過任何煙卷。她不需要這類會成癮的制品來舒緩壓力。
她一直如神一般從容不迫，游刃有餘，直到此刻，某些凡人的特質像是裂隙一般，出現在她堅不可摧的金身上。
但裂隙很快消失了，她的手指一收，那自她體內而生的煙葉又消融在她的皮膚之下。她翹起二郎腿，右手手指撐在鬢角，帶著一種奇妙的自豪炫耀道：“我的女兒不需要父親。雖然她的誕生確實和喬斯達脫不了幹系，但那只是必然發生。反正，不需要有父親。”
她突然又心情好起來，因心生喜愛而容光煥發，眼睛閃閃發亮。
“她可真厲害啊，什麽事情都能接受，什麽東西都不能把她打倒。她會遇到好多好多倒黴事，碰上各種各樣的奇葩怪胎，學會很多東西，永遠不覺得無聊……她會從一切傷害中痊愈，並且喜歡自己，不論多少次都會。”
她突然看向普奇，眼中所有的溫柔都消失了，只剩下令人膽寒的威懾。“所以，不要去打擾她。無論你想做什麽，她都不需要。”
普奇腦中如金鼓疊起，一個令他魂驚魄惕的猜想驟然勃發，他幾乎是尖叫著將問題拋了出來：“她就是過去的您！”
“對，沒錯。我就是我自己的母親。這對你來說，很難理解嗎？”
不，這一點都不難理解。三位一體，謂上帝獨一，但同時具有聖父、聖子、聖靈三個位格。三者雖位格有別，而本質絕無分別，同受欽崇，同享尊榮，同為永恒，這乃是天主教的教義。
神用七日創造世界，獨獨以自己的形象創造人，而她以自己的身體變化萬物，鳥翼、魚尾、煙葉，無所不能，卻用這副姿態行走人間。神使基督降臨人間，指導蒼生，為此受盡苦難也無妨，而她讓自己飽經磋磨，只為能有一日將覺悟帶給世人，讓天堂降臨人間。
他一直以來瞻仰著這些神跡，卻習以為常，直到此刻，才終於察覺這一切的真意。
滾燙的淚水從普奇的眼中湧出，他膝行到她的腳邊，俯身親吻她赤|裸的腳背，祈求她的垂憐。
神的目光沈甸甸落在他的背上，令他不住顫抖。
“我愛您。”他哭著說道，將額頭抵在她的腳面，“請您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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