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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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救助
夜晚，王喬喬坐在月光下，一邊根據手感將手上的毛線編織成一張掛毯，一邊輕柔地哼著歌。她錢包丟了，也不知丟到了哪裏，但錢還是源源不斷地往外花。她被這群孩子粘著，又得躲人，不方便出去找工作，索性利用夜晚多做點針線活，讓孩子們多拿去賣點。
王德發蜷在她腳邊，突然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抖抖毛。
王喬喬暫停手中的工作，朝一旁看去。昏暗的月色下，布加拉提帶著一個孩子站在那裏。
這些天來，王喬喬這裏已經多跑來了兩個孩子，每個孩子都有一個悲慘的遭遇，許多孩子不願提，她也不會問。她將手中東西放到一邊，輕輕拉開門，“來得太晚了，沒空安排房間，先睡我的床吧。”
她與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兒和五歲的男孩兒分享一個房間，在這所廢棄的屋子裏，這已經算作特殊優待。布加拉提一直對她不得不過這種擁擠日子感到抱歉，畢竟是他請求她去做這事的，但王喬喬沒什麽所謂，比起夜晚在被窩裏睡覺，她更希望白天在太陽底下打盹。
那是個男孩兒，約莫十歲出頭，也可能更大些，這些孩子常年營養不良，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小很多。看著他躺下，道聲晚安，王喬喬再次走出門去，打算繼續織掛毯，布加拉提站在她身邊，朝她鞠了一躬。
“謝謝您，ciao ciao小姐。”
王喬喬有些驚訝，“這是怎麽了？”往日可沒見他這麽客氣過。
布加拉提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靜默的目光重重落在她的臉上。
月色很暗，仿佛一層薄薄的紗，布加拉提沒有吸血鬼的視力，即使王喬喬的皮膚白的像紙，他依舊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他想象著，她那雙橘色的眼睛此刻一定充滿柔和的關切。
“你今天去幹什麽了？我去了餐廳，待了挺長一段時間，都沒等到你。”
“我去處理了一起爆炸事件，是一家高檔餐廳，您聽說這件事了嗎？”
“哦，原來這件事你在管啊？我還以為出了你的轄區呢。今天吃東西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提起這件事。”
“他們確實知道的不多……”布加拉提的聲音裏透出一絲猶豫，但這空白僅僅持續了兩秒鐘，他便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說了起來。“他們昨天來幫過忙，但很快就離開了，今天我還沒有見過他們。”
王喬喬敏銳地看了過來，“出什麽事了嗎？”
“餐廳的爆炸是一名少年將炸藥綁在身上，自殺式襲擊造成的。”
“我知道，我昨天就在那裏。”看見布加拉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王喬喬笑了，“不然我昨天怎麽會出現在你的家裏，還把所有的血包都用掉了？我傷得不算輕呢。”
布加拉提無法表現得如她那般輕松，對於他而言，昨天在他家發生的事著實是尷尬古怪，無從談起，正好事情很多，他本打算當沒發生過的。
看起來，王喬喬的打算和他一樣，只字不提那些事情，只是問道：“那個少年為什麽那樣做？”
“因為他的父親曾經是一名在政府機關工作的小職員，因為目睹某位官員受賄被滅口，母親因哀痛病亡，所以心懷仇恨。那家餐廳是一家內部餐廳，那位官員所屬的黨派成員時常在那裏用餐。”
“所以，是無差別襲擊。”
“是的。”
“真遺憾。”王喬喬淡淡道。
布加拉提聽著她的聲音，試圖從那個簡短的語氣中辨別出她的態度。但這根本不可能，除非，他把要求明確地提出來。
“ciao ciao小姐，我想請您，幫我一個忙。”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些，停頓也更多，短句總比長句更易出口。
“說吧。”
“剛剛的那個孩子，是那位少年的弟弟。”
王喬喬編織的動作暫停了。
“黨派與組織有千絲萬縷的勾結，我的上司要求我徹查此事，包括少年的過往，炸藥的來歷，這背後的資金支持，並且徹底清算。可ciao ciao小姐，那個孩子只有十二歲……”
王喬喬徹底將手中的東西放下，站了起來。“布魯諾先生，你瘋了嗎？”
“……”
“我沒有拒絕你，保護他對我來說不是難事。實際上，如果我想，我甚至可以滅掉那個黨派，即便整個政府也未嘗不可一試。可你呢？你有沒有意識到，你不過一介凡庸？”
她的聲音略微快了些，但還是壓著音量，“之前，你一直頗有分寸，至少沒惹惱我，可你最近這是在做什麽呢？那冰箱裏本不該有冷凍的鮮血，你也不能冒這麽大的風險，把一個你本該除掉的小孩兒帶在身邊！”
“那您說，應該怎麽做？”
“我不會活活餓死自己，而這個小孩兒，你完全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去接觸他！你們當黑|幫是不需要警惕心嗎？你的小命是可以用多少次？”
布加拉提靜靜聽著，他知道，這時候說任何話，都只會讓王喬喬更加惱火。但他很想說，自己其實就是她所描述的那樣的人，警惕，小心，甚至冷酷殘忍，為了組織的利益，為了自己的性命，滿手都是臟汙。可王喬喬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讓他……開始想要反抗了。
王喬喬將布加拉提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那眼神根本不是在聽人訓話後慚愧反思，而是我果然沒做錯我下次還敢。
“你真是……”王喬喬發出狠狠的一聲“嘖”，扭過臉去，開始思考怎麽辦。這個小孩兒多留一天，風險就大上一天。
政控制了這個國家明面上的交通要道，黑|幫掌握著所有非法渠道，王喬喬毫不懷疑，布加拉提所在的“熱情”組織對於那不勒斯掌控得多麽牢固。給這小孩兒灌點安眠藥，她親自把他運出去？那目的地在哪裏？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兒究竟該以何處為目的地，未來才能安定？
可不能像她小時候那樣，冒冒失失跑到紐約街頭流浪了。這小孩兒可不一定運氣好，能碰上一個王德發。
“齊貝林家族。”王喬喬突然說道，“他們是不好得罪的吧？”
“比較棘手，沒有什麽直接的損失的話，不會有人動他們。您是想讓他們來收容這個孩子嗎？”
“不，只是托一個和他們有點關系的人幫忙。不會被牽連就好。”王喬喬說著，走進屋裏，從孩子們的作業本上撕了一張紙，又拿了一只鉛筆，在月光下寫了一封短信。她將紙疊起來，幾乎是兇惡地戳在布加拉提裸露的胸口上。
“你記住，布魯諾先生，我為你可犧牲大了！”
“是的，您的付出我終生記得。”布加拉提彎下腰去，捧起她的手，虔誠一吻。
王喬喬嘆了口氣，慢慢把手抽了出來。“你太較真了，沒有那麽誇張。明天我會到租下的房子那邊躲一下，並且叫剩下的孩子都先離開一天，只留他一個人……不，我還是留在這裏看著他吧，到時候我可以自己悄悄離開。你拿著這封信去艾爾薩普利納島的碼頭上，不要登島，他們每天清晨會有專門運送日常用品和信件的人，把信捎上去就行。你在那裏多等一會兒，會有人來聯系你。”
布加拉提接過信，再次鞠了一躬，王喬喬頭痛地擺擺手，怕天太黑他沒看見，又補充了一句：“快走吧，他們日出就有船了。”
艾爾薩普利納島在威尼斯附近，驅車過去，最快也要六個小時，布加拉提立刻動身，在空蕩蕩的碼頭邊候著。東方天光漸白，碼頭上的一切逐漸清晰，布加拉提看到折起來的紙上簡短地寫了“醫生收”幾個字。
布加拉提有些好奇，那種感覺就像他曾經聽王喬喬說她有媽媽一樣，他從沒有想象過，像她那樣一個強悍的非人物種還有醫生。緊接著，布加拉提想起王喬喬那副抗拒的模樣。
難道說，這不是為她看病的醫生，而是趁著她虛弱，便研究她的身體異於常人的部分的變態醫生嗎？
布加拉提驟然握緊了紙條，幾乎不想再做這件事。可王喬喬已經要求他這麽做，他擅作主張放棄，可能又會惹惱她，而且，那孩子一直放在她那裏，也會給她增加風險。
王喬喬說得不錯，拂曉時分，就有人早早來碼頭。他趕緊把緊握著的皺巴巴的紙條遞上去，避免再糾結下去。
來人快得出乎布加拉提意料，他坐著快艇而來，甚至沒耐心在碼頭停好，便直接跳到水面上，如同平地一般躍了上來。布加拉提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的動作，思忖，這男人大概是個替身使者。
“她在哪！”男人還未落地，聲音已至，肩頭長長的圍巾幾乎落在布加拉提身上。他後退一步，避讓開來。
“我只負責傳遞紙條。”布加拉提說道，看見那張紙被那個男人緊緊握在手裏，露出的一點點邊角在海風中瑟瑟顫動。
眼前的男人個頭比布加拉提略高，紅色長發被海風刮得淩亂，將他的面孔切割成雜亂無章的幾塊，但不難看出，那正是那天害得王喬喬躲到桌子底下的人之一。
男人四下環視了一圈空蕩蕩的碼頭，確定此處沒有第二個人，漸漸冷靜下來。“好吧，去接那個孩子。”
他上了車，坐在後座，布加拉提發動車子，從後視鏡瞥了男人一眼。這個看起來生活矜貴的男人的雙眼上有兩道豎向的疤痕，不知是屬於古怪品味的紋身，還是曾經受到過危險的攻擊。再打量下去就有危險了，布加拉提將目光集中在前方，專心開車。
一路無話。到達終點時，沒有人出門迎接，王喬喬已經提前差使所有無關的人出了門，屋內只有那個孩子靜靜睡在一張椅子上，頭歪斜到一邊，像一樁小小的雕塑。
“就是他了。”布加拉提對男人說道。
“他怎麽了？”男人問道。
“睡著了吧，他之前一直很緊張。”布加拉提答道。
男人上前檢查了一下孩子的呼吸和心跳，確定他只是在熟睡，便把他抱了起來。“我會立刻帶他去美國。”
“好的，謝謝您。”布加拉提說道，其實他不知道王喬喬究竟安排了什麽。
他開著門，希望那個男人快點離開，他對他沒有好感，一想到王喬喬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樣，他就覺得，這個男人一定讓她受過不少苦。
但男人不走，他在這屋裏看來看去，神色期盼，綠色的觸手從他的腳底隱秘地蔓延向全屋，試圖搜尋到另一個生命。
一無所獲。
他失望地抿起唇角，還是忍不住問道：“她在這裏，對嗎？”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說的是誰。”
“她一定在這裏，那天在餐廳，我見過你，你一直在打電話。你是這一帶的管理者，對嗎？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話真是多得離譜。布加拉提回避道：“我不會回答你的問題。”目光卻毫不避讓地迎上。
“她讓我把這孩子帶去美國，但沒說具體帶去哪裏。她說，她在2003年之前都在加利福尼亞州，但她其實就在這裏對不對？那天，就在那個餐廳裏。”
布加拉提的眉頭擰了起來，他感覺煩躁。“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只負責傳話。”
“……”男人沈默地站在那裏，若不是劇烈的呼吸起伏，他看起來像是要在原地化為石頭。
“好吧，”他最終說道，“這屋子裏還有其他孩子對嗎？他們都沒法上學，所以她在照顧他們。”
他的目光掠過一屋子的椅子，有的是高檔餐廳的木制扶手椅，有的是大排檔的塑料凳，還有的幹脆是個木頭箱子，一邊折了，找塊石頭墊起來，都是從各個地方撿回來的。還有那面舊黑板，木紋開裂了，粉筆灰深深嵌在裏面，也許靠近就會讓人嗆咳出聲。這裏人的痕跡太多了，但還是能分辨出她的蹤影。
“我沒辦法帶走所有人，但可以送他們都去上學。”
布加拉提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謝謝。”
“她是個任性的家夥，很要強，很驕傲，很懶，希望世界能如她所願的一般運作。”男人笑了起來，方才的苦澀似乎消失不見了。他對布加拉提說：“你很幸運。”
布加拉提不說話。
“告訴她，我會帶這孩子去紐約，我的家和工作都在那裏。之後，我會去加利福尼亞州找她。我只找到2003年，找不到的話，我會回紐約。”他說著，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筆，在一個精致的本子裏寫下了這幾句話。布加拉提看見，王喬喬的紙條已經被夾在本子裏，因為形狀不規則，露出一點邊角，緊挨著一張照片。
“我會幫您如實傳達。”
男人迅速離開了，綠色的大衣在他身後利落地搖擺，消失在布加拉提的視野中。他將這扇門合上，回了一趟自己家，他有預感，王喬喬在那裏。
屋裏確實有王喬喬來過的痕跡，藥箱被打開了，旁邊留了一張紙條，也是那樣的作業本紙，鉛筆印。
“布魯諾先生，那孩子擔心自己被送走受害，又踢又咬，我給他用了兩片安眠藥。他接觸到了一點我的血液，不過，■■■醫生是吸血鬼專家，如果那孩子出現什麽癥狀，他有辦法解決。”
男人的姓名被隱去了，想必是王喬喬不希望他獲知。雖然知道怎麽通過壓痕看出原有字跡，布加拉提卻沒有這麽做。王喬喬不想讓他知道，那就不要好奇了。那個男人說的對，她確實希望世界如她所願的一般運作。所以，還是不要給自己找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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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王喬喬坐在月光下，一邊根據手感將手上的毛線編織成一張掛毯，一邊輕柔地哼著歌。她錢包丟了，也不知丟到了哪裏，但錢還是源源不斷地往外花。她被這群孩子粘著，又得躲人，不方便出去找工作，索性利用夜晚多做點針線活，讓孩子們多拿去賣點。
王德發蜷在她腳邊，突然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抖抖毛。
王喬喬暫停手中的工作，朝一旁看去。昏暗的月色下，布加拉提帶著一個孩子站在那裏。
這些天來，王喬喬這裏已經多跑來了兩個孩子，每個孩子都有一個悲慘的遭遇，許多孩子不願提，她也不會問。她將手中東西放到一邊，輕輕拉開門，“來得太晚了，沒空安排房間，先睡我的床吧。”
她與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兒和五歲的男孩兒分享一個房間，在這所廢棄的屋子裏，這已經算作特殊優待。布加拉提一直對她不得不過這種擁擠日子感到抱歉，畢竟是他請求她去做這事的，但王喬喬沒什麽所謂，比起夜晚在被窩裏睡覺，她更希望白天在太陽底下打盹。
那是個男孩兒，約莫十歲出頭，也可能更大些，這些孩子常年營養不良，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小很多。看著他躺下，道聲晚安，王喬喬再次走出門去，打算繼續織掛毯，布加拉提站在她身邊，朝她鞠了一躬。
“謝謝您，ciao ciao小姐。”
王喬喬有些驚訝，“這是怎麽了？”往日可沒見他這麽客氣過。
布加拉提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靜默的目光重重落在她的臉上。
月色很暗，仿佛一層薄薄的紗，布加拉提沒有吸血鬼的視力，即使王喬喬的皮膚白的像紙，他依舊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他想象著，她那雙橘色的眼睛此刻一定充滿柔和的關切。
“你今天去幹什麽了？我去了餐廳，待了挺長一段時間，都沒等到你。”
“我去處理了一起爆炸事件，是一家高檔餐廳，您聽說這件事了嗎？”
“哦，原來這件事你在管啊？我還以為出了你的轄區呢。今天吃東西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提起這件事。”
“他們確實知道的不多……”布加拉提的聲音裏透出一絲猶豫，但這空白僅僅持續了兩秒鐘，他便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說了起來。“他們昨天來幫過忙，但很快就離開了，今天我還沒有見過他們。”
王喬喬敏銳地看了過來，“出什麽事了嗎？”
“餐廳的爆炸是一名少年將炸藥綁在身上，自殺式襲擊造成的。”
“我知道，我昨天就在那裏。”看見布加拉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王喬喬笑了，“不然我昨天怎麽會出現在你的家裏，還把所有的血包都用掉了？我傷得不算輕呢。”
布加拉提無法表現得如她那般輕松，對於他而言，昨天在他家發生的事著實是尷尬古怪，無從談起，正好事情很多，他本打算當沒發生過的。
看起來，王喬喬的打算和他一樣，只字不提那些事情，只是問道：“那個少年為什麽那樣做？”
“因為他的父親曾經是一名在政府機關工作的小職員，因為目睹某位官員受賄被滅口，母親因哀痛病亡，所以心懷仇恨。那家餐廳是一家內部餐廳，那位官員所屬的黨派成員時常在那裏用餐。”
“所以，是無差別襲擊。”
“是的。”
“真遺憾。”王喬喬淡淡道。
布加拉提聽著她的聲音，試圖從那個簡短的語氣中辨別出她的態度。但這根本不可能，除非，他把要求明確地提出來。
“ciao ciao小姐，我想請您，幫我一個忙。”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些，停頓也更多，短句總比長句更易出口。
“說吧。”
“剛剛的那個孩子，是那位少年的弟弟。”
王喬喬編織的動作暫停了。
“黨派與組織有千絲萬縷的勾結，我的上司要求我徹查此事，包括少年的過往，炸藥的來歷，這背後的資金支持，並且徹底清算。可ciao ciao小姐，那個孩子只有十二歲……”
王喬喬徹底將手中的東西放下，站了起來。“布魯諾先生，你瘋了嗎？”
“……”
“我沒有拒絕你，保護他對我來說不是難事。實際上，如果我想，我甚至可以滅掉那個黨派，即便整個政府也未嘗不可一試。可你呢？你有沒有意識到，你不過一介凡庸？”
她的聲音略微快了些，但還是壓著音量，“之前，你一直頗有分寸，至少沒惹惱我，可你最近這是在做什麽呢？那冰箱裏本不該有冷凍的鮮血，你也不能冒這麽大的風險，把一個你本該除掉的小孩兒帶在身邊！”
“那您說，應該怎麽做？”
“我不會活活餓死自己，而這個小孩兒，你完全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去接觸他！你們當黑|幫是不需要警惕心嗎？你的小命是可以用多少次？”
布加拉提靜靜聽著，他知道，這時候說任何話，都只會讓王喬喬更加惱火。但他很想說，自己其實就是她所描述的那樣的人，警惕，小心，甚至冷酷殘忍，為了組織的利益，為了自己的性命，滿手都是臟汙。可王喬喬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讓他……開始想要反抗了。
王喬喬將布加拉提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那眼神根本不是在聽人訓話後慚愧反思，而是我果然沒做錯我下次還敢。
“你真是……”王喬喬發出狠狠的一聲“嘖”，扭過臉去，開始思考怎麽辦。這個小孩兒多留一天，風險就大上一天。
政控制了這個國家明面上的交通要道，黑|幫掌握著所有非法渠道，王喬喬毫不懷疑，布加拉提所在的“熱情”組織對於那不勒斯掌控得多麽牢固。給這小孩兒灌點安眠藥，她親自把他運出去？那目的地在哪裏？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兒究竟該以何處為目的地，未來才能安定？
可不能像她小時候那樣，冒冒失失跑到紐約街頭流浪了。這小孩兒可不一定運氣好，能碰上一個王德發。
“齊貝林家族。”王喬喬突然說道，“他們是不好得罪的吧？”
“比較棘手，沒有什麽直接的損失的話，不會有人動他們。您是想讓他們來收容這個孩子嗎？”
“不，只是托一個和他們有點關系的人幫忙。不會被牽連就好。”王喬喬說著，走進屋裏，從孩子們的作業本上撕了一張紙，又拿了一只鉛筆，在月光下寫了一封短信。她將紙疊起來，幾乎是兇惡地戳在布加拉提裸露的胸口上。
“你記住，布魯諾先生，我為你可犧牲大了！”
“是的，您的付出我終生記得。”布加拉提彎下腰去，捧起她的手，虔誠一吻。
王喬喬嘆了口氣，慢慢把手抽了出來。“你太較真了，沒有那麽誇張。明天我會到租下的房子那邊躲一下，並且叫剩下的孩子都先離開一天，只留他一個人……不，我還是留在這裏看著他吧，到時候我可以自己悄悄離開。你拿著這封信去艾爾薩普利納島的碼頭上，不要登島，他們每天清晨會有專門運送日常用品和信件的人，把信捎上去就行。你在那裏多等一會兒，會有人來聯系你。”
布加拉提接過信，再次鞠了一躬，王喬喬頭痛地擺擺手，怕天太黑他沒看見，又補充了一句：“快走吧，他們日出就有船了。”
艾爾薩普利納島在威尼斯附近，驅車過去，最快也要六個小時，布加拉提立刻動身，在空蕩蕩的碼頭邊候著。東方天光漸白，碼頭上的一切逐漸清晰，布加拉提看到折起來的紙上簡短地寫了“醫生收”幾個字。
布加拉提有些好奇，那種感覺就像他曾經聽王喬喬說她有媽媽一樣，他從沒有想象過，像她那樣一個強悍的非人物種還有醫生。緊接著，布加拉提想起王喬喬那副抗拒的模樣。
難道說，這不是為她看病的醫生，而是趁著她虛弱，便研究她的身體異於常人的部分的變態醫生嗎？
布加拉提驟然握緊了紙條，幾乎不想再做這件事。可王喬喬已經要求他這麽做，他擅作主張放棄，可能又會惹惱她，而且，那孩子一直放在她那裏，也會給她增加風險。
王喬喬說得不錯，拂曉時分，就有人早早來碼頭。他趕緊把緊握著的皺巴巴的紙條遞上去，避免再糾結下去。
來人快得出乎布加拉提意料，他坐著快艇而來，甚至沒耐心在碼頭停好，便直接跳到水面上，如同平地一般躍了上來。布加拉提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的動作，思忖，這男人大概是個替身使者。
“她在哪！”男人還未落地，聲音已至，肩頭長長的圍巾幾乎落在布加拉提身上。他後退一步，避讓開來。
“我只負責傳遞紙條。”布加拉提說道，看見那張紙被那個男人緊緊握在手裏，露出的一點點邊角在海風中瑟瑟顫動。
眼前的男人個頭比布加拉提略高，紅色長發被海風刮得淩亂，將他的面孔切割成雜亂無章的幾塊，但不難看出，那正是那天害得王喬喬躲到桌子底下的人之一。
男人四下環視了一圈空蕩蕩的碼頭，確定此處沒有第二個人，漸漸冷靜下來。“好吧，去接那個孩子。”
他上了車，坐在後座，布加拉提發動車子，從後視鏡瞥了男人一眼。這個看起來生活矜貴的男人的雙眼上有兩道豎向的疤痕，不知是屬於古怪品味的紋身，還是曾經受到過危險的攻擊。再打量下去就有危險了，布加拉提將目光集中在前方，專心開車。
一路無話。到達終點時，沒有人出門迎接，王喬喬已經提前差使所有無關的人出了門，屋內只有那個孩子靜靜睡在一張椅子上，頭歪斜到一邊，像一樁小小的雕塑。
“就是他了。”布加拉提對男人說道。
“他怎麽了？”男人問道。
“睡著了吧，他之前一直很緊張。”布加拉提答道。
男人上前檢查了一下孩子的呼吸和心跳，確定他只是在熟睡，便把他抱了起來。“我會立刻帶他去美國。”
“好的，謝謝您。”布加拉提說道，其實他不知道王喬喬究竟安排了什麽。
他開著門，希望那個男人快點離開，他對他沒有好感，一想到王喬喬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樣，他就覺得，這個男人一定讓她受過不少苦。
但男人不走，他在這屋裏看來看去，神色期盼，綠色的觸手從他的腳底隱秘地蔓延向全屋，試圖搜尋到另一個生命。
一無所獲。
他失望地抿起唇角，還是忍不住問道：“她在這裏，對嗎？”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說的是誰。”
“她一定在這裏，那天在餐廳，我見過你，你一直在打電話。你是這一帶的管理者，對嗎？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話真是多得離譜。布加拉提回避道：“我不會回答你的問題。”目光卻毫不避讓地迎上。
“她讓我把這孩子帶去美國，但沒說具體帶去哪裏。她說，她在2003年之前都在加利福尼亞州，但她其實就在這裏對不對？那天，就在那個餐廳裏。”
布加拉提的眉頭擰了起來，他感覺煩躁。“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只負責傳話。”
“……”男人沈默地站在那裏，若不是劇烈的呼吸起伏，他看起來像是要在原地化為石頭。
“好吧，”他最終說道，“這屋子裏還有其他孩子對嗎？他們都沒法上學，所以她在照顧他們。”
他的目光掠過一屋子的椅子，有的是高檔餐廳的木制扶手椅，有的是大排檔的塑料凳，還有的幹脆是個木頭箱子，一邊折了，找塊石頭墊起來，都是從各個地方撿回來的。還有那面舊黑板，木紋開裂了，粉筆灰深深嵌在裏面，也許靠近就會讓人嗆咳出聲。這裏人的痕跡太多了，但還是能分辨出她的蹤影。
“我沒辦法帶走所有人，但可以送他們都去上學。”
布加拉提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謝謝。”
“她是個任性的家夥，很要強，很驕傲，很懶，希望世界能如她所願的一般運作。”男人笑了起來，方才的苦澀似乎消失不見了。他對布加拉提說：“你很幸運。”
布加拉提不說話。
“告訴她，我會帶這孩子去紐約，我的家和工作都在那裏。之後，我會去加利福尼亞州找她。我只找到2003年，找不到的話，我會回紐約。”他說著，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筆，在一個精致的本子裏寫下了這幾句話。布加拉提看見，王喬喬的紙條已經被夾在本子裏，因為形狀不規則，露出一點邊角，緊挨著一張照片。
“我會幫您如實傳達。”
男人迅速離開了，綠色的大衣在他身後利落地搖擺，消失在布加拉提的視野中。他將這扇門合上，回了一趟自己家，他有預感，王喬喬在那裏。
屋裏確實有王喬喬來過的痕跡，藥箱被打開了，旁邊留了一張紙條，也是那樣的作業本紙，鉛筆印。
“布魯諾先生，那孩子擔心自己被送走受害，又踢又咬，我給他用了兩片安眠藥。他接觸到了一點我的血液，不過，■■■醫生是吸血鬼專家，如果那孩子出現什麽癥狀，他有辦法解決。”
男人的姓名被隱去了，想必是王喬喬不希望他獲知。雖然知道怎麽通過壓痕看出原有字跡，布加拉提卻沒有這麽做。王喬喬不想讓他知道，那就不要好奇了。那個男人說的對，她確實希望世界如她所願的一般運作。所以，還是不要給自己找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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