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8,阿帕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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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阿帕基

王喬喬自出現開始,便是阿帕基的噩夢。

她擁有一個對於意大利人來說過耳不忘的名字,而阿帕基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前輩的口中——作為一個麻煩。

那時的他,剛剛懷揣正義夢想進入警隊不久,一腔熱血,最適合做冤大頭。於是,所有棘手的事情都被推到他的手上。

阿帕基聽著前輩的交代,聽到這個名字時,楞了一下。

這是個真名嗎?正常人有人叫“你好再見”?

但緊接著,他聽到了這個麻煩待的地方。

哦,那邊,勢力交界點,□□手下有自己管理的位於內部的賣|淫區域,保證生意在可控範圍內發生,但依舊不時有流鶯在邊界徘徊。為了能讓闝|客們回顧,也為了自己的臉面,女人們起個假名字很正常。

既然是流鶯的話,應該不是什麽麻煩的事情。她們大多只為討生活,身處那片地帶,想必日子也是懸著膽子過,性格柔軟易折,最多耍點小聰明,為了多賺點錢,不交稅之類的。像他這樣的大塊頭,過去擺個臉色,嚇唬幾句,她們就會陪著笑臉補上錢來,再找機會和他調情幾句,為未來賣個人情。

然後他就聽見了投訴內容。

在兩隊人馬沖突械鬥的時候,在旁邊彈吉他伴奏?!老天,這是什麽愚人節玩笑嗎?

阿帕基瞪著眼睛,請前輩重覆了一遍。

沒錯,是這個原因,沒有一字偏差。他實在忍不住問:“她沒被打?”

“被打了的話,這投訴就不會來這裏了。”前輩拍拍阿帕基的肩膀,示意他自求多福。

阿帕基懷著忐忑和好奇,驅車來到了那個路口。

因沒有照片,他本發愁需不需要問問在那的居民認不認識這個人,在那樣混亂的區域,究竟有沒有靠譜的居民,會不會起沖突,但那是多慮了。還沒下車,他就一眼認出了她。

那實在是一個過於突兀的人。在周圍充斥著灰暗,塵土,垃圾的環境裏,她一身雪白晃眼,看起來……

阿帕基開門下車,看了一眼遠方的海。

這個女人看起來就和正午下的海面一樣,波光粼粼,閃閃發光。

女人勾著腿,坐在路邊一截消防栓上,手在吉他弦上輕輕地掃,聲音微弱的叫人幾乎聽不出她有沒有在彈。直到蹲在她腳邊陰影裏的那條毛絨大狗朝這邊看來,她才註意到他的靠近。

“中午好。”她朝他揚起嘴角。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諂媚。

那時的阿帕基還不能算老道,他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妓|女無法擁有這種笑容。

所以,他如計劃中那樣擰著眉頭,簡單粗暴地說道:“這裏不準做皮肉生意!你們的地盤在那邊!”

女人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我可不出賣自己的身體。”

他毫不客氣。“每個婊|子都這麽說。”

女人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些,她不急不慌放下吉他,從消防栓上站了起來。“你執意這麽想?”

阿帕基驚覺,她個頭竟不比他矮多少,視線幾乎和他平齊。

她驟然上前一步,腳尖對著他的腳尖,吹煙一般,將涼颼颼的氣吹到他臉上。那雙眼睛讓阿帕基想到電影海報上畫的黑豹的眼,他承受不住,垂眸退讓,就聽見她貼在他耳邊,毫不留情道:“那就給我滾遠點。”

阿帕基猛地擡眸,他從沒有預料到,一個妓|女敢這樣和警察說話。短暫的怔楞後,他迅速發難,擒向女人的咽喉,手卻撲了個空。定睛一看,她又退回了消防栓邊,笑瞇瞇看著他。

阿帕基驚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要知道,他的擒拿手法在隊內數一數二,這是他的驕傲。可他竟連這個女人的衣服邊兒都沒摸著!

女人對他失去興趣了,她彎腰拍拍大狗的腦袋,把她抱孩子似的抱起,頭也不回地走了。雪白的外套衣擺在她背後隨風搖擺,燦然如新,既沒有褶皺,也沒有汙痕。

直到她走出視野範圍,阿帕基都沒動一下。他覺得自己只是因正午的光芒刺眼而出現了幻覺,而那個女人,她當真存在過嗎?

事實證明,她確實存在,那樣強烈地存在著,強到阿帕基口袋裏的投訴都溢出來了。

不交稅都是小事兒了,往聽她演奏的觀眾嘴裏扔火柴是怎麽回事兒?把路人扔進海裏?將垃圾桶扣在附近的水果店老板頭上?把人像狗一樣用領帶拴在消防栓上?在街頭開小型賭場?瘋了嗎,這可是獨屬於黑|幫的生意!

□□管不了,把這事扔給了警察,警局沒有人願意碰這個爛攤子,尤其在幾個聽聞那是個年輕亞洲美人兒後主動請纓的家夥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地回來,各個都被繳了械,其中一個還掉了一顆牙之後。於是,這個刺頭兒成了阿帕基的個人專屬工作。誰讓他資歷淺呢。

王喬喬還在那裏,該彈琴彈琴,興致來了還唱兩嗓子,和每一個往她面前扔錢的人微笑致謝。他走到跟前,王喬喬看了他一眼,跟沒看見似的把目光移開了。

阿帕基突然有點惱火。他說了幾句執勤辭令,為數不多的幾個聽眾不想惹事,紛紛退開,只有個別膽子很大,很閑,又很八卦的找了個角落,準備看樂子。

但王喬喬依舊那樣子,連調子都沒變。看起來,有沒有聽眾和錢,對她來說也不重要。

阿帕基終於沒耐心了,他上前一步,“餵。”

“還是這副態度?”王喬喬挑起眼皮,將他從頭到腳審視一遍,鼻腔裏哼出一聲輕盈的笑。

阿帕基想起自己那幾個鎩羽而歸的同事,把湧上來的火氣又壓了回去。“我有些事情問你。”

“好吧。”王喬喬終於停下了,站起,將吉他背在背後,遞出自己的右手。“我叫wang ciao ciao,美籍華裔,wang是姓氏,ciao ciao是名字。是個好記的名字,對吧?”

“嗯。”阿帕基含糊地應著,從口袋裏抽出本子,“那麽,ciao ciao wang……”

“是wang ciao ciao。”王喬喬糾正道,“把姓氏放在名字前面,謝謝。”

阿帕基只得耐心,“wang ciao ciao,我這邊收到投訴說,你用火柴傷人。情況屬實嗎?”

“屬實。你上次要是態度再差點,你也要吃火柴。”

阿帕基的筆尖一頓,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明白過來,估計是那家夥也把她當成了妓|女,嘴巴不幹凈。這件事只能放過。

“把不認識的陌生人扔進海裏,屬實嗎?”

“屬實,那家夥欲|火焚身,想趁夜色強|奸伊塔,我幫他冷靜一下。”

她這樣大聲地說著那些粗鄙忌諱的詞匯,讓阿帕基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伊塔是?”

“住在那邊的姑娘。”王喬喬指指斜對角。

在那個方向,是□□們管理的賣|淫點,所有生意都在那發生,有些女人沒有歸處,索性就在那裏住下了。阿帕基皺著眉頭,“你怎麽確定他不是她的客人,她沒有想要做成這筆生意?”

“怎麽,你也想去海水裏冷靜一下?”

阿帕基火了,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給這個女人一個教訓,於是他回手掏槍,卻摸了個空。

“在找這個?”下巴頂上了槍|口。

冷汗從阿帕基的額角滲了出來,他緊繃著身體,王喬喬卻輕輕一笑,向後退開一步,哢哢幾聲,子彈被取出,槍也解體成了一堆零件。

“口袋。”王喬喬雙手捧著那堆東西,“別把零件漏了,不然會被處罰吧。”

確實。阿帕基配合地把槍包打開,心中想,自己那幾個同事怕是把她得罪的不輕,全都被完全繳械,被罰的夠嗆。等把那堆東西收好,阿帕基的氣焰也完全沒了,語氣客氣許多。

“水果店的老板做了什麽?”

“故意給那群姑娘們賣壞的水果,說她們陪他睡覺才給好的。人嘛,和物沒什麽不一樣,既然爛了,那垃圾桶就是歸宿。”

“那被當狗栓的男人?”

她踢踢那根消防栓。“往這桿子上小便。既然做狗的事,那就只能被拴起來咯。”

“賭場是怎麽回事?”

“那只是小魔術,就跟我剛剛繳械拆解一樣。”王喬喬說著,手腕一翻,“喏,你的煙。”

阿帕基總算找回點警察的立場。“你這是盜竊。”

“你家偷東西還還回去?”王喬喬笑一聲,當著他的面從煙盒裏抽了一支,叼在唇上。“這才叫偷。”她掏出打火機點燃,吸了一口。“沒我的清淡萬寶路好抽。”

阿帕基覺得自己額頭的青筋都在跳,但王喬喬已經把自己的煙遞到他面前,邀請他嘗嘗,於是他莫名其妙跟她一起抽起煙來。

“我很會出千,那些家夥千術不足,又看不穿,就說我賭博,想讓黑|幫或者你們來教訓我,大概是這麽個情況。”

“那你為什麽出千?”

“他們用這種方法去坑那邊的姑娘們的錢。”

大概是尼古丁讓神經放松,阿帕基難得松弛,疑問一不留神,溜出了口。“那些姑娘拿錢與那些人賭博,你為什麽只幫她們?”

“你說呢?”王喬喬靜靜望著他,“一群是不得不出賣自己才能換取口糧的女人,甚至有的還是孩子,一群是試圖靠千術不勞而獲,又恐懼被控制賭場的黑|幫報覆,於是攛掇引誘姑娘們對賭的男人,你幫哪個?”

阿帕基張張嘴,卻只吐出了一口煙。

若是幾個月前,他一定說,他誰都不幫,都得抓,因為皮肉生意是違法的,妓|女們該受罰,而私設賭局也是違法的,出千涉嫌詐騙,也該罰。

可現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兩邊都有保護傘,有的是賄賂了警察,有的是巴結了黑|幫,他既不能得罪同事,也不能得罪對手。那他怎麽辦?

阿帕基發覺自己竟在思索哪邊刮下來的油水更多,他被自己嚇到了,幾乎落荒而逃。

可回到警隊,他又想起,自己還剩同事們的配|槍沒有討要回來,這種殺傷武器不論是丟失還是持有,都是不得了的罪。他的上級還死死壓著消息,不得以,他只得再去找她。

謝天謝地,她把那些東西完好無損地送回來了,連子彈都是滿的。當聽到上級說確認無誤後,阿帕基情不自禁松了口氣,既為自己的解脫,也為王喬喬無需惹上麻煩。

這時,他聽到同事在邊上嘀咕:“那女的到底什麽來頭?□□也沒人動她。”

“該不會是什麽幹部吧?”

“在那個路口?是來宣示地盤的?”

“不知道,暫時先讓她待在那吧。讓她去對付那堆爛攤子……”

別說,王喬喬在了之後,那片地方好轉不少,就連小混混們要打架都找其他地方去了,畢竟誰也不願意在揮拳的時候有人在旁邊配樂,就像沒人願意在便秘的時候有人在邊上喊加油一樣。

但小麻煩還是接連不斷。因為阿帕基有成功案例,所以每次還是他去處理。當然,他也不能拿王喬喬怎麽辦,於是每次投訴都是不了了之,為此,他挨了不少罵,甚至有人開始傳他和王喬喬的關系。阿帕基惱火,什麽關系?一起抽煙的關系嗎?

王喬喬看起來渾不在意。也是,誰敢在她面前這麽逼逼賴賴,下一秒,火柴就把舌頭燙出泡了。所以,阿帕基一看見悠然自得的王喬喬就惱火。真是噩夢。

但當他發覺,自己辛苦抓回去的犯人只是交了保釋金就被放出獄,大搖大擺從他面前走過,甚至往他身上吐痰時,他主動去找了王喬喬。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往她那邊走,腿像是有了自主意識,等回過神來,她已經在朝他微笑。

“晚上好,阿帕基先生。剛剛下班?”

他不自覺把方才的事情告訴了她。

“唔。”她遺憾地看著他,第一次略帶冒犯,但又親昵地拍了拍他的頭。“要不,你把他引過來,我給他點教訓?”

“瘋了吧!我是警察!”阿帕基沒好氣道,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似乎可行,心情驟然松快,笑了。

他突然挺羨慕王喬喬,自由自在,無法無天,可以按照自己內心的準則行事。

可他終究是個警察。

王喬喬帶來的松快轉瞬即逝,他只得獨自對抗這荒誕規則帶來的濁流,並最終同流合汙。當他收下非法攬客的皮條客遞來的錢財,看著那個濃妝之下還是個孩子的少女被一個形容邋遢的中年男人帶走的背影,突然想起王喬喬當初的疑問。

他幫誰?不幫那些姑娘們,她們就連保釋金都付不起。可他現在在幫誰呢?

她那雙金橘色的眼睛澄澈如明鏡一般,法院的天平不及她的視線半分公正。

阿帕基沒有膽量再去見王喬喬。

新來的投訴,他全都模仿著王喬喬的口吻編造了回訪記錄交差,他發現,自己竟然是如此熟悉她,好像她就在身邊一般,可他明明連她的年歲,她的住所都不知道。

王喬喬成了阿帕基恐懼的來源,他甚至不敢多想起她,否則,胸口就像針紮一般刺痛。

可他總歸還是這裏的警察,那片區域還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有一天夜晚,他接到了入室搶劫的緊急報警,就在那個路口不遠處的公寓裏。他自我安慰這麽晚了,王喬喬應該離開了,看到那個空無一人的消防栓,他確實大松一口氣。

他本以為只是小案件,卻沒想到,那個人是前段時間賄賂他的皮條客。

那家夥一邊哀求他放他一馬,一邊嬉皮笑臉朝他靠近,勸說他不要抓他,不然他受賄的事情也會被供出來。阿帕基內心糾結,不知如何是好,這時,敞開的門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晚上好啊,先生們,我不記得有邀請你們上門做客。”

阿帕基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王喬喬!她住在這裏!

驚慌蒙蔽了阿帕基所有的感知,他忘記了自己正與匪徒對峙,只想如何逃避她,逃避自己良心的譴責。

直到王喬喬一把把他拽開,直到槍響,直到她的身上綻放血花。

王喬喬的狗像風一般撲向皮條客,一口咬折了他的手腕,槍掉在地上,而阿帕基猛然回神,朝他連開了許多槍,放空了彈夾,又撲上去對他拳打腳踢,直到在其他樓層搜查的同事聞聲而來,將他拉開。

嫌犯還沒送到醫院就失血過多死了,而阿帕基因過度執法被停職調查,後來查出他收過死者的賄賂,被判定為公報私仇,毀滅證據,被警隊開除。

而王喬喬,她消失了。

阿帕基的同事們說,清理現場的時候根本沒看見那還有什麽別人,也沒有什麽狗,阿帕基不信,他覺得這群同事是私心與王喬喬交惡,所以才不肯說實話,說不定,他們已經私自把她處理掉了。

阿帕基無法想象,那樣一個雪白清明的人會在死後被如何羞辱。他用盡一切辦法闖入那個現場,翻遍每個角落,查看地上被簡單清理後的血漬,比對室內的人類活動痕跡,一無所獲。他甚至因此而蹲了幾次監獄,但以前的同事念在舊情,把他放了出來。

舊情。哈,舊情。

王喬喬自此,徹底成為了阿帕基的噩夢,讓他午夜驚醒,如同被綁在礁石上的普羅米修斯,感受到五臟六腑傳來陣陣刺痛。這是他應得的。他一邊把自己灌得爛醉,一邊想到,他活該這副慘樣,他可不配和普羅米修斯比。

後來,布加拉提發現了他。

布加拉提是個高尚的男人,阿帕基在他身上發現了和王喬喬類似的東西。於是,他加入黑|幫,加入他的小隊。

噩夢似乎遠去了,但那個女人一臉茫然地出現在他面前,身體完好,睡眼惺忪。

他簡直要瘋了,他想薅著那個白癡的衣領,質問她這些日子滾到哪裏去了,那一槍有沒有給她留下什麽麻煩,她看見他這副模樣會不會失望,結果這家夥說什麽?忘了?那一槍是嘣到了腦袋嗎?

她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樣了,更輕佻,更茫然,帶上了一種奇怪的濫俗,他以前所崇拜和懼怕的堅定也似乎消失了。但阿帕基不想管了。他要擺脫這個噩夢,也讓王喬喬徹底擺脫他——直到他看見王喬喬的“姑娘們”中的一個出現在她面前,還邀請她回到那個倒黴之地。

阿帕基真的不想管了,他甚至沒有勇氣正眼去看那個姑娘,怕被她認出來自己的過往。可他的腿擅自把他帶來了。

王喬喬消失了。噩夢在他面前重演。

阿帕基幾乎是驚慌失措地大吼出她的名字,空蕩街道回應他的一串回聲猶如厲鬼催魂索命,他莫名在這溫暖的夜晚中瑟瑟發抖,不由分說,“憂郁藍調!”紫色的人形出現瞬間便化作王喬喬的模樣,她挑著眉毛看著他,簡單地評價:“傲慢。”

“慢放十倍。”阿帕基命令道,大睜著雙眼,拼命用理性壓抑眼球表面的霧氣。

這一次,他一定要看清她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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