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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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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DNA

突然,王喬喬在普羅修特的面前消失了,緊接著,房門被拍開。普羅修特吸煙的動作頓了一下,瞧了一眼茫然地擡起充斥著睡意的大腦袋的松獅犬,疑惑地起身。他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王喬喬一邊下樓,一邊揚著嗓子喊:“梅洛尼!梅洛尼先生!”

“怎麽了?”梅洛尼很快回應了她。

“你的那個替身,也能做DNA檢測吧?”

“沒錯,你想檢測誰的DNA?”

“我的。”王喬喬頓了一下,“確切來說,是對比我和你們認識的我的DNA。”

雖然她沒有把話說明白,但一種奇怪的預感卻已經籠罩在眾人的心頭,沒有人出聲,普羅修特和王喬喬點燃的煙草味在寂靜中緩慢地蔓延。

梅洛尼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他的脊背本靠在沙發上,漸漸繃得筆直,如同一根被強行拉直的桿。他表情緊張,手指落定後,又忍不住擡起,在電腦的屏幕上,一行字的底下來來回回劃了好幾遍。

“結果?”王喬喬吐出一口煙。

“不一樣……”梅洛尼嗓音沙啞。

王喬喬合上雙眼,輕輕吐出一口煙,模糊了自己的面目。周圍爆發出了一陣不解的喧嘩,她卻仿佛沈入了水中一般,陷入了寧靜。

果然如此。

在先前的描述裏,沒有人給她一個確切的時間,而她以為他們找她是因為裏蘇特被控制,那麽很可能,她和他們的交情不深,甚至有些齟齬,直到剛剛普羅修特向她提起,她和他們共同生活了將近一年。

而梅洛尼說,她已經失蹤十一個月。

現在是2000年十月初,她與他們相遇,是1998年的年底,直到1999年11月。

可她在1998年11月到1999年7月間,分明就在地球另一端的杜王町。那一段的記憶清清楚楚,從她被東方良平帶回家,到她命令吉良吉影將她炸成飛灰,在那天堂所在的方向,看到那雙藝術品般美麗的雙腳。

那麽,這些人所說的那個“王喬喬”,究竟是誰?為什麽她聽起來,比起在杜王町那個因為完全失憶,所以如孩童一般毫無顧忌,張揚自我的王喬喬更像王喬喬所熟悉的自己?

而且,那個王喬喬身上的傷口是對的。心臟被扯掉,腹部被掏了個洞,連脊柱都碎了,這不僅是她的記憶,花京院那張照片背後也如此記錄。

王喬喬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已經明白過來,那個王喬喬也是她,是她遺忘了的,緊接著那趟埃及之旅後的一部分。

這個世界本就可以同時存在著多個她——就在此刻,還有個十歲的自己在美國加利福尼亞的聖地亞哥的領養家庭中挨餓呢。這個殺手小隊中的描述中,與他們同居的她會莫名哭泣,恐怕也是因為這個她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不僅總是危機纏身,還隨時可能跳躍時空,無法帶過去的自己逃脫童年的困境,每思及此便分外難過;而發奮讀書,是在彌補自己當初沒有機會受到教育的遺憾;至於熱衷於各種家務,大概是在對年幼的無人照料的自己的一種隔空補償,以及利用瑣碎日常緩解什麽也做不了的愧疚吧。

至於DNA——她連記憶都儲藏進了基因裏,那麽隨著經歷的變化而改變,不是理所應當嗎?不變才是奇了怪了呢。

唉,她的命運,可真是滑稽啊。可她能怎麽辦呢?她只能接受它,然後去找點事做。她確實有事做,她還差一個箭頭沒找到呢。

“餵!你在笑什麽啊!”伊魯索擰著眉毛,狠狠敲了一下王喬喬的腦袋。“你不覺得,你應該好好跟我們解釋一下嗎?”

“我解釋什麽?我還失憶了呢。”王喬喬無所謂地聳聳肩,“在這種情況下,我即使能解釋些什麽,你們會相信嗎?所以,隨便你們怎麽想吧。”說罷,她站起來,“我去看看裏蘇特有沒有醒,應該不會真的傷到了腦子吧……難道要給他把肉芽塞回去嗎?真是麻煩啊……”

“嘖,這家夥。”伊魯索惡狠狠瞪著她的背影,“真是讓人火大。餵,梅洛尼,她到底是誰啊?那家夥還有雙胞胎嗎?”

梅洛尼輕輕嘆了口氣。“我不知道……雖然DNA不一樣,但是babyface確實認可她是媽媽。”他把電腦屏幕轉過去,展示給所有人,“喏,它在生氣地罵我蠢呢,居然敢懷疑那位小姐不是它媽媽。”

“嘖……”加丘踢了一腳茶幾,“餵餵餵!這到底是哪一出!”

普羅修特點燃一根新的煙,看向樓上的方向。“等裏蘇特起來吧。我們的問題可不止這些,裏蘇特之前究竟怎麽回事,還有那家夥解決了什麽問題,都需要弄明白。”

·

裏蘇特正在做一段長夢。

他夢見他在找一個人,那個人應該是死了,因為她去進行了一場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冒險。可他覺得她活著,不僅因為那個人是吸血鬼,更因為那位大人留給他的身體的一部分還活著,給他信心,讓他忍耐,等待她歸來。

所以,即便他的部下如何認為她已經死了,不再提起她姓名,丟棄她所有的物品,試圖將她的存在痕跡從這所房子裏抹除,以此從自己的回憶裏擦去她的蹤跡,他也始終堅信,她活著。

他從未幹預過部下們的行為,因為那位大人很寬容,她從不介意這些冒犯,或者說,她不在乎。她的統治不是建立在恐怖和掌控之上,自然,和諧,牢固,優雅,游刃有餘。

裏蘇特曾對她很不屑,這個女人分明控制了他,卻又在傷勢痊愈後拔掉了那用作開關的肉芽,甚至對他道歉,身為吸血鬼,又曾受到那樣的對待,她卻表現得那樣天真,簡直愚蠢。

這個女人是不請自來的,沒有任何上級知道她的存在,這對於他的小隊來說是一個隱患。他不是沒想過殺了她,可她並未對他的部下產生什麽威脅,甚至與他們相處融洽,再加上她的身份難纏,替身能力連她自己都說不清,貿然動手,容易把他自己也賠進去,所以,他索性將她留在了這裏。

誰能料到,她竟能成為這裏的主人。

身為隊長,裏蘇特比誰都清楚,他們這種人暴露弱點的致命性。所以,即便是隊友,他們也不會讓對方知曉自己的任何弱點,不論是過往,還是恐懼,貝西不敢殺人的軟弱被他們嘲笑,成為少有的能發出笑聲的機會。

可她不一樣。她想笑就笑了,想哭就哭了,大大方方將所有的情緒展示出來,絲毫不羞於承認自己的脆弱。由於他是隊長,需要負更多的責任,他打探過一些她的過往,因此比其他人更了解王喬喬。

這個女人比他們更加孤獨迷茫,她不僅搞不明白自己的故鄉,年齡,記憶,甚至不明白自己是什麽生物。

“我是作為一個人類誕生的,大概吧。”她這樣說道。

可她卻活得堂堂正正,理直氣壯,硬生生從無依之地中開辟出自己的國度。

裏蘇特從她的身上看見了——該怎麽說呢?由他這個身份的人來講實在有些奇怪,但他看見了希望。

她是他此生所見的最勇敢,最強大的人。

但她終究沒有改變他們的命運。他們還是靠暗殺活命的黑|幫,將性命懸於刀尖的擂臺,與陌生的生命博弈,被財與利吸引——那段時間,王喬喬癡迷於希臘神話,動不動給他們上課——裏蘇特後來想到,王喬喬就像太陽,而他們就如同希臘神話中被太陽晃花了眼的伊卡洛斯,忘記了自己的翅膀不過是蠟做的雙翼。

索爾貝和傑拉德最終沒能跨越大海。他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在那個最為恐懼的日子,裏蘇特命令所有隊員先離開去冷靜一下,他自己留在這間屋子的一樓大廳裏,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堆被福爾馬林浸透的屍體切片,耳中聽見王喬喬從角落的陰影之中走出來,一步步向他靠近。

他不用去看,就能想象到她的姿態,步履款款,婀娜多姿,如同一位享受假期的大小姐。

他,以及其餘隊員早就猜測她以前是個模特,不僅因為她愛看走秀,還因為她在日常行走時,總有一種旁人難以擁有的氣場,而她個子高,身材好,長得格外出挑,完全就是一個模特樣子。

為了印證這個猜測,他們翻遍了能找到的雜志,也沒有從上面瞥見王喬喬的影子。

王喬喬曾對他們這種好奇心十分無奈,她告訴他們,他們沒必要廢這個力氣,因為他們不可能找到任何記錄,而且,說不定什麽時候,他們就會忘了她。

“這是我的命運的一部分。”她說道。

但他們並不氣餒,還打算擴大範圍,把別國的雜志也找來,最好再找找那些沒落的大家族,看看裏面能不能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可惜,這項活動在那天,隨著王喬喬的離開一起中斷了。

她並不是不告而別,她很清楚地和裏蘇特說明了去向。“裏蘇特先生,我去找一下BOSS。”

裏蘇特回過頭去,對上了她的雙眼。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橘色的眼睛被下垂的眼瞼遮蓋了近半。那雙眼中毫無恐懼,憤怒籠罩在一層淡藍色的信念下。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在那一刻,他決定為她獻上忠誠。

“我不會攔你,但是在臨走前,把你的肉芽給我。”他指指自己的額頭,與發際線的交匯處。

“那可不是什麽好東西。”她露出費解的表情,“你的大腦會被破壞,我將完全掌控你,而如果我死了,你會跟著一起死。”

“我已經做好了覺悟。”

“其實,如果我消失,你們都會忘記我的,不會有任何難過。”

“ciao ciao,這就是原因。”

“可那實在沒什麽必要,我就經常忘記一些事情,你……好吧。”她依舊不甚理解,但還是在裏蘇特的註視下選擇了滿足他的願望,隨後吻了吻他的額頭。他握著她的頸部,仰起臉來,與她交換了最後一次吻。

裏蘇特沒有忘記她,也許是肉芽的影響,就像人在註視了光源之後會在眼皮上留下幻象一般,每當閉上眼睛,他就能看見她那天離開的背影,抹茶色的吊帶上衣,卷邊的牛仔短褲,波西米亞風格的涼鞋帶著她消失在陽光之下。

在這之後的十一個月裏,他多了撫摸自己額頭的習慣,感受肉芽的起伏,如同感受那位大人的心跳。她的心跳還在,怎麽能說她死了呢?她應該是忘了,所以,裏蘇特要主動尋找她,哪怕他的隊員們並不喜歡他這些行動,不止一次嘲笑他愚蠢。

但他就是對的。她不僅活著,還擁有了一對真正的翅膀。可是,她為什麽一見面,就要拿走那枚肉芽呢?裏蘇特拼盡全力,想要阻止她,輸了。那已經成為了他的一部分,卻被硬生生拿走,只留下一個還未愈合的傷口。

裏蘇特想要要回他的肉芽。於是夢醒了,他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她就在眼前,和她的古怪大狗一起,一左一右占據他的視線。

“你叫什麽?”

“裏蘇特·涅羅。”他聽話地回答。

“這是幾?”她伸出兩根手指頭。

“二。”

“今年是幾幾年?”

“2000年。”

“你有幾個部下?”

“六個……曾經有八個。”

“看來腦子正常。”她看起來松了口氣,緊接著,露出了算計的笑容。“既然你已經沒事了,那我們就該來算算賬了。還記得你給我制造了多少傷口嗎?我費了不少力氣才恢覆,現在可是餓得不得了啊。裏蘇特先生,你說說看,究竟該怎麽補償我呢?”

她張開嘴,舔了舔自己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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