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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街頭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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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街頭藝人

二十四小時到了,王喬喬還是不敢出門,玲美再三保證,巷子口壓根沒有人來找她,她一路狂奔向辛德瑞拉美容院,去確保替身能力已經消失。

她就像是一個偷了東西的心虛小賊,先貼著墻角伸出腦袋,確定美容院今日營業,店門口沒有什麽熟人,才閃現到門口,猛地拉開門,鉆進去,立刻將門在背後合攏。當確定成功進入店內後,她竟覺得自己本該是擺設的心臟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膛,就算是要她去和什麽替身使者搏鬥,恐怕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緊張刺激。

“呼……你來了。”辻彩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到她面前。“怎麽樣,遇見愛情了嗎?今天要試試抓住愛情的美容嗎?”

“不,不用了。”王喬喬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堅決,她又補充一句:“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想再體會一次了。”

“為什麽?”辻彩終於精神了一些,詫異地看著王喬喬,“你不喜歡幸福嗎?”

“幸福?為什麽愛情就能等於幸福?”王喬喬表現得比她更加困惑,“而且,你的價目表上,結婚就能代表幸福終點?在那之後呢?不是還可以離婚嗎?既然這樣就是終點,那豈不是該在結婚後立刻死掉?對於愛情或者婚姻,我別說憧憬,甚至很少好奇。”

“那你的幸福是什麽?”辻彩專註地望著她。她沒有因為王喬喬完全拒絕她的認知而憤怒,作為一個想成為幫助女人們實現幸福的魔法師,她希望了解更多女人的幸福。

王喬喬的嘴巴張開,似乎答案能脫口而出,但她只是吐出了一口氣,然後把嘴閉上了。半晌,她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辻彩重覆她的話,比先前更加不可置信。“呼……你看起來可不像不知道的女人啊。”

“我知道我想要什麽,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自由自在地待著,想要和其他人一樣充實,想要有事情可做,派得上用場,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決定可以去做什麽。我不想被當成客人,病人,某種需要被特別呵護的存在。你知道的,我只有半年的記憶,可老實說,我不覺得生活受到了什麽影響。沒錯,我確實是好奇的,沒人不會好奇自己的過往。可這事情真的這麽要緊嗎?我必須把它排到第一優先級嗎?”

“我睡得很好,吃的很好,我能保護自己,能曬太陽,能幫助人,也能和大多數人相處融洽。我不明白為什麽其他人會用那種看殘缺品的憐憫目光來看我,我明明已經很好了,難道我看起來很可憐嗎?還是我令他們難以忍受了?有些時候我甚至在想,他們是不是在嫉妒我過於無憂無慮,於是想給我平添煩惱,亦或是不喜歡我,不想讓我留在這裏,讓我滾回我原來的地方去。”

辻彩看著有些激動的王喬喬,沈默下來。她的願望裏沒有一點貪婪,這可不是辛蒂瑞拉小賣部能滿足的。

“你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更漂亮?更有錢?更討人喜歡?”

“可是我覺得我現在就很漂亮,我沒什麽用錢的地方,別人喜不喜歡我和我沒關系,那是他們自己的事。”王喬喬說著,想到了什麽,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怎麽了?”辻彩好奇道。

“哎……怎麽說呢……”王喬喬又嘆一口氣,“都怪你的替身能力,昨天我遭遇了大混亂啊。”

“呼……我的替身能力不會給人帶來麻煩,除非你本身就麻煩纏身。”

“不可能,我昨天可是被一個少言寡語,高高在上,總是很瞧不起我的家夥當眾表白了!”

“那是因為他本身就喜歡你。”

“我還當眾扇過他一巴掌!”

“那更說明他其實喜歡你了。”辻彩笑了起來,“呼……我猜,那是一位個子非常高大的白衣男士吧。”

“你怎麽知道?”

“他昨天來過了,和一位紅頭發的男士,兩個高中男生,一個帶著嬰兒的老人。可惜我這裏不允許男人進入,所以沒有接待他們。”辻彩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勾勒王喬喬面龐的輪廓,一路劃過她的脖頸和鎖骨的曲線。“我的替身會改變你的運勢,讓你心儀的對象靠近你,可你有心儀的對象嗎?”

“沒有……有?不,玲美說我的喜歡不是愛情……那就是沒有?”

“你看,所以這不是我的替身能力的錯。”辻彩揉了揉王喬喬的兩胸,又捉住她的腰肢。“呼……真是美妙的身體啊,等你哪一天遇到了心愛的人,希望改變運勢,再來這裏吧。我還沒有收集到你全身的數據呢。”

王喬喬離開了,在關門之前,她再次確認,替身能力已經失效,她的五官也恢覆了原本的模樣。但想到昨天的混亂多少也牽扯進了吉良吉影,讓她不得不收下一大包手飾,她就覺得頭疼,於是也不想再讓頭發卷起來了,就像以前一樣直著吧。

回去的路上,王喬喬想買點食物,一掏錢包,又想起這裏的錢都來自露伴。

她現在根本不想見他啊……這些錢雖然不少,但花完了之後呢?

王喬喬長長地嘆了口氣。看來,還是得工作。

王喬喬回到家裏,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玲美,她非常支持,好奇她會去做什麽。

在擁有記憶以來,王喬喬只短暫地做過便利店收銀員,但那個薪水很低,而且太容易遇見熟人。除此之外,她就會點樂器,難道讓她去做個音樂教師,教授一些基礎知識,表演什麽既定曲目?她一直都是靠直覺和肢體記憶在玩啊!

玲美鼓勵她可以去找點書看看學學,王喬喬卻嫌無聊,興致缺缺,甚至進一步激發了懶病,可以為了曬太陽吹風散步浪費幾個小時移動十幾公裏,卻不能為了上班去幾公裏外靜坐幾十分鐘。

最後,她想起在電視裏見過的街頭藝人,索性在巷子口彈吉他。出門就到,時間自由,還能想彈什麽就彈什麽。

玲美不了解這個行業,她直覺覺得應該不是這麽輕松,又不知道哪裏不對,反正她一個幽靈什麽都不缺,王喬喬如果不是嘴饞其實也不需要錢,掙多掙少無所謂,索性隨她去了。

街頭藝人的工作確實不像王喬喬想象的那樣,但她硬生生過成了想象的那樣。

她雖然體力滿分,但有的時候就是喜歡坐著,所以她發揮自己喜歡撿東西和不需要睡覺,夜視能力出色的特長,每天半夜去搜羅別人不要的凳子,沙發,椅子,或者木箱子,鐵架子。即使撿回來很快被人拿去丟掉或偷走,那就去再撿個新的。

巷子兩側是藥店和便利店,只要她不堵住門口,能吸引來越多的人越好,沒人來驅趕她。

王喬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和評價,她只要抱起了她的吉他,那就是世界中心。雖然有人來刁難她,比如喝多了的小混混試圖摸她的臉,要求她笑笑,她有時會從眼角遞過去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有時候只需要站起來,展示自己的身高,高高在上地瞥對方一眼,便足以將人嚇退。偶爾遇上難纏的,她就在便利店買一盒火柴,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燃,丟進那個人的嘴裏。

正打算稍後在角落裏教訓一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球的仗助見狀,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真是多慮了,王喬喬不高興了連承太郎先生都會教訓,難道還能吃虧?

仗助是從康一那裏聽到了王喬喬在幽靈巷子口做街頭表演,從那之後,他每天放學都會繞過來聽一會兒。而在他之前,花京院和承太郎已經知道她在那裏了。

拿起吉他的王喬喬心情也比平時好得多,她終於肯面對花京院,以及給她極大驚嚇的承太郎,在他們往她面前的小帽子裏放硬幣時,大大方方遞去一個笑容,用一串歡快的跳躍音抱以謝意。

“我就住在這後面,和一個幽靈一起。我不喜歡手機,但你們可以來這裏找我。”她主動報上家門,“不過,我不能請你們進去坐坐,畢竟不是我家。而且,你們身為人類,也不一定進得去。露伴老師就進不去。”

在王喬喬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後,包含著露伴接連幾日的努力。他根本無法壓制自己的好奇心,幾次三番試圖進入玲美的家,可惜不論是走門還是窗戶,煙囪或者院子後門,甚至給亞諾魯特的門洞,他都進不去。王喬喬憋笑憋得渾身都在顫抖,故意在露伴面前昂首挺胸從大門進入,幾分鐘後,給他端了一杯冰鎮檸檬紅茶,在他沒好氣地怒視之下,用簡單的語言描述了內裏的布置。

她當然依舊保持著收集亂七八糟東西的愛好,甚至變本加厲,長得像櫻桃的小夜燈,長得像面包的黃油刀,長得像鉛筆的橡皮,長得像橡皮的轉筆刀,長得像沙發的儲物櫃,長得像鞋架的梯子,長得像馬克筆的打火機,讓玲美忍不住追問,她究竟是從哪弄來了這些怪東西,又是什麽腦子有問題的商家會生產這些商品。王喬喬置身其中,覺得這一切和自己這個長得像人類的吸血鬼無比和諧。

她的室友是一位受困了十五年的幽靈,沒有實體,不被人看見,她只會興高采烈地和她一起享受得有兩個人才能享受的活動,不會介意王喬喬短暫的如同嬰兒的記憶,甚至纏著她,希望她多講講杜王町的各地瑣事,感慨這十五年光陰帶來的改變。

也正是在那一刻,王喬喬似乎獲得了曾讓她擠壓天性,服從忍耐,也沒能從東方家,或露伴,花京院,承太郎那裏獲得的歸屬感。

……她得到了,然後呢?這就是她想要的嗎?這是如辻彩所說的幸福嗎?

時間並沒有因此停止,故事沒有因此結局,生活滾滾前進,一圈又一圈。

對於這座小鎮來說,王喬喬從一個無無人知曉的陌生人,變成了一道被觀賞的風景。

不少人慕名前來看她翻白眼,扔火柴,對不講理的人毫不讓步,很快他們便發現,這個女人完全不同於他們想象的那般,又高大又強勢,是個粗魯兇狠的惡棍,實際上非常好脾氣,如果有孩子鼓起勇氣向她提要求,即使兩手空空,只要講禮貌,她都會滿足他們,不論是彈生日快樂,還是唱流行歌曲。

但絕大多數時候,她以自我感受為中心。

有一天清晨,她靠著藥店的墻,做露伴教給她的手部操,準備今天的熱身活動,突然,一道陽光爬上對面建築的屋頂,與陰影將她的臉頰切成了兩半。玲美站在她身邊,輕聲道:“又是新的一天。早上好。”

王喬喬突然想到,玲美在這裏待了十五年,這究竟是什麽概念?這座小鎮在這十五年間發生了變化,但終歸不多。幽靈小巷在變成商業街之後,已經過去近十年了吧。每一天,玲美就看著這樣一成不變的景色嗎?

於是接下來幾天,王喬喬沒有理會任何一個人,低著頭,在吉他上重覆一個旋律。

63231323、53231323、43231323、33231323、23231323、13231323,再倒著彈回去。

她仿佛一個初學者——比任何人都蠢笨的初學者,除了這幾個調子,什麽都不會了。

有人觀察了一陣,覺得煩了,轉身離開;有人想強行打斷她,哪怕被丟火柴,卻不知為何,總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阻止;有的人上班路過,下班又回來,打量她是否在還在繼續;有人打賭她會彈到何時,趁機擺起了賭局;有人是媒體從業者,帶著麥克風和攝像機前來取材;還有的人,就只是尋找一個心儀的角落,與她一同靜靜地站著,看著。

所有認識王喬喬的人都來了,包括對她印象算不上好的由花子,對王喬喬懷有好奇的辻彩,甚至在十字路口斜對角停著的車子裏,有下了班,卻沒有回家的吉良吉影。

但沒有人知道王喬喬在想什麽,也許,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一直重覆著相同的曲調,不吃、不喝、不上廁所、不睡覺。不停。

其實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可人們慣常把時間切分開來,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而王喬喬的重覆給了人們一種錯覺,仿佛她被困在了永恒之中,如同滾石頭的西西弗斯,將永遠保持相同的動作。

臺風迫近,天氣陰了幾日,下了一場大雨。她待在便利店斜出的屋檐下,手指不停,像一只勤勞的蜘蛛,用時間,雨絲和音樂編織她的網。直到雨霽雲開,天光破曉,陽光再次將她的面容分割成兩半,她突然摁住顫抖的琴弦,擡起頭,擰了擰僵硬的頸椎。

她看著面前的十幾號人,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有的是睡完覺吃完早飯後路過,有的一身露水寒氣,又陪她度過了一夜。他們都看著她,仿佛一群學生,等待老師公布問題的答案。

王喬喬眨眨清澈的眼睛,驚訝地問道:“你們在這裏幹什麽?”

仿佛他們是一群怪人。

“你又在這裏幹嘛?”露伴沒好氣地問道。他是在這裏待了一整夜的人,此刻眼下青黑,聲音沙啞。

像他一樣的人很容易認出來,比如花京院,承太郎,兩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和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還有杉本玲美,她帶著亞諾魯特,和王德發一起站在她身邊,但絕大多數人看不見她們。

“你在做什麽?”玲美也問道。

“有人問過你這個問題嗎?”

王喬喬的反問讓玲美楞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一陣,她才意識到,王喬喬指的是她十五年間都在這裏這件事。她突然鼻子一酸,有點想哭,但她忍住了,笑眼盈盈地凝望著王喬喬。

而她此刻在凝視太陽。

盡管不畏懼陽光,但作為吸血鬼,她對於太陽並沒有出色的耐受性。她的雙眼受不了那樣的刺激,泉眼一般滾落淚水。但她倔強地不肯避讓,橘色的眼睛閃閃發光,絲毫不遜那顆冉冉升起的朝陽。

“那個太陽每天都在那裏,可沒有人會問它在幹些什麽。”她小聲說道,只有玲美聽清了她的話。

“永遠不會有人問它,你以前經歷過什麽,未來想做什麽,不會有人介意它什麽也不記得,什麽也不想做,它待在那裏,所有人都接受這件事。它不需要思考自己是不是太陽,擔憂世界上有沒有其他太陽,也不會疑惑自己每一天重覆著相同的軌跡是為什麽。它只是這樣做。”

“可你不是太陽。”她也小聲回答。

“是的,可為什麽不能是呢?”

玲美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而王喬喬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問,仿佛這個問題一早潛伏在她的潛意識裏,只等某個時刻浮現出來。

突然,她聽見仗助的聲音,少年在向她說早上好,還帶來了朋子做的三明治,說這些天看她很辛苦的樣子,今早停下來了,可以好好吃個早餐。

王喬喬接過三明治,突然發現,之前停留的陌生人都離開了,但那些她認識的人都靠近了她,每一個人的眼睛都看著她,熠熠生輝。

她直覺覺得,也許問題的答案藏在這裏,是一個還沒被破解的迷。

王喬喬張嘴咬了一口三明治,豐沛的香氣與淡淡的滿足感填滿了她的腦袋,於是,她便什麽也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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