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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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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靠岸

變成小型游艇的船行進速度慢了不少,但至少無需再仔細盯著航行狀態。阿布德爾和喬瑟夫從控制室裏走了出來,正瞧見花京院拿著簪子,笨拙地在王喬喬的頭發裏捅來捅去。這顯然是有點疼的,王喬喬的眼角時不時會抽動一下,但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動彈,耐心地指導著花京院的動作。

“上半截往外撇,需要用點力,不然紮不緊,然後轉一圈,卷著頭發從上面往下插進去。再往裏一點,貼著頭皮,沒關系,不用擔心劃傷。然後把左邊的頭發整理一下,會更飽滿……啊……”

“看來是失敗了呢。”花京院遺憾道,看著他好不容易馴服的頭發如同桀驁的野馬一般,在海風的鞭策下四散開來。

“沒關系,畢竟你是新手。”王喬喬安慰他,將頭發重新理順,“要再試一下嗎?”

“wang小姐的性格真好啊。”阿布德爾說,但喬瑟夫沒有在聽他說話。他看著花京院再一次用十指撈起那一頭光滑柔順,色澤如綢緞一般的深棕色長發;波魯納雷夫顯然後悔剛剛沒有接受邀請,正好奇地伸長脖子打量著,猶豫是否要伸手摸一摸;而他的孫子承太郎站在王喬喬的身側比較靠前的位置,遮住了朝陽,將影子投在她的身上。他低垂著眼睛,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只是一個習慣性動作,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正在此時,王喬喬伸手撥撥他的大衣衣擺,示意他讓開。

“我要曬太陽的。”

明明是個吸血鬼,卻這麽喜歡曬太陽,真是奇怪。喬瑟夫如此想到。

昨天夜裏,喬瑟夫睡得很淺,往日牢固的黑暗夢鄉似乎進了海水,也溜進了許多海洋生物,在他夢境裏游來游去,攪得他不得安眠。輾轉間,久遠的記憶少見地浮現,隨著海水的起伏,被跌得七零八落,等他醒來時,他恍然覺得,自己的記憶力也受了損。

也許確實是這樣,不然,為什麽他和西撒那麽多次試圖覆盤在與卡茲決鬥前後發生的事情,甚至那之前與之後的幾年,卻始終只能得到一片含糊的圖景,如同掉在了水裏的水彩畫?

“我的身體和記憶力都出現了異常。”喬瑟夫想起王喬喬的話。誰不是呢?他有些輕佻傲慢地反駁,又意外自己都這把年紀了,怎麽還會在腦子裏出現這種年輕時的語氣。在瑞士見到她時,他的心裏也不知為何冒出一股火氣,所以才會頗為刻薄地挖苦她貧窮,仿佛她曾堅決拒絕了富有似的。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他決定去找王喬喬。

王喬喬還舒舒服服坐在躺椅上,扭著腦袋看天空,極其少見的,王德發沒有在她身邊。

她的警覺性不強,喬瑟夫一直走到她跟前兩米遠,她才終於意識到有人,轉過頭來。“睡不著嗎?”

“已經醒了。wonderful呢?”

“她睡了一天,我讓她去監督那只猴子了。”王喬喬做了個請的姿勢,讓喬瑟夫在王德發空出的椅子上落座。“抽煙嗎?酒呢?”

喬瑟夫都拒絕了。他甚至沒有在椅子上坐牢靠,腰直直挺著,目光如鉤一般,緊緊掛在王喬喬的臉上,捕捉她臉上任何微弱的表情動作,調整自己的呼吸,感受到自己的心臟似乎也平穩了下來。做好了這所有的準備後,他問道:“wang小姐,這是你第二次和我一起行動,對嗎?”

王喬喬的身體服帖地兜在躺椅中,在聽他說話時,她短暫地僵了一下,隨後,更加柔軟地陷了下去。她臉上本來有著一絲細微的緊張,但當他把話說出口後,她卻輕輕舒了口氣,完全放松了下來,仿佛一直在等著這一時刻一般。

她就那樣軟綿綿地從椅子裏擡起一只手,輕輕托起架在兩人之間的紅酒杯,手腕一歪,露出一雙狡黠的眼。

“艾西迪西,我解決的。”

她絲毫不加掩飾的坦白反倒讓喬瑟夫猝不及防,他原以為,王喬喬會用一切方法來搪塞回避。他觸電一般猛地收回視線,將臉也別開,幾乎有些恐懼那雙橘色的眼睛。心緒被攪成了亂麻,他的直覺告訴他,哪怕越過了漫長的光陰,面前的這個女人也在他的身體深處留下了什麽深刻的烙印。

“瓦姆烏和卡茲,最後你們怎麽解決的?”王喬喬的聲音似乎因為去了久遠的時空,而顯得有點飄渺。聽得出來,她既有點好奇,又有點遺憾。“我沒能參與。”

“我也記不清了。”喬瑟夫答道。

王喬喬歪了一下腦袋,低下頭去。

“哦,好吧。看起來,我的命運詭變也波及到了你們。”

西撒給她講過了他的經歷和感受,所以她理解的非常快。但當初得知西撒的遭遇時的那種悲傷早已消失不見了,她放松極了,在腦子裏慢悠悠地想,當初她為什麽那麽怕他們想起來來著?是怕麻煩?還是不想傷人的心?想不太起來了。也許根本沒什麽明確的理由,她甚至無法清楚描述在幾個小時前決定坦白情況的原因。

喬瑟夫很想像與西撒一起時一樣,與她拼湊一下當時具體的細節,可他意識到,也許她也和他們一樣,根本無法說清情況。不管怎麽說,她才是受到那詭譎的命運嘲弄的人。

一股無法抑制的同情與關切心裏從他心頭冒出,仿佛已經堵死許久的大壩終於出現了裂隙,水流洶湧澎湃,迸射而出,將他自己嚇了一跳。他甚至覺得自己強烈反對她踏上這場危險的旅途,就像反對一個曾因堅果過敏九死一生的人再去吃花生一樣理所當然。他認為,她那樣蒼白瘦弱,就不應該參與進來,她得回家去,好好休養,放寬心享受生活,然後等著他們回來——盡管,王喬喬早已證明過她的實力。

喬瑟夫想,自己在過去肯定非常在乎這個人,盡管他連一件具體的事情都記不得,甚至無法拼湊出她在他的生活中的角色形象。他想問她,他們究竟什麽時候認識的,怎麽認識的,他那時候叫她什麽,絕不會是如今一句冷冰冰的“wang小姐”。但他真正說出口的問題卻是:“你打算把這些告訴西撒嗎?”

“你會把這趟旅途告訴絲吉小姐和何莉女士嗎?”她反問道。

喬瑟夫沒有直接回答,轉而說道:“西撒找了你很久。”

“喬瑟夫,這是特權。”王喬喬說道,嘴角揚了起來,“這不是體貼,不是什麽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你不需要知道’,這種隱瞞,不過是對另一方的輕視,或嫌麻煩,究其原因,就是自傲慢中萌芽,從不公平中生長,然後借由身份施展的特權。”

王喬喬側過身來,挑釁地看著喬瑟夫。“你是前者,我是後者,我們都在使用這種特權。”緊接著,她又語帶威脅:“如果你私自告訴西撒,那我就告訴絲吉Q和何莉,我跟她們關系可好了。明白了嗎,喬瑟夫?”

“……明白。”喬瑟夫緩慢低沈地回答。

王喬喬又一次放松地躺了回去,揚著下巴,看天上的星星,突然笑了起來。“當初我還比你年長,卻從來沒有教訓過你,想不到現在你年紀比我大了,我反而這麽做了。”

意識到喬瑟夫在看她,她微微側過臉,從眼角遞去一個眼神。“我當了一段時間的老師,還拿承太郎練過一段時間的手,大概是這個原因吧。你的那個孫子啊,真是難管。”

喬瑟夫沈默著,這是因為無措而產生的沈默,他用餘光瞥見王喬喬將雙手舉在半空,動來動去,仿佛在撥弄一個想象中的樂器,斷斷續續的,微弱的哼聲從她的喉嚨裏冒出來,叫人聽了忍不住昏昏欲睡。

喬瑟夫就這樣睡了過去,又被王喬喬叫醒,說他在這裏著涼了可是大|麻煩,難道還以為自己是年輕人嗎?於是喬瑟夫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希望能醒醒神。他向王喬喬搭話,問她究竟在看什麽,她說她在觀察星星的角度,推測什麽時候天亮。

“我想曬太陽。”

“你不是吸血鬼嗎?”喬瑟夫反問道。

“我覺得,我更像那種冷血動物,被太陽曬一曬,會舒服的想要睡著。不過,太陽如果太強,我的皮膚就會刺痛,王德發也很怕熱,會中暑。所以在這麽靠近赤道的地方,我想要舒服地曬太陽,就只有清晨或傍晚了。”

現在,太陽正好在半腰靠上的位置,不太烈,還不至於讓人被刺到皮膚。王喬喬把承太郎趕到一邊,但甲板太小,他不過是從她前面挪到了邊上,貼得反而更近了,他和花京院,波魯納雷夫的身軀幾乎完全擋住了喬瑟夫和阿布德爾的視線。

喬瑟夫想,也許五十年前,他和西撒也是這麽圍著王喬喬的吧。

安從船艙裏跑出來時,發現海岸已經清晰可見了。她激動地抓著欄桿,不一會兒,船便靠了岸。王喬喬終於讓花京院放過了她的頭發,三兩下盤起一個完美的發髻,招手拉過安,說希望她一會兒靠了岸,能第一個下船去,幫她找找碼頭附近的服裝店。

“總不能穿著這身衣服在岸上到處走吧。”她示意自己身上這件極其不合身的船長制服。

甲板上的一個方形木板掀開了,從裏面爬出了一天沒見的猴子。它低垂著腦袋,慫著肩膀,看起來猥瑣又醜陋。在離眾人稍遠的位置站定後,它翻起眼皮,偷瞄一眾人的表情,尤其是王喬喬的,而她正微笑點頭,“辛苦了。”

安以為她是在和猴子說話,但其餘的人,包括猴子都知道,她在和自己的狗說話。而那只驕傲的不像狗的狗並不買她的帳,且顯然困得要死,直接將猴子撇到一邊,粗魯又霸道地撲進王喬喬的懷裏,往她身上一掛,幾乎瞬間就睡了過去。王喬喬抱著她,就像捧了一束毛茸茸的大白花。

波魯納雷夫忍不住吐槽:“這狗真是嬌氣啊。”

花京院主動請纓,讓法皇來抱她,王喬喬也不客氣,把這份工作外包了出去。

此時是旅游旺季,這個碼頭不算什麽熱門景點,但依舊有船只密集來往,船的靠岸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安牢記著任務第一個下了船,其餘的人也輕輕松松,熱熱鬧鬧地上岸,那只猴子恭送著所有人,同時身體緊繃,不知下一步的指示會是什麽,自己是否可以離開了。

但在一個瞬間後,它就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了——一根簪子自它的眉心,深入它的後腦,就像楔子釘入木板一樣。這個過程那樣迅速,無聲,輕巧,以至於連登岸的一行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王喬喬正在和阿布德爾說她的王德發是一個多麽古怪的替身,毫無預警的,她抽下自己的發簪,回身甩了過去。當一切結束時,她的頭發甚至還未來得及落下。

只聽得撲通一聲響,游艇消失了,猴子也不見了。當然,這點動靜也沒有引起任何註意。

風依然強勁,王喬喬將頭發在脖頸處收攏,小指勾分出幾縷,左繞一下,右繞一下,不用皮筋,給自己紮了個低馬尾。她放下雙手,再一次擡起頭來,笑靨如花。

“剛剛講到哪了?對了,王德發呀,其他替身能隨便碰到她,但是替身使者和物品就時行時不行,這點也跟其他替身很不一樣。我猜,是因為她是靈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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