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4,離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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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離島

因為第二天一早,喬瑟夫和王喬喬各有行程,所以他們早早便入睡了。但清晨的第一絲陽光穿透海平面,透過王喬喬大敞的窗戶,與海風一道落在王喬喬臉上時,饒是她再如何喜歡身上這床絲被,也只能不情不願地醒來。

她無奈地掀開被子,走到露臺上,瞇起眼睛望著逐漸升高的太陽,還有它在海面上投下的耀眼的橘紅色光芒。

皮膚的深處傳來隱隱的刺痛,但並不妨礙行動。

當初,就是在這個露臺上,她被艾西迪西襲擊了。

也許這些夜之一族說得不錯,她對於陽光這種細微的過敏反應不是因為變成了吸血鬼,而是因為擁有夜之一族的血統。但為什麽她還能使用波紋?難道是因為這具身體的血統不純?王喬喬無法獲得問題的答案,她甚至不確定這具軀體是自己的,此刻只能扔到一邊,暫時不想。

不過,王喬喬又想,盡管是對手,盡管她當時還想過要去殺了他們,但這些家夥,尤其是卡茲——

他想要克服陽光,可是他怎麽知道,戴上這個面具和艾哲紅石,就能克服呢?他沒有機會去做實驗,因為沒有那麽多同族,可即使如此,他也戴著面具跑到了陽光下。

這種行為該稱之為勇敢還是魯莽?王喬喬不知道,但她敬佩那樣的人。如果換她處在那個境地之下,她應該不會冒險征服陽光,因為之前的生活也很好……

她真的不會嗎?王喬喬突然遲疑了一下。她總是下意識地以為,自己是一個不出格,不冒險,安分守己,得過且過的木頭人,但……那似乎是成為模特之後所形成的習慣。

逃離養父母家庭也好,放棄加利福尼亞州內的洛杉磯,通過搭便車的方式在一年裏跨州前往擁有童年裏唐人街回憶的紐約也罷,亦或是在街頭做homeless近兩年,支撐這一切的,竟只有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口中的一句“適合”,一個天真到愚蠢的夢想。

而在做模特的那段時間裏,她受到的挫折——

王喬喬不習慣誇獎,來自別人的,她總覺得仿佛隔了一層膜,是在誇別人;而出於她自己的,除非是在為了交際而與人說笑,即使出口,也依舊覺得,那是在誇別人。但她最近一直在訓練自己接受讚美。

——是的,她受到了巨大的挫折。但她堅持下來了,支撐下來了,盡管在這個過程中,她麻木,渾噩,繁忙,層層偽裝。但裝死不也是許多動物的生存策略嗎?她從不缺乏天賦,也不缺少聰慧或勇氣,她冷靜而機敏,恰當地使用了技巧,為自己迎來了財富,地位和名譽。哦,她還淡泊名利,那些東西,她說不要就不要了。甚至在突然出現在1881年,身體還變成了小孩子之後,她有過恐慌或絕望嗎?沒有。一瞬都沒有。

這世上能有幾人如她這般?

王喬喬突然笑了起來,抖著手給自己點了一支讚賞煙,大吸一口,讓因為激情和害羞而動蕩的血液平息少許。

那麽說回來,她會像卡茲一樣勇於冒險嗎?

嗯,不會。王喬喬理直氣壯地想,她不會,只是因為沒興趣,也沒有必要而已。野心勃勃,但何處是滿足的終點呢?比起花功夫抵禦無所不能的強大所帶來的誘惑,亦或想辦法同態覆仇,找外物證明自己的強大,給其他弱者帶來痛苦,王喬喬更喜歡搓王德發的狗頭,或者現在去彈彈琴。

嗨呀,她現在真的好喜歡音樂啊。

王喬喬走出門去,去尋找這座城堡裏是否有什麽樂器。在她記憶裏,這裏應該有她的一把吉他,是科倫坡參加游擊隊的爺爺送給他的,只是不知道現在它是否還在這裏。也許,它跟西撒的信件一樣,在某次意外中被毀了?她已經有幾年沒練過吉他了,但她不介意重新練起來。

“你在找什麽?”正當王喬喬在試圖推開除了西撒和喬瑟夫房間之外的每一扇門時,她身後傳來了西撒的聲音。

“樂器。”王喬喬雙掌舉在胸前,掌心對著西撒,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有點手癢。”

“可惜這裏沒有鋼琴。”西撒看起來並不怎麽高興,王喬喬想,難道他有起床氣?

“沒有關系,只要是樂器就可以。實際上,我還學過一點吉他。”

“啊,那確實是有的,在地下室裏。請隨我來吧。”西撒轉過身去,順著樓梯一路向下,直到一扇看起來相當破敗的木門前。門上掛著非常老式的鎖,但西撒沒有用鑰匙,往下一拉便開了,看起來根本就是個裝飾。

“在那裏。”他手一指,王喬喬順著那個方向看去,赫然瞧見那把本就頗為老舊的民謠吉他可憐兮兮地靠在角落的墻上,落滿了灰塵,琴箱上甚至結了蜘蛛網,一看便知,它格外不受待見。

“真可憐啊。”王喬喬輕聲感慨,一邊的西撒突然咳嗽了幾聲,在王喬喬看過去時,又突然別過臉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系,西撒先生又不會彈,這樣處置它很正常。”王喬喬想,他當初甚至還很忌憚吉他的前主人呢!

直接上手彈是不可能的,且不說灰大,弦還生了銹,琴箱內部散發出一股黴味,它現在還能保持一個吉他的形狀,彈出響聲來,就已經非常頑強了。王喬喬把它拿上樓,問西撒借來了毛巾,正在一點點將它擦拭幹凈,突然聽見西撒說:“ciao ciao小姐,你打算怎麽處理艾哲紅石?”

這個問題,王喬喬昨天入睡前就想過了。

“我打算把它暫時留在這裏。畢竟您瞧,我現在不僅出現了未知的情況,還接受了喬瑟夫先生的委托。我實在不能保證紅石的安全。在我這邊的問題全部解決之前,我想請西撒先生幫我代為保管,可以嗎?”她擡起手來,捏了捏王德發的耳朵。

她知道西撒一定會答應,這個問題是提給王德發的。昨天若不是她拉著,王德發早已經把艾哲紅石連同那張面具一起吃下去了。王德發是喜歡的東西必定要撿回去的性格,現在不能撿了,就改成吃了。當初她吃了石鬼面,就再沒有吐出來,雖然在情急之下吐過艾哲紅石,但是這一次,誰保證她願意吐呢?

西撒已經尋找了艾哲紅石四十多年了,從年輕氣盛的青年變成了一個臨近古稀的老人,直到尋回艾哲紅石,他的人生才終於舒了一口氣,允許自己不再與衰老對抗,放任自己長出皺紋和白發。如果不出什麽喬瑟夫的紫藤那樣的意外的話,他今生都只會與艾哲紅石相關聯。

王喬喬忍不住去想,如果她就這樣拿走了紅石,那麽西撒會不會很難過?會不會突然一下覺得空虛?會不會因為不再有目標而倉皇地衰老下去?波紋註定讓他長壽,但如果時間對他來說變得難挨,長壽將會成為詛咒和酷刑。

而且,如果她拿走了紅石,但西撒又忘記了她呢?那對於西撒來說,豈不是得而覆失,他會不會懊惱自己的疏忽,又一次承受巨大的壓力?

所以還是留在這裏吧。王喬喬有的是時間,她可以等西撒死去之後再去拿,哪怕紅石再度丟失,她也能慢慢去找。

幸好,王德發只是看了王喬喬一眼,並沒有什麽不滿。西撒似乎也松了一小口氣,哈哈笑了起來。“這樣一來的話,我也有理由再見到ciao ciao小姐了。”

“我也很樂意再見到西撒先生。”王喬喬應道。

“大早上的,你們真是精神啊。”喬瑟夫起床了,打著哈欠走了出來。大概是因為哈欠是會傳染的,趴在王喬喬身邊的王德發也打了個哈欠。喬瑟夫的動作驟然僵住,一指王德發,大叫起來:“餵!你的狗!你的狗是不是中毒了!她的舌頭是藍色的!”

“美系松獅的舌頭就是藍紫色。”王喬喬搓搓王德發的下巴,“既然喬瑟夫先生已經醒了,那我們現在就叫船登岸吧。西撒先生,我可以把這把吉他帶走嗎?”

“當然,它值得能發揮它作用的主人。”

西撒打算將他們送到機場再離開,喬瑟夫嘲笑他是不是舍不得分別,真是個肉麻的家夥,西撒卻沒有如之前一般反駁。他看了一眼站在船尾望著遠去的島的王喬喬,極其罕見的,讚同了喬瑟夫。

喬瑟夫一時語塞。他陪著西撒站了一會兒,突然用胳膊肘搡了他一下。“怎麽,過去無往不利的花花公子現在也怯場了?”

“不是……哎,JOJO,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ciao ciao小姐……我只是在這裏看著她,就會覺得又欣慰,又難過,又有些焦躁,就好像她……”

“很熟悉。”

“對!很熟悉!”西撒的表情驟然亮了起來,“你也有這樣的感覺?三年前你怎麽沒告訴我?”

“你三年前也沒告訴我啊。”

“看來,我們的默契有所下降啊。”西撒說笑道,雙手抱在胸前,安安靜靜地看著風打擾王喬喬的頭發。為了抵禦大風,她將頭發編起來了,油亮的深色長發被編織成蠍尾的形狀,從頭頂一直垂到肩胛骨之間。綁住發尾的,是西撒翻箱倒櫃才找出來的一條年輕時慣用的頭帶。

雪白的陽光從海面反射|進他的眼裏,白花花的,攪亂了視野。混亂中,他仿佛看到年輕時的他站在王喬喬的身邊,那時她也編了這樣的發型,比現在的還要繁覆,將他的頭帶交織在了發絲之間。一個浪推來,船顛簸了一下,他驟然回過神來,輕聲感嘆:“真像久違了。”

“是啊。”喬瑟夫竟然也在應答他的話。

西撒驚訝地看向喬瑟夫,突然一巴掌糊到他腦袋上,“老東西,你要是敢對不起絲吉Q,我就代替lisalisa老師打斷你的腿!”

“你在想什麽呢!西撒!你以為我是你嗎?你這個花花公子!”

兩個人突然揪著對方的衣領較起勁來,整出叮叮咣咣的動靜,本來在觀景的王喬喬回過頭來,忍不住笑出了聲。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來,簡直像被老師抓包的小學生看著她,無措地,緊張地等著她的發落。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我也不是那種浪漫的人,甚至……”會有些危險。王喬喬的目光躲閃了幾下,最終還是落在了二人身上。“但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她從船尾向二人走來。

“好久不見。”她快而輕地咬字。

二人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她握緊手中那老舊的吉他,越過他們身邊,走向船頭。風隱隱約約,帶來一句無法聽清的呢喃。“真是久違了。”

船靠岸了。王喬喬將吉他背在身後,抱起王德發,輕盈地躍上碼頭。她思考了一路,是否要索要二人的電話號碼,但最終沒有要。就當為下一次的遺忘做好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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