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離開瑞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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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離開瑞士

硬著頭皮彈了點不會出錯的古典曲目,反響很不錯……不,應該說,太誇張了。當初花京院夫婦的反應和現在這一大家子比起來,那真是要多含蓄有多含蓄,要多內斂有多內斂。

西撒面對女性是會想方設法誇獎的,絲吉Q一直是這樣的性格,喬瑟夫講話比過去收斂了太多,這些王喬喬都能接受,但是何莉……天啊,她一個人,或許可以媲美一支後援團。

王喬喬花了一點時間,才逐漸適應這種氛圍。

嚴格來講,對於這種氛圍,她應該是不陌生的。相比起她的親生父母那近乎沈默的含蓄,美國本土的人們對待身邊的人時,很少吝嗇自己的讚美。他們像是稱讚天氣一般自然地稱讚對方的才華,長相,穿著,品味,哪怕這個人其實是那樣平庸,只是有點挑食的小毛病,也能得到共情。

但這些從不屬於王喬喬。

1997年,在母親死去之後,她進了福利院,沒過多久,被一家位於加利福尼亞州的夫婦領養。

王喬喬從未想明白,為什麽加利福尼亞州的亞洲移民占人口的百分之十以上,福利院也不缺乏亞裔的孤兒棄嬰,這對夫妻卻選擇跨到紐約州選中了她。唯有一點是確定的,對於王喬喬來說,這不能稱之為幸運。

她不知道這對夫妻需要的是什麽,反正絕對不是一個孩子,至少不是她。

他們稱不上貧困,至少在那個時候的王喬喬看來,比她和母親住的半地下室要好太多了。但是很奇怪,他們認為雇傭一個家政保姆是多餘的,當養母抱怨家中孩子太多,新生雙胞胎讓她力不能支時,她曾清楚地聽見養父對養母說:“我可不希望有一個外人出現在家裏。”

可既然如此,為什麽收養她?她那時還太小,就算被當做童工使用,也難以提供很大幫助,更何況,養母是一個會種族歧視的人,她對其他少數族裔的人還行,卻很討厭王喬喬——不,應該說是恨她。可是,為什麽呢?王喬喬從來沒對她做過什麽啊?

王喬喬弄不懂這些問題,因為沒有人為她解答。她選擇不想也不問,統一解釋為“fate”。這是她的親生母親所會的為數不多的單詞之一,對應中文裏的“命運”。她的母親格外篤信這個詞,所以盡管王喬喬一開始並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但她把它當作是母親留給自己的教誨,並慢慢的,也開始篤信命運。

在思考上省下的所有力氣,她全部用來聽繼母的指令。努力避免被抓到把柄,不要給對方懲罰她的機會,就足以讓她竭盡全力了。

“madam(夫人)”,這是她稱呼繼母的方式,也是繼母難得能受到的尊重。繼母的原名叫安妮·克萊文,生育了三個孩子,一個比她稍小一些的長女,還有一對兩歲的雙胞胎男孩兒。在王喬喬逃離那裏之前,她又意外懷孕,因為信仰天主教,反對墮胎,她生了第四個孩子。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這一家人不同於社會常見的夫姓,而是隨了母姓,但家庭的結構相當傳統,男性負責操持農場的工作,女性負責照顧孩子和家務,以及照料院子中養的雞。這一長久以來都理所應當的發展方式顯然並沒有為這家人帶來幸福。

繼母並不適應目前的生活狀況,她也許曾經是學校裏耀眼的舞會女王,也許是農場裏徹夜趕工的優秀農民,也許是某臺電腦前敲擊鍵盤的白領,王喬喬對此一無所知。總而言之,她並不願意被關在這座房子裏。

但她卻從未離開。

王喬喬不清楚是因為那本厚厚的聖經,還是她每周都得問丈夫要錢,總不可能是因為那個男人罵她打她吧?唔……也許確實是。因為,繼母也會打罵王喬喬,甚至有一次,將滾燙的熱水潑到她身上,可她不是也沒有離開嗎?

所以,也許夫人和王喬喬是一樣的人,寄人籬下,無處可去。

這是童年時期的王喬喬集全身的智慧,唯一想明白的道理。於是——用經紀人梅裏亞的話來說,這叫做超乎想象的寬容——既遺忘之後,這又是麻木自己的一大利器。

麻木的王喬喬就這樣平靜地看著夫人稱讚自己的每一個孩子,看著那些孩子帶來他們的朋友,相互交換讚美。

但那些東西與精心裝潢的兒童房,精美的聖誕禮物,貼心的小甜點,或者最基礎的上學的機會一樣,都不屬於王喬喬。

但現在的王喬喬知道,那些應該有屬於她的一份。所以,她必須像訓練臺步或彈琴一樣,訓練自己接受它們。

有點困難,但王喬喬相信自己能搞定。

·

午餐過後,雪停了。何莉將王喬喬昨天的羽絨衣從烘幹機裏拿了出來,讓她換上,熱情地邀請她出去滑雪。

“都來到這裏了,怎麽能不去玩玩雪呢?chow chow小姐個子這麽高,身材又好,想必在運動上很擅長吧?”

有吸血鬼的身體素質在,運動能力自然不會差。但王喬喬從未接觸過雪具。她的皮膚太白,五官也偏向素凈柔和,並不受運動品牌青睞,沒有多少拍攝機會,也就沒有機會去學什麽滑雪。

西撒和喬瑟夫都說可以教她,結果剛剛說完雪具的穿戴,就相互較起勁來。王喬喬本來在叉著腰看戲,誰料不知怎麽回事,腳下的雪竟然松動了一下,她不受控制地滑了出去。

人在遭遇這種突發狀況時,下意識的反應總是大叫。

“唔哇啊啊啊啊——”

王喬喬也是如此。她還沒有學習怎麽操控方向和控速,雖然身體很有力量,卻一不小心用過了頭,原本只是直線沖下去,現在卻像陀螺似的轉圈,沖著一邊的樹林栽過去。

本來都準備好了撞樹的準備,王喬喬將手臂交叉在臉前,上身的衣服卻突然收緊,緊接著傳來“撕拉”一聲,她猝不及防地向後跌倒,在地上滑出去幾米之後,終於在沖進樹林前強行停了下來。

她茫然地將手臂放下,回頭一看,承太郎的腳邊扔著雪板,手上還拎著她衣服上撕碎的布條。見她看過來,他也毫無畏懼地看過去,也不知道是否有一點尷尬。

王喬喬眉梢一跳,“你……”

“安靜。”承太郎打斷她,“我聽到女人叫喚就頭疼,把嘴閉好。”

“嘶……”王喬喬撇了下嘴角,“這麽跟我說話,不想抽煙了?”

“……”

“我是想問,你手指沒事?”

“沒事。”承太郎將手上的布條扔在地上,順便把他還能靈活活動的手指伸到王喬喬面前。“煙,先給我一根。”

王喬喬不理他,直接和他身後沖下來的西撒和喬瑟夫搭話。“別擔心!我沒事!”

兩分鐘後,王喬喬身上披著西撒的棉衣,由喬瑟夫幫忙拿著雪板,一邊聽著兩個六旬老人忙不疊地道歉,一邊迎著絲吉Q和何莉關切的呼喚,一身輕松地路過承太郎時,終於飛快遞過去一個眼神。

小子,就你還想要煙抽呢?

沒有合適的衣服,雪是沒法滑了。王喬喬又去把承太郎那身校服換上,在自己的房間欣賞了一會兒雪景,覺得無聊,又把煙掏了出來,叼在嘴裏。

還沒點上,房間門被敲響了。王喬喬拉開門,直直對上承太郎那雙青藍色的眼睛。

“我……”王喬喬話剛冒了個頭,承太郎突然一伸手,把她嘴上那根煙搶了過去,叼在嘴上。

王喬喬:“……”

她無奈地輕嘆了一聲,認命一般,重新掏出一支煙叼住,另一只手掏出火柴盒。

火柴大概是在摔跤的時候漏過了,只剩下最後一根了,王喬喬把它擦亮,一擡眸,見承太郎依舊在死死盯著她。

她又嘆了口氣,先給承太郎點了煙,輪到她時,火柴卻已經滅了。

承太郎正打算說什麽,她嘆了第三口氣,突然一把捏住他的帽檐,往下一拉,擋住他的視線,叼煙上前,煙頭相觸。

承太郎驟然屏住呼吸,視線受阻,他只能看到王喬喬小巧的下巴出現在帽檐之下,柔軟豐潤,卻略有些蒼白的嘴唇輕輕夾住煙尾,輕輕一抿一吸,裂開一條縫隙,吐出乳白色的煙氣。

她退開了,也放過了他的帽檐。等承太郎回過神來,重新將帽子戴好時,她已經走到了窗邊,半個身子坐在窗沿上,一只手推開窗戶,指尖撫弄著下午的燦陽。

承太郎突然覺得有些煩躁,深深吸了一口煙,還沒來及吐,肩膀突然被一拍。

“承太郎,你站在這裏做什麽?”是西撒的聲音。“抽煙?好吧……雖然我不建議這麽年輕就開始抽煙,但我不會向絲吉Q告狀的。”他越過承太郎,走進屋裏來。“ciao ciao小姐,還有多餘的煙嗎?”

“西撒先生也抽煙?”

“當然,我從二十多歲就一直在抽煙了。三年前,你和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在抽煙,ciao ciao小姐一定是忘了吧。”西撒誇張地嘆了口氣,“真可惜,昨晚上我把煙全都抽完了,這一個上午,都在忍耐呢。早知道ciao ciao小姐這裏還有存貨,我就來問你要了。”

“我這裏也不剩什麽啦。”王喬喬將煙盒打開,展示裏面僅剩的三支煙,任由西撒從中取了一只。“今晚上如果再想抽,我這邊怕是幫不上什麽忙了。”說著,她將自己口中的煙也取了下來,將點燃的一頭朝西撒遞了過去。

西撒見狀,默默將自己將要掏出來的火柴盒放了回去,湊過去,取過了王喬喬的火。“沒關系,今晚上是這裏的最後一晚了。”

“這樣嗎?”

“是的,因為剛剛JOJO收到消息,說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會有強風雪天氣,保險起見,我們還是離開比較好。反正也休假很長時間了,JOJO要回去工作,承太郎要上學,我也不能離島太久。”

“原來是這樣。”王喬喬又吸了一口煙,垂眸看著窗外的雪山風光。此次相聚雖短,但想見的人都已經見過,也算是可以放心了。不過,這出來的時間實在太短,她還不想這麽快再見到花京院,不如再去哪些地方溜達一圈……

正在這時,她聽到西撒有些小心地發問:“ciao ciao小姐……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也許會去旅游?我沒有什麽要緊事要做。”她擡眸,與西撒對視一眼,便明白了他想說的話。“西撒先生想要邀請我去做什麽嗎?”

西撒笑了。“不愧是ciao ciao小姐。我想邀請你前往我的島上,不知你是否願意?”

這下子,王喬喬發現,絲吉Q說得恐怕是真的。西撒有點喜歡她,哪怕他早已經把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哪怕三年前他所遇見的根本就不是她。

“為什麽呢?”王喬喬輕輕發問。

“你可以去看一看,我是否將你轉交的東西保護好。”

“……”王喬喬差點忘記艾哲紅石了。但這確實是一件重要的事,她總要去回收它,因為那是“命運”。

“好吧,”她露出有些無奈,但依舊游刃有餘的微笑——也是她精心練習過的,面對無法解決的情況時能不露怯,至少不搞砸的,被設計師科倫坡稱作“偽裝的優雅”的微笑。“那麽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就麻煩您了,西撒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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