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7章 57.“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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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57.“拉一把”

七年彈指一揮,夏燃去過一次G港,在那裏做過一場手術,之後人不人鬼不鬼地捱過一段日子。直到後來安藝禾出獄,他開始工作,生活好像才重新開始邁步。

只是,他再也沒見過尚觀洲。

人與人相遇需要天大的緣分,而分開只需要一個微風和煦的下午,一個人的決絕,和另一個人的放手。

夏燃求到了他想要的結局,但卻矯情得再也開心不起來。

是啊,說要分開的一直是他,分開了了無生氣的也是他,怎麽不是矯情呢?

起初,夏燃覺得還好。他的人生本來也沒太多歡愉的日子,早就習慣了這樣一邊難受,一邊生活。

只不過,從前那些難受的源頭夏燃是說不出個所以然的,而如今它卻有了個確切的名字。

尚觀洲。

“盈泰那個尚觀洲啊,上個月收購了恒亞證券,談判只用了四十分鐘。”某天路過辦公室,門縫裏漏出這樣一句話,“靠著祖輩的蔭庇,真就一步登天。”

夏燃加快腳步離開。

“盈泰集團尚觀洲入選年度金融人物——”

打車回家,網約車的司機播著廣播,只不過輪到財經板報,才播了一句話,他就突然換了臺。

“前些年盈泰突然增持星輝傳媒,業內都猜是要進軍娛樂行業,結果不過是廣撒網罷了。除了投了點爛片,也沒見有其他動作。”

茶水間裏,兩個經紀人正閑聊,看見夏燃進來便住了口,沖他點頭致意。

夏燃也點點頭,專註地擺弄咖啡機。

聽得多了,人磨著磨著,那些刺漸漸就鈍了。再配點酒,幾乎就不會再痛了。

一段過去,一個故人,就這麽簡單。

毫無顏色的七年。

就在夏燃以為自己就這麽慢慢要忘記,完全脫胎換骨,能以全新的姿態面對這個世界時,尚觀洲活生生地出現,三言兩語就輕易將他擊潰。

夏燃刨開皮肉,碾碎骨血,赫然發現,裏面那顆心從來沒變過。

只不過,夏燃是誰?他是個只要活著就什麽都能接受的人。

只要活著,只要心臟還在跳動,你管它怎麽跳呢,你管它為誰跳呢?

又是一整晚的夢。

醒來時,胸口還殘留著一點悶脹感,像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壓著,卻又說不清是什麽。夏燃皺了皺眉,慢慢坐起身,手指按上太陽穴,輕輕揉了揉。

夏燃一直覺得,自己過去最好的日子就是在學校咖啡店打工的那段時光。當然,他固執地認為那和尚觀洲沒什麽關系,純粹是因為那樣的平靜日子,在他的人生裏實在太少太少。

所以那段記憶才會一次次鉆進夢裏,反反覆覆,連細節都清晰得過分。

夢裏,他甚至能通過尚觀洲站在咖啡店門口的細微動作,精準判斷出那是七年前的哪一天。

至於後來的事,他一次都沒夢到過。

房間裏光線昏暗,智能家居昨晚定時為夏燃拉嚴了窗簾,把晨光擋得嚴嚴實實。

夏燃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裏先是空蕩蕩的,隨後又冒出些毫無意義的念頭——比如他昨晚是什麽時候爬上床的?怎麽過來的?中途吐沒吐?

哎,夏燃擡手捂上臉,嘆了口氣。應該沒吐。要是吐了,半夜就得被熏醒,爬起來收拾殘局。

這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養成的怪毛病。

過了好一會,夏燃才終於想起個稍微有用的問題:他手機呢?

他下了床,一路走一路撿起昨晚隨手亂丟的衣服,團成一團扔進衛生間的臟衣簍,趿拉著拖鞋晃出臥室。

手機就躺在客廳地板上,屏幕朝下,格外顯眼。

撿起來一按,果然沒電了。

插上充電線,手機剛開機,十幾條消息就爭先恐後地彈了出來。大多是工作的瑣事,只有一條在夏燃看來比較重要,是安心登機前給他發的,消息上說了他搭的航班號和落地時間。

夏燃掃了眼劉思渝發來的今日行程,盤算了一下,時間上應該來得及去接機。

可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怕什麽來什麽。

今天的工作安排原本很清閑,只需要參加一個已經殺青的劇集的直播活動。那部劇半年前就拍完了,後期制作剛收尾,這幾天送去了聯邦宣傳部審核,走完流程就能定檔上映。

這次直播主要是為了預熱宣傳,結束後還有個主演集體采訪。不過鑒於夏燃在以往采訪環節的“優異表現”,分給他的問題少得可憐,他也樂得清閑。

和以往不同,這次活動安排在一處隱蔽性極好的別墅區。聽說是某位投資人的私人產業,為了保護藝人隱私,專門騰出來給劇組用。

但這東西沒法兒說,夏燃的公寓買的時候也說保密一流,到最後,他不也被拍到和樂昭狼狽為奸了麽。

兩個小時的直播進行得很順利,結束後,工作人員忙著整理素材、收集反饋。

夏燃剛從這場漫長的營業中解脫出來,臉上帶著厚重的妝,頭發被發膠固定得紋絲不動。化妝師匆匆幫他補完妝,趁著男藝人妝發調整快,他溜到了別墅後的泳池旁透氣。

五月的風裹著初夏的燥熱,呼吸起來已經有些悶,但總比空調房裏混著粉底味的空氣強。

夏燃深吸一口氣,剛松了松領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刺耳的聲音:

“呦,這不是夏老師嗎?”

夏燃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感覺後背猛地被人推了一把。

整個人失去平衡,“撲通”一聲栽進泳池。冰涼的池水瞬間浸透襯衫,發膠固定的頭發也被沖散,濕漉漉地貼在額前。

水漫過耳朵的瞬間,夏燃不合時宜地想:這要是放在幾年前,這傻逼還沒靠近,自己就能把他胳膊給掰斷了。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

“啊呀!夏老師怎麽這麽不小心?”洛丞輝站在池邊,故作驚訝地捂著嘴,“我就是開個玩笑,沒想到您這麽不禁拍呀,您這,不能生氣怪我吧?”

夏燃從水裏站起來,淡淡道:“不會。”

洛丞輝眼底的得意更盛。

夏燃抹了把臉,甩開濕漉漉的劉海,“我從來不和牲畜計較,腦子對不上。”

“你!”

這個站在池邊,臉上剛才掛著假惺惺的關切,現在漲紅憤怒的跟個猴屁股的,正是他們今天劇宣的男一號——洛丞輝。

夏燃在這部劇開拍初期就和他結了梁子,劇裏兩人是死對頭,劇外更是鬧得不可開交。具體原因夏燃不記得了,估計對方犯賤吧,就跟今天一樣。

夏燃左右掃了一眼,後院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別墅通往院子的門口,洛丞輝的助理像尊門神似的杵在那兒,顯然早有準備。

洛丞輝的後臺是明擺著的,圈裏沒幾個敢得罪他。

夏燃幾乎可以確定,待會兒就算他渾身濕透地回去,除了劉思渝可能會窩囊地替他憋兩句不平,其他人估計連個屁都不敢放。

“夏老師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沒素質啊。”洛丞輝咬著牙說道。

“夏老師?”夏燃嘖了一聲,水珠順著下頜線滴落,“就我們倆,裝你媽呢?”

尚觀洲站在別墅二樓的落地窗前,指節抵著玻璃,臉色陰沈得駭人。

“旁邊那棟別墅是誰的?”

語氣低得像是知道了答案就會直接一槍崩了那人。

“啊?旁邊?”陸翊鳴順著他視線看了一眼,“那個啊,也是我的。”

尚觀洲回頭看他,“你的?”

陸翊鳴這才看清他眼底翻湧的戾氣,後頸一涼,不自覺地結巴起來:“對,對啊……”

“挺有錢啊,同一個小區買兩套。”尚觀洲睨了他一眼,冷聲丟下一句:“跟我過來。”

陸翊鳴急忙跟出去,心裏卻在嘀咕:他哥是第一天知道他敗家嗎?

他朋友多,又愛玩,辦個活動或派對一棟別墅哪夠?這地方環境好,開發商又是他發小,多拿兩套還成問題了?

但看著尚觀洲周身散發的低氣壓,陸翊鳴估計這事可能真沒那麽簡單。

他悄悄摸出手機,飛快給表弟發了條消息:你他媽拿老子房子幹什麽了?!

別墅大廳裏,工作人員看著突然闖入的兩個Alpha都楞住了。他們認識其中一個人,來者不拒,出手大方的小陸總嘛,至於另一個……

幾個女場記偷偷交換眼神:這張臉,這身材,難道是小陸總的新歡?

不過,這個念頭在對方開口的瞬間就被掐滅了。

“全部停工。”尚觀洲皺著眉,眼神大致掃了一眼擁擠的大廳,“叫你們制片和導演出來等我。”

聲音談不上有什麽情緒,只是氣勢壓得眾人頓時安靜如雞。

尚觀洲說完,徑直朝後院走去。他每走一步,旁邊人就往後退三步,直到他走出大廳。

看著一眾呆楞在原地的工作人員,陸翊鳴趕緊催促:“都聾了嗎?照做!再磨蹭別說今天的工作,你們往後在這行混不混得下去都兩說!”

“你也就能逞逞口舌之快,”洛丞輝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水中的夏燃,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怎麽樣,池子裏涼快嗎?”

夏燃站在齊腰深的水裏,頭發沾著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微細碎的光。

他心想,這別墅他可能知道是哪個投資商提供的了。

“你也就這點本事,”夏燃擡眼,目光掃過洛丞輝光著的腳,譏諷道:“跟個陰溝裏亂爬的蛆一樣,推個人下水都得悄咪著來,還非得給你搭這麽大個舞臺……”

夏燃“呵”的嗤笑了聲,“下次你也別演什麽偶像劇了,去兒童劇場吧。要真是覺得我這配角好用,記得叫我來當你爹。”

“你!”洛丞輝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夏燃你別太囂張!你以為你還能蹦跶幾天?”

“喲,戲路還拓寬了,都能演上龍傲天了?”夏燃歪了歪頭,故作沈思狀,“不對,你這感覺不對,你像是威脅了龍傲天後會被馬上反殺的那種嘍啰,踹一腳發出一句狗叫,會叫嗎?給爹叫一個。”

夏燃渾身濕透卻笑嘻嘻的,洛丞輝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過下一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必要在這跟夏燃耍嘴皮子。

現在他站在岸上,夏燃泡在水裏——這不就像剛拍完的戲嗎?他是主角,夏燃永遠只能當配角。

他可以輕易地俯視夏燃,全方位的。

在片場,只要他隨口提一句"男二戲份不夠豐滿",編劇隔天就能給夏燃加上高空墜落、溺水、被群毆的戲碼。男主該受的罪,最後全落在了夏燃身上。

想到這裏,洛丞輝反而笑了:“是,我確實沒你有實力。”他慢條斯理地蹲下身,與夏燃平視,“但實力能當飯吃嗎?這圈子看這個嗎?混了這麽多年還沒活明白,給我這種人作配很憋屈吧?可惜啊……”

夏燃在心裏掰著手指頭數,數到十,這個貨要是再叫,那就沒辦法了,讓陸熙先一邊去吧,他今天要清理門戶。

洛丞輝抱胸看夏燃,“信不信我今天就讓你在這泡一天?你看有人敢來麽!”

十……

“砰——”

一聲巨響炸開,連接室內的門被猛地撞開。更準確一點,是有人被踹飛後重重砸在門上,硬生生把門撞開了。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光而來,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洛丞輝還沈浸在得意中沒回過神來,瞪著眼睛厲聲喝道:“你誰啊?從哪兒冒出來的?”

尚觀洲沒說話,眼神冷得像冰。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泳池邊,毫不猶豫擡腳,狠狠踹在了對方的腰上。

洛丞輝整個人飛進泳池,濺起巨大的水花。他在水裏狼狽撲騰,昂貴的襯衫浮在水面,活像只落湯雞。

夏燃聽到動靜,回頭一看,撞進尚觀洲冷峻的視線裏。他楞了一下,隨即眼神也沈了下來。

尚觀洲站在泳池邊,語氣冰冷:“你他媽算什麽東西?!”

周圍好像安靜了,夏燃的思緒短暫地出走了一瞬。

剛才,尚觀洲是開口說臟話了?他沒聽錯吧?

以前夏燃的嘴很毒,和現在不太一樣,那會是又毒又臟。

尚觀洲老是一臉嫌棄地讓夏燃註意言辭,但夏燃是誰啊?他能聽話就怪了,他馬上又說了一句口頭禪一樣的臟話,還反問尚觀州,“說得好像你多清高一樣?到了那什麽的時候,不一樣什麽話都往外說?”

尚觀洲大多數時候說不過夏燃,但那天不知怎麽突然開竅,扣著夏燃的手腕反將一軍:“好啊,那到時候你別光求我,我那會兒還挺喜歡你那張嘴說點別的。”

操……

夏燃擡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戾氣的尚觀洲,恍如隔世。

四目相對的瞬間,尚觀洲周身的氣勢突然消散殆盡,只剩下一絲無措。靜默了幾秒後,他垂下眼,轉身就要離開。

“拉一把。”

尚觀洲身形明顯一滯,不足半秒,手就伸了過去。夏燃仍站在泳池的原地,水面在他腰間蕩開細小的波紋,他沒靠近尚觀洲的手。

那只懸在半空的手頓了頓,尚觀洲也沒說什麽,只是把腰又彎了一下,往前探了幾分。

夏燃終於擡手,濕漉漉的掌心貼上對方的。

尚觀洲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卻穩穩握住,力道恰到好處地將他拉上岸。

身後傳來洛丞輝歇斯底裏的咒罵,混著水花四濺的聲響。兩人誰都沒回頭,一前一後離開泳池。

夏燃走在前面,水珠順著衣褲滴落,在地上滑開一道不規律的水痕。

尚觀洲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目光描摹著眼前人的背影,被水浸濕的衣服貼在肩胛骨上,一呼一吸,起伏間像只振翅欲飛的蝶。

很漂亮。

夏燃放空思緒,目光沒有焦點地邁步,水聲滴答,他卻仍能清晰聽見身後不緊不慢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像是踩在他繃緊的神經上,又輕,又重。

【作者有話說】

這章改了好幾次,我一直在糾結這七年要怎麽寫,詳寫,略寫,還是直接不寫。

燃哥眼裏毫無顏色的七年,怎麽寫都有點索然無味,但七年畢竟是一分一秒地度過的,一遍遍想念,一遍遍夢回……

最後剩這幾行字,大概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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