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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活人微微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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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活人微微寄

忙碌的一天格外漫長,夜色如墨,夏燃下了班,踩著朦朧的月色,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兩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好餓啊……”他嘆了口氣,小聲嘟囔著,“早知道答應他們去聚餐了。”

話雖這麽說,但不過是夏燃為數不多允許自己抱怨的時刻。他心裏很清楚,自己一直都不是那種可以隨心所欲的身份。

夏燃掏出手機,低頭查了查回家的路線。

之前為了方便在酒吧上班,他選擇了附近租金便宜的房子,和安心一起住了下來。可現下那地方離學校太遠了,回家竟都成了件難事。

學校周圍的交通還算便利,走了四五分鐘就到了車站,夏燃擡頭看了看站牌,嘴裏念念有詞:“1……5……10……啊——要做十六站!時間……現在是九點四十八,發車……靠,剛過三分鐘,那就是要再等四十多分鐘!媽的,真的有必要回去嗎?這市區的交通線也太……”

突然,對面馬路邊停下一輛車,夏燃的聲音戛然而止。

其實重點倒也不是車,車再貴再豪華,這時候的夏燃也只能看懂個顏色,真正吸引他註意的,是那個從車上走下來的人。

那道修長的身影踉蹌著跨下車,他身上的白襯衫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西裝褲筆直地貼合著他的長腿,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不羈的氣息,和早上休閑的學生穿著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是尚觀洲,也是夏燃上午遞咖啡,畫愛心的人。

夏燃覺得自己很幸運,在如此忙碌的一天裏,他的主線任務竟然有了進展。雖然他沒有刻意去了解尚觀洲這個人,但在這所校園的角角落落裏,總能聽到關於尚觀洲的議論。

從這些議論中,他找了幾個熱心的人,輕而易舉地拿到了尚觀洲的正臉照。

那張照片雖然是正臉,但其實只是一張團體獲獎後被拍的合照。尚觀洲站在中心位的右手邊,雙手捧著裝裱好的證書,眼神裏沒有特殊的情緒,就和早上接過夏燃咖啡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夏燃當時還在想,這個人不會永遠都是這一副表情吧?然而現在他就看到了他不一樣的樣子。

車窗大敞著,夜風毫無阻擋地灌進車內,將尚觀洲的頭發吹得淩亂了幾分,但饒是如此,也沒能讓他翻滾的胃好受些。

“你今天表現得很糟!我明明叮囑過你的,可你還是……”車內的男人看了一眼尚觀洲此刻的狀態,似乎意識到現在責怪他也無濟於事,於是只深呼了一口氣,壓住火氣說道:“算了,你先回去吧。”

尚觀洲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實際上他已經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而且即便他此時還有餘力說點什麽,在這個人面前,他也很難得到什麽好臉色,所以幹脆不說了。

門一關,車子就沖了出去,尚觀洲站在原地,內心是死寂一般的沈靜。

又是重覆的無聊的一天,呵,表現得很糟?什麽時候不能喝酒也成了他被指摘的一條罪責,或許他叫爺爺的那個人根本也不知道他酒量極差。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只會不屑地看著他,問他,難道你自己不會練嗎?

這就是尚老爺子對自己親孫子的態度,尚觀洲在他這兒只是一個精心培養的“完美作品”,或是一個爭奪權力的重要籌碼。

若要尚觀洲自己來形容,那就是一個精致的死物。

尚觀洲的童年沒有玩具,沒有游戲,也沒有朋友。他的世界裏只有無盡的課程和考核——禮儀、語言、商業、政治,甚至是如何在社交場合中展現恰到好處的微笑,都是他要學的必修課。

他的每一步都被規劃得嚴絲合縫,每一次表現都被要求無可挑剔。尚家需要的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孩子,而是一個完美的工具,一個能在權力博弈中立於不敗之地的利器。

所以,在需要喝酒的時候,他怎麽能被允許不喝酒呢?

周圍安靜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街道空曠,只有零星幾輛車駛過。尚觀洲靜靜地站在路邊,等著那僅有的一輛車緩緩駛過,他數著紅燈倒計時,看著一個一個數字跳動、變化。

他曾經以為自己喜歡安靜,過去他一直是這麽認為的,甚至一度堅信這是他的本性。然而,在這一刻,他卻有些不確定了。

他究竟是喜歡安靜,還是僅僅習慣了安靜?

“餵,尚觀洲!”

一道清亮的聲音劃破了夜的沈寂。尚觀洲擡起頭,視線有些模糊,只看到一道高挑的身影站在不遠處。那聲音和影子都顯得有些不真實,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尚觀洲的感覺真的很模糊,他這麽一個求實求真的人,在這一刻卻下意識覺得他產生了幻覺。

他身邊幾乎沒有那種會直呼他名字的朋友,又或者說,他身邊根本沒有什麽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然而就在他恍惚間,對面那人旁邊的紅暈變成了綠色。尚觀洲好像意識到,是紅燈變了。

他擡腳邁步,朝著對面走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循著指示燈的光亮,還是循著那道模糊的身影。

“啊,媽的。”夏燃低聲罵了一句。

他剛剛喊出尚觀洲的名字,馬上就後悔了。按照事情的發展,這個時候他應該不知道尚觀洲的名字才對,他們倆在尚觀洲那兒應該是互不認識的陌生人。

夏燃腦子裏飛快地轉著,琢磨著該怎麽和尚觀洲解釋。

就說他是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手機?或者說,是咖啡店的人閑聊提起了他的名字?

雖然這些借口聽起來都不太自然,但夏燃又覺得無所謂,只要自己咬死不松口,尚觀洲也不能拿他怎麽樣。

然而,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最終都沒派上用場。

因為尚觀洲還沒走到他面前聽他胡扯這些話,人就已經倒在了馬路中間——而且是馬路的正中間,甚至偏離了人行橫道。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如果有車撞過來,倒在地上的人也要承擔一部分事故責任,能賠到的錢就會少一些。

涉及到錢的知識和常識,夏燃總是記得格外清楚。

夏燃沒敢再多想,那麽個大活人“啪嘰”就倒地上了,他再猶豫幾秒,想點什麽其他的耽誤功夫,這人也不用他追了,他直接追悼吧!

他兩三步跨過去,綠燈已經沒剩幾秒了。夏燃一把將人往肩上一帶,也不管人還有沒有氣,連拖帶拽地先把尚觀洲弄到了馬路牙子上。

“餵,哥們!”夏燃這會兒腦子轉得快,知道輕重緩急。他先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胸口,最後湊近嗅了嗅。

嗯很好,他確定了,這人只是喝多了……

夏燃皺了皺鼻子,總覺得有什麽地方變得不太對勁,仿佛一條長長的甬道,本來空空蕩蕩的,突然被人兀自塞進了什麽東西。雖然並沒有什麽大的影響,但卻讓他莫名感到不習慣。

然而,除了一股濃重的酒味兒,夏燃明明什麽都沒聞到,只是這酒有些苦,苦得讓人皺眉。

“你家在附近嗎?能給個回應不?我總不能把你大晚上扔馬路上吧。”夏燃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拍了拍尚觀洲的臉。

開春不久,北方的天氣晝夜溫差極大,幾股冷風吹過,寒意刺骨,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夏燃脫下外套,披在尚觀洲身上,自己則吸了吸鼻子,嘴裏嘖了一聲,忍不住吐槽:“媽的,喝個屁的酒啊,不能喝還硬喝,白佳佳倒是會看人,看上的人跟她一樣不靠譜……”

夏燃還想說什麽,卻感覺到身側的人突然往下滑,連帶披在他身上的外套也差點掉到地上。

夏燃連忙用力往上提了提,可尚觀洲完全沒有意識,身體沈得像塊石頭,夏燃拽他胳膊那點力根本支撐不住他比自己還要寬的身軀。

無奈之下,夏燃只好將尚觀洲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手臂穿過他的臂彎,扶住他的腰。即便如此,支撐起來依然吃力。

夏燃幹脆收起手機,反正他在平臺上篩了半天的酒店,也沒找到符合心裏預期的酒店。

學校附近的酒店,就算再破,價格也貴得離譜。

他從上到下匆匆打量了尚觀洲一眼,沒有猶豫,也沒有絲毫負罪感地將手伸進了尚觀洲的口袋裏。

尚觀洲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襯衫,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夏燃才不得不把自己的外套給他披上。不然醉酒吹冷風,這人真給搞成傻逼了,夏燃都沒地兒給自己說理去。

襯衫沒有口袋,夏燃只能去摸尚觀洲的褲子口袋,心裏祈禱能找到一星半點兒的錢。尚觀洲已經徹底沒了意識,整個人像只惰懶的樹袋熊一樣掛在夏燃身上,沈甸甸的,卻又毫無防備。

夏燃掏完靠近自己這側的口袋,卻什麽都沒找到,心裏不免有些惱火和著急,手上的動作也跟著急切起來。

他正想伸手探那邊的褲子口袋,可隨著動作身體也側傾了一瞬,就這一瞬夏燃扶在尚觀洲腰間的手沒抓住,讓尚觀洲整個人朝夏燃砸了過來,於是夏燃一緊張,伸出去的手就探到了不該抓的地方。

一聲不合時宜的喘息清晰地傳到了夏燃的耳朵裏,尚觀洲的臉就在他的頸側,呼出的氣息一寸比一寸燙,仿佛要順著皮膚燒到夏燃全身才罷休。

夏燃渾身抖了一下,手像被灼了一樣迅速放開,但又馬上因為倒下來的重量而不得不繞過面前人的腰,將手抱上去。

這下徹底穩當了,也徹底抱了個滿懷。

尚觀洲的眼皮低垂,緊緊閉合,睫毛卻微微翹起,像是自帶漂亮翅膀的蝶,即使停落也依然矚目。額前的碎發柔軟地垂著,呼吸輕緩而平,整個人比白天見到時柔軟了太多,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然而夏燃只是掃了一眼自己剛才失手的左手,然後就淡定地一邊抱著人,一邊繼續看手機。他放棄了繼續搜刮尚觀洲身上的錢財,決定今天這房費他替他付了。

夏燃從來沒有這樣大方過,能讓他心甘情願出血的人,他一直覺得還沒出生,甚至到他死也不會有。

所以,這筆帳肯定會有代價!等著吧,尚觀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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