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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2 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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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2 接住

晚餐的氛圍帶著難以言喻的低沈。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杜野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她機械性地拿起公筷,細致地將墨雲瀾喜歡的清蒸白鯽剔去細刺,又給墨千行夾了她愛吃的嫩炒時蔬和香煎小肋排,將兩人的餐盤堆得恰到好處。

然而,杜野低垂的眼睫、微微緊繃的嘴角,以及那刻意回避與墨雲瀾對視的小動作,都清晰地落入了墨雲瀾眼中。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杜野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一種了然的心疼。

晚飯過後,墨雲瀾陪著墨千行在客廳看書,因為白天學習射擊消耗了很多體力,小家夥不一會兒便哈欠連天,被龔姨帶去洗漱睡覺了。杜野則一聲不吭地鉆進了別墅地下一層那間設備齊全的私人健身房。

冰冷的金屬器械在燈光下泛著寒光。杜野沒有開音樂,巨大的空間裏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和跑步機履帶高速運轉的嗡鳴。她將速度調到極限,發狠般地奔跑著,仿佛要將胸腔裏那股沈甸甸的郁結連同汗水一起蒸發出去。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運動背心,額發黏在光潔的額角,胸口劇烈起伏。

可是,身體的疲憊並不能驅散腦海中的魔音。淩弋星那句帶著小得意的“開小竈”,如同覆讀機般在她耳邊反覆回響,不斷放大。

她們有勢均力敵的家世、身份和地位。

她們之間的情誼,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戰場、血與火淬煉出的絕對信任和默契。

而自己呢?

杜野猛地關掉了跑步機,巨大的慣性讓她踉蹌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撐住扶手才穩住身體。她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在跑帶上,聚成了一小灘。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

自己一無所有!是個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在福利院廢墟裏爬出來的野孩子!

沒有顯赫的出身,沒有雄厚的背景,沒有引以為傲的財富和權勢……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墨雲瀾的愛、千行的依賴、這個溫暖的家、甚至是蒼鸞艦參謀這個位置……哪一樣不是靠著墨雲瀾的垂青和提攜?杜野覺得自己像個小偷一樣,從別人那裏“偷”來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一切!

淩弋星……她擁有自己渴望卻永遠無法企及的全部。她和墨雲瀾站在一起,才該是世人眼中真正的“般配”。而自己……不過是僥幸闖入天鵝湖的醜小鴨。

杜野沈浸在這股洶湧而尖銳的自卑裏,以至於那股熟悉的白茶藥樟香氣將她整個包裹住時,她才恍然驚覺。

一雙帶著溫熱體溫的手臂,從背後溫柔而堅定地環抱住了她汗濕的腰身。墨雲瀾溫軟的身體貼了上來,臉頰輕輕蹭著她汗津津的後頸。

“怎麽了?” 墨雲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裏滿是關心,“為什麽和自己這麽較勁?嗯?” 她能感覺到眼前人身體的僵硬和顫抖。

杜野的身體在墨雲瀾貼上來的瞬間繃緊。她不想說,不想承認自己在介意、在比較、在無端地吃飛醋、在瘋狂地自我否定。她不想讓墨雲瀾看到自己這樣不堪的一面。她用力深呼吸了兩下,試圖壓下喉頭的哽塞,然後轉過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和平時一樣陽光開朗的笑容,故作輕松地說:“沒有啊,姐姐,真的沒事!我就是……就是覺得晚上吃多了,鍛煉一下消消食!”

“學會騙我了?”墨雲瀾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裏沒有責備,只有透著無奈的包容。她擡手,懲罰性地捏了捏杜野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看著杜野那強撐的、比哭好看不到哪裏去的笑容,墨雲瀾最終還是寵溺地嘆了口氣,決定不再繞彎子,主動戳破那層窗戶紙:

“小醋包,”她的指尖點了點杜野的鼻尖,“淩弋星教我射擊,純粹是因為當年中隊有個‘飛行員五項’的比賽,我想贏邵青羽那家夥!才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去求她臨時抱佛腳!就突擊訓練了不到一個星期!還倒貼了我整整一個月的百香果汽水!虧大了!現在想想都肉疼!” 她故意說得有點誇張,帶著點調侃式的氣惱,試圖驅散杜野心頭的陰霾。

杜野楞住了,桃花眼睜得溜圓:“……啊?” 她完全沒料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和她腦補的什麽“惺惺相惜”、“情愫暗生”……截然不同!她以為的竟然全是錯的?!

“下次不許再這樣,聽到了沒?”墨雲瀾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帶著點引導的口吻,眼神卻溫柔似水,“有心事要及時和我講!別自己悶在心裏瞎琢磨,笨狗!” 她捏了捏杜野的耳朵,親昵的稱呼飽含著她對這個Alpha的縱容。

杜野的臉頰瞬間爆紅,一半是被看穿的窘迫,一半是因為自己無理取鬧的羞愧。“可是……”她小聲嘟囔,像只做錯事的大狗狗,“姐姐不會覺得我這樣很……幼稚嗎?” 她覺得自己簡直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我覺得……”墨雲瀾的唇角彎起一個迷人的弧度,眼中波光流轉,帶著真誠的笑意,“很可愛!” 她再次環住杜野的腰,這次是面對面,將頭輕輕埋進杜野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裏因為運動而更加濃郁的檸檬海鹽氣息。這味道如同陽光下的海浪,能瞬間撫平她所有的疲憊和煩憂。

“姐姐少哄我……”杜野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沮喪,“連我自己都覺得……好丟臉。明明姐姐對我已經很好很好了,我卻還在為這種陳年舊事斤斤計較,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我……”

她的話沒能說完。

墨雲瀾幹脆利落地擡起頭,吻住了杜野那喋喋不休、不斷冒出一些自我否定的話語的嘴唇。這個吻既不是纏綿悱惻的溫柔,也不是充斥情欲時的激烈,而是帶著耐心的安撫。Omega的舌尖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輕輕掃過杜野的唇齒,吮吸著,交纏著,直到清晰地感覺到杜野緊繃的身體一點點軟化、變燙,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才稍稍退開一點。

“我沒覺得你在斤斤計較,”墨雲瀾捧起杜野的臉,讓她不得不直視自己,她的眼神認真而專註,如同最璀璨的星辰,“這很正常,杜野。你的負面情緒因我而起,無論它看起來多麽微小,多麽‘無理’,我都有義務去了解它、解決它。而不是讓你一個人在這裏胡思亂想,把自己逼到角落裏。” 她的指腹溫柔地摩挲著杜野的臉頰,傳遞著無聲的力量。

杜野怔怔地看著她,在那雙能容納浩瀚星海的眼睛裏,她看到了一種在乎。不是上位者對寵物的寵愛,不是年長者對小朋友的哄騙。那是平等的愛人之間,才會有的那種深刻的、願意共同分擔生命重量的在乎。

一股激蕩的暖流瞬間沖垮了心中因為自卑而築起的冰冷堤壩。杜野的眼眶微微發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深處、讓她不安的問題:

“姐姐……我能知道,為什麽你當初沒有選擇和淩上校在一起嗎?你們明明……看起來那麽般配。” 問完,她又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得寸進尺。

墨雲瀾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她甚至微微笑了笑,反問道:“哪種般配?是世俗眼光裏家世、地位、身份的般配?還是單純因為她是Alpha,而我是Omega,生理上的般配?”

“這……”杜野被問住了,一時語塞。她確實沒細想過這個問題,只是下意識地覺得淩弋星擁有她所欠缺的一切“條件”。

墨雲瀾看著杜野呆楞的樣子,眼神更加柔和。她繼續引導:“那你覺得,邵青羽和淩弋星,她們倆算得上是般配嗎?”

杜野下意識地歪了歪頭,認真地思考起來。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點呆呆萌萌的,像只可愛的考拉。“我覺得……”她斟酌著詞句,“她們倆今天站在那裏……就很和諧,看著就很舒服。至於其它的……我不了解她們相處的細節,也沒資格評價她們的感情。”

“你自己不都把答案說出來了嘛!”墨雲瀾輕笑出聲,指尖點了點杜野的額頭,帶著寵溺,“感情這件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外人看到的‘般配’,往往只是浮於表面的條件堆砌,或者自以為是的想象。”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溫柔,仿佛在回溯過往:“我承認,在很多年前,面對邵青羽和其它戰友的起哄和撮合,我確實有很短暫地‘考慮’過淩弋星。但她很快就被我PASS掉了。”

她看著杜野的眼睛,坦然而真誠:“一方面墨家和淩家如果聯姻,對聯盟現有的權力格局沖擊太大,容易引發不必要的動蕩,但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輕柔而堅定,仿佛在訴說一個珍藏已久的秘密:

“我並不覺得淩弋星適合成為我的伴侶。她是值得將性命相托的戰友。她能和我並肩作戰,能理解我的戰術意圖,能讓我放心的交付後背。但是……”

墨雲瀾的指尖輕輕描繪著杜野的眉眼,眼神專註得仿佛要將她刻入靈魂:“她無法真正地接住我的情緒。我的疲憊,我的脆弱,我那些不為人知的、甚至自己都覺得矯情的小心思……在她面前,我可能永遠需要維持那個強大、冷靜、無懈可擊的墨中將形象。”

“而你……杜野,”她呼喚這個名字,無比珍重,“雖然你比我小了整整十歲,有時候傻乎乎的,莽撞得像只橫沖直撞的小狗……”

墨雲瀾微微踮起腳尖,溫熱的唇瓣貼近杜野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我卻覺得,我所有的情緒,無論好的壞的,都被你穩穩地接住了。在你面前,我可以不是墨中將,我可以只是墨雲瀾,可以疲憊,可以任性,甚至可以……不那麽完美。”

她退開一點,直視著杜野瞬間盈滿水光的眼睛,眼神溫柔而堅定,帶著鄭重的承諾:

“而我……也希望,能成為那個能穩穩接住你所有情緒的人。無論是你的快樂、你的委屈,還是像今天這樣……你那些小小的、讓你不安的自卑。”

這是墨雲瀾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內心和選擇。她向來習慣於運籌帷幄,用行動代替言語,此刻卻為了安撫自己年缺乏安全感的愛人,努力地表達著那些深藏的情感。

杜野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酸澀又滾燙。一種名為感動的情緒如同溫暖的浪潮將她徹底淹沒。她說不出任何話來表達此刻自己內心的激動,只能收緊手臂,將墨雲瀾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Alpha線條分明的下巴輕輕擱在墨雲瀾的肩膀上,像只終於找到歸途的大狗,帶著無限的眷戀,撒嬌般地蹭了蹭。

她不需要再問“為什麽是我”了。答案……墨雲瀾已經給出。這一切的一切不是她偷來的,她是被選擇的,是被深深需要和珍視的。這就足夠了。

健身房冰冷的空氣裏,只剩下兩人緊密相擁的身影和彼此交融的心跳聲,檸檬海鹽與白茶藥樟的氣息溫柔地纏繞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比任何語言都堅定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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