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中午，一行人就留在順意家吃飯，他們來的時候就帶了許多禮品，大家都知道順意順平家裏條件不太好，拿的禮品也是以吃食為主，大魚大肉，蔬菜水果，拎了兩後備箱。

順意爸媽直到於洄蘇晟是順平同事，就拉著他們說話，聊順平在醫院工作的事情。易燃走出房子，蹲在門口的泥路邊，看著稀稀拉拉的雨沒完沒了，就和這些煩心事一樣，一樁結束又一樁開始，陷入死循環。

突然，腦袋上的雨不再落下了，他擡頭看見撐著傘的許競站在他身後，給他打傘。許競繞到他旁邊，蹲下來挨著他，兩個人躲在傘下面，易燃撿了個枯樹枝，在地上挑著螞蟻窩，許競就看著他挑，堵著螞蟻的路。

許是玩夠了，易燃扔掉了枯樹枝，卸了力歪在他身上。

“許競，人死後會變成什麽？”又一次問出這個話題。

“你覺得呢？”許競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腦袋。

他倆蹲的地方旁邊種著一棵大棗樹，七月初，棗子還掛在樹上吸取養分，此時的果子還顯得幹癟，吃不到養分的就只能被淘汰落在泥地裏，變成養分。細雨打濕了棗樹，嘩啦啦，樹葉被風吹過帶來的聲音變成了雨的伴奏。幾枚樹葉從樹上搖搖晃晃地脫落，飄在空中，再被一陣風帶去不知名的某處，易燃伸手接住面前的那一片葉子，明明是一片還在生長的嫩葉，也被吹落。

“變成一片葉子。”易燃把葉子擦拭幹凈，舉在眼前，仔細端詳。

“從此以後，每一片掉在你頭頂的那片葉子，都是他。”

·

簡單吃完飯後，一行人就開車離開了。路上，李季提議，說去學姐老家那邊看看，他們就臨時改了路線，去了師姐家。

又一條鮮活的生命消逝之時，他們也懷念起了師姐。

這是易燃第一次見師姐的父母，看著像六十多歲的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來門口迎接他們。老人家骨瘦嶙峋，手指上沒見多少肉，握著易燃胳膊時候，只剩下膈人的骨頭，“哎哎，來了，都來了。”老人家死死地抓著他，松開手後，在他手腕上留下殷紅的痕跡。

許競走上前，“叔叔阿姨，我是小競，還記得不？”許競扶著阿姨，一步步往裏屋挪過去。李季給易燃解釋，從師姐走了之後，倆人記憶也大不如從前了，這一年更是開始恍惚，過年時候帶他們去醫院體檢是阿爾茲海默癥。

他們要忘記那些痛苦了，忘記所有人，所有事，只記得童年坐在爸爸肩膀上笑得最燦爛的女兒。

苦難流向苦難之人。

老人家耳朵也不好使了，許競他們說話還要大些聲音，才能被他們渙散的註意力捕捉到。

“那小娟什麽時候回來？”小娟就是師姐的小名。

“還在忙，過段時間吧。”李季倒了兩杯熱茶，放在他們面前，患病之後，手腳不靈活，家裏面的電器已經好久沒用了，他去燒水的時候，水壺裏面竟然生了銹。

“哦哦，忙點好啊，忙點好。”阿姨拿起杯子，遞給面生的易燃。突然的動作，易燃也嚇了一跳。

“接著吧。”許競小聲說了一句。

易燃伸手接過，“謝謝阿姨。”把杯子放到自己面前，過了一會，許競就拿過去，又放到阿姨面前。

叔叔突然站起來，想到了什麽一樣，跑到睡覺的屋子裏，從枕頭底下翻出來一個小布兜。拿著小布兜，咧著嘴沖他們笑，坐回原位上，神神秘秘地打開布兜，拿出裏面包著的塑料袋。再打開塑料袋，是纏上好幾圈的衛生紙，已經泛黃，再打開衛生紙，才露出來東西，幾顆糖果。

許競一眼就認出了，這是過年時候他們來看望叔叔阿姨，帶的糖果。

叔叔拿起來裏面最大的一個，放在易燃面前，露著牙齒，“吃吧，吃吧。”許是看著易燃是小孩，就想逗小孩一樣逗易燃。

許競在旁邊開玩笑，“叔叔，這寶貝東西給我一個唄。”說著，就要伸手去拿。

叔叔臉色猛地一變，把糖趕緊從桌子上拿起來踹進兜裏，“剩下要留給小娟回來，小娟上次讓我給她買的糖呢。”叔叔的記憶回到了小時候，小娟在門口朝他大喊讓他回來時候給自己帶糖。

沒有人能走出師姐的故事，有些人留在原地，有些人回到過去。

叔叔阿姨念叨幾句，他們就跟著說幾句話，說完了再重覆說著過去的事，生怕大家忘記了小娟。

“那小娟什麽時候回來？”阿姨又忘記了自己問過這個問題。

“沒多久了，忙完就回來了。”這次是隨嘉回答，女孩子輕快的聲音，讓阿姨從滿臉愁苦變得喜出望外，仿佛下一秒小娟就要出現在門口。

“哦哦，那就好，忙點好啊。”說著還要樂呵呵地去拍愛人的胳膊，倆人都滿臉驕傲。

時間一溜煙的過去，快了，快了，就成了他們最大的盼望。今天告訴他們快了，他們一會就忘記了，於是快了，快了，就變成了永恒。

下一秒是快了，下一天是快了，下一年是快了，直到他們再次遇見小娟，在那條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橋上遇見小娟。

快到傍晚了，山路不好開，許競隨便在竈屋做了點飯，一群人吃完，整理完院子，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簡單打了招呼後，他們坐上車，準備返程。

阿姨扶著拐杖跟出來，車慢慢發動，突然間阿姨幾步往這邊跟，易燃趕緊踩了剎車，搖下車窗。

“怎麽了，阿姨。”許競下了車，阿姨把拐杖一扔，雙手扶著許競。

她眼睛含淚，但嘴巴還是笑著，問，“小娟什麽時候回來？”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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