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65 章
水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岳明明心裏反倒平靜下來。
她剛剛怕惹人註意，不敢帶弓箭，周身上下只有一把防身匕首，此刻抽出來，毫不畏懼迎上長刀：“就算殺了我，你以為你還出得去城嗎？”
霍連英淡淡道：“我本也沒想離開。”
岳明明聞言倒是一怔：“……我們無冤無仇，你究竟為什麽要害我？”
霍連英坦然直視她：“因為朝中大人發了話，只要能取你性命，就可以讓我和我的家人離開靈州，去京城生活！”
他慘笑了一下：“我們是無冤無仇，你甚至於我有恩……所以我會將這條命賠給你！殺了你之後，我就去找赤甲軍，跟他們同歸於盡！”
“……”岳明明忽然說不出話。
她知道霍連英很在意家人，當日為了即將生產的妻子，不惜背棄自己的良心，跑到山裏假裝劫匪跟她搶野雞，卻在最後一刻崩潰大哭。
如今要殺她，他心裏恐怕更難接受，所以才選了這麽個極端的辦法，一面堵死自己的退路，一面決意以死謝罪。
“你說的大人，是樊公？”岳明明問。
霍連英點頭。
岳明明嘆口氣：“他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嗎？你沒見他是怎麽拿破爛武器欺騙穆雲輕的？還有……赤甲軍為什麽選在這個時候攻城？那也是他一手策劃的！這樣卑鄙無恥的賣國賊，你居然信他？”
霍連英眉宇間浮出一抹痛苦之色，厲聲道：“我知道！可你要我怎麽辦！我是靈州軍戶出身，家裏一代為兵，世代為兵！”
“孤山那片荒墳你見過嗎？你知道戰場上死亡來得多容易嗎？我祖父，我父親，我大伯……他們全都戰死了，到我這一輩，霍家就只剩我一個！
“我本來不怕死，可我有了兒子……”他語氣忽地軟下來：“看到他在我懷裏那一刻，我忽然就怕了！我怕我死了，霍家下一個上戰場的就是他。”
“所以……我必須讓他離開這裏！再也不做軍戶！去務農，去經商，運氣好一點，還能去讀書……我只想讓他好好活著！
“你說，我這樣做錯了嗎？”
霍連英握刀的手爆出青筋，他用力說著，不知是想說服岳明明，還是要說服自己。
岳明明平靜地看著他。
她本該跟霍連英周旋談判，告訴他樊公答應的事，趙琮昀也可以辦到，甚至可以許諾他更多……金銀財寶，高官厚祿。
可她什麽都沒說。
如果自己這樣討價還價，等於在徹底羞辱霍連英。他是面對命運束手無策的父親，不是貪得無厭的勢利小人。他並非要一架青雲直上的天梯，他要的只是溺水時抓住的一根稻草。
哪怕結果一樣，可初衷大相徑庭。
沈默片刻，她只簡單道：“霍大哥，我們都沒錯，我們也都不該死。”
“如果你想動手，那就來吧。”她頓了頓：“不過我希望你知道，還有很多人在努力，他們想止住戰爭，想讓靈州、讓天下永遠太平下去。”
“這世道還有希望。”
*
鄭戎回來後，到處找不見岳明明，頓覺不對。
這姑娘雖然性格跳脫，卻並非不知輕重，如此關鍵時刻，絕沒有躲起來玩失蹤的道理。
一定是出事了！
他不敢張揚，找了個借口整隊訓話，清點之下才發現，同樣消失的，還有一名叫做霍連英的守衛營士兵。
更令他不安的是，有人隨口提到，岳明明與霍連英是舊相識。
什麽情況，能讓兩人不告而別？
鄭戎望著遠處的靈州城，心裏猛地一緊。他第一反應是立刻叫人去給穆雲輕送信，可剛要下令，卻又生生憋了回去。
如果少帥此時接到消息，會怎麽辦？
放棄計劃，將靈州城拱手讓給赤甲軍？鄭戎相信任何一位穆家軍戰士都不會這樣選擇，穆雲輕更不會！
但鄭戎也知道，穆雲輕絕不會坐視不管——別說岳明明身份貴重，單說她在上一次戰鬥中對穆雲輕的救命之恩，以及她和趙琮昀對靈州的幫助，哪怕有萬分之一可能，穆雲輕也一定會不惜代價，進城尋人！
可他是戰場指揮者，豈能輕易離開？
鄭戎默默吸了口氣，人是在他這裏丟的，就該由他找回來！
打定主意，那便只剩一個問題：自己走了，誰來主持接應？
他腦中忽然浮出一個大膽主意。鄭戎知道時間緊迫，沒功夫給他瞻前顧後，於是把心一橫，喚過守衛營第三隊隊長，此人沈穩謹慎，叫人頗為放心。
“老陸，我要進城一趟，接應隊伍暫且由你負責。”鄭戎壓低聲音道：“此事先不要聲張。”
老陸果然是個靠譜的，只楞了一下，見鄭戎神色凝重，也沒多問，立刻點頭：“將軍放心！”
鄭戎拍拍他肩膀：“別緊張！我很快回來！”
老陸離開後，他找來兩名傳令兵，各自給兩人一封手信：“你立刻去臨時大營請老將軍，讓他老人家來此坐鎮！”
又對另一人道：“那香篆燃盡後，如果我還沒回來，你就去靈州北城門，把信交給少帥！”
他頓了頓，再次叮囑：“記住！一定要等香篆燃盡！”
傳令兵重重點頭。
鄭戎最後看了眼渾然不覺的士兵們，打馬朝靈州狂奔而去。
*
岳明明起初以為憑自己的功夫，就算不能輕而易舉將對方制服，跑路肯定是沒問題的。
可霍連英起了必殺之心，準備充足，竟然在自家院中早早設下埋伏。
用的是獵戶陷阱手段，改裝成不易察覺的精巧機關，岳明明對此毫無經驗，被霍連英刻意引導，兩人交手過程中，莫名其妙就著了道，一腳踩空跌入井中！
岳明明反應也是極快，下墜時立刻調整身形，可惜井壁濕滑，輕功難以施展，跌跌撞撞中雖減緩了下落速度，卻不可避免地直墜井底。
岳明明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霍連英做人厚道些，沒有像獵戶們一樣，在井底鋪設削尖的木樁。
最後一秒，她緊閉雙眼，卻只覺腳下軟綿綿、黏糊糊一團。
淤泥而已。
岳明明長出一口氣，結果還沒來得及慶幸，頭頂咣當巨響，井中頓時一片漆黑。
“對不住了！”
霍連英不知用什麽東西，把井口遮了個嚴嚴實實。更要命的是，那東西可以遮住光，卻遮不住水！
大水頃刻間奔湧而至，嘩啦啦往井中流淌，不消片刻，就已沒過岳明明腰間。
岳明明愁眉苦臉地想，自己是不是命裏跟水犯沖，幾次命懸一線，都跟水有關——先是游湖遇襲，後來碼頭爆炸，再是發配途中跟趙琮昀在河裏差點淹死……
現在又來！
胸口，脖頸……水在迅速上漲，岳明明心裏異常冷靜。
她還有機會！
只要水不斷湧入，身體就能浮起來，當水灌滿的時候，也是離井口最近的時候！
岳明明仰著頭，一邊努力踩水，一邊保持呼吸節奏。近了，更近了……微光在眼前閃爍，水徹底將她淹沒的同時，她終於摸到了井口！
可是……推不動……
岳明明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去推堵在上方的蓋子，可怎麽也挪不動半分！不服氣，再用力，結果還是不行……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心裏頓時慌了，嗆了兩口水，掙紮過程中，頭一不小心撞上井壁，眼前金星直冒。
結果岳明明驀地就在這些飛散的星星中，看到了一個……對話框？
生死關頭，抽風的系統又在搞什麽？
難道是……退出游戲提示？！
她睜眼想去看，可眼前陣陣模糊，她只看出那好像是一個選項，是或否，等待她抉擇。
岳明明本能想選“是”的時候，腦子裏忽然浮出趙琮昀的身影。
說好了要等他回來的。
食言會不會不太好？
猶豫間，嘴裏最後一口氣咕嚕嚕吐出，眼前白光一閃，對話框驀地消失了！
哎？！
等等……我還沒想好……
下一秒，岳明明意識到自己還在井裏，心裏不知該釋然還是絕望，因為她想起來，沒人會發現她死在了這裏，趙琮昀根本就不知道她遵守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悲催了……
水聲，腳步聲，刀刃相撞聲……這世間的聲音仿佛一下子全部拉遠，但隨著一聲巨震，一切又回響在耳邊！
岳明明驟然得見天光。
鄭戎一把將她從井裏拽了出來！
岳明明看到他渾身是傷，血把周圍的水染成紅色，血色最深處，霍連英仰面倒在那裏，已經沒了呼吸。
“鄭將軍……你怎麽知道……”岳明明暈頭暈腦地問。
鄭戎見她還活著，一屁股跌坐在水裏，大口喘著粗氣：“總算找到你了！先別說那麽多……趕緊走！水漲上來了！”
說話間水已蔓到腰際，岳明明不敢怠慢，兩人合力卸下一塊門板，踉踉蹌蹌爬上去，鄭戎撐長桿做槳，向外劃去。
*
穆雲輕第一個發現了那塊木板。
他早收到了鄭戎手信，得知岳明明失蹤、鄭戎進城去尋的消息，心裏焦急到無以覆加。可就像鄭戎料到的那樣，他是戰場指揮，再急也不可以擅離職守。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心越來越涼，就在他以為二人均已遇難的時候，在城上城下一片混亂的戰鬥中，他瞥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岳明明和鄭戎不敢靠得太近。
此刻城下全是赤甲軍，活著的，以及死去的。
此處是靈州地勢最高的北城門，達托率領殘餘部下，拼死也要沖出去。穆雲輕早料到這點，大部隊也集中在城門上，由他親自坐鎮，雙方進行著魚死網破的最後廝殺。
鄭戎捂著腰間傷口，低聲對岳明明道：“事到如今，只好拼一把！咱們待會兒分頭行動，我左路，你右路！”
岳明明蹙眉盯著他，沈默不語。
鄭戎以為她害怕，蒼白著臉色笑了笑：“娘子放心，我已經提前知會過少帥，他一定會支援我們！我聽說你輕功不錯，屆時你只管往城上沖，越快越好！”
“我今天已經上過一次當了。你也想騙我？”岳明明道：“你想替我引開敵人，自己去送死，對不對？”
“我……我沒……”鄭戎的確不擅長撒謊，被看穿後頓時結巴起來。
“那你告訴我，你傷得這麽重，打算怎麽攀上這高墻？”岳明明朝他瞪眼：“我輕功還可以，我帶你一起走！”
鄭戎搖頭道：“這城墻我們事先打磨過，尋常人連落腳點都沒有，你就算輕功再好，也絕不可能帶人上去！你別管我了！我身為穆家軍，早做好了死在戰場上的準備，先前茍活下來，算是白撿了幾天便宜，已經是賺到了！”
岳明明大怒：“你剛剛救了我，難道要我扔下你自己活命？今天就算死，咱倆也要綁在一起！”
鄭戎十分無奈，苦笑道：“娘子千萬別這樣說！你救過少帥的命，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救你一次，實在不足道！何況你身上還系著京中那層關系……若王爺事成歸來，發現你出了事，我怕……他會因此記恨穆家軍，記恨靈州。”
岳明明一怔，下意識就想否認趙琮昀絕不是這樣的人，可鄭戎眼裏的擔憂如此真實，讓她突然失去了辯駁的信心。
如果她死在這裏，趙琮昀會怎樣？
他會殺了霍連英。可霍連英已經死了，他會遷怒穆老將軍和穆雲輕嗎？
岳明明有一剎那的失神。
就在這時，一枚紅色信號彈突然在城門上炸開，煙霧四散，漸漸將整個戰場包裹。
“是少帥的信號！他看到我們了！”鄭戎眼睛一亮，手中長桿立刻加快，木板迅速朝前漂去！
“趁現在，快走！”沖入赤甲軍的那一剎，鄭戎對岳明明大吼一聲，自己縱身就要撲入水中，沒想到岳明明一個手刀朝他脖頸敲去，鄭戎當即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岳明明順勢將他架在身上，擡腳猛地一蹬木板，整個人朝城墻飛去。她估算過城墻高度，只需找到三個著力點，她就有信心成功！
可飛到近前，觸到那比掛滿青苔的井壁還要濕滑的墻面，岳明明罵道完蛋了！
鄭戎還是保守了！
穆雲輕他們這是用了什麽打磨技術？別說帶著個人，就算她單槍匹馬也爬不上去！
眼見著手腳並用也找不到任何機會，岳明明身體已經開始下墜，城上突然甩下一條長長的繩索。
岳明明眼疾手快，立刻挽上去，同時身子一蕩，繼續朝上飛縱而去。
赤甲軍這時才反應過來，達托氣得哇哇大叫，對方居然如此膽大包天，試圖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救人！
“給我斬斷那根繩子！”
達托已經完全喪失理智，居然放棄了借機爬上去的可能，眼下只要是穆雲輕想做的，他就要不惜一切阻撓，哪怕同歸於盡！
赤甲軍們惡狼一樣撲上去，雙方像拔河一樣扯著那根脆弱的繩子。千鈞重量分於兩端，再加上岳明明和鄭戎兩個大活人，繩子不堪重負，啪一聲繃斷。
正蕩在空中的岳明明慘叫一聲，急墜下去！
“抓住了！”城墻上有人暴喝一聲，隨著他的聲音，四道連著鐵索的飛爪閃電般射下，噗噗噗噗四聲釘住水中木板，隨即用力一扯，整塊木板飛到空中，接住了岳明明二人！
“放箭！”達托那邊不甘示弱，嘶吼著發出命令，漫天箭雨頓時朝著空中那塊孤零零的木板砸去。
岳明明躲在木板背面，身後響起破空而來的嘯聲，學會弓箭之後，她無比熟悉這個聲音。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板。
它只是霍連英家中的一道房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泡過水後甚至已經開始發脹，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木頭。
這樣粗陋的板子，如何經得起赤甲軍鋪天蓋地的重箭。
眼見著城墻越來越近，近到可以看見裴遠焦急的面龐，鄧凡伸過來的大手，還有穆雲輕通紅的眼睛……可是，還沒近到她有把握帶著鄭戎跳上去。
就差一點點。
岳明明有點遺憾，也很不甘心。如果換作東叔，會不會可以做到？
沒時間給她胡思亂想了……她抓住最後機會，迎著城上眾人的目光，用盡全力，將鄭戎扔向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水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岳明明心裏反倒平靜下來。
她剛剛怕惹人註意，不敢帶弓箭，周身上下只有一把防身匕首，此刻抽出來，毫不畏懼迎上長刀：“就算殺了我，你以為你還出得去城嗎？”
霍連英淡淡道：“我本也沒想離開。”
岳明明聞言倒是一怔：“……我們無冤無仇，你究竟為什麽要害我？”
霍連英坦然直視她：“因為朝中大人發了話，只要能取你性命，就可以讓我和我的家人離開靈州，去京城生活！”
他慘笑了一下：“我們是無冤無仇，你甚至於我有恩……所以我會將這條命賠給你！殺了你之後，我就去找赤甲軍，跟他們同歸於盡！”
“……”岳明明忽然說不出話。
她知道霍連英很在意家人，當日為了即將生產的妻子，不惜背棄自己的良心，跑到山裏假裝劫匪跟她搶野雞，卻在最後一刻崩潰大哭。
如今要殺她，他心裏恐怕更難接受，所以才選了這麽個極端的辦法，一面堵死自己的退路，一面決意以死謝罪。
“你說的大人，是樊公？”岳明明問。
霍連英點頭。
岳明明嘆口氣：“他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嗎？你沒見他是怎麽拿破爛武器欺騙穆雲輕的？還有……赤甲軍為什麽選在這個時候攻城？那也是他一手策劃的！這樣卑鄙無恥的賣國賊，你居然信他？”
霍連英眉宇間浮出一抹痛苦之色，厲聲道：“我知道！可你要我怎麽辦！我是靈州軍戶出身，家裏一代為兵，世代為兵！”
“孤山那片荒墳你見過嗎？你知道戰場上死亡來得多容易嗎？我祖父，我父親，我大伯……他們全都戰死了，到我這一輩，霍家就只剩我一個！
“我本來不怕死，可我有了兒子……”他語氣忽地軟下來：“看到他在我懷裏那一刻，我忽然就怕了！我怕我死了，霍家下一個上戰場的就是他。”
“所以……我必須讓他離開這裏！再也不做軍戶！去務農，去經商，運氣好一點，還能去讀書……我只想讓他好好活著！
“你說，我這樣做錯了嗎？”
霍連英握刀的手爆出青筋，他用力說著，不知是想說服岳明明，還是要說服自己。
岳明明平靜地看著他。
她本該跟霍連英周旋談判，告訴他樊公答應的事，趙琮昀也可以辦到，甚至可以許諾他更多……金銀財寶，高官厚祿。
可她什麽都沒說。
如果自己這樣討價還價，等於在徹底羞辱霍連英。他是面對命運束手無策的父親，不是貪得無厭的勢利小人。他並非要一架青雲直上的天梯，他要的只是溺水時抓住的一根稻草。
哪怕結果一樣，可初衷大相徑庭。
沈默片刻，她只簡單道：“霍大哥，我們都沒錯，我們也都不該死。”
“如果你想動手，那就來吧。”她頓了頓：“不過我希望你知道，還有很多人在努力，他們想止住戰爭，想讓靈州、讓天下永遠太平下去。”
“這世道還有希望。”
*
鄭戎回來後，到處找不見岳明明，頓覺不對。
這姑娘雖然性格跳脫，卻並非不知輕重，如此關鍵時刻，絕沒有躲起來玩失蹤的道理。
一定是出事了！
他不敢張揚，找了個借口整隊訓話，清點之下才發現，同樣消失的，還有一名叫做霍連英的守衛營士兵。
更令他不安的是，有人隨口提到，岳明明與霍連英是舊相識。
什麽情況，能讓兩人不告而別？
鄭戎望著遠處的靈州城，心裏猛地一緊。他第一反應是立刻叫人去給穆雲輕送信，可剛要下令，卻又生生憋了回去。
如果少帥此時接到消息，會怎麽辦？
放棄計劃，將靈州城拱手讓給赤甲軍？鄭戎相信任何一位穆家軍戰士都不會這樣選擇，穆雲輕更不會！
但鄭戎也知道，穆雲輕絕不會坐視不管——別說岳明明身份貴重，單說她在上一次戰鬥中對穆雲輕的救命之恩，以及她和趙琮昀對靈州的幫助，哪怕有萬分之一可能，穆雲輕也一定會不惜代價，進城尋人！
可他是戰場指揮者，豈能輕易離開？
鄭戎默默吸了口氣，人是在他這裏丟的，就該由他找回來！
打定主意，那便只剩一個問題：自己走了，誰來主持接應？
他腦中忽然浮出一個大膽主意。鄭戎知道時間緊迫，沒功夫給他瞻前顧後，於是把心一橫，喚過守衛營第三隊隊長，此人沈穩謹慎，叫人頗為放心。
“老陸，我要進城一趟，接應隊伍暫且由你負責。”鄭戎壓低聲音道：“此事先不要聲張。”
老陸果然是個靠譜的，只楞了一下，見鄭戎神色凝重，也沒多問，立刻點頭：“將軍放心！”
鄭戎拍拍他肩膀：“別緊張！我很快回來！”
老陸離開後，他找來兩名傳令兵，各自給兩人一封手信：“你立刻去臨時大營請老將軍，讓他老人家來此坐鎮！”
又對另一人道：“那香篆燃盡後，如果我還沒回來，你就去靈州北城門，把信交給少帥！”
他頓了頓，再次叮囑：“記住！一定要等香篆燃盡！”
傳令兵重重點頭。
鄭戎最後看了眼渾然不覺的士兵們，打馬朝靈州狂奔而去。
*
岳明明起初以為憑自己的功夫，就算不能輕而易舉將對方制服，跑路肯定是沒問題的。
可霍連英起了必殺之心，準備充足，竟然在自家院中早早設下埋伏。
用的是獵戶陷阱手段，改裝成不易察覺的精巧機關，岳明明對此毫無經驗，被霍連英刻意引導，兩人交手過程中，莫名其妙就著了道，一腳踩空跌入井中！
岳明明反應也是極快，下墜時立刻調整身形，可惜井壁濕滑，輕功難以施展，跌跌撞撞中雖減緩了下落速度，卻不可避免地直墜井底。
岳明明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霍連英做人厚道些，沒有像獵戶們一樣，在井底鋪設削尖的木樁。
最後一秒，她緊閉雙眼，卻只覺腳下軟綿綿、黏糊糊一團。
淤泥而已。
岳明明長出一口氣，結果還沒來得及慶幸，頭頂咣當巨響，井中頓時一片漆黑。
“對不住了！”
霍連英不知用什麽東西，把井口遮了個嚴嚴實實。更要命的是，那東西可以遮住光，卻遮不住水！
大水頃刻間奔湧而至，嘩啦啦往井中流淌，不消片刻，就已沒過岳明明腰間。
岳明明愁眉苦臉地想，自己是不是命裏跟水犯沖，幾次命懸一線，都跟水有關——先是游湖遇襲，後來碼頭爆炸，再是發配途中跟趙琮昀在河裏差點淹死……
現在又來！
胸口，脖頸……水在迅速上漲，岳明明心裏異常冷靜。
她還有機會！
只要水不斷湧入，身體就能浮起來，當水灌滿的時候，也是離井口最近的時候！
岳明明仰著頭，一邊努力踩水，一邊保持呼吸節奏。近了，更近了……微光在眼前閃爍，水徹底將她淹沒的同時，她終於摸到了井口！
可是……推不動……
岳明明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去推堵在上方的蓋子，可怎麽也挪不動半分！不服氣，再用力，結果還是不行……
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心裏頓時慌了，嗆了兩口水，掙紮過程中，頭一不小心撞上井壁，眼前金星直冒。
結果岳明明驀地就在這些飛散的星星中，看到了一個……對話框？
生死關頭，抽風的系統又在搞什麽？
難道是……退出游戲提示？！
她睜眼想去看，可眼前陣陣模糊，她只看出那好像是一個選項，是或否，等待她抉擇。
岳明明本能想選“是”的時候，腦子裏忽然浮出趙琮昀的身影。
說好了要等他回來的。
食言會不會不太好？
猶豫間，嘴裏最後一口氣咕嚕嚕吐出，眼前白光一閃，對話框驀地消失了！
哎？！
等等……我還沒想好……
下一秒，岳明明意識到自己還在井裏，心裏不知該釋然還是絕望，因為她想起來，沒人會發現她死在了這裏，趙琮昀根本就不知道她遵守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悲催了……
水聲，腳步聲，刀刃相撞聲……這世間的聲音仿佛一下子全部拉遠，但隨著一聲巨震，一切又回響在耳邊！
岳明明驟然得見天光。
鄭戎一把將她從井裏拽了出來！
岳明明看到他渾身是傷，血把周圍的水染成紅色，血色最深處，霍連英仰面倒在那裏，已經沒了呼吸。
“鄭將軍……你怎麽知道……”岳明明暈頭暈腦地問。
鄭戎見她還活著，一屁股跌坐在水裏，大口喘著粗氣：“總算找到你了！先別說那麽多……趕緊走！水漲上來了！”
說話間水已蔓到腰際，岳明明不敢怠慢，兩人合力卸下一塊門板，踉踉蹌蹌爬上去，鄭戎撐長桿做槳，向外劃去。
*
穆雲輕第一個發現了那塊木板。
他早收到了鄭戎手信，得知岳明明失蹤、鄭戎進城去尋的消息，心裏焦急到無以覆加。可就像鄭戎料到的那樣，他是戰場指揮，再急也不可以擅離職守。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心越來越涼，就在他以為二人均已遇難的時候，在城上城下一片混亂的戰鬥中，他瞥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岳明明和鄭戎不敢靠得太近。
此刻城下全是赤甲軍，活著的，以及死去的。
此處是靈州地勢最高的北城門，達托率領殘餘部下，拼死也要沖出去。穆雲輕早料到這點，大部隊也集中在城門上，由他親自坐鎮，雙方進行著魚死網破的最後廝殺。
鄭戎捂著腰間傷口，低聲對岳明明道：“事到如今，只好拼一把！咱們待會兒分頭行動，我左路，你右路！”
岳明明蹙眉盯著他，沈默不語。
鄭戎以為她害怕，蒼白著臉色笑了笑：“娘子放心，我已經提前知會過少帥，他一定會支援我們！我聽說你輕功不錯，屆時你只管往城上沖，越快越好！”
“我今天已經上過一次當了。你也想騙我？”岳明明道：“你想替我引開敵人，自己去送死，對不對？”
“我……我沒……”鄭戎的確不擅長撒謊，被看穿後頓時結巴起來。
“那你告訴我，你傷得這麽重，打算怎麽攀上這高墻？”岳明明朝他瞪眼：“我輕功還可以，我帶你一起走！”
鄭戎搖頭道：“這城墻我們事先打磨過，尋常人連落腳點都沒有，你就算輕功再好，也絕不可能帶人上去！你別管我了！我身為穆家軍，早做好了死在戰場上的準備，先前茍活下來，算是白撿了幾天便宜，已經是賺到了！”
岳明明大怒：“你剛剛救了我，難道要我扔下你自己活命？今天就算死，咱倆也要綁在一起！”
鄭戎十分無奈，苦笑道：“娘子千萬別這樣說！你救過少帥的命，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救你一次，實在不足道！何況你身上還系著京中那層關系……若王爺事成歸來，發現你出了事，我怕……他會因此記恨穆家軍，記恨靈州。”
岳明明一怔，下意識就想否認趙琮昀絕不是這樣的人，可鄭戎眼裏的擔憂如此真實，讓她突然失去了辯駁的信心。
如果她死在這裏，趙琮昀會怎樣？
他會殺了霍連英。可霍連英已經死了，他會遷怒穆老將軍和穆雲輕嗎？
岳明明有一剎那的失神。
就在這時，一枚紅色信號彈突然在城門上炸開，煙霧四散，漸漸將整個戰場包裹。
“是少帥的信號！他看到我們了！”鄭戎眼睛一亮，手中長桿立刻加快，木板迅速朝前漂去！
“趁現在，快走！”沖入赤甲軍的那一剎，鄭戎對岳明明大吼一聲，自己縱身就要撲入水中，沒想到岳明明一個手刀朝他脖頸敲去，鄭戎當即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岳明明順勢將他架在身上，擡腳猛地一蹬木板，整個人朝城墻飛去。她估算過城墻高度，只需找到三個著力點，她就有信心成功！
可飛到近前，觸到那比掛滿青苔的井壁還要濕滑的墻面，岳明明罵道完蛋了！
鄭戎還是保守了！
穆雲輕他們這是用了什麽打磨技術？別說帶著個人，就算她單槍匹馬也爬不上去！
眼見著手腳並用也找不到任何機會，岳明明身體已經開始下墜，城上突然甩下一條長長的繩索。
岳明明眼疾手快，立刻挽上去，同時身子一蕩，繼續朝上飛縱而去。
赤甲軍這時才反應過來，達托氣得哇哇大叫，對方居然如此膽大包天，試圖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救人！
“給我斬斷那根繩子！”
達托已經完全喪失理智，居然放棄了借機爬上去的可能，眼下只要是穆雲輕想做的，他就要不惜一切阻撓，哪怕同歸於盡！
赤甲軍們惡狼一樣撲上去，雙方像拔河一樣扯著那根脆弱的繩子。千鈞重量分於兩端，再加上岳明明和鄭戎兩個大活人，繩子不堪重負，啪一聲繃斷。
正蕩在空中的岳明明慘叫一聲，急墜下去！
“抓住了！”城墻上有人暴喝一聲，隨著他的聲音，四道連著鐵索的飛爪閃電般射下，噗噗噗噗四聲釘住水中木板，隨即用力一扯，整塊木板飛到空中，接住了岳明明二人！
“放箭！”達托那邊不甘示弱，嘶吼著發出命令，漫天箭雨頓時朝著空中那塊孤零零的木板砸去。
岳明明躲在木板背面，身後響起破空而來的嘯聲，學會弓箭之後，她無比熟悉這個聲音。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板。
它只是霍連英家中的一道房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泡過水後甚至已經開始發脹，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木頭。
這樣粗陋的板子，如何經得起赤甲軍鋪天蓋地的重箭。
眼見著城墻越來越近，近到可以看見裴遠焦急的面龐，鄧凡伸過來的大手，還有穆雲輕通紅的眼睛……可是，還沒近到她有把握帶著鄭戎跳上去。
就差一點點。
岳明明有點遺憾，也很不甘心。如果換作東叔，會不會可以做到？
沒時間給她胡思亂想了……她抓住最後機會，迎著城上眾人的目光，用盡全力，將鄭戎扔向他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