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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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除夕一大早,阿念就被岳明明從床上拎起來,陪她去山裏獵野雞。

阿念揉著惺忪的睡眼,心裏一萬個不樂意,卻什麽都沒說。

岳明明去而覆返,令他十分感動,但自從恢覆了男孩子身份,他也越來越沈默寡言,甚至帶了幾分少年人的矜持。

岳明明依舊每日變著法兒逗他,他還是會笑,會氣急敗壞,可所有情緒都像蒙了一層淡淡的霧,連他自己都覺得掃興。

他永遠記得趙琮昀那番話。

透過只言片語,他隱約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也猜到了姨娘為何會死,甚至預感到了趙琮昀正在謀劃的事與他有關……於是本就敏感的少年心事,更加深不見底。

可他還是貪戀岳明明的存在。

他仔細觀察過,只要她在,哪怕在條件如此惡劣的邊關,所有人都可以偷偷松一口氣,尤其是整日冷著臉的趙琮昀。

驛站那場屠戮後,整支隊伍損失過半,東叔更是花了好多天,才將失蹤的二人找到。趙琮昀傷太重,將養小半個月,隊伍才重新啟程,這樣拖拖拉拉,抵達邊關時,已接近農歷新年。

而自從到了此地,趙琮昀臉上幾乎再無笑容。

阿念很能理解趙琮昀,能在這樣缺衣少食又飽受冷眼的地界,還笑得出來的人……恐怕只有岳明明了!

“餵餵餵,想什麽呢?撞樹上啦!”

思緒被打斷,阿念驟然停步擡頭,卻發現面前根本沒有樹,連棵草都沒有。

岳明明一臉得逞的壞笑:“逗你呢!”

她拉過他的手,一邊趟著齊膝深的雪窩,一邊罵罵咧咧:“你說你,這麽小個人兒,還沒我手裏這根棍子高,整天苦大仇深個什麽勁?你放心,天塌下來還有王爺和東叔頂著呢,你只管吃好喝好玩好,別的啥都不要想!”

阿念暗暗吐槽,要是能吃好喝好,何至於大冷天出門打獵?

岳明明扭頭看他一眼:“怎麽,不服氣?覺得跟我出來吃苦了?”

“沒有。”阿念悶聲悶氣撒謊:“我在想晚飯吃什麽。”

岳明明喜滋滋道:“聽人說這山裏除了野雞、野兔,運氣好還能碰上野豬!要是真讓我撞上,咱們一個月的肉就有著落了!再不濟,今天也得帶回去兩只雞,一只給東叔紅燒,另一只拿去換酒……過年怎麽能不喝酒呢?”

說到這裏,岳明明忽然停下來:“阿念,你喝過酒沒有?”

阿念搖頭,岳明明眨眨眼:“今晚就讓你嘗嘗!”

哪有正經人給小孩子喝酒的?!

阿念無語,心裏卻燃起躍躍欲試的期待,岳明明看在眼裏,微微彎起嘴角,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趣,雖然寒風刺骨、山路艱難,倒也樂在其中。

進入一處較深雪窩,樹草愈發密集,岳明明思考片刻,打定主意:“就是這裏了!”她將阿念安置在一旁,抽出弓箭,蹲在背風處嚴陣以待。

阿念終於沒忍住:“你什麽時候會射箭,還會打獵了?”

趙琮昀並未隱瞞,所以阿念知道姜歡被啞巴所殺,而岳明明在驛站射殺了他。

她替姨娘報了仇,這份恩情阿念不敢忘。

“就……撿到一本秘籍。”岳明明信口胡謅,說話間手穩穩搭在弓上,眼睛一眨不眨註視著前方。

隨著她話音落地,箭“咻”一聲飛出去,遠處樹叢間撲騰騰墜下一道灰影。

“啊呀!中了!”阿念又驚又喜。

岳明明難得見他開心,揪了他耳朵一把,把未來天子當尋回犬使喚:“傻楞著幹嘛?快去撿回來呀!”

阿念興沖沖跑過去,結果半天沒回來。

“……阿念?”岳明明招呼一聲,無人應答,她警覺地引弓搭箭,悄悄靠過去,就見三個蒙面男子正蹲在雪窩裏,手舉長刀,橫在阿念細細的脖頸上,而阿念懷裏抱著那只被射中的野雞,死活不肯撒手。

岳明明一顆心差點蹦出來:“你們把刀放下!否則我不客氣了!”

對方看到岳明明手中弓箭,聯想到剛剛射中野雞的利落箭法,眼中露出懼意,長刀又往前遞了半寸:“婆娘,要是不想你娃兒死,就把雞交給我們!”

……等等?

他們說的是……雞?

難道不是樊公派來的殺手?

岳明明楞了楞:“你們確定……只要雞?”

為首男子傲然道:“你把我們弟兄當什麽了?只要交出雞,我保證絕不傷害你和娃兒性命!”

岳明明從未見過如此大義凜然的搶劫,實在很想吐槽,可阿念還在他們手上,她不敢大意。

“大丈夫說話算話!阿念,把雞給他們!”

阿念卻沒動:“給了他們,咱們晚上吃什麽!”

“……”岳明明差點暈倒:“你給他們,我可以再去抓啊!”

阿念固執道:“我剛聽他們親口說,這一帶獵物很少,他們蹲了好幾天,才見到這一只野雞……萬一沒有了呢?”

幾人面面相覷,蒼白辯解道:“我們……我們說著玩的!”

岳明明翻個白眼,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幾位根本不是什麽窮兇極惡之徒,走到這一步想來必有苦衷。

想到這裏,她收起弓箭,大咧咧湊上前,這才發現抵住阿念的只是刀背而已。

她從阿念懷中扯出雞遞過去,為首男人欣然伸手去接,卻聽阿念冷冷道:“幾個大男人,就為了搶只雞……好有出息!”

男人手頓住了。

岳明明瞪了阿念一眼,見他還要不依不饒,罵道:“你也算是個男子漢了……為只雞沒完沒了,有什麽臉說別人?”

阿念被噎得沒了聲音,嘴巴抿成一線,惡狠狠盯著三人,其中一人突然將刀擲在地上,抱頭哀嚎起來:“若是還有活路,誰願意跑到這荒山野嶺來乞討……爹娘,兒子給你們丟臉了,我對不住霍家列祖列宗啊……”

另外兩人滿眼悲戚,不知所措。

“你們走吧。”為首男人俯身撿起同伴的刀,朝岳明明揮揮手:“那娃兒說得沒錯,我們再沒出息,也不該搶你們的。”

岳明明問道:“我知道你們不是壞人。你們說實話,到底有什麽苦衷?”

男人嘆道:“要不是糧食遲遲發不下來,霍大哥家裏還有懷著孕的嫂嫂……我們也不至於……”

岳明明默然,她這些天已經見識到了邊關生活的清苦,趙琮昀府上尚無餘糧,何況是這些平頭百姓。

她回頭看阿念,阿念耳根泛紅,垂頭走到男人面前,將雞遞過去:“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你們拿去吧。”

岳明明接口道:“一只雞哪裏夠……你們熟悉山裏情況,不如跟我一起,咱們多打些獵物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為首男人一把扯下面罩,露出黑紅臉膛:“實不相瞞,在下姓張名鐸,是邊防守衛營一名小小隊長,既然娘子不嫌棄,我等願意隨你一道去試試!”

另外兩人也露出真面目,年輕莽撞的叫時誠,家裏有孕婦的叫霍連英,均是守衛營士兵。

岳明明也簡單自我介紹了一番,她不敢提趙琮昀這層關系,恰好城內最近遷來不少災民,眾人只當她和阿念也是其中一戶,甚至還暗暗覺得一個女人獨自拉扯孩子不容易,愈發覺得慚愧。

人多底氣更足,眾人便往深山走去,可惜一路獵物幾乎絕跡,除了那只野雞,居然再無所獲。

雪越來越深,路更加難行,阿念個子小,幾乎要被淹沒,三個男人便輪流背著他往前走,岳明明看在眼裏,心頭一暖,阿念更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就在眾人猶豫要不要繼續時,一陣窸窣聲從前方灌木叢傳來,岳明明立刻繃緊身體,右手搭上一支箭,屏住呼吸默默等待。

是兔子?野雞?還是狐貍?

動靜越來越大,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腥臊氣味。

“不對!小心!是野豬!”張鐸大喊,隨著他聲音沖出來的,果然是一頭體型巨大的黑鬃野豬,鋒利獠牙齜在前方,以極快速度撞向眾人。

岳明明箭矢流星般飛出,身子一閃,其他人也紛紛避開,心跳加快,眼中湧起狩獵的興奮。

沒想到運氣這麽好,真被他們撞見一頭野豬!

“幫我照顧好阿念!”岳明明一邊招呼,一邊接連射出數箭。

三人應了聲“好”,時誠背著阿念找了處安全地,其餘二人手握長刀,與岳明明形成合圍之勢。

野豬晃晃腦袋,剛才那幾箭嵌入它的皮肉,顯然射傷了它,卻並不致命,這也讓它既謹慎又憤怒。

而幾人不知道的是,發起狂來的野豬,可比老虎還要危險!

野豬後蹄猛地刨了幾下,再次沖撞過來,這次直奔岳明明。岳明明側身翻滾躲過,獠牙擦著她的衣襟劃過一道長長的口子,可她箭亦離弦,這次瞄準的是這畜生的右眼。

命中!鮮血長流!

野豬哀嚎一聲,四野震動,它暴怒著扭頭再沖,張鐸、霍連英二人長刀砍下,卻根本沒能阻斷野豬的速度,反被帶得撲倒在雪窩裏,岳明明再想搭箭瞄準,時間已然不及,就在這半秒鐘的猶豫裏,野豬猙獰的臉近在咫尺!

岳明明心頭一涼。

不是吧……宅鬥、權謀、暗殺都沒能弄死她,現在卻要被一頭野豬撞死?

她丟不起這人啊!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戰矛攜風雷之勢從身後飛來,精準地刺入野豬喉嚨,將那具龐大身軀死死釘在雪地中。

野豬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岳明明驚得三魂七魄許久才歸位,待她回過神,才發現三名士兵直楞楞對著她身後,撲通跪下去——

“……參見少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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