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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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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杏兒如果還活著,一定會立刻認出眼前情景。

當年教她巫蠱的姐姐曾提起,除了索魂、同心、子母三大秘術,還有一種常人無法修習的蠱術,喚做“獻祭”。

因為這種蠱術對獻祭人極為挑剔,萬中無一的體質當然是先決條件,更難得的乃是一顆孤勇決絕之心。

從這名字便能猜到,這是一種以生身獻祭的慘烈之法,杏兒惦記多年,可惜她空有獻祭之心,體質並不適合,後來只好作罷。

她不知道,杏花樓中有人在她之後,悄悄研習此法,歷盡千辛最終練成了!

可她就算認得出“獻祭”,也一定認不出那施蠱之人了。

那甚至已經算不得一個人。

她全身血肉仿佛被吸幹,從臉到手,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上,都畫滿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詭異的字符,透出駭人的青藍色,徹底侵蝕了枯槁人形,將她變為一具無從分辨、也無堅不摧的蠱人。

這蠱人憑空出現,以萬夫莫當姿態立於內獄門前,渾濁的目光在杏兒屍體上停頓片刻,然後牢牢鎖定李皇後。

李皇後驚聲尖叫,慌忙指揮僅有的幾名宮人護架,自己躲在了啞巴殺手背後。

許是蠱人的氣質太邪門,宮人們無一不瑟瑟發抖,唯啞巴殺手神色不變,謹慎註視著蠱人方向。

蠱人僵硬地一步步朝眾人走來,隨著逼近,她嘴角微微咧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起初宮人們只覺恐怖,待她再走近些,眾人終於看清,她嘴裏赫然冒出一截蟲蛹似的東西。

一名宮人最先反應過來,轉身欲跑,只見一團細小黑影驀地從蠱人口中飛出,眨眼便消失在宮人衣衫內。

那宮人腳步頓了頓,尚未明白發生了什麽,額間便豁然洞開了一個血窟窿。

啊啊啊啊啊!!!

屍體倒下時,眾人慘聲大叫,連啞巴殺手喉頭都滾過一聲悶呼。李皇後死命攥住他衣袖,扯住他連連後退:“本宮命令你……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我!”

啞巴殺手神色凝重,靜靜看著蠱人操縱那團蟲子,不停從宮人們身體內爆出,眨眼間地上就已躺滿屍體。

清理完其他人,蠱人緩緩扭過頭來,鮮血似乎對“獻祭”產生了某種刺激作用,她盯著場中最後兩人,眸子越來越亮。

李皇後登時臉色慘白,用力推搡啞巴殺手:“它過來了!你快去殺掉它!”

啞巴殺手終於動了。

他長臂猛地一抖,李皇後閃避不及,被一股強大氣勁震飛出去。與此同時,那只殺紅眼的蠱蟲在空中驀地打了個旋兒,艱難懸停在蠱人身邊,一時竟不敢上前。

啞巴殺手反倒踏上一步,以萬鈞之勢,與蠱人正面交鋒!

這是一場無聲的獵殺。

雙方一語不發,像兩匹沈默的野獸,招招兇狠,拳拳致命,恨不得將對方撕裂嚼碎,毫無人性,只認勝者為王。

與啞巴殺手相比,蠱人體力不占優勢,勝在一人一蟲配合默契,啞巴殺手雖功力深厚,手段狠辣,一時竟也討不到任何便宜。

李皇後趴在地上抖如篩糠,她鼓起勇氣看向兩人,只見二人纏鬥異常激烈,連那蠱蟲都分不開身理睬自己。於是她瞅準機會,一步一步匍匐著往外爬,她相信只要離開內獄這座院子,喊來麒麟衛,就有可能得救!

爬出十幾米,院門就在眼前,恰在此時,李皇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詭異的吱吱聲。

是那蠱蟲在叫?!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蠱蟲發現了她在逃跑,它在通知蠱人!

李皇後全身汗毛倒豎,哪裏還敢回頭,她拼盡全力,手腳並用,五米,四米,三米……近了,更近了!

“來……”

“人”字尚未叫出口,就坍縮成一道含混不清的呻吟,李皇後嗓中只能發出嗬嗬聲,一雙青藍色、近乎“爪”一樣的手,不知何時伸到她頸前,徒手劃破了她的喉嚨。

血蓬地噴射一地,李皇後無助地捂著脖子,身體仍扭動著想往外爬。

蠱人沒有再給她任何機會。第二爪徑直掏向她心口,當胸穿過,將李皇後擊斃當場!

然而蠱人不惜一切的強殺,也付出了巨大代價。

她手尚未從李皇後胸口抽離,蠱蟲便發出一聲淒厲悲鳴——啞巴殺手當然不會放過絕好機會,掌風將蠱蟲團團困住,緊接著合掌為拳,生生將蠱蟲捏碎!

蠱人與蠱蟲連心,這一擊對她而言,近乎致命。她身上青綠色符咒瞬間轉紅,血沿著皮膚汩汩滲出,看上去血葫蘆一般,越發駭人!

她的體力似乎也到了極限,只能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朝啞巴殺手狠命沖去,可惜這一動作在啞巴殺手眼裏還是太慢了,他輕松後退避開,從地上拎起一具屍體,當成武器朝蠱人拋擲過去。

蠱人本可以避開,可當她看清屍體正面杏兒那張臉,身形明顯滯了一下。只這一頓,她和啞巴殺手都明白,她輸了!

蠱人倒下去時,烏鵲仍在天空盤桓。

她從未害怕死亡,因為聽說死前會見到最想念的那個人……

姜歡想,無論是趙琮昀、阿念還是姐姐,那一刻都將是幸福的。

*

昭明帝默默坐在禦書房龍椅之上,桌上橫著一柄長劍。

那是他當年在邊疆歷練時,一位將軍贈給他的,自他做了皇帝之後,這把劍再未拔出過。

可利劍哪怕塵封,畢竟曾見血封喉。

做這無趣君王之前,他也做過立馬橫刀的少年將軍。縱使身手不再矯健,心氣總不能沒有。

所以當前一晚趙琮昀向他說出李皇後與樊公所謀之事時,昭明帝決定賭一把。

在這場成王敗寇的賭局裏,自己的親弟弟拿不出什麽憑證,而對手有理有據、步步緊逼,看上去幾乎無懈可擊……可昭明帝偏偏選了看起來毫無勝算的一方。

冠冕堂皇的說法,是他這個兄長對弟弟的信任與了解,是縱使做了皇帝也不願割舍親情、骨肉相殘,私心而論,只有昭明帝知道,他的判斷出於一種埋藏於血脈中的戰鬥直覺。

他最欽佩的一位將軍曾言,真正的謀略家和軍事奇才,無不擁有一種天賦直覺,像野獸行走於叢林,他們對陷阱、對危險、對時機,總有著天然的敏感。

抉擇時刻,他們就是知道該怎麽做。這種天賦是學不來的。

最重要的是,將軍曾盛讚昭明帝有此天賦,而昭明帝自己也一直引以為傲。與勤政多才的父親、算無遺策的弟弟不同,他的天賦其實從不在朝堂,而在戰場。

此刻,昭明帝甚至感到一絲隱隱的興奮。他指尖有節律地敲打著桌案,想象著宮中某處正在發生的殺戮,對未知結果充滿期待。

第二支香已燃燒過半,麒麟衛急匆匆的腳步聲終於在禦書房外響起。

……比預想得慢一些。

“報!!!”

“啟稟陛下!皇後娘娘出事了!”新上任的統領姓郭,乃是昭明帝從前的近侍。

昭明帝微微欠身,沈聲道:“說仔細點!究竟出了何事?”

郭統領重重叩首:“適才有歹人闖宮行刺……麒麟衛失職,未能及時救下娘娘,致娘娘慘死……請陛下降罪!”

“皇後……死了?”昭明帝緩緩道。

“是!”郭統領不敢隱瞞,將李皇後在內獄死狀如實稟告,昭明帝聽罷合上雙眼,沈沈嘆了口氣。

“樊公在哪裏?”昭明帝突然問道。

郭統領楞了楞,道:“稟陛下……樊公本已出宮,卻不知從何得知宮內出事,又折返回來……”

“他……還活著嗎?”

“活……活著!請陛下放心,樊公安然無恙!”他急忙道,樊公畢竟是朝廷肱骨之臣,於社稷而言,與李皇後自然不可同日而語,皇上關心也是應該的。

“哦?安然無恙嗎?”昭明帝瞇起眼睛,緊緊盯著他。

郭統領莫名瑟縮了一下,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竟在昭明帝眼中讀到了一絲失望。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郭統領解釋道:“樊公怕有賊子漏網,親自留在內獄清點現場,稍後就會過來回話。”

“知道了。你且下去吧,朕想靜一靜……”昭明帝仿佛疲憊不堪地陷入龍椅中,淡淡吩咐。

“是!”

待禦書房重新歸於安靜,一道黑影從房梁上翩然落下,跪於昭明帝面前,那是他多年的心腹影衛,阿誠。

“陛下,會不會是……王爺騙了您?”阿誠謹慎道。

昭明帝蹙眉摩挲著長劍,沈默不語。

趙琮昀留給他的底牌,據說是一名以一擋百的殺手,有足夠能力在麒麟衛面前,擊殺李皇後與樊公。

可如今死掉的只有李皇後,樊公安然無恙,說明要麽趙琮昀撒了謊,要麽發生了某些意外。

半晌,昭明帝緩緩道:“朕倒不相信琮昀會與樊公聯手,他若想騙朕,何苦大費周章,你去內獄那邊瞧瞧,朕想知道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陛下……萬一樊公按捺不住,對您不利……”

昭明帝冷笑:“他如今羽翼未豐,又失了皇後這個後宮幫手,怎敢輕易動手?”

他手腕一抖,長劍應聲出鞘:“你查明情況後,直接出宮去找嘉王,告訴他,朕只給他八個月時間。”

“朕會暫立鄭貴妃為後,以穩住樊公。鄭貴妃臨產之日,將是朕與樊家撕破臉之時……也是我朝生死存亡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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