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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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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接近子時,岳明明在房內如坐針氈。

這個時間約她過去,趙琮昀到底要幹嘛……不會是她想的那種事吧?

岳明明咬著嘴唇反思,會不會是自己最近巴結得過了頭,讓趙琮昀生出些誤會。

又或者他禁閉在家,不能去邀月樓消遣,百無聊賴於是打起她的主意?

混蛋啊……

岳明明哀嘆一聲,一頭紮進床上的衣服堆裏。這些衣裙都是她找來試穿的,可惜看來看去,沒有一件合心意。

她面紅耳赤地把一件低胸襦裙塞回櫃子,心想:什麽樣的衣服,能表達出一種委婉的拒絕呢?

*

趙琮昀打開門,微微蹙起眉頭。

岳明明穿著一身黑色夜行服,笑瞇瞇跟他打招呼。

趙琮昀自己穿的是一套藏藍色雲水錦袍,領口袖口隱隱露出銀絲繡紋,腰間簡單墜了枚白玉,內斂低調。

岳明明看著他被錦袍勾勒出的挺拔身姿,悄悄咽了下口水,把心一橫就要進屋,卻被趙琮昀擡手攔住。

“馬車備好了,走吧。”

“……”岳明明鬧了個大紅臉,困惑道:“要去哪裏?皇上不是不準你出門嗎?”

趙琮昀掃了眼她身上的夜行服,眸光閃動,最終沒作聲,大步朝側門走去。

岳明明屁顛屁顛跟在後面,心裏七上八下,不知道這男人今晚又要唱哪出。

門前停著一輛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馬車,東叔早就候在車前,垂首道:“都已經安排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趙琮昀點頭,率先上了車,然後掀起簾布對岳明明似笑非笑道:“看你穿得幹凈利落,應該不需要人扶,自己爬上來吧。”

岳明明:“……”

她倒不是上不去,只是趙琮昀的笑,讓她感覺脊背發涼。

又冒犯到他了?

這男人怎麽這麽容易被冒犯?!

“我們到底去哪裏?”馬車行駛中,岳明明見東叔刻意將車趕上小路,擔憂道:“現在是宵禁……被人撞見,到皇上面前告狀怎麽辦?”

“怎麽,你擔心我?”趙琮昀問。

岳明明誠懇道:“我比較擔心自己……我今天剛拿到赦免令,晚上就跟著你胡鬧,萬一皇上反悔呢?”

趙琮昀被氣笑了:“你放心,巡防營那邊打過招呼了。你那條小命,沒人拿得走。”

最後那句話,他語氣是認真的。

岳明明怔怔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趙琮昀哼笑道:“上車之後,你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我看,早就該發現我們要去做什麽了。”

“嗯?”岳明明臉頰一熱,這才想起來仔細打量這輛車。

這駕馬車不比趙琮昀平日坐的那輛豪華寬敞,兩個人坐在裏面稍顯局促,但勝在整潔幹凈,車裏提前用香薰過,又布了個小小的暖爐烘著,將夜風秋露一道隔絕,處處透露著主事人的縝密體貼。

東叔雖辦事牢靠,卻做不到這麽矯情,想來一定是趙琮昀的親自安排。

岳明明剛要稱讚,眼角忽然瞥到一摞擺放整齊的東西,頓時楞住了。

那是香爐、蓮燈和許多紙錢。

她撩起車簾,外面漆黑一團,辨不清身在何處,鼻端卻嗅到了氤氳潮濕的水汽。

岳明明始終記掛著,哥哥岳琛因為戴罪身份,無碑無墳,連屍身都沒人收斂,成了玉湖上的孤魂野鬼。

“我們要去……碼頭祭拜?”岳明明喉頭發緊,努力穩住嗓音道。

趙琮昀淡淡道:“活下來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裏會好受些。”

頓了頓,他又問:“再回到那個地方,會害怕嗎?”

岳明明搖頭:“不怕。”

同樣的夜色,同樣的玉湖,這一次她身邊陪伴的人,讓她無比心安。

“謝謝你。”

“嗯。”趙琮昀輕描淡寫地笑了一下,好似渾不在意,眉眼卻比出發時溫柔了許多。

馬車終於停下。東叔尋了碼頭附近一處僻靜無人處落腳,兩人下車後,東叔便獨自拎著一些香爐紙錢離開了。

岳明明面露困惑,趙琮昀解釋道:“他去祭拜那幾名死去的暗衛。”

岳明明這才想起來,當天因她慘死的,還有幾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她眸光一瞬間黯淡下來,趙琮昀看在眼裏,並沒有出言安慰。

他默默來到水邊,親手點燃一盞蓮燈放入水中,看漆黑水流將那點光亮帶走,最終搖晃著消失在遠處,這才低低長嘆一聲。

“走好。”

岳明明蹲在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往水裏投入一盞燈,輕聲道:“哥哥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我也不會忘記你。”

這盞蓮燈,你能收到嗎?

岳明明不知道 npc 死掉會怎樣……徹底消失,還是在另一個世界醒來?此刻她忽然生出一點奢望,如果這世界對她來說是個游戲,會不會對岳琛也一樣?

她聲音悶悶的,哭著哭著,忽然又笑了:“下次一定要選個主角,有很多人喜歡、怎麽都死不掉的那種。”

“忘了我,忘掉這裏發生的一切,重新開始吧。”

趙琮昀靜靜看著她胡言亂語,鬼使神差伸出衣袖,替她擦掉了臉頰上的淚珠。

他格外小心翼翼,實際上伸手那一瞬已經開始後悔,生怕這個時刻這樣的動作顯得唐突了。

果然,岳明明微微顫抖了一下,趙琮昀以為她要躲開,立刻抽手道:“對不住……我不是……“

卻見少女扯住他衣袖,一點不客氣地擦起臉來:“嗯?不是什麽?”

這次換趙琮昀僵住。

“……衣服弄臟了,沒關系吧?”岳明明噙著眼淚笑起來,顯得瘋頭瘋腦。

趙琮昀看出她在替他解圍,眉宇一松,勾起唇角:“無妨。”

他大概也是瘋了,竟然覺得眼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少女很美。

兩人又點燃香爐,燒了許多紙錢。濕漉漉的夜風被火光烘幹,溫暖撲面而來,像一個戀戀不舍的擁抱,又像一句說不出口的告別。

火光漸漸熄滅,東叔從遠處走過來,提醒道:“該回去了。”

上車前,岳明明最後往湖面的某個方向看去,她曾在那裏感受過刻骨的窒息、冰冷、絕望,她很想把這些感受留在此地,一去不覆返,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體會過,就再也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它們會被時間沖淡,被更多更深的感受淹沒,但永遠不會消失。

岳明明想,這個游戲世界已經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不是拍拍屁股退出就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了。

“我會好好玩下去,直到離開那一天。”

*

玉湖祭拜後,皇上回心轉意,趙琮昀終於可以正常出府上朝。不過他倒像真的轉了性,再沒去過邀月樓,連酒宴飯局都推了又推。

皇上欣喜,放言出去,要親自為弟弟挑選王妃。

朝中很多攀龍附鳳之人此前一直猶豫不決,如今見了皇上這態度,又發覺趙琮昀頗有浪子回頭的架勢,紛紛托人旁敲側擊,暗示自家女兒多麽溫良賢淑。

李憑如那邊,當初發現被趙琮昀擺了一道,氣了數日,最近也回過神來,開始頻頻進宮,在皇後面前百般撒嬌討好,目的當然還是扶正。

嘉王妃之爭一時間成了京中最熱門的話題。

外面爭得熱熱鬧鬧,正主卻很煩躁。

趙琮昀下朝歸來,陰沈著一張臉,早飯只吃兩口就撂下了。

東叔瞧他臉色,笑勸:“廚房裏還燉著一道桂花羹,是岳娘子親自點的,要不要嘗嘗?”

趙琮昀沈默片刻,忽地擡眸,冷笑一聲:“肯定不是給我點的……是她自己想吃吧!求人施舍這種事,我可做不出來!你也不用繞著彎兒替她說好話。”

東叔暗暗嘆口氣。

自從祭拜回來,岳明明就整日躲在屋子裏,口口聲聲得到了武功秘籍,研究功夫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幾次三番放趙琮昀鴿子。

朝堂上下多少人覬覦王妃身份,明裏暗裏施壓,趙琮昀周旋其中,身心俱疲,岳明明那邊卻連個人影都抓不著。

趙琮昀自然不肯放下身段求她露面,甚至命令東叔也不許說,可漸漸地,他心底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委屈。

全世界都在為當王妃巴結他,可他最希望出現的那個人,偏偏一句話都沒有。

她之前不是還說想做王妃嗎?!

趙琮昀越想越氣,將茶碗重重擱下,嚇得前來送羹湯的人腳步一頓。

“一早上生這麽大氣?怎麽啦?”久違的聲音響起,岳明明嬉皮笑臉站在門口,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少女的臉紅撲撲,像剛跑完八百米,額角微微沁著汗水,一身衣裙搭配得不成體統,發髻不知怎麽搞的,竟有些松散淩亂。

唯有一雙眼睛是亮晶晶的。

趙琮昀心突地跳了兩下,連日積攢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

“你來做什麽?”他勉強壓下嘴角,冷著臉問道。

岳明明晃了晃手中的食盒:“給你送桂花羹啊……杏兒親自摘的鮮桂花,廚房按照我家鄉做法熬的,必須請你嘗嘗!”

趙琮昀不確定地瞥了東叔一眼,東叔眉開眼笑,擺明在說“我沒騙你吧”。

岳明明先遞給他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扭頭道:“東叔你也有份,小廚房給你留著呢!”

“好啊!”

東叔表示迫不及待要去嘗嘗,借機離開後,只留下兩人和滿屋桂花香。

“有什麽煩心事,跟我說說?”岳明明道。

趙琮昀忽然問她:“你還想不想做王妃?”

“嗯?”岳明明呆了一下。

“我記得你親口說過,你想做王妃,所以我……”

似乎覺得不妥,趙琮昀勉強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停頓片刻,他又緩緩道:“你自己說過的話,不能只有我當真。”

岳明明定定看著他,眼睛一眨一眨,不知在想些什麽。

趙琮昀受不了她這樣的註視,垂下眼眸,低聲找補道:“……我不是在責備你,我……”

“我想!”岳明明突然開口,打斷他的話:“之前我可能頭腦不太清楚,現在不一樣了,我是認真的!”

趙琮昀從未在岳明明臉上見過這樣鄭重的神色,他微微一凜,也認真道:“好,那我們說定了!”

他只需要這樣一句話,就足以應對滿朝上下的威逼利誘。

岳明明問:“所以你的煩心事,是因為這個嗎?”

趙琮昀淡淡道:“不需要你操心。”

岳明明輕輕笑了一下:“過幾天皇上要在宮裏設宴,為你挑選王妃,李憑如已經打通了皇後那邊的關系,皇後懿旨都擬好了,到時候恐怕皇上也不能輕易拂了皇後的面子。”

“這一局,李憑如贏面很大,你又想不到好辦法,所以才煩吧?”

趙琮昀無奈:“又是東叔跟你說的?”

岳明明搖頭道:“這次真不是!我有我的消息來源!”

趙琮昀蹙眉:“是誰?”

岳明明笑道:“當然是正主自己。李憑如巴不得我知道,然後看我氣得撒潑打滾,她才痛快呢!”

“所以……你生氣了嗎?”趙琮昀舀起一口羹湯,漫不經心地問。

“生氣呀!我氣死了!”

桂花香氣彌漫在唇齒間,而後一股淡淡的清甜穿過喉嚨,直抵五臟六腑,趙琮昀滿意地點點頭,讚道:“這羹不錯。”

岳明明也跟著喝了一口,附和道:“是不錯……那個,我好像惹禍了。”

“我左思右想氣不過,剛剛去廚房之前,跑去李憑如那裏,把她打了一頓。”

趙琮昀舀羹的手頓住:“你……打了她?”

“嗯。”岳明明又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她臉撞破了相,腳也崴了,肯定出不去門,那個宴會也別想了。”

趙琮昀默默思考片刻:“確實惹了大禍,有點麻煩。”

下一秒他終於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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