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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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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內部

聊著天,時間就大踏步地跑掉了。

先是許青發現已經五點多了,王雪空又發現窗外的雨。兩人的大腦齊奔幼兒園的孩子,匆匆忙忙咋咋呼呼地跑了出去。

李冰站在窗前,望著向幼兒園方向跑動的許青和王雪瑩。

雨很小,只濕了個地皮兒,但那兩個生過孩子、體形明顯改觀的背影卻比較誇張,像天上正下著瓢潑大雨。李冰望著那種誇張,像望著一種被誇張了的幸福。

無緣無故的,李冰的心情暗了起來。屋裏很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纖細的雨打在玻璃上,像許多張淚流滿面的臉。

李冰望著一張張淚臉傍神,什麽也沒想,心裏卻沈甸甸的不舒服。莫名其妙的,一口氣就嘆了出來。

屋子裏慢慢黑了下來,毫無知覺的李冰繼續心情沈重地立在窗前傍神。小文書推門進來,嚇了一問:“連長你幹嗎?”

連長李冰顯然也被嚇了一跳,轉過身來不高興地皺著眉頭反問:“什麽幹嗎?”

見小文書不語,又接著問:“你說我幹螞?”

小文書囁嚅著說:“你幹嗎不開燈?”

李冰繼續反問:“我幹嗎要開燈?”

小文書隨手打開燈,貓一樣躥到李冰跟前,盯了她一會兒,奶著聲音小心地問:“連長你生氣了?”

李冰還是反問:“我怎麽生氣了?我為什麽要生氣?”

小文書雙手一攤,也維起了眉頭:“是呀,剛才你們聊天還聊得高高興興的,怎麽轉眼就這樣了?”

李冰瞇起眼拖著長腔:“我哪樣了?”

小文書很洋氣地一聳肩膀:“生氣了唄。”

李冰被小文書的崇洋媚外給搞笑了,她拍著小文書的清水掛面頭說:“怪了,你怎麽就非認定我在生氣?我生誰的氣,生你的嗎?”

小文書擡高了聲音:“幹嗎生我的氣?我又沒惹你老人家。你大概在生章大哥那位老幹部媽的氣吧?”

李冰心裏一動,嘴裏卻下意識地反駁:“你這個小屁孩懂什麽?瞎說什麽。”

小文書張開參差不齊的四環素牙笑了,沒心沒肺地開始大撒把:“結了婚的女人,湊在一起就願說婆婆的壞話,就像許分隊長孫技師她們那樣。你雖然剛結婚還沒加人到她們的行列中去,我看也快了。”

李冰又好氣又好笑,上去扳過小文書的頭扒著她的嘴看。小文書殺豬一般地亂叫:“幹什麽你?連長你幹什麽?”

李冰抿著嘴忍著笑說:“我看看,狗嘴裏是怎麽吐出象牙的。”

正鬧著,來電話了。小文書搶著抓起話機,「哎」了一聲就笑了:“章大哥,你又來查鋪查哨了?”

李冰笑瞇昧地接過電話,聽了一會兒,臉就一點一點地不好看起來。

她似乎有些氣急敗壞,沖著電話嚷:“你媽真有意思!叫我吃飯不直接給我打電話,非要拐瀏陽河那麽多的彎給你打什麽電話?什麽意思?你說!側這不叫別有用心又叫什麽?”

小文書懂事的耗子一般往門外溜,心裏卻在暗自得意:“你看看,你看看,我說什麽來著!”

發完脾氣摔了電話,李冰才猛地想起來,早上臨出門時,婆婆讓她下午下班早點回家,說是晚上吃餃子,讓她回來搭把手。

當時她心不在焉地答應著,出了家門就把婆婆的話給忘到九賈雲外去了。

這麽說,婆婆如瀏陽河一般的彎拐得事出有因,別有用心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這樣一想,李冰就有一些後悔。但看看腕上的手表,已經快七點了,這個時候回去,什麽手也搭不上了。

除了吃現成的餃子外,恐怕還要順便吃點別的什麽東西。餃子李冰自然是喜歡吃的,至於別的嘛,李冰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從小到大,李冰就是這副脾氣。李冰說自己這叫寧折不彎,天生是塊共產黨員的料。

而李冰的丈夫章軍冀則說她是茅坑裏的石頭,李冰連長皺著眉頭問:“什麽意思?”

章軍冀參謀則嬉皮笑臉地解釋說:“又臭又硬。”

李冰喊來小文書,如此這般地教了一通話,讓她給婆婆打電話。小文書拿起電活撥通號碼,如此這般地重覆了一遍,掛上電話。

李冰急切地問:“她說什麽?”

小文書-臉鄉地說:“她說「嗯」。”

李冰有些不信:“她沒說別的?”

小文書把好看的丹鳳眼一瞪:“我幹嗎要貪汙?又不是首長講話。你那老幹部婆婆可有水平了,那一聲「嗯」,像是從遙遠的南極發出來的。”

李冰腦子似乎有些發木,傻了吧嘰地問:“什麽意思?”

小文書壞兮兮地抿著四環索牙說:“冷唄!”

雨淅淅瀝瀝地下個沒完,李冰本想借這個由子不回家了,反正丈夫在外邊開會也不回來。丈夫不在家,那個家對李冰就沒有一點吸引力。

從結婚到現在有小半年了,可李冰從來就找不到成家的感覺。

在那個高大寬敞的老軍職樓的家裏,除了像白楊一樣高大挺拔的丈夫外,剩下的沒一樣屬於自己。

在連裏磨蹭到十點多,最終李冰還是決定回家去睡。這個星期不是她值周,不回家吃飯能編個理由,再不回家睡覺,理由就不那麽容易編了。

和平時期的連隊,忙得廢寢忘食,連老百姓都不信,更別說婆婆這個退役軍官了。

李冰雖然跟婆婆親近不起來,但像別的婆媳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局面,李冰是不打算經歷的。

進家門前,李冰看了眼手表,快十點半了。她希望婆婆已經睡下了,那樣的話,她就什麽也不用編了。好好睡上一覺,第二天假裝什麽事也沒有地趕緊上班。

李冰進了門,在門廳裏換拖鞋的時候,見客廳裏婆婆半躺半靠在雙人沙發上,手裏拿著遙控器,眼睛盯在電視上,一副全神貫註的樣子。

李冰知道,婆婆現在不可能全神貫註,婆婆這副全神貫註的樣子,肯定是聽到門響後裝出來的。

李冰死煩婆婆的這種小花招小伎倆,這簡直就是幼兒園大班的孩子的把戲。

但婆婆好像對這一套特別地上癮,將這些把戲演得一本正經的。李冰有時候真不知是發笑好還是生氣好。

在客廳門口,李冰停下,沒話找活說:“媽,看電視呀?”“嗯。”沈鳳英頭也不回地從鼻子裏應了一聲,依然全神貫註。

李冰註意到婆婆用鼻腔發出的這聲「嗯」,想起了小文書「遙遠的南極」的形容,一股不太好的氣,馬上就在身體裏彌漫。

於是,就把一路上編好的話咽了回去,趿拉著拖鞋,踢踢踏踏地回自己的屋子。

婆婆沈鳳英的全神貫註一直做到兒媳婦李冰房屋的門被關上,她把手裏的遙控器使勁往腳下一摔,沒想到遙控器砸到了自己腳上,疼得不輕。

沈鳳英有些氣急敗壞,順勢一腳,將遙控器踢到水磨石地板上,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沈鳳英初見李冰時,一點也沒有十年的媳婦熬成婆的那種如釋重負的喜悅。

自從知道兒子交了個不錯的女朋友,眼見著兒子為這個叫李冰的丫頭廢寢忘食的勁頭,自己的心情連自己也塚磨不透。

一方面,她盼兒子把那丫頭領回家;一方面,她又怕兒子把那丫頭領回家。盼的心情她說的清,這怕的心情她就說不太清了。

沈鳳英清楚地記得那個星期天從清晨到黃昏的每一個迎來送往的細節。

因為那個星期天對她耀居的生活似乎有著劃時代的意義。因此,她對那個星期天的記憶刻骨銘心。

兒子章軍冀星期天的懶覺是雷打不動的。那個星期天第一個刻骨的記憶,是兒子七點鐘不到,就精神抖擻地立在了她的面前。

她正在廚房煮牛奶,小小的奶鍋裏只煮了一袋奶。

她是按老習慣做星期天的早飯的:只做她一個人的,兒子歷來是把星期天的早飯和午飯合而為一的。

兒子站在她面前,很那個地喊了聲「媽」,有些意味深長,又有些別有用心。

她有些奇怪,就把眼睛從奶鍋上移到兒子的臉上。兒子那雙酷似他故去的父親的眼電布滿了血絲,她知道這是兒子這些日子廢寢忘食地談戀愛的結果。但她不知道,兒子此刻臉上的神聖和莊嚴幹什麽用。

“媽……”兒子又叫了一聲,通知她,“李冰今天要到咱們家來。”

兒子莊嚴的神態,神聖的口氣,又一次給了她刻骨的記憶。

當時她非常反感兒子的神態和口氣,但她沒有直接說兒子,卻在心裏指責沒見過面的兒媳婦:上個門何必這樣大驚小怪呢?好像誰沒談過戀愛,誰沒見過公婆似的。

兒子在一旁布置任務:“媽,你可要好好準備準備呀。”

媽擡起頭來睥睨著兒子,說:“準備什麽呢?什麽都是現成的,從冰箱裏拿就是了。”

兒子說:“那也該把家好好收拾一下嘛。”

媽說:“收拾什麽呢?咱家幹幹凈凈有什麽好收拾的?難道要貼上歡迎標語嗎?”

兒子眨巴著布滿血絲的、酷似丈夫的眼睛有些張口結舌,又有些莫名其妙,立在一旁想不明內地犯傻。

奶鍋開了,沈鳳英關了火,扒拉著人高馬大擋在一邊的兒子:“去去,讓開讓開,我要吃飯了,吃飽了好有勁伺候你的女王殿下。”

當眉清目秀的李冰苗苗條條地立在沈風英面前時,沈鳳英的喜悅還是能夠溢於言表的。

只不過老沈的這種喜悅有很大的成分是來自於自家的兒子。

老沈上上下下打量著自己高高大大周周正正的兒子,一句老話被她恰如其分地想了起來:沒有梧桐樹,怎能引來金鳳凰。

老沈心想:說得真對,有這麽好的兒子,什麽樣的丫頭招不來呢?

吃完了午飯,兒子把女朋友領進了自己的房間,順手把門關得死死的。這個細節又一次被母親沈風英銘刻在心,並且難受了許久。

有電話打來,那清脆的鈴聲在十一點多的夜中格外刺耳。

沈風英不用接,就知道是兒子打來的。這個沒出息的東兩,只要出差不在家,每天不管多晚都要打回一個道晚安的電話。

沈鳳英很知趣,從來不接兒子這個時候打來的電活。她清楚地知道,兒子的晚安不是道給她的。

有「咯咯」的笑聲從兒媳婦的房間傳出,這笑聲在很深的夜中傳到客廳很生氣的婆婆沈鳳英耳朵裏,令沈鳳英的胸口越發堵得厲害了。

婆婆沈鳳英不容置疑地認定:兒媳婦李冰正「咯咯」地笑著她。並且,竟然,是跟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親生兒子!這令沈鳳英不能接受。

家裏裏了三部電話:客廳一部,小兩口房間一部,老沈臥室一部。此刻,沈鳳英兩眼直直地盯著電話櫃上的活機。

沈鳳英認定李冰此刻正在電話裏笑話她,這是板上釘釘明擺著的事,那麽兒子呢?

電話裏的兒子是什麽態度?說不定他是在跟著老婆笑話媽吧?想到兒子的態度,沈風英愈發不能遏制拿起電話聽聽的欲望了。

的確是章軍冀打來的。

章軍冀好像忘記了那個為了餃子而生氣的電話,他正在電話裏對幾天沒見面的老婆獻殷勤。

獻獻殷勤討老婆喜歡是章軍冀的拿手好戲。幾句話下來,就把老婆搞笑了,李冰那咯咯的笑聲楚他很樂意聽到的。

剛才李冰問他,賓館的服務小姐漂亮吧?章軍冀裝傻,說,大概漂亮吧,我沒註意。

又表態說,他自從認識了李冰,對別的女人一律得了青光眼,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楚。

李冰為了這句靑光眼的瞎話,笑得開心。

聊了會天,章軍冀突然想起了晚飯餃子的事,問:“哎,媽沒事吧?”

不早不晚的,李冰聽到了很輕很輕的一種聲音,這聲音自然逃不過話務連長的耳朵。李冰玻起了眉頭,她再也想不到,離休老幹部婆婆會做出這等事來。

章軍冀自然是捕捉不到這細微的情節的,他又問了一遍:“媽沒事吧?”

李冰說:“沒事呀,挺好的。”

章軍冀問:“媽沒生氣吧?李冰裝傻,反問:「沒有呀,好好的媽生什麽氣?」章軍冀說:“你忘了,媽對你不回來包餃子不太髙興。”

李冰故意說給婆婆聽:“不會吧?我晚上有事打電話給媽說了。再說了,媽好歹也是個離休老幹部,哪能那麽小心眼呢。”

章軍冀不明就裏,說:“嗨,更年期還管你老幹部不老幹部,你以後註意點就是了。”

李冰故意使壞,說:“別瞎說,媽怎麽會是更年期?我怎麽就看不出來?”

章軍冀上了圈套,傻了吧嘰地說:“你才來這個家幾天?長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總之,人老了都這個樣,你以後少惹我媽不高興就行了。”

李冰提高了聲音:“怎麽會呢?你媽對我這麽好,我愛她老人家還愛不過來呢,怎麽會惹她不高興?倒是你這做兒子的,對媽不太尊重,竟然背後誣蔑媽是更年期,讓媽聽見了還不氣壞了她老人家。”

章軍冀笑了,似乎很滿意老婆對自己媽的這種態度。他笑著說:“我只是給你說,你不說,我媽怎麽會知道。”

李冰也笑了,李冰笑著說:“那可不一定,這年頭,隔墻有耳的事多著哩。”

啞巴吃黃連的沈鳳英氣得手都抖了,她舉著電話,聽著耳機裏「嘟嘟」的忙音,好久都不知道放下電話。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是李冰值周。李冰一頭紮在連裏,連個面也不露。

晚飯桌上只有娘倆,吃得一派蕭瑟。做媽的見兒子無精打采連筷子也握不住的熊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沈鳳英把嘴裏的米飯咽下去,問:“李冰忙什麽呢?怎麽連家也不回了?”

章軍冀頭也不擡地說:“這星期她值周,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風英自言自語道:“兩步路的事,還用那麽認真?再說了,以前值周也不是沒回來過。”

這正是兒子心煩的事,讓她這當媽的一說,章軍冀把剩下的一點飯飛快地劃拉到嘴裏,碗一丟,擡屁股出了家門。

‘章軍冀推開話務連連長宿舍的門,見李冰正靠在黃軍被上蹺著二郎腿,悠閑自得地看雜志。

“真清閑啊,連長同志。”章軍冀反身攛上門,還特別仔細地抓著門把試了試。

李冰很高興地跪在床上,亮著一雙美目,很特別地望著丈夫,一副要撲上去的樣子。

章軍冀一見老婆這個樣子,把剛才想好的指責忘了個一幹二凈。

他快步上去攬住老婆的細腰,剛要親熱,嚇得李冰指指窗外打羽毛球、跳繩玩鬧的女兵,連聲說:“別這樣,別這樣,讓戰士看見了不好。”

章軍冀站起身來要去拉窗簾,李冰又一疊聲地喊:“別拉!別拉!這個時候拉窗簾家笑話。”

章軍冀一下就沒了情緒,拖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說:“你這個人特沒勁。”

李冰翻著白眼珠子說:“是啊,我是沒勁,看慣了賓館的小姐再看我,怎麽會有勁呢?”

章軍冀揮著手說:“又來了,又來了,你的醋吃得也太沒水平了,跟招待所的農村小姐較真,你有意思嗎?”

李冰就樂,損著嘴樂,眼睛裏含情脈脈的,很有魅力的樣子。

章軍冀參謀被李冰連長的魅力搞得神色不大對頭。那眼神,那神態,很像夏日的傍晚,蹲在馬路牙子上,看來往的女人解饞的民工。

已婚的李冰不可能讀不懂丈夫眼裏的神態,不覺得就紅了臉。她伸出穿絲襪的腳丫子,踢了丈夫一下,小聲說:“討厭!咱們回家。”

章軍冀樂得彎下腰,滿地給老婆找鞋。

半路上,碰上了李冰營裏的教導員。

教導員跟李冰說起一個下:部調動的事,章軍冀立在一邊覺得沒勁,就一個人溜溜達達地註前走。三走兩走,竟不知不覺地先溜達到家。

沈鳳英見兒子一個人回來,就多嘴多舌:“怎麽,沒請動吧?”

章軍冀的情緒正好,想逗逗老娘,就裝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又逼真地嘆了口氣,說:“嗨,人家小姐不賞臉哪。”

沈鳳英一見兒子這副沒出息的樣兒,氣就不打一處來。不覺嗓門就高了八度:“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結婚不到半年,就被老婆治成個店小二。以後啊,還有你的好,等著瞧吧!”

章軍冀正要說話,就聽見房門「咣」的一聲巨響,心裏大叫“壞了!”跳起來就往門外奔。

晚矣!只聽見排山倒海的樓梯響,不見人的影子-他知道,除了他當連長的老婆,別人的老婆是鬧不出這麽大動靜的。

沈鳳英“怎麽啦?怎麽啦?”地跟了出來,見兒子沖荇樓梯發楞,就伸手扯了把他的袖子。

這一扯不要緊,把兒子的驢脾氣給扯了出來。兒子一甩胳膊,扭頭沖她喊:“怎麽啦,怎麽啦,問你自己怎麽啦!”

沈鳳英站在那兒,不覺就濕了眼睛。

吼完,章軍冀就後悔了。無奈,那吼聲像嫁出的閨女潑出的水,想收是收不回來了。

母親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反手關上了房門。母親關門的神態似乎不僅僅是關了一扇房門,母親好像還關上了另外一扇門。

那是一扇什麽門呢?章軍冀比較難受地望著母親關死的房門,想著這個不太好受的問題。

母親關死的房門是萬萬敲不得的。他知道母親的脾氣,這個時候敲門,不但徒勞,反而會招來一通臭罵,章軍冀自然不敢捅馬蜂窩。

其實,這個時候章軍冀最想做的還不是敲母親的房門,章軍冀此刻最想十的事是撒開雙腿,去追負氣而去的妻子。

他知道,這個時候追到連裏去賠個笑臉,是很有必要的,怛他不敢。

章軍冀清楚地知道,敲母親的門頂多是白費工夫甚至討一頓罵;

而出了這個家門去追老婆,性質就要變了。這有點像七個世紀流行的那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是不可以調和也不可以造次的。

章軍冀回到自己房間,輕輕地拿起電話,輕輕地撥號,很有些電影電視裏那些深入虎穴的地下工作者的味道。電話通了,他捂著話筒悄悄地說:“找你們連長。”

小文書在電話裏頭喊:“連長,章大哥電話。”李連長的聲音驟起:“告訴他,我不在!”

章軍冀討了個沒趣,很沒意思地掛了電話,不知該幹點什麽好。

該他幹的,要麽幹不得,要麽沒法幹,把個一米八五的章軍冀愁的,竟然在客廳裏踱起步來,像他父親活著的時候那樣踱步。只不過,老章踱步是考慮工作,小章踱步則是一籌莫展。

第二天一早,荸軍冀洗漱完畢直奔飯桌,見飯桌上一無所有地空蕩。

把頭探進廚房,冷鍋冷竈地一派蕭條。他想起了昨晚上的事件,回頭一看,母親的房門依然緊閉。章軍冀嚇壞了,一個箭步上去「哼吟吟」敲起門來。

“誰呀?”母親明知故問的聲音底氣似乎很足。章軍冀松了一口氣,賠著小心問:“媽,你沒事吧?”“死不了!”母親硬著聲音陰陽怪氣。

章軍冀在母親的門外站了一會兒,娘兒們似的嘆了口氣,夾起皮包上班去了。

沈風英站在窗前,望著兒子怪寂寞的背影,心裏怪不是滋味的。她有些後悔,擔心兒子一無所有的肚子。

一個上午,沈鳳英什麽也幹不下去,耳朵裏一聲聲全是兒子的吼聲。

這吼聲,昨晚在她耳邊響了大半夜,攪得她一晚上也睡不安生。

現在她算知道了,兒子翅膀硬了,聲音自然就沖了。

怪不得人家說:有好媳婦就有好兒子,沒有好媳婦就等於沒有好兒子。這個兒子,算是白養嘍。

她走到陽臺,看到樓下花園裏聚著幾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老太婆。

上午的陽光很好,很溫暖地照在那一顆顆染過和沒有染過的半百的頭上,隨意松弛的身子證明了她們在陽光下的愜意。

沈鳳英早就想加入到這個言論自由暢所欲言的群眾團體中,可惜她找不著走進去的理由。

按理說,那小花園是公家的,陽光是大自然的,老太婆們是自發聚到一塊兒的,只要她沈鳳英願意,隨時隨地可以聚過去。可惜,沈鳳英卻一直聚不上去。

沈鳳英是脫了軍裝離休的老幹部,是那種上了解甲歸田的檔次的。

這就不同於小花園這些從工廠從商店退下來的職工們。甚至,這裏有些人連職工都不是,就是些從農村出來的隨軍家屬。

平時,沈鳳英是很自覺地把自己與這些人區分開來的。現在,想湊過去,恐怕就沒那麽容易了。

起碼沈鳳英自己就不容易。想,是一檔子事,自尊心,又是另一檔子事,不挨邊的。

今天不知怎麽回事,沈鳳英格外想湊過去。站在陽臺上望了一會兒,沈鳳英的身子就不聽自尊心使喚了,出門下了樓。

當然,沈鳳英是不會直奔過去的,這點腦筋她還是會動的。

她假裝要上服務社買東西,手裏還提了個買雞蛋的籠子。

走近花園,她放慢了腳步,朝其中一個熟面孔投去深情的註視。

那熟面孔果真就上了鉤,用手拍著長條木椅,滿臉堆笑地邀請道:“來,過來坐會吧。”

於是,離休老幹部沈鳳英就半推半就地坐到了人民群眾當中。

一個穿戴很過時的老太婆,正在數落她的小兒媳婦。她拖著長腔先「咦」了一聲,像豫劇裏的道白。

她咦道:“那小妖精上個星期染了個紅頭發,像個紅毛妖精,要多醜就有多醜。可那小妖精卻美得不行,回到家啥也不幹,先抱著鏡子照個沒完沒了。”

又一臉神秘地問:“您猜猜,染那個鬼頭花了多少錢?”

不等別人猜,河南老太婆就搶先告訴大夥:“六百多!俺那娘吔嚇死人了!”

馬上,鮮花盛開的花園裏「嘖嘖」聲就響成了一片。有人馬上就換算成豬肉和雞蛋的價錢,「嘖嘖」聲再次響起。

離休老十部沈風漠看出來了,這個花園裏的這些老太婆,議論兒媳婦已經是蔚然成風了。

這對沈鳳英來說,真是件瞌睡了有人塞了個枕頭的事兒。

在這種氛圍下,有這種心情的沈鳳英怎麽可能光聽聽就算了呢?

那平日裏積壓在心裏的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湧到嘴邊,排著長隊,等待著魚貫而出。

只是,沈風英還不習慣跟人民群眾攪到一起說話。她要等著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住了嘴的時候,再鄭重一點說。起碼,這也是-種待遇,壓軸嘛。

“老沈……”那個熟面孔突然對正等得著急的沈鳳英說,“還是你老沈有福哇,娶了個好媳婦。看你那兒媳婦,要個有個,要樣有樣,脾氣又好,見人笑瞇瞇的透著和善。聽說還是個女連長,老沈你這是前世修來的福啊。”

“可不!”“就是!”老太婆們一致附和,幫助熟面孔征實老沈的福氣。

她們說起老沈在機關當參謀的大兒子,說起老沈在深圳做生意的小兒子,說起老沈在上海教書的女兒。甚至,還說起了老沈在八寶山的老伴。

老沈沈鳳英被老太婆們劈頭蓋腦地一通猛誇,那一肚子整裝待發的控訴反而不好說了。沈鳳英的心情可想而知。

回到家,沈鳳英越想越氣:怎麽,你們個個的兒媳婦都不是東西,單單就我沈鳳英的兒媳婦沒毛病呢?

她好不好,有沒有毛病,是我知道還是你們知道?到底是些職工家屬,眼窩子就是淺,光看著笑瞇瞇的就覺著好。

在外邊,淮不是笑瞇瞇的?誰能不笑瞇瞇的?生了一會兒職工家屬們的氣,又生自己的氣:你也是,讓人家三言兩語的好活就生生把嘴給封上了,多大年紀了?還有這種害死人的虛榮心!

連長李冰坐在領班臺上檢查值勤情況,她戴著耳機在監聽話務員們的工作。大半個上午,那千篇一律的接轉程序令她昏昏欲睡。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進入她的耳膜,婆婆!她一下子來了精神,她聽到婆婆在報電話:“上海的556773,找章軍寧。”

婆婆的聲音消失後,李冰在想:婆婆找大姑子有什麽事呢?這個時候一定不會是單純的問候,婆婆肯定要告狀的。告誰的狀呢?

李冰就不用往下想了。

李冰走到掛號臺,找出婆婆那張話單,坐到一個機動臺上,從上海臺席上要了一條一類上海線路,先把號碼報給上海總機,又撥通自家電話,用標準的工作用語告訴婆婆:“沈同志,您要的上海長途來了,請聽好。”

婆婆沈同志沒想到這麽快長途就通了,高興得一個勁地說謝謝。她哪裏想得到,要禍起蕭墻了。

李冰把手抱在胸前,冷著一張臉,專心致志地等著上海總機接來大姑子章軍寧。

章軍寧來了,她問:“誰呀?”

婆婆馬上說:“我呀,軍寧。”

接著,婆婆就問軍寧最近怎麽樣:胖了沒有?瘦了沒有?吃得好嗎?睡得好嗎?工作累不累?順不順心等一裏問題;

接著,又問了軍寧的女兒貝貝一裏問題;接著,又問了軍寧的丈夫王剛一裏問題;

接著,又問了軍寧家那條叫賽特的狗一串問題。

婆婆跟大姑子羅哩卩羅嗦地說著家長裏短,聽得李冰怪沒情緒的。

正覺得掃興,就聽大姑子問:“他倆怎麽樣?”李冰的精神一振,知道自己進人話題了。

婆婆先很深地嘆了一口氣,苦大仇深一言難盡的樣子。只這一口氣,就把李冰氣得夠嗆。

大姑子在電話那邊忙問:“怎麽啦?媽,誰惹你生氣了?”婆婆嘆著氣說:“還有誰?你說還能有誰?”

於是,婆婆就從那天晚飯的餃子說起,說到那兩口子在電話裏議論她是更年期,又說到李冰在門外偷聽她說話,最後說到了兒子軍冀那一聲吼。

李冰聽著聽著就覺著奇了怪了:怎麽事情一到婆婆嘴裏,理就全跑到婆婆那邊去了呢?還別說,婆婆說的基本都是事實,沒加什麽,也沒減什麽,怎麽同一件事情,角度一換,黑白就全顛倒了呢?

大姑子在上海勸婆婆:“媽,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軍冀也是,這剛結婚才幾天,就變得這麽沒出息。”

婆婆急忙在北京替兒子打抱不平:“不怪軍冀。你沒聽人家說嗎,有好媳婦就有好兒子,沒好媳婦就沒好兒子。怪就怪媽命不好,沒有攤上好媳婦。”

接下來,炒股的娘倆開始討論股市,互通情報,當大姑子告訴婆婆一只績優股,婆婆去找筆記股號的時候,李冰一把扯下塞繩,掐斷了北京和上海的通活。

人在生氣的時候,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特別容易出來湊熱鬧。

連李冰自己都想不到,她的心裏頭,積壓了這麽多對婆婆的不滿:平時不太在意,有個事情一引發,馬上就不可收拾了。

初次見面時,婆婆就挺著筆直的老腰,一口一個章部長地回憶著往皆的輝煌:起初李冰沒覺得什麽不妥,聽多了,心裏就起了膩歪,覺得這個未來的婆婆是在用昔日的權勢壓自己。

她心中好笑:此一時的章部長不比彼一時的章部長嘍,此時在八寶山小木盒裏的章部長,甚至比不得她這個小小的上尉連長了。

當時的李冰真想把這惡意的念頭說給未來的婆婆聽,可惜李冰沒有這個膽量。

她只好把從朱來的婆婆那裏受到的壓抑,發洩到未來的丈夫身上:“真想不到哢葶軍冀,我一不留神,就嫁入了豪門。”

準備結婚的時候,婆婆語重心長地對忙碌著婚事的他倆說:要新事新辦,不要大操大辦。

還說:我們這種家庭,要註意影響,要帶頭移風易俗。

李冰本來就沒想大操大辦。她對婚事沒什麽經驗,家又在外地,連該辦什麽尚且搞不清楚,更不要說大操大辦了。

婆婆一席虛偽的語重心長,惹得她好煩。她對章軍冀發牢騷:“你媽真虛偽呀,說什麽我們這種家庭要這樣要那樣的,我還不知你媽?她是手黽沒錢,沒法子大操大辦,只好移風易俗,只能新事新辦。

其實,這也沒什麽,像我們這種吃死工資的人家,沒錢是正常的,有錢反而就不正常了。我就是納悶,你爸都死了這麽多年了,你媽怎麽就不能有一顆平常心呢?”

李冰發現,自己每次生婆婆的氣,總是要拿婆婆的兒子試問。

她總能把在婆婆那兒生出來的氣,撒到丈夫身上。有一次把章軍冀給惹急了,眼一瞪說李冰:“我媽的事你幹嗎老是朝我發脾氣?”

李冰心平氣和地說:“那好吧,以後有事我直接找你媽說去。”

嚇得章軍冀忙說:“那算了吧,你還是對我說吧,我就豁上去讓你說了。”

李冰撥通了章軍冀的電活,把他媽和他姐的通話傳達了一遍,個別地方還加重語氣添油加醋了一番,以便章軍冀能夠跟她一起同仇敵愾。

誰知章軍冀聽著聽著就煩了,說她:“你也是,閑得沒事聽這些幹嗎?你這不是在找氣生嘛!還說我媽偷聽電話,你怎麽也偷聽起電話來了?”

李冰直著嗓門說:“我這怎麽能算偷聽?我這叫監聽,話務守則上允許的。”

章軍冀說:“話務守則上規定,監聽不超過三秒鐘。請問,你聽了多少個三秒鐘?”

李冰說:“我這頂多算是監聽過長,不像你媽,有預謀,有步驟。”

章軍冀說:“行啦,行啦,你倆半斤八兩,算是扯平了。”

李冰說:“哎,我跟你媽可不一樣,你媽是有意偷聽,我是無意監聽過長,怎麽會半斤八兩?根本就是兩種性質。”

章軍冀說:“什麽事,一到別人身上,都是故意的,一到你自己身上,就成無意的啦。”

李冰說:“嘛!到底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哪。別忘了,她們也罵你不是東西啦。”

章軍冀被氣笑了,說:“我真算服了你們了。不是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嗎?咱倆算修了一千年才睡到了一起,照此推算,你跟我媽起碼也得修他個五六百年吧?你們怎麽就不能像母女倆一樣相親相愛,怎麽老給我添堵呢?”

李冰也笑了,說:“這就要怨你了。你想呀,我倆本來就不是母女,因為你的關系,硬成了母女。你說,這強療的瓜能甜嗎?”

章軍冀在電話裏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說:“你在連裏不是挺能團結同志的嗎?老婆,我求求你,把我媽當成普通同志團結了唄。”

李冰的母親要到廣州的大女兒家去,到北京來坐飛機。吃午飯的時候,李冰問章軍冀到火車站接站的車找好了沒有?

章軍冀回答說找好了。李冰又問,明天上機場的車找好了沒有?

章軍冀嘴裏塞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來得及來得及。李冰提髙了嗓門說,看你這個人,幹個事怎麽這麽沒譜?什麽事都來得及來得及的,到時候抓不著車又該急得什麽似的。

沈鳳英在一旁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就想不明白:這夫妻之間,怎麽搞得像個上下級似的?動不動就指手畫腳的,真讓人看不下去。

退一步講,他兩口子之間如果真論起上下級關系來,也該兒子是上級呀。

兒子是校官,她才是個尉官,世上哪有尉官指揮校官的道理?

再說了,這祖輩傳下來的規矩是夫為婦綱嘛,哪有她個女人家咋咋呼呼的道理?看她訓兒子那架勢,像兒子是她拉扯大的似的,真是的!

沈-搭腔說:“都吃飯都吃飯,吃完了飯再說也不遲。”

媳婦李冰住了嘴,兒子章軍冀卻缺心眼地偏不住嘴,順著他媽的話狐假虎威:“就是,就是,明天的飛機急什麽。”

李冰用大部分的白眼珠望著丈夫這只紙老虎:“急什麽?好,我不急,明早找不著車,再找你算賬!”

章軍冀剛要開口,他媽沈鳳英又一次挺身而出,說:“找不著怕什麽,外邊有的是出租車,大街上招手就停。坐得起飛機還坐不起出租嗎?”

李冰停下棋子,不去看禍從口出的婆婆,卻偏偏用一雙冷目去找老老實實吃飯的丈夫。章軍冀略帶歉意的眼睛正等在那兒,一個勁地向她暗送秋波。

下午五點多鐘,李冰和章軍冀從火車站接母親回來,見婆婆已經忙活出一桌子豐盛的飯菜,盛情地等待著親家。

李冰看著飯桌上大盤子小碟子,再看著婆婆拉著母親的手問長問短的樣子,心裏頭受了感動,忙手腳不閑地幫忙。

婆婆從櫃子裏取出了一瓶洋酒,非讓李冰的母親嘗嘗,說這足她家章部長的一個老部下從國外帶回來的。

李冰的母親很實在地撲上去,堅決不讓打開,並一個勁地說:“可惜了,可惜了,我又不會喝酒。”

越是這樣,婆婆越是要堅持打開,並一疊聲地說:“可惜什麽?自家的人喝可惜什麽!”

章軍冀拿出啤灑杯,婆婆忙擺手說:“不行!不行!換高腳杯!”

李冰的母親說:“別麻煩了,用什麽都一樣。”

婆婆說:“怎麽能一樣呢?喝洋酒是要用高腳杯的,這是有講究的。”

母親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問:“是嗎?”

婆婆朗著聲音答:“可不……”

章軍冀在一旁悄悄地對李冰耳語:“你看,我媽對你媽多熱情。”

李冰看了眼章軍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二李冰在廚房裏聽丈夫問怎麽倒這麽點?

又聽婆婆說你懂什麽,說洋酒不是喝的,是品的,又說只有中國的土包子才把洋酒當啤酒喝。

李冰出了廚房,見婆婆在冰箱前砸冰塊,見每個高腳杯裏那丁點貓舔一口都要見底的珍貴的洋酒,見母親在洋酒面前的拘謹,一股火,不知從哪兒來,也不知往哪兒去,反正有些失控。

就大步走到餐桌前,裝著一副什麽也不知、什麽也不懂的樣子,抓起洋酒瓶,挨個杯子一通猛倒。

動作之利索,速度之快,簡直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這個詞來形容。

等婆婆托著敲好的冰塊轉過身來,正看見李冰把成了空瓶子的泎酒瓶放下。婆婆沈鳳英的心一揪,縮成了一團。

婆婆沈鳳英的精神頭顯而易見地枯萎下去,李冰知道,婆婆一時半會兒是振作不起來的,心裏頭就有了一些歉疚。

李冰不時地給、婆婆夾菜送肉,賢惠孝順的樣子,令坐在一旁的母親驕傲。

母親實心實意地對婆婆說:“親家,我這女兒就交給你了,她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就把她當做自己的女兒,該說就說,該罵就罵,不用客氣。”

婆婆有氣無力地應迫:“不客氣,不客氣,我不客氣。”

母親又說:“我這女兒啊,在家老小,哪都好,就是脾氣強了點,像他爸。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還請親家多擔待著點。”婆婆強打起精神點頭:“不不,她挺好的,挺不錯的。”

見婆婆這樣,李冰心裏愈發過意不去了,真想把喝進肚子裏的洋酒再給婆婆吐回到那個精致的外國瓶子裏去。

母親不清楚身邊的急流暗礁,把洋酒當成了國產葡萄酒,勸她一次,她就大口喝一次,一會夫,杯子就見底了。

李冰沒話找活,問:“媽,大熱的天,你往廣州跑什麽?”

母親的臉被外國鬼子的酒搞得紅彤彤的,舌頭好像也松了許多,在初次見面的親家面前,不合時宜地什麽都說:“哎!要不是你那不是玩意的嫂子,我怎麽會這個時候到南邊去遭這個罪?”

還沒等李冰問為什麽,沈默了許久的婆婆搶先問出了「為什麽」。

李冰敏銳地意識到什麽,可惜晚了,什麽都阻止不了喝了洋酒的母親了。

母親像那些沒心沒肺的洋人一樣,嘰裏哇啦地一通長篇報告,把李冰的嫂子、她的兒媳婦說得一無是處體無完膚了。

李冰的婆婆在李冰的母親的不幸面前,一點一點地緩過勁來,振作起了精神。

她一邊殷勤地給親家夾菜,一邊在親家將住嘴的時候,不失時機地問上些:“不會吧?”

“怎麽可能呢?”這樣一些煽動性極強的話。把李冰在一旁急的,恨不能像黃繼光堵槍眼那樣,去堵住婆婆那張不懷好意的嘴。

可惜,李冰沒有黃繼光那種大無畏的勇氣,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婆婆在前邊循循善誘。

婆婆假裝少見多怪:“不會吧?還有這麽不懂事的年輕人?”

母親可在洋酒的拘謹上翻身了:“怎麽不會?現在的年輕人,不比我們年輕那時了,她們才不管什麽長幼尊卑呢,一個個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少教著哩!”

婆婆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意味不明,高深莫測。母親則意猶未盡,滔滔不絕:“親家呀,咱們這代人才倒黴呢。年輕的時候有婆婆吧,受婆婆的氣;好不容易等咱們熬成婆婆了吧,這世道又變了,成了兒媳婦的天下了,又要受兒媳婦的氣,你說倒不倒黴?”

婆婆沒表示同意,也沒表示不同意,只是盯住兒媳婦李冰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得意味深長。

李冰被婆婆這一眼盯的,如坐針氈。好像自己母親這一晚上控訴的不是別人,而是她李冰。

晚上睡覺的時候,婆婆竭力要求母親跟她一起睡。本來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就一個晚上。

但李冰就是不同意。李冰對婆婆的熱心起了疑心,同時又對自己的母親沒有信心。她以好久沒跟母親說悄悄活為借口,硬把母親拖進了自己的臥室。

關上房門,李冰就沒好氣地說母親:“媽,你今天說得太多了!”

母親眨著樸素的眼睛,聽不明白的樣子,李冰不得不直說:“你跟我婆婆說那麽一大堆我嫂子的事幹嗎?”

母親松了口氣,說:“說說怕什麽,又不是外人。”

李冰說:“你沒把人家當外人,人家把你當沒當外人?你跟我婆婆說什麽現在是兒媳婦的天下,婆婆倒黴要受兒媳婦的氣,你讓我婆婆怎麽想我這個做兒媳的呢?”

母親「哎喲」了一聲,直後悔:“你看看,我真是老糊塗了,把你這一茬給忘了。”

李冰見母親認識了錯誤,就不再追究,轉移了話題:“媽,嫂子真像你說的那麽糟嗎?”

母親馬上來了精神,脖子一梗,手一拍,說:“比我說的還要槽呢,我那是守著親家沒好意思說。”

李冰問:“我哥呢?難道他就不知道管管老婆?”

母親嘆了口氣,說:“快別提你那沒出息的哥了,他敢管她?她不管你哥就謝天謝地燒高香了。你沒看見你嫂子訓起你哥那架勢,雄赳赳、氣昂昂的像老子訓小子。”

李冰被母親的用詞逗笑了,反過來逗母親說:“嫂子還跨過了鴨綠江,把你這個當婆婆的打得落花流水,夾著尾巴往南邊逃。”

母親問李冰跟婆婆處得怎麽樣,李冰說天下烏鴉一般黑。

接著,把該說的和不該說的,通通說了個遍。見母親有些擔心,李冰就寬母親的心說:“這世界上,婆媳之間,不好是正常的,好是不正常的。”

第二天吃了早飯母親要趕飛機。李冰看見,母親跟婆婆告別的時候,表情不大對勁,笑得比較困難。

李冰就後悔昨晚上跟母親講得太多。李冰心想:“像這樣肚子裏存不住一點東西的婆婆,怎麽可能跟兒媳婦在一個屋檐下面和心不和呢?”

從機場回來,李冰和章軍冀就各奔東西各上各的班。到了辦公室,章軍冀才發現鑰匙沒帶。想了半天,想起在車上李冰要去剪指甲了,於是給李冰打電話。

接電話的人一聽他的聲音就說:“章參謀,你把老婆看得也太緊了吧?老婆前腳到,你後腳就追來了,飛毛腿吧?”

章軍冀從來不敢跟話務連的這些人過招,她們一個個都是鋼嘴鐵牙。

章軍冀跟李冰說過:你的這些部屬應該到外貿部去給龍永圖當助手,龍副部長有了你們這些助手,肯定會如虎添翼,那樣的話,還用談十五年?

此刻,章軍冀賠著小心說著好話:“麻煩叫一下,我有事,我找她真有事。”

接電話的人「咯咯」笑了起來,說:“你是她老公,沒事也可以找她。”

電話被放到一邊,小文書被支使出去找李冰,兒個已婚女幹部繼續閑聊。

一個說:“我看還是南方婆婆好,我什麽時候上你家去,什麽時候看見你婆婆的手都是濕淋淋的,不是在做飯就是在洗衣,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哪像我婆婆,就知道抱著孩子到處裏門。”

一個說:“哼!你只看見她手上濕淋淋的,你沒看見她嘴上濕淋淋的哪。嘮嘮叨叨就她事多。還動不動就跟她兒子打小報告,故意說那種我聽不懂的鳥語,嘰嘰咕咕地像鳥叫,煩死我了。”

那個說:“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寧願聽鳥叫,只要她手腳麻利。”

另外一個說:“你倆換婆婆得了,免得看人家的婆婆眼饞。”兩個聲音爭先恐後地同意換婆婆。

換了半天,又覺得光換婆婆不過癮,說不如幹脆把丈夫也換了算了,還說一不做二不休,嘗嘗別的男人的味道。

章軍冀吃驚壞了。他怎麽也想不到,女人們聚在一起,竟能開這樣葷的玩笑。

他覺得奇怪,女人們一嫁人,好像把嘴上把門的也一起嫁掉了,真不可思議。

李冰的聲音出現了,她問:“笑什麽哩?老遠就能聽到。”

有聲音回答:“她倆要換婆婆,還要換丈夫。”

李冰說:“真不要臉。”

一個聲音說:“我們不要臉都在嘴上,不像別人不要臉在實際行動上。”

又是一陣笑,笑夠了又說開了各自婆婆的短長。章軍冀聽見裏邊爭先恐後的聲音裏沒有自己老婆的聲音,心裏甚感欣慰。正欣慰著,李冰的聲音出現了。

李冰說:“昨天我媽來,我婆婆拿出了一瓶洋酒。”

有入驚呼:“你婆婆不錯嘛,挺大方的嘛。”

李冰說:“大方什麽呀,我還不知道她?她是在我媽面前擺闊,她那個人,虛榮著哩。”

有人插話:“嗯,不假,你婆婆是有這個毛病。每次見到咱們連的人,都要擺出連長婆婆的派頭,神氣得不行。”

李冰說:“你說她虛榮吧,她虛榮得又不夠徹底。又是高腳杯又是冰塊的,最後每個杯子裏就倒那麽一丁點,讓貓喝也就是舔兩口的事,她還教我們,說洋酒要品不要飲。”

一陣笑聲。李冰接著說:“我特生氣,簡直就是蔑視我媽媽。我就趁她不註意,假裝什麽也不懂,抓起洋酒「咕咚咕咚」好一氣倒,把洋酒倒了個底朝天。我婆婆的臉,立馬就綠了,站都站不穩了,提前醉了。”

一陣大笑,有人還直「哎喲」,好像把肚子都笑痛了。有人問:“章軍冀呢?你那口子說什麽沒有?”

李冰說:“他?他當場就目瞪口呆了!”

李冰突然發現桌子上的話機,問:“誰的電話?”

三分隊長,那個眼饞人家南方婆婆的許青,驚叫起來:“壞了!是你那口子。”

幾個剛才還笑得東倒西歪的人面面相覷,覺得這個禍闖得可不輕。李冰也意識到事態嚴重,一個髙蹦過去,抓起了電話。

哪裏還有章軍冀章參謀?話筒裏只剩下「嘟嘟嘟」的斷線音了。

李冰放下電話,回過頭來望著她們幾個發傍。許青走過去,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李冰眼前晃,見她沒反應,就推了她一把,說:“咬,你不是嚇傻了吧?”

李冰緩過勁來,推開許青,痛心疾首地指責道:“你們這些十惡不赦的壞人,害慘我了!”

許青她們突然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維護分隊的孫技師笑得話都說不連貫了:“媽呀……也不知……把……把章軍冀……氣成哈樣了……”

幾個人笑夠了,見李冰還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就安慰她說,沒準章軍冀早扣電話了,誰會等電話等那麽長時間。

李冰把雙手放在胸前,像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有氣無力地說:“但願是這樣,上帝保佑吧。”

中午飯李冰一般都在連隊吃,今天中午李冰卻特意跑回家去。吃飯是次要的,主要是想看看上帝保佑她了沒有。

婆婆和丈夫正在吃飯,婆婆吃驚地望著突然回家的李冰,忙站起來添筷子盛飯。章軍冀則冷了張臉,頭也不擡地吃自己的飯。

李冰心裏暗叫:壞了壞了!上帝不在家。她硬著頭皮坐下來,吃不出丁點兒味道來。

婆婆問:“今天怎麽回來吃了?”

李冰撒謊說:“上午去機關辦點事,順路就回來了。”

婆婆「噢」了一聲又問:“你媽走得順利嗎?”

李冰答:“挺頓利的。”

婆婆又問:“飛機是正點起飛的嗎?”

李冰答:“是,是正點飛的。”

婆婆似乎是不太經心地說:“你媽真行,還舍得坐飛機,真想得開。”

李冰知道,婆婆對她媽坐飛機上廣州心裏一直耿耿於懷。

換別的時候,聽婆婆這種酸溜溜的話她早就煩了,今天卻顧不上了。

李冰有點像心虛的賊,時不時用眼角去觀察丈夫的動靜。無奈,丈夫無動靜。

章軍冀吃完飯,站起身來對母親說:“媽,我有點事,先走了。”

李冰望著丈夫搖晃著寬膀子出了家門,卻不能有任何舉動,她知道婆婆已經註意上她了,這個時候,絕不能輕舉妄動。她可不想讓婆婆看她的笑話。

盡管兒子和媳婦倆都不動聲色,但什麽都瞞不過沈鳳英那雙明察秋毫的、爐火純青的老眼。

沈鳳英心裏明鏡似的:這次別扭鬧大了,而且好像還上了等級。不看別的,光看兒子那張陰著的臉還有兒媳婦那張賠著小心的臉,就行了。

這下麻煩了。

沈鳳英在心裏嘀咕:如果這兩張臉掉個兒就好了,兒媳婦陰著臉,兒子小心著臉。

以往的別扭基本都是這個格局,兒媳婦任兩天性子也就過去了。

這次陰著臉的是兒子,問題就大了。兒子也不是不可以陰著臉占個主動,沈風英也不是不願看到兒媳婦賠著小心的臉,說心裏話,沈鳳英巴不得他倆鬧別扭的時候,兒子的臉能一直占主導地位地陰著,兒媳婦嘛,最好永遠都賠著小心。

只是,沈鳳英對兒子這張陰沈的臉到底能撐多久拿不大準。

豈止是拿不準,簡直就是沒有信心。反過來,沈鳳英對兒媳婦那張暫時賠著小心的臉能耐煩幾天,也沒有什麽把握。總之,做母親的沈鳳英對兒子章軍冀的前景不看好。

沈鳳英不禁替兒子擔起心來:傻兒子,你小子哪裏知道,這上坡容易下坡可就難啦。

沈鳳英坐不住了,急忙給兒子打電話:“軍冀,怎麽冋事?”

兒子還想裝傻,反問:“什麽怎麽回事?”

沈鳳英可沒心思跟兒子捉迷藏,沒好氣地一語拆穿他:“你別跟我裝蒜了,你跟李冰鬧什麽別扭了?”

兒子說:“沒什麽,一點小事。”

沈雕不信:“一點小事?一點小事你倆能那樣?”

兒子不耐煩了,問:“我倆哪樣了?”

沈鳳英一時語塞,頓了一下,說:“你倆不正常唄。”

說完,怕兒子狡辯,就搶占主動,教育兒子:“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有了矛盾不要緊,不要捂著蓋著,也不要不吱聲,把矛盾擺到桌面上,兩人各自多做自我批評,又不是解決不了的敵我矛盾。尤其是你,你是男同志,姿態高一點,多做一點自我批評,我就不信人家李冰沒有覺悟。”

沈鳳英勸兒子,自然不好說出她的擔心。

一來,兒子是屬驢的,犟得很,你越讓他下坡他越擰著不幹,反而有可能還要往上去,那豈不更糟?

二來,有些話似乎也不便讓她這個做母親的點破,那樣的話,對誰都不好,對誰都沒意思。

沈鳳英可不是那一般的小市民母親,普通婆婆,沈鳳英離休前是機關門診部的政治協理員,什麽矛盾沒見過?

什麽思想工作沒做過?那些「把矛盾擺到桌面上」、「各自多做自我批評」之類的用語,雖然有些陳舊,但並不過時嘛。

曉之以理之後,該動之以情了,這是沈鳳英做了那麽多年思想工作的成功經驗。

沈鳳英語氣裏充滿了感情。她開導兒子說:“軍冀呀,你跟李冰從天南海北走到一起,是不容易的,是要有緣分的。古人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多不容易呀,修一千年才能睡到一個枕頭上,你不珍惜著點,人生苦短哪,上千年修來的緣分也只能享受個幾十年。難道,你就沒有緊迫感嗎?”

這真是一番算得上苦口婆心的開導了,章軍冀再聽不進去,就說不過去了。

章軍冀的心裏也的確不是個滋味,替母親,也替妻子。看看母親,是何等的境界!

兒媳婦在背後那麽數落她、笑話她,她還替兒媳婦說情說好話。

再看看妻子,婆婆如此對她好,她竟忍心在人前那麽糟踢自己的婆婆,天地良心啊!

這樣一比較,章軍冀的心裏愈發更不是滋味了。他為母親抱不平,同時,也替妻子內疚。

放下電話,章軍冀就在心裏決定:這事不能這麽輕易就算了。要以此為契機,以這件事為突破口,改掉妻子李冰身上這種壞毛病。

冷戰開始了。

李冰知道,這場戰爭由她引發,因而,這場冷戰抱有歉意。

她雖沒明確表示過什麽,但她認為她臉上的神態就足以表達什麽了。

她臉上那份從早掛到晚的小心,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誰知,丈夫章軍冀傷能做到對這份小心視而不見,繼續陰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這不能不令李冰感到一種過分。

李冰認為:從戀愛到結婚一年多了,大大小小的戰鬥場面也經歷了不少,戰場的局勢基本上是格式化的:由李冰挑起,再以章軍冀搖著白旗結束。不管起因多大,戰爭場面多壯觀,章軍冀的姿態一般都是高的。

章軍冀犟是犟了點,但不至於犟到跟自己稀罕勁還沒過去的新婚老婆沒完沒了。

這次怪了,屁大點事,不就說了他媽幾句嗎?而且說的都是事情經過,既沒無中生有,也沒惡意中傷,至於這個樣碼?

再說了,別人都在說,又不是我一個人說,別人家的兒子沒事,怎麽就單單你章軍冀如此嚴陣以待呢?

不對勁嘛!真搞不清楚他這種不依不饒的勁頭打哪來的,反正比較可疑就是了。

這樣一琢磨,李冰臉上的小心,如同潮水一般,不動聲色地開始回落。

按以往她跟章軍冀吵架的慣例,她會呆在連裏不回家,一直要熬到章軍冀頂不住了,扛著白旗乖乖地到連裏來請罪,主動承拘責任,賠不是。

這次李冰一直都住在家裏,開始是李冰心存一份歉疚,想主動修補;

現在,李冰卻有了一種大敵當前的臨陣感。這種感覺有些悲壯,也有些刺激,搞得李冰有些莫名其妙地躍躍欲試。

既上得陣來,就沒有臨陣脫逃、讓敵人看笑話的道理。這一點,李冰連民比誰都清楚。

沈鳳英是這場戰爭最直接的受害者。不僅如此,這種害還受得老太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甚至都不知道戰爭的起因,就被稀裏糊塗地拉到了前沿。

每天,她看著兩門啞炮按時準點地進門,一點也不耽誤地吃喝拉撒睡。

第二天,再收拾整齊地前後腳出門上班。只是,那種「山雨欲來」的架勢,把老太太壓抑得夠嗆。

兩門啞炮靠誰近了都不行,都有嫌疑,她只能保持中立。

保持中立就要不說話,或者是盡量少說話,幾天下來,老太太嘴裏就寡淡無味了。

沈鳳英私下裏偷偷勸兒子算了,別跟她一般見識了。可兒子不幹,說:“媽,你別管,我自有辦法。”

沈鳳英的心黽著實矛盾著。一方面,她希望眼前的小兩口和和美美地過安生日子;

一方面,似乎好像又挺希望兒子對兒媳婦有所建樹。只是,他們要打要幹就痛快點呀,這種引而不發算哪門子戰法!也不知兒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自有辦法」到底是啥辦法嘛!

最難受的,要屬身兼二職的章軍冀了。本來,似+李冰臉上的「小心」是很滿意的,想借著這種「小心」好好敲打敲打她。

從對李冰一見鐘情到現在,都是李冰敲打他,而他從來沒有敲打李冰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他也伸胳膊擼袖子地準備大幹一場了。

可惜,他戰場經驗不足,把握不好戰機。或者說,他對敵方的力量估計不充分。總之,章軍冀錯失了良機,註定要一敗塗地,重蹈被敲打的覆轍了。

如果要總結章軍冀吃敗仗的教訓,「貪心」應該首當其沖。

他太貪心了,他被勝利沖昏了頭腦,貪心膨脹。看著李冰的小心,他心裏說:吊她一天,再吊她一天,再吊她一天。三吊兩吊就把李冰臉上那千載難逢罕見的「小心」給吊沒了,等他醒過白日夢來,李冰臉上的「小心」已經蕩然無存,換上了一種凜然,一種一往無前的、大無畏的凜然。章軍冀心中暗暗叫苦,但晚了,「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現在,章軍冀只有把他那頗為英俊的長臉繼續拉長陰下去這一條路了。

李冰下班回來,見婆婆還在廚房忙活,主動洗了手進來,問:“媽,我幹點什麽?”

媽說:“不用了,我這馬上就完,你別沾手了。”李冰還是找到了要幹的活,把用完的案板給刷了。

婆婆對兒媳婦這點還是滿意的,眼裏有活,手腳麻利,又肯出力氣,除了脾氣差了點,基本上算個不錯的媳婦。

飯菜上了桌,還不見章軍冀的影子,等了一會兒,他還不回來,李冰就開始喊餓。

一是李冰真的餓了,二是在冷戰的狀態下,李冰成心不想等他。

這個時候的沈鳳英就有些為難了:等兒子吧,怕兒媳婦怪自己光心疼兒子不心疼媳婦;

不等吧,又有點說不過去。以往都是等的,小兩口鬧矛盾了就不等了,總有點那個。更何況她還是兒子的媽,孰遠孰近,她還沒糊塗到拎不清的地步。

李冰在一旁躬著身子喊餓,好像餓得都直不起腰了。這種情況下,沈鳳英就不好再等「去了,華年盛世,把人餓出個好歹來,天大的笑話啊。

剛動筷子,章軍冀就回來了。見沒等他回來就開飯了,空空的肚子裏就跑進了氣去。

他認為李冰不等他是意料之內的事,母親也跟著李冰學,實在說不過去。

正本清源,這場冷戰是為捍衛母親的尊嚴而起,而母親卻這樣地敵我不分,莫不是老糊塗了?

飯桌上很靜,只有三張吃喝的嘴的聲音。三個人低眉順眼地盯著各自眼前的飯菜,很像飯館裏三個素不相識的吃客。

李冰看出章軍冀對他媽的不滿,覺得這是件挺好玩的事。

心裏愉快,嘴裏就開始不出聲地哼著小曲。小曲一哼,腿就開始想打拍子。

於是,李冰就在飯桌下架起了二郎腿。二郎腿合著嘴裏不出聲的小曲,開始左搖右晃起來。

正美得不行,李冰的腳丫子不慎踢到了丈夫肌肉結實的大腿上,李冰心裏大叫「不好」,趕忙把雙腿後撤,堅守在自己的椅子下邊。

章軍冀肚子裏的那股氣正上蹄下跳地沒個著落,李冰不知死活主動找上門來正中章軍冀的下懷。

說時遲,那時快,章軍冀擡起腳來飛過去,正正中中地擊在沈鳳英硬邦邦的小腿上。好!讓你樂得手舞足蹈!

沈鳳英心裏也正不痛快著。兒子那張驢臉她又不是看不見,這次顯而易見有一半是沖她這個做媽的來的。

沈鳳英心裏這個冤枉,氣就不打一處來。

第一處來自媳婦:有那麽餓嗎?還把腰都餓彎了,明擺著小妖精在鬧妖呢;

第二處來自兒子:多大的人了,連個裏外好歹都分不清楚,連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革命的首要問題都弄不清楚,還敢大言不慚地宣稱「自有辦法」。

你那好辦法都餵了狗了,剩下個鬼辦法是回家拉臉給老娘看?

第三處來自她自己:自己也是,這軍職的大房子在自己名下,一桌子飯菜是自己張羅出來了,自己不發活,別說餓彎了腰,就是餓昏過去,又能怎麽樣?

真是老糊塗了,一頓飯不吃能把人餓得直不起腰來?連小妖鬧妖都鎮不住,還離休老幹部呢!

沈鳳英來自三個方面的氣正理不順呢,老老實實呆在桌子下邊的腿沒礙著誰、也沒惹著誰,卻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沈鳳英沒有任何準備地「哎喲」一聲叫出聲來。

放眼望去,兒子傻子一般張著嘴,舌頭上的飯菜清晰可見,沒說的,肯定是他幹的,想發威別人,卻發錯了地方,發到自己老娘身七。

真傻呀!傻透了!都傻成這樣了,還敢揚言「自有辦法」哩。傻兒子,你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哩,你有個屁辦法!

再望過去,兒媳婦嘴緊抿著,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臉上有絲絲笑紋馬上就要綻放。她強壓著不讓花朵綻放,看把她憋的,臉都紫了。

沈鳳英望不下去了。很重地放下碗筷,很沖地站起身來,很快地回到臥室,很響地撞上房門。

婆婆一離開,李冰連一秒鐘也堅持不下去了,碎步沖進自己房間,撲到床上,捂著嘴笑得透不過氣來。

罪魁禍首章軍冀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他氣得恨不能抽自己的嘴巴,老大不小的人了,幹點事怎麽老是毛手毛腳地沒個準頭?

竟做出這等親者痛,仇者快的破事來,真是他媽的古代兵器——劍(賤)!

餐桌下的那場混戰,使冷戰局勢發生了變化。原先盡量保持中立的、扮演和平使者的婆婆,終於扯下面具,徹底倒戈了。

自然,婆婆是不可能倒向她李冰的。

李冰猜測:或是那天的笑容沒藏好,或是一怒之下的丈夫把這場戰爭的起因和盤托給了婆婆。總之,從現在開始,李冰同志只好孤軍奮戰了。

毛主席說過「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真是金門玉言。

現在的情況,比毛主席他老人家預測得還絕:現在是母子團結如一人,試看的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李冰簡直有點怕回那個家了。那娘倆的臉色,簡直就是經過排練的。

婆婆還將就的好一些,還例行公亊地跟她打打招呼;

丈夫對她,簡直就是一個啞巴,一個面無表情的啞巴。

李冰在婆婆家受夠了娘倆的冷落,回到連裏就痛罵那幾個肇事者。

許青她們先是嘻嗜哈哈地不當冋事,後來見那娘倆似乎動真格的了,又開始給李冰獻計獻策,七嘴八舌的甚是踴躍。

分隊長許青說:“你幹脆吃住在連裏別回去了,著那一老一少兩張冷臉給誰看。”

副指導員王雪瑩反對:“你少出餿主意。不回去就意味著失敗,起碼也是軟弱的表現。叫我說呀,你幹脆撕下臉皮跟他們鬧一場得了,反正不是魚死,就是網破,總得有個結果吧?

像你婆婆這種前首長夫人,離休老幹部,要的就是一張老臉,就怕撕破了臉,就怕左鄰右舍看熱鬧影響不好。”

許青大聲反駁說:“照你這麽說,李冰的婆婆是顧臉皮要面子的人,李冰就是不顧臉皮、不要臉的人嘍?”

幾個人「咯咯」笑了起來,連李冰也撲詠一聲笑出聲來。

孫技師慢條斯理地說:“咱們這些人,頂多就是背後議論議論婆婆,給嘴過過年罷了,還真沒有誰敢撕破了臉皮跟婆婆真幹的。

大不了就是拿婆婆的兒子出氣。我老公就說,他天生是受夾板氣的命。

說起來,他們又當兒子,又做丈夫也怪可憐的。老婆跟老娘有了矛盾,他們不能有是非觀,也不能有正義感,他們只能站在中間地帶觀望。向老婆這邊靠,要挨老娘訓,往老娘那邊站,要受老婆氣,他們不容易啊!”

許青說:“活該,誰讓他們貪心,在家裏搞出兩個女人來。”大家先是沒聽懂,等品過味來,就一起哈哈大笑。

笑夠了,王雪璧說許青:“你這家夥真反動,用這種偷換概念的鬼把戲。聽起來別扭,好像他們娶妻納妾了似的,細品起來,還真有道理。

兩個女人在一個屋檐下愛著同一個男人,你別管他是夫妻之愛還是母子之愛,反正只要是愛,肯定就會出問題。”

年長她們幾歲的孫技師,坐在床上倚著墻導師一般地發話:“這有什麽新鮮的?你們沒聽人家說嗎?說當兒子不如做女婿,這話說得有道理。你們想啊,當兒子,是婆媳兩個女人爭著愛一個男人;

做女婿呢,則是母女兩個女人合著愛一個男人。問題就出在這裏,雖然都是愛,但愛的方式不間,其結果當然就大相徑庭了。

爭,就意味著矛盾,意味著戰爭;合,就意味薦團結,意味著和平。婆婆愛兒子,愛得比較專註,自然就比較自私,比較不容別的女人插足。

婆婆的這種愛,雖然有原因,但卻沒道理。所以,婆媳之間相處就比較困難。

婆媳的關系,有點像油和水的關系,不好融合,油永遠都漂在水的上邊。

至於丈母娘對女婿的愛,就簡單多了。既有愛女兒捎帶著把女婿也一起愛了的愛屋及烏的成分,又有愛女婿是為了讓女婿對女兒更好一些的討好的成分。所以,丈母娘跟女婿之間,就簡單明了,就好相處。”

許青聽得眼都不眨,一個勁地點頭,嘆道:“孫技師,你真該改行當指導員。以前我還老是反省自己,想我愛人能跟我媽處得好,我怎麽就跟他媽好不起來呢?

反思得我自己還內疚得不行。這下好了,叫你這麽一說,原來婆媳不和是有理論根據的,我根本就用不著內什麽疚,你們說是吧?”

王雪瑩笑著說:“孫技師,你這是誤導。許青同志剛要反思自己,就被你誤導沒了,許青的婆婆和丈夫知道了,會找你算賬的。”

許青也笑著說:“得了,王副指導員,你是怕人家孫技師改行搶你飯碗吧。”

許青她們離開後,孫技師對李冰單兵教練。她問李冰:“他真的不理你了?”李冰點了點頭。

她又問:“他真的連碰也不碰你了?”

李冰楞了一下,沒聽明白,等反應過來,紅著臉說她:“討厭!”

她不管討厭不討厭,繼續正色地追問:“真的李冰,我不跟你開玩笑,是不是不碰你了?”

李冰見她不像要鬧的樣子,就點了點頭,點得很納悶也很認真。

她拍了拍床鋪,讓李冰坐過來。李冰疑疑惑惑地坐了過來。

她伏到李冰的耳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教著,李冰聽著聽著就紅了臉。

李冰躲開身子,推了她一把,笑著說:“哎呀孫技師,你可真是的,什麽都好意思說出來。”

孫技師導師般地正色道:“李冰,你聽我的,沒錯。”

李冰推開家門,沈鳳英就看見了她手裏提的大塑料袋。李冰徑直來到婆婆跟前,把手中的袋子打開,柔聲細氣地叫了聲媽,說:“您猜猜這是什麽肉?”

沈鳳英看了眼袋子裏紅乎乎的一大團生肉,搖搖頭說不知道。

說完了,又覺得怪對不住媳婦的溫柔,就又補了一句:“知道是肉,什麽肉可說不清楚。”

李冰笑了,笑得很乖,很像在母親面前撒嬌的親閨女,一點也沒有戰爭狀態中的樣子。李冰賣著乖說:“不知道吧?這是狗肉!”

沈鳳英一下子來了興趣,揚著聲音問:“是嗎?這年頭狗肉可不多見了。”

又問:“哪來的?”

李冰說:“我們連孫技師給的。她愛人到一個山溝裏扶貧,經常扶回來些狗肉兔子肉什麽的。”

沈鳳英點著頭說:“嗯,現在也只有窮地方的拘身上還有點肉,城裏的肉都長到人身上了。狗是越養越小,光長毛不長肉了。”

李冰問:“媽,孫技師說,現在沒大有人會做狗肉了,您會做嗎?”

這話算問對了地方,問到了婆婆的心坎上。沈鳳英自豪地揚著眉毛,朗著聲音說:“會!怎麽不會?想當年老頭子就愛吃狗肉,他的那些老戰友老部下都知道他好這一口,淮來了都忘不了給章部長帶條狗腿來。

那幾年,咱家經常是狗肉飄香,惹得左鄰右舍直抽鼻子,都知道章部長家又吃狗肉了。我不會做誰會做!”

李冰故作驚喜地叫:“是嗎?那太好了!我還怕咱家沒人會做,推了半天不想要哩。”

章軍冀下班回來,一進門就一個勁抽鼻子,邊抽邊大聲問:“媽,什麽東西這麽香?”

沈鳳英腰裏紮著圍裙,手裏拿著鏟子,喜氣洋洋地從廚房出來,笑逐顏開地對兒子說:“狗肉,除了狗肉,什麽肉能這麽香?”

章軍冀邊換拖鞋邊隨口問:“哪來的狗肉?”

沈鳳英看了眼在廚房剝蒜的李冰,小心地說:“李冰她們同事給的。”

章軍冀一聽狗肉與李冰有關,馬上打住跟狗肉有關的話題不再吱聲了。

熱騰騰香噴噴的狗肉端上桌,李冰嘗了一塊,覺得沒什麽特別的,起碼不像婆婆說的那麽邪乎,有些掃興,很少再伸筷子了。

沈鳳英挺隆重地夾起了一塊狗肉,很鄭重地送進嘴裏,一下一下地慢慢地咀嚼著,像品著什麽,又像追憶著什麽,那神情,那感覺,絕對是在吃一塊狗肉的意義之上。

章軍冀是不看李冰弄來的狗肉的,雖然它已經被母親加工得色香味俱佳了,他像個素食者,只對桌上的青菜有興趣。

他媽沈鳳英看不下去,自作主張挑了一大塊狗肉,不由分說地放進兒子的飯碗裏,說:“你嘗嘗,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吃狗肉的嗎?還老跟你爸搶著吃。”

章軍冀一副被母親逼得不得不吃的樣子。皺著眉頭肅著臉,夾起了那一塊焉知禍福的狗肉。

先是很斯文地咬了一口,很矜持地一上一下地叩擊著牙齒,慢慢地,咬肌加大,速度加快,敏著的眉頭悄悄地舒展開來,開始向那盤狗肉頻頻出擊了。

沈鳳英在一旁看得眉開眼笑,好像看見了當年吃著狗肉的章部長。

屋子裏狗肉的香味像,桌子前兒子的神態更像。沈鳳英那顆蒼老寂寞的心漸漸地溫暖起來。

第二天一上班,李冰就到機房找到值班的孫技師,把她拉到機器後邊,鬼鬼祟祟地問:“哎,怎麽回事,他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

孫技師捂著嘴還是笑出了聲。她點著李冰的額頭,媽似的說:“傻瓜,你以為是吃速效膠囊呢,哪有那麽快,哪能馬上就見效呢?你讓他連續吃,吃上三天,他就該頂不住了。”

孫技師又給了李冰一包紅彤彤的小顆粒狀東丙,告訴她這跟狗肉有相同的用途,把這玩意兒跟狗肉一塊燉,火上再澆點油。

李冰拿回家交給婆婆,婆婆一看就老朋友般地叫道:“枸杞子。”

並內行地評判:“寧夏的枸杞子,枸杞子中的上品。”

於是,晚飯又是一盤香氣四溢的狗肉,狗肉裏又多。”些紅色的叫枸杞子的寧夏特產。

章軍冀因為有昨天的開頭,今晚對狗肉就不再做矜持狀,上來就很實在地放開喉嚨,嘁哩喀嚓地大吃特吃起來,直吃得頭上臉上脖子上水蒸氣直冒。

臨睡前,李冰本不想洗澡的,昨天的澡冼得就有些白費。

但想想孫技師的千叮嚀萬囑咐,李冰還是進了衛生間,站在了蓬蓬勃勃的淋浴下邊。

柔軟的、淡綠色的浴巾輕撫著年輕的肌體,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輕松和舒適。

李冰上下打量著自己年輕白皙的身子,在幹凈的水的覆蓋下,幹凈的身子纖塵不染。

溫熱的水珠在身體上肆意徜徉,李冰的心被這溫熱的水珠和年輕的身體鼓脹得滿滿的,癢癢的。

李冰穿著浴衣進了臥室,章軍冀早已躺下,舉著報紙就著臺燈,目不斜視聚精會神如饑似渴的樣子,李冰坐在床邊,褪了浴衣,裸露著身子,仔細地往身七塗抹著青瓜香型的乳液,塗得認真,抹得仔細。收拾停當,李冰很從容地掀開輕軟異常的被子,很小心地鉆了進去。

一會兒,臺燈被章軍冀關掉了。李冰屏住了呼吸,在黑暗中期?寺孫技師預謀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又過了一會兒,章軍冀的一條肌肉結實、強健有力的腿,小心地、試探肴伸了過來……

李冰知道,冥冥之中,窮山溝裏那條倒黴的狗,開始起作用了。

第二天,有兩個人發現了李冰的輕松和愉快。一個是李冰的婆婆沈鳳英,一個是李冰的同事孫技師。

孫技師來晚了,連裏的值班員告訴她,連長正在俱樂部裏點名。

孫技師三步並兩步地上了三樓俱樂部,站到了立正在聽連長點名的隊伍後邊。

李冰站在隊伍前邊,講評一周的值勤情況。李冰在上午的陽光中很漂亮,是那種流光溢彩的漂亮。足智多謀的孫技師一眼就看出,她指揮的戰鬥打響了,也打勝了。

等李冰在前邊喊完「解散」的口令,孫技師就追上去,導師般地批評:“李冰,你不應該呀,整個一個報憂不報喜嘛。”

李冰知道她說的喜是什麽憂是什麽,就別過頭來沖她璀探一笑,露出高露潔牙膏廣告上的那種白牙,笑得很羞澀,也很幸福。

見李冰這副樣子,孫技師就很有成就感。她伸出胳膊摟住李冰的肩膀,像摟著自己的勝利果實。

孫技師並沒有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她提醒李冰:“別光顧享受了,忘記計劃生育。”

李冰掐了她一把,說:“討厭,人家算著日子呢。”

孫技師老氣橫秋地說:“嗨,這亊呀,人算不如天算。”

李冰的婆婆發現得比孫技師早。她是在早晨起床後,李冰跟在兒子腳後出了他們的房間那一瞬間,發現的。

她昨晚一定睡得很好,精神飽滿的臉上顯示出睡眠的良好。

好像還不僅僅是睡眠的好,好像還有什麽。是什麽呢?沈鳳英再老,畢竟是過來人,何況還沒有老眼昏花地看不出兒媳婦的容光煥發。

沈鳳英知道,冷戰結束了,新的格局就要開始了。兒媳婦從衛生間出來,帶出了一股幽蘭般的香氣。

沈鳳英知道這是一種叫CD的香水的味道。沈鳳英還知道,這個牌子的香水價錢不菲。

在價錢不菲的CD香水的氣味中,沈鳳英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用的那種叫冷霜的雪花膏。

也是名牌,上海的名牌。故去的老伴最喜歡聞她身上冷霜的香氣,淡淡的香氣,幽幽地散發。

這才是多久以前的事?幽香依然,人卻故去的故去,衰老的衰老,幸福換了人間。

章軍冀坐到飯桌前,例行公事地叫了聲「媽」,把黯然神傷的母親叫過神來。

沈風英望著兒子,兒子愈發像他故去的父親了,眉毛像,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連耳朵都像,臉上的五官沒有一處不像,活脫脫地就是當年年輕英俊的章部長。

沈鳳英定定地望著兒子,追憶著故去的丈夫,一種悲哀,深深地,無法抑制地湧了出來。

章軍冀眼睜睜地望著母親越來越暗淡、越來越陰沈的臉,莫名其妙不知是怎麽回事。

他下意識地望了妻子李冰一眼,完全是下意識的,是一種想找人探索一下的本能。不幸的是,妻子李冰卻理解錯了這一眼。

對婆婆臉上戲劇人生般的變化,李冰盡收眼底。

她想不明白:婆婆這張暗淡的陰沈下去的臉,緣於何故?

她問自己:今天早晨,自己並沒有什麽地方得罪婆婆,今天沒有,昨天沒有,前天也沒有。

印晚上,狗肉桌前的婆婆還是快樂的,怎麽一夜之間就變了模樣了?

不是,見我高興她就生氣?如果是這樣,那也太過分了吧?

正胡思亂想著,正好與丈夫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李冰順著剛才的思路,就把丈夫的目光理解成了責備和埋怨。

上班出門時,章軍冀特意打了聲招呼:“媽,我上班了。”當媽的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李冰原本也想打聲招呼的,但一看婆婆這架勢,就把招呼給省了,踩著章軍冀的腳後跟出了家門。

下樓的時候,章軍冀隨口問了句:“哎,你說咱媽怎麽啦?”

李冰忙沖他擺手,說:“這次你別找我,沒我任何事。”

見章軍冀要說什麽,趕快說:“另外你別咱媽咱媽的,是你媽,不是咱媽。”說完大步向前,箭一般地蹄了。

章軍冀望著老婆疾走如飛的背影,怔在那兒醒不過悶來。

他心裏琢磨,這是怎麽啦?老娘那兒是咋回事還沒搞清楚,老婆這兒又變了臉。這日子沒法過了,真他媽累得慌。

疾走如飛的李冰半道碰上了許青,許青在馬路邊喊她:“李冰,你走這麽快幹嗎?後邊有人追你嗎?”

李冰停下腳,笑著說:“後邊有條狗追我。”許青真傻兮兮地向後邊張望,李冰哈哈大笑起來,把婆婆那張晚秋的臉從心裏笑了出去。

章軍冀進了辦公室,王副局長好像專門在等他。一見他進門,就跳過去掩上門,賊一樣地問他:“小章,你手頭上有現錢嗎?”

章軍冀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王副局長在向他借錢。就問:“要多少?”

王副局長伸出右手,張著五根粗壯的手指頭翻了兩翻,說:“兩千。”

葶軍冀說:“哎呀,我這不夠,我問李冰那兒夠不夠。”

王副局長饑不擇食地連連點頭:“好好,快打,你快給小李打電話。”

章軍冀心裏納悶:這個王副局長,怎麽會為兩千塊錢急成這個樣子?好歹也是個大校了,一個月兩千多塊錢的軍餉,摳摳馬褲呢軍裝口袋,怎麽就摳不出個千兒八百的呢?

至於在部屬面前露這副窮樣子。再一想他那在服務社賣醬油醋的老婆,就想明白了一大半。

章軍冀在王副局長殷切的註視下,操起了電話,找到了李冰,問她手頭上有多少錢。

李冰問他幹什麽用,他看了眼盯在一旁的王副局長,支吾了一下說「有用」,李冰接著問他有什麽用,他就仗著王副局長的權勢一般地大聲說:“有用就是有用,問那麽多幹嗎!”

李冰在電話裏根本就不買他的賬,也不把他的高八度當回事,也提髙了嗓門說:“喲,章軍冀,你有沒有搞錯,是你跟我要錢還是我跟你要錢?”

電話聲音很大,王副局長又離得很近,章軍冀怕被領導聽見,嚇得緊緊梧住電話,把耳朵壓得好痛。

就聽到李冰那邊有女聲喊:“不說清楚就不給他,萬一拿去嫖娼了呢?”電話裏頭一陣女聲大合笑,氣得章軍冀一點轍也沒有。

這時候,有人在外邊喊王副局長接電話,領導一離開,章軍冀就捂著話筒悄悄地說:“是王副局長借的。”

李冰在電話那頭不屑地說:“淮借的就說誰借的唄,用得著吭吭哧哧的嗎?”

章軍冀解釋道:“你不知道,剛才王副局長就站在我旁邊。”

李冰更加不屑了:“站在你旁邊就站你旁邊唄,難道他拿著槍逼著你?”

又諷刺道:“你們這些機關的狗腿子們,下部隊一個個人五人六的個個都像軍委委員,一回機關,把虎皮一扒,全找不到自己了。”

章軍冀騎車到話務連去拿錢,兜裏還裝著王副局長交給他的一個地址。

王副局長指示他拿到錢,直接到郵局按這個地址寄出去。章軍冀一看那窮山惡水的村名,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章軍冀在自行車上想:跟王副局長那個賣醬油醋的老婆比,自己的老婆不知要好到哪裏去了,起碼自己老婆通情達理,從來不在錢上跟自己計較找麻煩。這樣一想,就把心情想得比較愉快,吹著口哨,不知不覺到了話務連。

李冰站在陽光明媚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把錢遞給章軍冀,遞錢的同時,還遞給他了一段話。

“章軍冀,你知道你媽早上為什麽不高興了嗎?”“不知道。“章軍冀搖頭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章軍冀仰著臉問。“你媽是看我高興了,你媽就不高興了。”“你高興了,我媽怎麽就不高興了?”章軍冀聽糊塗了,疑疑惑惑地問。

李冰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抱著胳膊沖臺階下的章軍冀笑,笑得意味深長。

笑夠了,又意味深長地背誦了一段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語錄:“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

背完之後,背起手,彎下腰,像問幼兒園小朋友那樣問:“章軍冀參謀,你聽明囪了嗎?”

章軍冀敏起了劍眉,沒好氣地說:“我明白什麽呀?你亂七八糟地說了半天,哪跟哪呀!”

在去郵局的路上,章軍冀騎在自行車上,越想越不明白。

把剛才去話務連的路上,同王副局長那賣醬油醋的老婆比較出來的一點愉快,又給比較回去了。

他心黽恨恨地罵道:還不如王副局長那個賣醬油醋的老婆和在窮山惡水裏過窮口子的老娘呢。

人家婆媳不和,不和在桌面上,老娘要錢,老婆不給,做兒子和做丈夫的,還能從中做點手腳。

哪像我那退出現役的老娘和正在服役的老婆,爭來鬥去一點動靜都沒有。

東邊晴了西邊雨,你甚至都搞不清她倆在爭什麽,鬥什麽。

你簡直就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下手給她倆調和,討這個的喜歡,就要得罪那個。

她倆就像一對面和心不和的頂頭上司,他這個做下級當部屬的,緊著察言觀色都不行。靠誰近了都要出問題,誰都能給他小鞋穿。

想到這裏,章軍冀在自行車上搖了搖頭,心裏嘆道:髙手,都是九段以上的高手哇。

晚上下班的時候,章軍冀老遠就看見李冰在前邊磨磨蹭蹭的背影。他知道李冰不願一個人面對他母親,就嘆了口氣,緊走幾步,追了上去。

李冰聽見身後尾隨的腳步,就知道是誰了,她頭也不回地問:“章馬屁,今天受到表揚了吧?”

章軍冀跟李冰並排走著,沒接她的調侃,悶頭走了一陣,突然別過頭去問:“你上午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李冰的情緒很好,她歪過腦袋逗章軍冀:“我上午說的話多了,你指的哪一段?”

章軍冀說:“就是什麽你高興了我媽就不高興,你不高興了我媽就高興的亂七八糟的話。”

李冰非常高興地仰起臉來「咯咯」地笑,笑夠了才說:“說你是個笨蛋,你還不服。什麽事不給你做做示範,你是不會明白的。這樣吧,一會兒到家,我就裝著不高興,你媽一看我不高興,她準高興。

章軍冀眨著兩眼白癡一般,李冰笑得更開心了,伸手挽著他的胳膊說:“不信你就快點走,回家做給你看看,一看你就該信。”

經過一個漫長的、風和日麗的白天,婆婆沈鳳英早就想開了。

沈婆婆想:人家小兩口好了壞了,惱了愛了的,關我什麽事?兒子大了不由娘,他愛怎麽著就怎麽著,他不爭氣愛當妻管嚴,那是他的事,礙我什麽事了?

我操那麽多心幹嗎?還嫌自己老得不快呀?

又想:兒媳婦年輕,權當她是個孩子不就得了?自己的女兒在上海,不是也跟婆婆過不到一塊去嗎?

我也學聰明點,別跟媳灼的關系搞得太僵了,別到時候她也跟自己的女兒一樣,一氣之下搬出去住,剩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這大房子裏,還有什麽意思?

這樣想想,那樣想想,又想起了媳婦李冰平時的許多不錯來,就把自己的心想溫暖了。

想起李冰愛吃餃子,尤其愛吃三鮮餃子,沈鳳英特意買了一斤鮮大蝦,包了三鮮餃子,單等他們小兩口下班回來,吃個髙興了。

外邊門響,沈風英知道他們下班回來了,特意迎到門口,搶著開了門。

兒媳李冰先進門,冷著一張小臉。喲,這孩子,還生氣哩,真是個孩子,平時沒太在意,這李冰生氣的時候也不難看。

沈鳳英笑容滿面地問:“下班了……”

李冰冷了張臉點了點頭,快步進屋,把緊隨其後的章軍冀閃了出來。

章軍冀仔細地盯住老娘的臉看,跟不認識似的。沈風英很慈祥地看了兒子一眼,很高興地笑著。

章軍冀和李冰魚貫著進了衛生間,擠在水龍頭下洗手。

李冰像接頭的特務一樣,壓低了聲音問:“怎麽樣?明白了吧?”

章軍冀不吭聲,搓著滿手的肥皂泡不聲不響,一副遭受了重創的頹廢模樣。

章軍冀的確受到了打擊,而且打擊得還不輕。章軍冀在「嘩嘩」作響的水龍頭前沈痛地想:看樣子,母親是矛盾的主要方面,要承擔主要責任。

還真的讓孫技師給說著了,章軍冀在吃了那只蓄謀的狗肉之後,真使妻子李冰懷上了。

看著李冰日益隆起的肚子,這個一家三口的喜悅是一目了然的。

兒子章軍冀說:“男孩女孩都行,但最好是個男孩。如果是個兒子,就是我們章家的長房長孫,不得了的!”

婆婆沈鳳英說:“生了兒子你們就知道做父母是怎麽回事了。”

她似乎認定媳婦肚子裏的孩子一定是個兒子,並且認定這個兒子以後一定會給他爹媽好瞧的。

媳婦李冰嘴上不說心裏說:哼!我還不知道你嗎?你不就是想讓我也嘗嘗當婆婆的滋味嗎?

按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說,那時婆婆的地位正好又該翻上來了。到那時,當個作威作福的婆婆也不錯嘛。

想到這種宏偉遠景,李冰止不住喜在心頭笑在臉上。其他二人見了這笑,一致認為這種開心的笑很好,有益於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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