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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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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落

她是個很漂亮的上海女人。

我叫過她一陣子「婆婆」,我把「婆婆」兩個字叫得拖泥帶水,表明了我的不情願。我不喜歡她,說不上為什麽,反正就是不喜歡。

那個時候我很小,只有六歲多一點點。說起來有點像編造,但的確不是編造:那一年簡直可以說是我記憶上的一個分水嶺——六歲以前的事我一件也記不得,六歲以後的事我又幾乎一件也忘不掉。這種齊斬斬地一刀切下去的痕跡使事情的可信程度大大地打了折扣。

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地整齊不零碎。

我不喜歡這個漂亮的上海女人。雖然這種不喜歡蠻橫得沒有任何道理,但這種不喜歡如同我六歲的正在發育的身體,沒有辦法地勢不可擋。

我相信我的這種沒來由的不喜歡在我們島上是很有些市場的。

自然沒有人同我交流這種感覺,當然也不可能有哪個人肯同一個六歲多一點兒的黃毛丫頭交流這方面的感覺。

我與我同齡的女孩兒亦沒有這種交流,議論一個成熟的女性不是我們這種年齡的女孩可以消受得起的。

雖然這種感覺有點孤軍奮戰的味道,但我知道這種感覺並不孤單——我能覺察到在我們島上不喜歡她的大有人在,並且數量可觀。

我們住的島子按官方正規說法叫黃海前哨。這幾年很少有人這樣稱它了,但在那個「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年代,這樣「前哨」的稱呼卻非常時髦,並且令人有使命感和責任感。

我們住的這個叫黃海前哨的島子偏遠不說,還小得不太成體統。

但那時的我,對大小的概念模棚得一團糟,對小島的閉塞和小是沒有比較和體會的。

何況那小島有著真正的山清水秀的美麗,人亦樸素得實在得可以。

即便三十年後的我有了點走南闖北的閱歷,我還是很固執地保持我的公正:那島子除了小和閉塞,實在沒有什麽明顯的缺點和錯誤。

那個漂亮的上海女人卻不這樣認為。這是她被拖上這個小島那一瞬間就被樸實的島上軍民們一眼看穿了的。

多少年過去了,關於我自己的好些事情都被忘得完全徹底,惟獨她,那個漂亮的上海女人渾身濕淋淋地癱坐在軍用碼頭上的樣子,卻時常出現在我熟睡的記憶深處,搞得我的夢境總是水淋淋的令人掃興。

那是一次漫長的強臺風,不知從哪卷過來的風暴將小小的島子刮得人仰馬翻。

當風暴肆虐到第九天時,全島軍民除了無知無覺的嬰孩兒和清欲寡念的老人兒,幾乎像流感一樣,癥狀空前地一致:心神不寧、焦躁不安。熟人們見面不約而同地廢止了祖宗傳下來的互問饑飽的老套式,改為「今天能來船嗎」的期盼,然後不忘補罵一句“這操蛋的天!”

久居大陸的幸福的人們簡直想象不到那沒報紙讀、沒電影看、沒小道消息聽(那時的小道消息可比收音機裏的正規消息要實在並且有趣得多)、甚至沒有蔬菜豬肉吃的那種眼角生眼眵、嘴裏長潰瘍的寡然索味的難受異常的日子!

臺風好像是一下子停的,連個稍微的鋪墊和過渡都沒有。

天氣風和閂麗得厲官,讓人覺得那麽的不真實可靠。島上的人們心中全都扯起了一張白帆,一律拽長了脖子向遠海眺望,像今日的海外赤子們站在羅湖橋頭上表達的那種心情一模一樣。

當證實了有一班登陸艇將乘風破浪進島送給養和卸下積壓了將近十天之久的乘客後,島上有事的和沒事的人們一律擁向碼頭,把個冷落寂寞了許久的碼頭激動得到處都是喘粗氣的聲音。

臺風雖然停得一點痕跡也沒有,像個作案的高手。但海上的浪濤卻不配合地洶湧得要命,「轟隆、轟隆」的浪頭敲打著碼頭兩邊起加固作用的巨大的水泥三角墩,濺起的白沫子肆無忌憚地甩在擁擠在碼頭上的人群中,空氣中有一股子清涼的海腥味,吸進鼻子中猶如吸進了清涼的薄荷粉。

那天的浪頭實在大得嚇人,把個笨重的登陸艇砸得東倒西歪,狼狽不堪。

連站在高高的塔臺上平時威風得不得了的登陸艇艇長也露出了破綻,他的兩只手不停地上下左右亂比畫,像個溺水的人在做徒勞的掙紮,五官擠成一團,嗓子粗得不成體統。

登陸艇離我們近在咫尺,卻怎麽也靠不上岸,最後不得不在一碼頭的「笨蛋」聲中,晃晃悠悠地在距碼頭幾十米的地方拋了錨。

雖然我有多次目睹那種卸船方式的經驗,但那次還是把我給嚇得夠嗆。

幾個胡茬都泛了白的肀老漁民,穿著膠皮衣褲,罵罵咧咧地跳上了破舊的小舢板。

他們上半身急促地晃動著,將手裏笨重的木櫓搖得雜耍一般。

嘴裏「嗷嗷」叫著,像是壯膽,又像是在遙相呼應。他們一會兒在浪尖上戰栗,一會兒隱沒在浪谷裏蹤影全無,引得碼頭上的驚叫聲像是經過集體排練,整齊劃一且恐怖異常。

三十年過去了,那個漂亮的上海女人被人拖牲口似的從小舢板上拽著胳膊抻著腿地拉上碼頭的樣子依然清清楚楚地就在眼前,耳邊似乎還有海水的滴滴答答的聲音。

好像是七月的天氣,她穿什麽衣服已記不大清了,只記得她渾身濕得非常徹底不留死角。

衣服濕淋淋地緊貼在身上,不知為什麽她始終將兩只胳膊交叉地抱在胸前,這個姿勢使她看上去既傲慢無理又冷漠不恭,像蔑視整整一碼頭的人。

碼頭上的人們表情覆雜地望著這個渾身滴答著海水的漂亮女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失去了他們以往那種樸素實在、助人為樂的好品質,眼睜睜地望著這個需要幫助的女人竟沒人做出善意之舉。

他們像是被眼前這個將兩臂抱在胸前的傲慢無理又冷漠不恭的漂亮女人震住了,露出了偏遠地帶的小家子氣。

她真的好看!

一個六歲多一點的小女孩對一個成熟女性的美麗的讚嘆應該是真實和不帶任何雜念的。

她皮膚好白。海島上是不太容易見到這麽細膩白皙的膚色的。

她的額頭光光的,一綹濕頭發耷拉在上邊,使她看上去既高貴又嫵媚。

五官沒有明顯的特征,但搭配得很周正,讓人看了好舒服!

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說她二十也行,說她三十也行,好像說她四十也不是不可以。

我大概是在這一刻不喜歡她的。她這種年齡的似是而非,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近似吃虧上當的感覺,而人們又是普遍地不能容忍吃虧和上當。我那時雖然只有六歲多一點點,但讓我吃虧和上當,我是不幹的。

我相信那一天全島軍民的晚飯都是就著這個漂亮的上海女人咽下去的。

這個島子這麽閉塞這麽小且又刮了這麽多天的臺風,刮斷了一切消息來源,人們的嘴巴裏早閑得生出了潰瘍。一個漂亮的、水淋淋的、上海的女人,來的多麽是時候啊!

不出十天,島上的人們像是集體審閱了她和她的三口之家的檔案一般,人們對她和她的三口之家的熟悉程度甚至勝過了對自己和對自己家人的熟悉。

關於這一點,島上的人們一點也不脫中國人民的俗套:關心他人勝過關心自己。

她的那個因故沒有同船進島的叫許放的丈夫,是個被北京軍事學院下放的落難秀才。

據說他是個把美國的艾森豪威爾的軍事思想同偉大領袖的軍事思想相比較的笨蛋。

這個書呆子竟笨得把美國的什麽東丙同中國的偉大領袖相提並論,還傻了吧唧地相比較,下放他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內。

問題是他是個卨高大大很有男人味的男人,女人心目中的男人好像就是他那個樣子,那張白白凈淨體體面面的面孔天生就是討女人喜歡的。

這個島子是個離大陸遠離公海近的海防前哨,等大陸上那種很濃很僵的政治氣候漂洋過海來到這裏時,已經淡得成不了什麽氣候了。

這也就難怪島上的女人們這麽沒有原則立場地沒有分寸地稱道這個叫許放的很有男人味的男人了。

他們有一個八九歲樣子的男孩,叫許萌萌。許萌萌長得周周正正並且老是穿得幹幹凈凈。

他那張像他爸媽一樣白皙的臉上也幹凈得缺少我們見慣了的像他這麽大的男孩子臉上應該有的橫七豎八的汙道子,這讓我們心裏不是滋味。

你想,連我們這些女孩兒的臉上亦時常有汙濁的痕跡,他卻沒有,讓我們怎麽可能心安理得?

我們常躲在他家附近很有興致地聽他媽媽扯著一種又細又軟的聲音喊他:“萌萌,萌萌哎……”

大了以後我才知道那是中國很體面也很著名的一種方言,叫做吳音軟語,似乎在中國很受寵的。

可那時我們卻時常在他放學經過的路上,捏著嗓子肆無忌憚地糟蹋那體面的方言,把他喊得步子大亂,最後堅持不住,撒腿便跑。書包裏的鐵皮鉛筆盒敲得他的屁股劈啪作響,如同給我們喝彩一般。

其實,人們談論最多、也最為詳細的,是那個叫梅亞莉的上海籍女人。

在我們這個山清水秀的小島上,她始終是那種家喻戶曉的、百家爭鳴的、經久不衰的著名人物。

島上的男人們對她的問濟大學化學系畢業和北京東方紅煉油廠工程師的履歷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尊重。

以他們的見識,這樣的女人算讓他們開了眼——有才的女人且又難得的標致,這讓他們除了羨慕甚至妒嫉許放那小子外也沒什麽話好說的了。

雖然他們在口頭上笑話那個軍事學院下來的書呆子,但心裏頭卻不得不服氣他。

那個時候,知道艾森豪威爾的人是非常有限的,更不要說知道他的軍事思想了。

惟一可以使他們心理平衡的是,許放這小子不也從北京貶到這兒同咱們一樣了嗎?

如果他仍在首都北京,又有這樣才貌雙全的女人伴著,那才叫天理難容哩!

島上的女人們卻為這個叫梅亞莉的上海女人分成了三個流派。

一支是師醫院裏那些受人矚目慣了的白衣新老天使們。她們默契地從不特別提起她,努力使她看起來與普通的隨軍家屬們沒兩樣。

但在心裏,她們卻格外在意她的學歷、職業和籍貫。當然,還有她的天生麗質。

也許,她們還在心裏想不大通:一個不是軍人的女人,憑什麽擁有的這樣多?倂她們齊心協力地從不把這種想不通說出口,以她們的自尊和肚量,讓她們說這種長她人志氣滅自家威風的話是很難的。

另外一支是隨軍家屬們。這支以依靠當軍官的丈夫翻身的農村婦女為主的群體對梅亞莉是愛憎分明。

她們眼熱她的一切又憎惡她的一切,因為她令她們相形見絀地不舒服。

她的存在使她們時時有一種被揭了瘡疤的難受。

她好像是專門上這個島上提醒她們的:別看你們有了吃商品糧的口福,但你們遠遠沒有做城裏人的資格!

隨軍吃上商品糧,使這部分家屬們有著-種成就感,而在她們的一生中是很難碰上成就感的。

梅亞莉的出現,打消或者減弱了她們的成就感,她們有理由厭惡她。

通常,她們把眼熱藏在心底,把厭惡掛在嘴邊。梅亞莉的服飾發型舉手投足皆在她們嚴密的註視之下。

她們聚在一堆時,總能明察秋毫地從她身上發現不足並揪住不放,再積少成多地數落一番。

梅亞莉在她們的舌頭下,變得漫畫一樣滑稽可笑,在各式各樣的笑聲中,她們覺得心黽熨帖多了不再那麽堵得慌了。

還有一支是島上的「土著」。這些大大咧咧粗粗壯壯的漁婦們,在對待梅亞莉的態度,遠比前兩支公平。

她們除了看不太慣她身上那股子說不上來的勁頭外,對她的一切都倍感傾慕。

她們常以她的式樣打扮自己,寧肯冒著東施效顰的風險。

她們以“這跟梅老師的一模一樣!”為榮,在她們心目中,梅老師就是上海!就是大城市!就是洋氣!

叫她梅老師,是因為她在這個小島上實在找不出跟二氧化銅一氧化碳之類的東西沾邊的工作,只好委屈自己當了那個教學水平很不像樣的學校裏的化學老師。

說來說去,我忘記了一支流派。

雖然這支流派人數少得只有一個人,但畢竟是自成體系的一支流派。

並且,這個流派跟這個叫梅亞莉的上海女人,有宥說不太清楚、理不出頭緒的莫名其妙的關系。

我不得不詳細介紹這支流派。一是她對梅亞莉很重要,在相當長的一個階段裏是梅亞莉在這個小島上的惟一的女性朋友;

二是她對我亦很重要,重要到我得一天到晚地追著她的屁股喊她,喊她「媽媽」。

我的母親叫葉淑惠,她的名字暴露了她小家碧玉的身份。

我在幹什麽都要填表的年代裏,最怕的就是填我母親的出身,母親的「城市小業主」的成分總不如父親的「貧農」成分讓我填得理直氣壯。

我在母親成分一欄上遮遮掩掩,生怕被別人看見。當然,我還配套地有種擡不起頭來的感覺。

據我母親說,她的母親很老派,不大開通,在已比較開明的民國時代偏讓我母親去讀私塾。

使得母親身上總是洋溢著一種新的和舊的混雜在一起的很矛盾的氣質,且她的這種氣質不但時常折磨她的丈夫,同樣亦時常折磨她的孩子們。

當然,這種氣質因為數量的孤立而顯得別具一格:母親看豎版書比橫版書快,認繁體字比簡體字順,寫毛筆字比鋼筆字好。

有著這樣覆雜的牽扯上階級的背景,我母親接受起梅亞莉來,自然就比接受那些雖經改良、但仍把痰隨處亂吐並把鼻涕抹到鞋幫子上的農村隨軍家屬要順理成章得多。

母親與那些從農村隨軍來的家屬們的區別在上海女人梅亞莉身上隨處可見。比如……

梅亞莉一家三口吃過晚飯後經常沐浴著夕陽的餘輝沿著海邊的石子路慢慢悠悠地走啊走,母親告訴我們,那叫「散步」,是一種文明。

那三口之家比例諧調的身影在充滿魅力的夕陽下有著另外一種魅力。

海邊石子路上,自然的魅力和人為的魅力構成的畫面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許多的目光。

那些立在自家門口,捶著後腰將手搭在前額上,吆喝著小三小四甚至小五小六回家吃飯的農村家屬們,遠遠地瞅見梅亞莉將頭探進胸前大捧的野花野草裏並與丈夫兒子打鬧的身影,心裏頭十分地不受用,她們哢哢地、但異常有分量地朝地下吐一口唾沫,用充滿了泥土氣味的鄉音罵道:“呸!浪樣!騷貨!”

這種屬於意識形態方面的仇視有時還會殃及到許萌萌身上。

她們似乎看不大慣許萌萌身上的清爽和臉上的幹凈,甚至許萌萌嘴裏標準的禮貌用語也讓她們不怎麽舒服,她們用鼻孔裏的氣體表示對這個與眾不同的少年的不滿和輕蔑。

我在有了做母親的體驗後,對她們的舉動有了挺深的理解和同情。

是啊!見到與自己的骨肉有著如此巨大反差的孩子,哪個母親會心平氣和、心悅誠服並能無動於衷呢?

我母親同她們的區別就在於對文明的接受程度上。她不僅十分欣賞並羨慕那夕陽下的充滿魅力的三口之家,並且對那個整潔規矩禮貌周全的男孩子的喜愛是發自內心的。

一段時間裏,“你看人家許萌萌!”幾乎成了我母親數落、責罵我們的一種固定格式了。

其實,我母親葉淑惠對上海女人梅亞莉也不見得怎麽太投入。

我母親就十分看不慣梅亞莉把自己搞得像隨時都有宴會要她去赴的隆重樣子。

我看梅亞莉我母親也是彼此彼此。我就多次見過她對我母親情不自禁地冒出的那些個「之乎者也」的古漢語底子嘴角流露出的那種笑。

那笑雖然是隱隱的,但逃不過我雪亮的眼睛,這加重了我對她的不喜歡。

好在她倆都能克制地、理智地、各取所需地交往著。現在想來,她倆這種交往的成就已經十分巨大了。

你想,同濟大學化學系同私塾先生的古代漢語之間有著多麽巨大的文化差別!

按現在的眼光看,我母親算是低就而我母親則是高攀;

但那時的文化行情跟現在簡直不是一個度量衡,更何況她的丈夫同我母親的丈夫在職務上也不是一個重量級。因此,按那時的行情和標準看,她倆正好顛了個個兒一”母親對氏就,而她則是髙攀了。

說到她們的丈夫,梅亞莉的丈夫前邊已經交代得夠用的了,而我母親葉淑惠的丈夫則剛剛粉墨登場。

為了把後邊的事情講清楚,我不得不在我母親的丈夫身上費一些筆墨。因為他在以後的一次重大事件中,是問避不了的男主角。

我母親的丈夫,算了,少繞點口舌吧,就直截了當地說我父親吧。

我父親是個極其本分的人,說他本分是有依據的,就拿他入伍的時間說。

我父親是個抗戰時期人伍的老同志,雖然他剛入伍日本人就宣布投降了,但這並不影響父親口後享受若幹待遇,這些待遇令父親難為情,他總是羞答答地享受這些待遇。

在我擁有了足可以跟父親開玩笑的年齡後,曾就這個問題逗過父親。

我問:“爸,你到底打沒打過日本鬼子?”

父親的回答不那麽流利:“我參軍的時候正趕上日本人投降,沒撈上打。”

我故作驚訝地說:“哎喲,這麽說您是個冒牌的抗日戰士了?”

父親不同意我的觀點,很正經地糾正我:“不能這麽說。我是1945年7月人伍的,日本人是1945年8月投降的,按政策規定我應該算抗日戰爭時期入伍的。”

我就假裝恭維他,把他恭維得十分不自在:“爸,您多會把握時間啊!既能守身如玉,又不失功勞牌坊,真行!”

父親的不自在是顯而易見的,他壓低了聲音嘟囔道:“我怎麽知道日本人那麽快就投降了?他們投降又沒跟我商量通氣,關我什麽事!”

我父親不僅極其本分,而且還極其樸實。父親這方面的事跡不少,隨便舉一個就很能說明問題。

1968年6月,父親作為師閉幹部中的一員被組織召喚進京朝覲。

在人民大會堂等待接見的時間裏,大家一等不出來,二等不出來,三等還不見偉大領袖出來,有人開始上廁所了。

父親雖然也憋得難受,但父親生怕去方便的時候偉大領袖冷不丁地出來了,父親就硬憋著。

等父親看到隊伍裏的人幾乎都去了個遍也沒誤什麽事,就站起身來鉆進了人民大會堂帶香味的廁所裏。

父親剛開始方便,就聽到外邊有喊:「起立」的聲音。父親下意識地起立站好,發現地方不對,軍容似乎也不對。

父親提著褲子往門口跑,一拉門,壞了!門被從外邊鎖上了!

父親頭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父親敲著門試探著喊:“開門!請開門讓我出去!”

門外震耳欲鴦的山呼聲壓倒了父親的彬彬有禮。父親絕望得要命,頭抵在人民大會堂廁所的木門上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慢慢地,父親被門外的歡呼聲感染了,父親的腦海裏浮現出偉大領袖神采奕奕招手微笑的情景。

父親的血沸騰了,情不自禁地在空無一人的廁所裏高呼起“萬歲!萬歲!萬萬歲!”來!

許多年以後,年邁的父親感慨萬千地告訴我:“那個時候的人餅實啊!”

我表情覆雜地望著衰老的父親,心裏說:“嗯,是夠樸實的!”

表彰了我父親這麽多的事跡,真沒有要炫耀什麽的意思,而且我也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的父親實在沒有什麽可弦耀的。

我父親直到離休,才掙紮上個師職,我是不大好意思炫耀他的職務的。

說真的,本分和樸實在仕途上並沒有幫我父親什麽忙。相反,還極有可能妨礙過他。但我沒有這方面的實例,自然不好瞎說。

我父親本分樸實也就罷了,偏偏他又比較善良,這不能不說又是個麻煩。在對待梅亞莉的丈夫的問題上,父親的善良就害過自己。

據說個叫許放的下放秀才是哪個部門也不願要的,偏偏就我的父親不計前嫌把他收了下來。

事後,有覺悟高的人從動機上解剖過我的父親,聯系到我父親有一個在國民黨軍隊裏的哥哥,他們用「立場問題」的分析是很能站得住腳的。

因為我父親的緣故,因為我母親的緣故,也可能還因為我的緣故,我們兩家就顯得比較引人註目的密切。

有一陣我跟許萌萌不知怎麽就攪到了一塊兒,也許他像個女孩子我則更像個男孩子。

我倆這種向對方性別靠攏的趨勢使得我倆總在一起玩一些介於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間的游戲。比如趴在地上彈彈子,彎著腰打一種用硬紙疊成的叫「寶」的玩意兒。

有一次我倆正在打「寶」,一個路過的叫小三的男孩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不知他哪根神經跳了一下,一句流氓話就從他嘴裏蹦了出來。他說:“啊!小政是許萌萌的老婆。”

我嚇了一跳,搞不懂我怎麽成了「老婆」了。再看許萌萌,見他的白臉紅了一大塊,不知是害羞還是害怕。

以後陸續有小孩喊我是許萌萌的「老婆」,許萌萌躲瘟疫般地躲著我,好像我真是他的老婆他怕老婆一般。

梅亞莉聽到這種叫法,揉著我的黃頭發笑吟吟地說:“蠻好的,蠻好的,這個兒媳婦我們要了。”

我母親在一旁打趣,叫著我的名字說我:“還不快叫婆婆!”

我就真的傻了吧唧地叫開了她「婆婆」,一直叫到我知道「婆婆」是怎麽回事兒才住嘴。

在後來的日子裏,我時常想:如果許放叔叔不死,這個從北京落難下來的三口之家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所以我覺得:“如果”是一個最不可靠的宇眼,是一種最最脆弱的假設,因為它永遠停留在虛構而不是現實中。

事先一點預兆也沒有。

事後,人們才零敲碎打、東拼西湊了一個很恐怖並且非常宿命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有我父親和許放叔叔還有一個工兵排長及戰士甲戰士乙戰士丙戰士丁若幹人,結局是他們死的死傷的傷而我父親竟然完整無缺秋毫未損。

人們的結論是: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該死的一定活不了,該活的一定死不了。

這個結論實際上只是針對我父親和許放叔叔的。那次好像原本該我父親死的,誰想到冥冥之中許放叔叔卻替我父親上了西天。

謠言像雨後的蜻蜓,成群結隊地漫天飛舞。有的說許放叔叔像花瓣一樣從空中飄落下來找不到完整,也有的說沒那麽嚴重只是沒有了面部,還有的糾正說五官倒是完整只是肚子被掏空了。

每一種傳說都牽扯到我的父親,父親成了這次事故的導火索,好像沒有我父親的多事就不會有這次事故一樣。

如此一來,我同我的家人被謠言搞得比較被動,好像我們是這次事故的附屬品,人們看我們的眼神也比以往專註並且有內容了。

那一年我不到八歲,對死的概念既清晰又模糊。我知道死是怎麽回事,但卻不能把死同我熟悉的人聯系起來。

我認為我熟悉的人怎麽會死呢?怎麽可能死呢?許放叔叔可以說是我把死的理論和死的實際聯系起來的第一例。

那段時間,我對死亡恐懼極了,覺得死一個人簡直跟裏一個門一樣容易,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推錯門。原來死和生是住著隔壁的鄰居!那時我就是這樣想的。

雖然我怕得要命,但我還是按捺不住地尾隨一群孩子進坑道看死人。直到那時,我還沒有把死人同許放叔叔聯系起來。

我們住的小島遠離大陸,漁民們一般都躲避了火葬落個入土為安。

軍人就不行,軍人是遵守國家各種法律法令規定政策的模範,連死了也不能例外,要火葬。

島上沒有火葬場,自然沒有保存屍體的地方,需要出島火葬的軍人們一般都先停放在坑道裏。

島上的坑道非常巨大,用「巨大」這個詞匯是有小島做前提的。

坑道幾乎貫通了環繞海島的三面大山,除了幾個常走人的當隧道用的坑道常年開著,其他的則長年累月地封閉著。

它們偽裝得很好,初來乍到的人根本看不出那幾乎跟青山渾然成一體的坑道大門。

當然,坑道的偽裝大門對島上的孩子幾乎形同虛設。他們對坑道有著經久不衰的熱情,那坑道幾乎是島上孩子們的游樂場,只不過這個游樂場不賣門票並常年不開罷了。

每當坑道開門通風的日子,便是孩子們的節日了。那裏邊簡直像迷宮一樣可以令孩子們享受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快樂。

更重要的是那裏頭有吃不完並且很少能吃上的戰備食品,比如壓縮餅幹、脫水菜、午餐肉罐頭之類的東西。

其實,大部分孩子是撲它們去的,只是這種幸運不常有。

畢竟裏頭太大太深彎子太多了,存食品的庫房一般不容易被找到。

即便今年被瞎貓撞上死耗子般地撞上了,明年你再順原路去找,沒準就會闖進黑壓壓的彈藥庫。

島上的孩子們面對著真槍實彈是不會恐懼的,但巨大的失望是跑不掉的。

有一年,我哥哥他們幾個半大的男孩子突然一起失蹤了,找他們找得驚動了部隊。

一個褲腰上掛著丁丁當當鑰匙的老兵半夜起來撒尿,看到漫山遍野的手電光奇怪,問站崗的哨兵怎麽回事,聽哨兵說幾個男孩失蹤了,他邊提褲子邊說:“操!真是幫飯桶!咋就不到坑道找呢?今天是坑道通風的曰子嘛!”

打開坑道的大門,果然一找一個準。在齊刷刷的手電光下,一個叫兵的男孩子正蹲在地上哎喲著肚子疼,一問,是壓縮餅幹吃多了,脹的。

我尾隨著別人身後,在坑道門口徘徊。這是一夥沒有超過十歲的孩童,比他們大的孩子陸陸續續幾乎都進去看過死人了,輪到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了,不去看似乎說不大過去。

但他們的膽量實在有限,誰也不肯打頭陣,推搡了好半天,不知是誰想出了個手拉手一起進的好辦法。

於是,我們就手拉起了手一字排開,有點浩蕩的幾乎把三四十米寬的坑道填滿了。

我左邊的一只小男孩的手潮乎乎的,跟我出汗的手很配合。

走到黑處時,不知誰帶頭,我們集體扯起嗓子吼起歌來,我們唱的是:“地道戰,地道戰,埋伏了神兵千百萬,嗨!埋伏神兵千百萬……”

這是電影《地道戰》的插曲。那個時候,《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是我們成年累月看的幾部電影中的三部,我們叫它們「老三戰」。

「老三戰」的插曲被我們爛熟於心,不光是插曲,連臺同也不例外。

不光是主角們的臺詞,連配角們的臺詞甚至群眾演員的臺詞我們也滾瓜爛熟。

我們五六個小孩在一起,能把這些電影一字不落地演下來。包括配樂,我們也能八九不離十地哼哼出來。

在坑道巨大的回音下,我們踩著音樂,步調一致,步伐鏗鏘地勇往直前。

走到完全黑暗的地方,電影插曲恰好被我們唱光了,我們所有的腳步沒有商量地遲疑起來。

這個時候,我們聽到了「嘩啦」的響聲,我們意識到,我們接近了。

因為有哨兵了,那「嘩啦」的響聲是拉半自動步槍的槍栓發出來的。軍營裏成長起來的孩子對這類聲音不陌生並且不害怕。

我們越發小心地向前邁進,一字排開的腳步誇張地一起一落,有點像跳一種民族舞。

在我們幾乎能感到哨兵的體溫的時候,我們聽到一聲響,「咚」的一聲,聲音很大回音也很悠遠,像是什麽跳到地上的聲音。

我們的小神經頃刻間土崩瓦解,爭先恐後地松開各自汗津津的手,轉身一路狂奔起來。

在有光線的地方,我們放慢了步子,我除了看見一個個大口喘氣的嘴外,還看見了一張張煞白的臉,大家嚇壞了!

出了坑道門,我們又互相埋怨,回憶是淮先松開了誰的手誰先逃的。

我們互相罵著“膽小鬼!”抹著額頭上滾滾而下的汗珠,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咚」的一聲響。

“是什麽響呢?”我們猜了許多猜不準。有一個平時不大講話的男孩突然開口說活了,那真是一句頂一萬句的話。

他說:“別吵了,別吵了,你們都別吵了!什麽鬼呀怪呀的,都不是!是杠子!是杠子倒地的聲音!”

大家恍然大悟,對,是杠子!是擡棺材用的木杠!我們對老百姓們出殯的場面是逢有必追著不放的,對擡棺材用的碗口粗的木杠自然是清楚的。

想明白後,我們重新手拉手,重新列成陣勢,「咣、咣、咣」地向坑道開進。

這次我們沒有唱插曲,除了呼吸聲就是腳步聲,光線越來越暗時,我們的對面出現了幾柱黃黃的手電光。

我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子,盯住那幾柱跳動的黃光,等待著。

近了,近了,更近了,快到我們跟前時,迎面走來的一行人滅掉了手裏的手電筒,我首先看到了她,我的「婆婆」梅亞莉。這是出事以後我第一次見到她。

她依然那麽漂亮,即便許放叔叔的死也沒影響了她的漂亮。這問我以往看到的死人的家裏人不一樣。

漁村裏經常出其不意地死人,漁民們的牛命在蔚藍色的大海上似乎是朝不保夕的。

我經常目睹漁民的老婆、母親、姐妹們哭喪的場面,那些跟在棺材後邊哭天抹淚的女人們無一不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再美麗的女人在哭喪的時候也會把美麗哭掉。

所以我就認為:那種時候的那種女人,不美是對的,美是不對的。

面對著「婆婆」依然的美麗,我瞠目結舌。

我覺得她幾乎哪裏都不對:一絲不茍的發絲不對,清爽整齊的衣衫不對,連走路的姿勢也不對。

哭喪的女人都是被人架著的,好像不在一邊架著她們她們就會像一堆泥一樣坊塌下來!「婆婆」卻自己走著,走得似乎沒什麽問題!

我們一字排開的隊伍不知什麽時候從中間斷開了,大家一分為二地分列在兩邊,像在夾逍歡迎這莊嚴肅穆的一行人。

一個叫王小紅的女孩緊貼著我站著,小手緊緊地掐著我的手不肯松開,她的指甲刺疼了我。

在我努力想抽出自己的手的時候,我的眼睛與「婆婆」的眼睛撞到了一起。

那麽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就是說,我混在將近二十個跟我個頭大致一樣的孩子中問,又在那樣暗的情況下,她的美麗的、有些紅腫的眼睛,卻一下子把我從人群中捕捉到,並叨住不放。也許只有幾秒鐘,但當時我卻覺得時間好長好長。

上海的漂亮女人梅亞莉再一次淪為全島關註的中心和談論的主題。

男人們對她註入了深切的同情和真擎的憐憫。他們淮都想上前安慰她、幫助她,但誰都走近不得。

她似乎跟別的女人不同,對她的一切作為不但容易引起別人的非議,連自己也覺得自己可能在心懷叵測。

這樣,就在梅亞莉四周形成了一種性別尷尬:不太正派的男人在她面前自慚形穢,沒有膽量而有自知之明地不去幫她什麽忙;

正派一點的男人們則在她面前顧慮重重,沒有勇氣、明哲保身般地也不去幫她。

這些正派一點的和不大正派的男人們很自覺地各自後退三步,把上海女人梅亞莉的身邊搞成了真空,一種性格上的真空。

女人們對梅亞莉四周的真空有目共睹。她們對男人們的這一手似乎又滿意又不滿意,為什麽滿意為什麽又不滿意界限摸糊,說不大出來也說不大出口。

但女人畢竟是女人,她們遠比男人們善良,心思也比男人的單純得多。

她們摒棄了對這個漂亮的上海同性的種種不滿和非議,三支流派三支大軍不約而同地在梅亞莉守喪的日子裏志同道合地會合了!滾滾洪流一般在梅亞莉住的三間蘇式營房裏湧進湧出。

白衣天使畢竟有文化亦有檔次,她們懂得分寸亦註意把握分寸。

她們在處理喪事的日子裏盡職盡責,基本能做到不離事主的左右。

她們用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和背在肩頭上的帶紅十字的藥箱保健梅亞莉隨時可能發生什麽的身體。

她們做得恰到好處:一來能體現組織的關懷和溫暖,二來能流露出她們人道主義的職業特點和人心思弱的女性特征。

漁村裏的「土著」漁如們沒有「分寸」這類的狗屁概念。

她們樸實地覺得人家家裏死了親人了,不陪著掉上幾滴淚那還算人嗎?

再說梅老師對咱的孩子也不薄,甭管咱那孩子學得咋樣,可人家梅老師教得怪不容易的。

還有,人家梅老師哪次見了咱不是客客氣氣的?雖然不怎麽跟咱搭腔,但笑是從來對咱不免的。

人家梅老師那笑多俊哪!哪像咱這樣,一笑就沒了模樣,有幾顆牙露兒顆牙!

人家梅老師就那麽抿嘴一笑,別說爺兒們見了心裏吃不住勁,咱娘兒們見了心裏也照癢不誤。

於是,她們成群結夥地來到梅老師家,將肥碩的屁股紮在梅老師素雅的床單上,拉著梅老師的纖纖玉手,掏心窩子地提醒她沒男人的日子難過,真心實意地可憐她孤兒寡母的。

眼淚從她們大大小小的眼睛裏汩汩地流下來,那都是些貨真價實的大滴大滴的淚水。

在這些真誠的眼淚面前,你梅老師不陪著流出淚水來,恐怕是不行的,也是說不過去的。

同那些「土著」的漁婦們比起來,隨軍家屬們的舉動就有實際內容得多。

這些來自祖國四面八方的從前的農村婦女們,她們家鄉X才這類喪事的風格可能不盡相同。

於是,她們就采取了一條南北方的她們都能夠接受的方法: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表達她們的哀思。

她們擠進梅亞莉的家中,趁漁婦們拉著梅老師的手不肯放的空當兒,熟門熟路地將梅亞莉家的被子拆了,床單揭了,窗簾卸了,連椅子上的座套也不放過,通通塞進泡沫豐盈的、從各自家中帶來的、木質和鋁質的洗衣盆裏,撅著屁股彎著腰,呼哧呼哧地幹將起來。

她們把梅亞莉家中搞得像準備過年,地上到處水汪汪的,一不小心就會摔一跤。

梅亞莉苦著張上海的俏臉,無可奈何地註視著家中熱火朝天的場面。

她覺得一種從末有過的頭皮都要炸開的難受,但她不能出一點聲,哪怕哼一聲都不行。

如果,只是那麽幾個人,那麽幾天,我想梅亞莉是可以咬緊牙關挺過去的。

但是,這種到梅亞莉家挖掘眼淚、陶冶情操的活動如烈性的霍亂一般,在島上傳染開來。

誰要是不到那可憐的孤兒寡母家裏坐上半天或者幹上點什麽,好像淮就不仁義不厚道一般,不要說別人的譴責,恐泊都逃不過自己的譴責。

梅亞莉沒有同這些女人打交道的經驗,也沒有應付這些舉動的辦法,那陣子她心力交瘁地不知如何是好,失去一個親人的悲痛幾乎要被得到這麽多親人的痛苦抵消掉了。

以梅亞莉的文化和聰明,她一點也不困難地明白:自己成了女人們展示心靈和滿足心靈的一個窗口;

同時她也再清楚不過地明白:作為這種窗口的自己,她只能配合,而別無選擇。

接踵而來的,是海島涼爽宜人的夏季。住在島上的人們,簡直就想不通火盆中的人們怎麽會熱得睡不著覺?

我的一個同學的媽媽,曾經不信邪地數落熱得睡不著覺的人們說:“怎麽會睡不著覺呢?還是他不困!你讓他三天三夜不睡覺,你看他還能不能睡著!”

上海的夏天明擺著趕不上海島的夏天,但這一年的暑假,化學老師梅亞莉卻拖著四年級的兒子許萌萌本末倒置地回上海去體驗熱得睡不著覺的滋味去了。

島上的人們對她的舉動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大家一致認為:人家剛死了丈夫再不讓人家回上海的娘家散散心,說得過去嗎?

問題是,一個夏天,整整一個夏天都不見了她的影子,這讓習慣了記掛她的島上的人們心裏閃失得不行。

再說,島上的學校也開學了,學生們都知道按時回學校上課去,你一個老師還不如一個學生懂事?慢慢地,有關梅亞莉的「嘴唆」聲又甚囂塵上了。

人們開始猜測她要回上海老家了,因為郵局的老李證實有一段時間她與上海的往來信件十分頻繁。老李說得對:“沒事誰花8分錢費那個事!”

對梅亞莉要回上海的傳聞,男人和女人們又一次出現了性格上的分歧。

大部分的男人們心裏頭有一些惋惜和一些遺憾,但這些內心世界的隱私是不太好展示給別人看的,首先自己的老婆那一關過起來就要惹禍。

因此,男人們對梅亞莉這個與眾不同的女人又一次地聯手實行了緘默,什麽都不說,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君子模樣。

女人們永遠做不到不動聲色,好像她們在梅亞莉的事情上也不準備不動聲色。

她們心裏頭有什麽,臉上就要天真地掛出什麽,讓別人一覽無餘地看得清晰知道得明白。

女人們對梅亞莉又要冋到大城市的舉動十分惱火,她們幾乎沒有異議地認為梅亞莉這個女人「沒良心」。

她男人死的時候,大夥兒對她娘倆那麽好,她卻跟個白眼狼似的,說翻臉就翻臉,說走連個招呼也不打拍拍屁股就一個屁不放地走掉了,“這不是個白眼狼是什麽?”

女人們這樣恨恨地罵她,把因為她死了男人剛對她建立起的那點好感掀了個底朝天。

女人們除了罵她是個白眼狼,還罵她不是個東西,說男人的骨頭還沒涼透,她就耐不住寂寞又撲進了大城市的懷抱不出來了。

在島上淳樸女人們的潛意識中,大城市似乎就是個很高很帥很搶手的男人。

梅亞莉回來的那個下午,天上正下著秋季的毛毛細雨。她提著簡單的幾件行李,神色十分匆忙,她的兒子追在她的身後不時要小跑幾步。

當時路上的行人不少,但她一概不理不睬,像走在上海的南京路上對擦肩而過的路人一般。

大家停下步子,望著她被細雨微微打濕的後背,心裏頭十分不舒服。

大家想:你即便要回天堂去也不必如此嘛!

她素著一張臉又問到簡陋的、質量不高的學校去上課下課。

她的沈默寡言搞得大家心裏頭癢癢得不行,尤其是那些心裏頭擱不住事的女人們。

好事之徒們半路樣下她的上小學五年級的兒子,三套兩套,知道了她上海之行奔波的無效和失意,人們心頭上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男人們事後諸葛亮般地氣憤不已,罵了上海許多的娘。女人們則釋然,撇著嘴說:“上海又不是她家的,她想回就回啊?!”很為上海的原則性叫好稱快。

上海女人梅亞莉不得不在這個遠離大陸的偏遠的叫黃海前哨的小島上安營紮寨了。

在她寡居的日子裏,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演義了一場又一場的生活風波,為島上寡淡的沒意思的日月平添了許多的新鮮和意思。

客觀地說,我母親是這個島上所有女人中對梅亞莉最公正也最友善的一個。

我前邊說過了:因為我母親的出身,也因為我母親的經歷。

毛主席老早以前也說過了:世界上絕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毛主席他老人家一針見血地就把這兩個女人關系的實質給無情地點破了。

我不得不說實話:我母親和梅亞莉的確在某些方面是一脈相承的。

首先,她們兩人都喜歡看小說,只不過我母親看的中國古典小說多,而梅亞莉則看的外國經典小說多。

但在那個年代,她們倆可看的小說幾乎被封殺得差不多了,因此她們像兩個饑渴難耐的人,基本上是逮著什麽看什麽,不挑剔什麽也沒什麽可挑剔的了。

小說的來源大部分來自我的母親,因為我母親的小說產地多。

在那個學習蘇聯老大哥、爭當「英雄母親」的年代裏,我母親在海島上無事可幹地一鼓作氣地生了五個孩子。

母親的這五個分布均勻的孩子,同島上各個年齡段的孩子們基本上都能銜接起來。

因此,島上各家各戶文化革命中殘留的「毒草」就很容易被我們篦子似的篦到手。

到了我們的手上就等於到了我們的母親手上,到了我們的母親手上,就離梅亞莉不遠了。

我清楚地記得,小時候找書成了我們家孩子們討好我們的母親的重要手段。

誰都看得見母親拿到書後的笑逐顏開,誰都能感覺到母親對拿回書的孩子的和顏悅色。

因此,在我們家中,到處搜羅小說成了孩子們比學趕幫超的一項經久不衰的活動。

在這場活動中,我母親始終是受益者,當然也包括我們並不喜歡的梅亞莉阿姨。

我沒上學的時候就知道找到小說能討到好,因此我也就自覺地加入到這場活動中,開始了我察言觀色的人生歷程。

一次,我在一個叫方薇的女孩家中,看到床頭上放著一本很舊、舊得紙張都發了黃的厚書。

我記得我母親好像就喜歡看這種舊書,似乎是越舊越好,哪怕是舊到了缺頭少尾的破爛的程度。我就把書借來,塞進衣服裏,小心翼翼地用胳肢窩夾了回來。

那天正好梅亞莉也在,她同我母親正坐在小板凳上擇一堆韭菜。

我興髙采烈地湊過去,神神秘秘地說:“媽,我給你借了一本大厚書,你看不看?”

我母親直了身子,不信任地望著我,說:“你能借到什麽書?”

我馬上從胳肢窩裏抽出那本很厚很重的書,遞上去,說:“我怎麽不能?不信你看!”

馬上,有兩雙眼睛同時亮了起來,有兩雙胳膊問時伸了出來,有兩張嘴同時叫了起來:“給我,我看看!”

別看我那時的年齡不大,我卻知道孰遠孰近、孰親孰疏,我理所當然地把書遞到了我母親手上。

我母親激動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點把持不住地從我手上雙手把書接過去。

另一顆女人的頭很近地貼上去,梳著兩種發型的頭緊密地貼在一起,爭先恐後地看起來。這是我很樂意看到的景象,因此站在一旁的我得意非凡。

只一會兒的工夫,兩個靠得很緊的女人同時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

這笑聲令我吃驚,因為我母親從未這樣笑過。我母親笑著笑著一條腿就跪在了地上,頭幾乎紮到了水泥地板上,像是對我在頂禮膜拜。

梅亞莉笑得站起身子按著肚子直「哎喲」,哎喲夠了,看到一旁瞪著眼睛莫名其妙的我,就把按肚子的手移到我的頭頂上,撫著我單純的腦袋說:“小政蠻好、蠻懂事的,這樣小就曉得給媽媽找書看心疼媽媽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小說,而是方薇的當軍醫的爸爸的業務書,名字叫《外科實用手冊》。

我母親同梅亞莉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喜歡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

這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講究吃喝玩樂的生活習慣,使她倆看起來有些資產階級的嫌疑。

其實,也不是什麽嫌疑,我母親本來就不是人家無產階級的苦出身。

梅亞莉是什麽出身我不知道,但看她平時那種做派,和同我母親在這些方面氣味相投的樣子,恐怕也不是什麽好出身。

只不過,我母親懂得收斂,也知道盡量不露聲色、不惹人耳目的重要性。在吃喝玩樂這些個有著資產階級嫌疑的事情上,我母親做得極有分寸。

比如吃上。那時候還很少有現在這種張揚地聚在一起大吃大喝的毛病,吃吃喝喝的事情基本上都限制在自家的鍋碗瓢盆裏。

關上房門吃喝是不大招惹別人的,只要關緊門窗別讓香味三天兩頭跑出來就行了。

至於吃完飯要切記擦幹凈油嘴也是不難做到的。關緊門窗和擦凈油嘴這兩點在我家是有著明確分工的,前一點我母親自己比較註意,後一點我們大家在我母親的督促下共同註意。因此,我們家除了都比較白胖外,還沒有什麽遭人議論的。

在穿上,我母親深刻地體會到越是大眾的越是安全的真理。

在這種真理的指導下,我的家人的衣肴打扮在島上是不顯山不露水的。

即便是塊好料子,也要做成大眾的式樣。這樣,自己穿著舒服不說,還不硌別人的眼睛。這種與人方便與己方便的訣竅是我母親掌握的人生原則之一。

梅亞莉就不行。或者說,在這些生活閱歷上,梅亞莉比我母親差了不知多少。

她好像天生就是一面惹人註目的旗幟,走到哪黽,“呼呼啦啦”地飄揚到哪裏。

在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中,這種獵獵飄揚的旗幟可能太多,也就不顯得什麽。

但在這個三面環水、一面環山的孤島上卻不行了。她這面旗幟簡直就「呼呼啦啦」地惹人討厭,尤其是惹女人們討厭。

首先這個娘兒們自己不開夥不做飯而是一直在機關食堂打飯吃。

這就令島上的男人和女人們看她不慣。男人們嫌她不會過日子,說她是個「敗家的娘兒們」;女人們則嫌她好吃懶做,說她是“有錢燒的!”說來也奇怪,島上的人們一致認為她家有錢,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錢財,也不知是根據什麽。

也許是覺得他們兩口子都有工作都掙工資,養的孩子又少?

但在她丈夫死後她一個人拉扯孩子的時候,人們還是不改初衷地認定她家有錢。

可能在島上人們的潛意識中,還是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在作祟。

他們樸素地認定:大城市裏有的是高樓馬路,蓋得起那麽高的樓,修得起那麽寬的路,沒錢行嗎?!

其次,是她的衣宥打扮。她總是隔三差五地換衣服,這套還沒穿臟呢,那套就又換上了。

這就不太符合島上的人們等衣服臟了再換的習慣。再說,她這種衣櫥裏的衣服多得換不過來的架勢也挺讓島上的人們反感的,令男人們心裏有壓力,令女人們心裏有不平。

總之,她就像一面旗幟,又像是一張靶子,在自己「呼呼啦啦」的飄揚聲中,被別人的目光和嘴巴射得千疫百孔。

我母親憂心忡忡地註視著梅亞莉的處境,私下裏對我父親說:“你看吧,她要是不改變自己,還有她好看的。”

我父親是個正派無比的人,他最討厭在別人背後說三道四,哪怕是夫妻也不行。

我母親是在飯桌上說這話的,令我正端著飯碗的父親非常反感。

父親皺著眉頭把碗裏的飯吃掉,聲音很重地把碗筷扔到桌上,邊抹嘴巴邊說:“你少說點別人,還是多看看你自己吧!”

母親在父親的身後氣得變了臉,她尖厲了嗓子說:“她是你什麽人,說說也不行?”

母親的氣急敗壞是有原因的,因為父親的話一下子就戳到了她的痛處。

母親也算個隨軍十幾年的「資深」家屬了,但母親總是不能同父親的同事們的家屬打成一片。她不待見別人,別人也不怎麽待見她。所以,她就在家屬中顯得挺孤立。

好在我母親懂得收斂,腦子裏還有「分寸」這根弦。因此,她僅僅是受到孤立,還沒到梅亞莉受到排斥那一步。

在這種情況下,我母親同梅亞莉的閉結就顯得有些被逼無奈。她們倆的密切往來,倒給一句老話提供了依據。

那句祖上傳下來的老話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接下來的日子瑣碎而漫長。

在瑣碎和漫長中,我上到了小學三年級。這個年紀使我對發生在學校的那件事有了講敘的權利,不必對諸位灌輸經過舌頭們攪拌的偽事實了。

這年柳條兒剛抽綠,人們從一冬的臃腫裏剛掙脫出身子,事件就發生了。

那是件攬進了三個人的桃色事件,也就是現今的人們見怪不怪的那種三角戀愛。

但那時不行,「三角」關系遠沒有今天這樣時髦、新潮和理直氣壯。

在偏僻閉塞的小島上,「兩角」都夠生活單調的人們興奮一陣子的了,別說「三角」了。

從初始的窺視、嘀咕到中間的添油加醋再到最後的評判、裁決,整個事情讓人們嚼得有鼻子有眼有滋有味。

在他們津津有味的講述中,事情變得冗長拖沓,人物關系錯綜覆雜,稍不留神就能把人聽得雲遮霧罩、不知所以。其實,只要幫他們把亂七八糟的線脈捋一捋,事情一點都不難講。

人物是學校裏的三個老師:教語文的王老師,教美術的葛老師,再就是她,教化學的梅老師。

梅老師的介紹省略,王老師和葛老師還要稍費一點口舌。

王老師是個男的,年齡、籍貫、學歷、家庭出身我一概說不大清。那一年我畢竟只有十歲僅上小學三年級,太苛刻的要求對我是不公平的。

我只記得王老師個子挺髙,人挺瘦,整天陰著張臉難得見他有個具體的表情。

他看誰都像看一個語文考試不及格的學生,不耐煩得厲害。

頭挺大的,給人的整體感覺像一根受潮劃不著火的火柴。

據說他挺有才的,別的我沒見過,春節漁民家大門上貼的春聯我是見過的,好像挺棒的。

我還聽過他拉二胡,拉的什麽曲子我不知道,拉得有多好我也說不上,反正知道他會拉二胡就是了。

葛老師是個女的,當時大概有二十六七歲的樣子。葛老師是土生土長的島上的人,當地人把到了這種年齡還嫁不掉的女人統統叫做「老姑子」。

如果你以為葛老師到了這種年齡還沒有嫁掉是因為她的摸樣兒不濟,那你就算上了經驗主義的當了。

葛老師嫁不掉不是因為模樣兒不濟,恰恰相反,是因為葛老師的模樣兒周正得厲害,島上的男人們對她遲遲下不了手,就是因為面對著她的好模樣兒缺乏勇氣沒有信心不知從哪裏下手。

就像一鍋剛揭蓋的饅頭,最燙手的總是被最後剩下。葛老師眉心上有一顆紅痣,當當中中如神工鬼斧一般令她風韻萬千。人們對這顆紅痣的說法不一,有人說是福痣’也有人說是禍痣,兩種說法針尖對麥芒地讓你搞不清到底是福還是禍。從她以後的經歷看,我覺得禍的說法更接近事實一些。

三個人擠在一個學校裏,都引人註著目,又都不同凡響地篳肴身,在島上這種閑言碎語的沃土上不長出點故事來那才叫怪事哩。

以下是等我長到懂了點男女私情的時候的大體推測:

教美術的葛老師好像喜歡上了教語文的王老師,而教語文的王老師似乎是無動於衷,倒像對教化學的梅老師存有一份念頭,教化學的梅老師對此持什麽態度我不好說也說不好。

於是,教美術的葛老師就挺生教化學的梅老師的氣,教化學的梅老師莫名其妙受了委屈,不知怎麽讓教語文的王老師知道了,也不知教語文的王老師如何了教美術的葛老師。

反正教美術的葛老師就將自己的一腔怨氣撒在了教化學的梅老師的兒子許萌萌身上。

導火索是個黃澄澄的鴨梨。

葛老師的美術課一般都是這樣上的:事先在一塊小黑板上畫好一樣東西,或是一個蘋果或是一個西瓜,或是一個杯子或是一個碗,反正都是些吃的用的學生們熟悉又喜歡見到的東西。

然後,她就提上這些東西出這個教室進那個班,把小黑板掛到大黑板上,把美術本發下去,剩下的時間就是支著美麗的細頸子坐在講臺上發呆楞神了。

那些東西是葛老師事先請人畫好的。真的,不騙你,葛老師不會畫畫。

雖然她是個美術老師,但這並不影響葛老師對美術一竅不通。

葛老師認為自己情有可原:誰讓我是個民辦教師的?那個時候,在我上的這所將小學、初中、高中一鍋端的學校裏,民辦教師們是理直氣壯地教不好學的。

她們有足夠的理由為自己撐腰:我又不是公辦老師我憑什麽要教好學?當然,她們一般還有在漁村黨支部裏當頭頭腦腦的親人們做後臺。

葛老師手上的小黑板是要一周一換的,但那陣子葛老師心情不怎麽樣,許多事情難免不出差錯。

那天,她就一不小心稀裏糊塗地將那黃澄澄的鴨梨第二次提進了許萌萌他們班。

小黑板一掛上大黑板,底下的學生們先是一楞,然後就有笑聲出現,見葛老師莫名其妙地東瞅瞅西望望的迷糊樣兒,笑聲就越發熱烈了。

幾個調皮的男生趁機起哄,“噢噢……”地叫喚起來。許萌萌那天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界,在一旁趁熱打鐵地「噢」了一嗓子,誰知這一嗓子,卻惹下了彌天大罪。

葛老師放著那幾個罪魁禍首不動,偏偏揪住許萌萌不放。

許萌萌那天大約中了什麽邪,偏偏跟她梗著長脖子犟嘴,一來二去,真把葛老師惹火了,她使出渾身的勁,把許萌萌連拖帶搡地推出教室,在正上著課的靜悄悄的校園裏大著嗓門呵斥許萌萌。

馬上,就有許許多多的腦袋瓜子擠到各班的玻璃窗前向外張望,像一張張兒孫滿堂的「全家福」。

葛老師像個有激情的演員,越有觀眾她就越有表演的欲望。

她的伶牙俐齒這個時候派七了用場:口齒清楚,語言尖刻,口氣毒辣。她數落了許萌萌的許多不是,那些不是許多早已超出了教師訓斥學生的範圍。似乎還不解氣,她又扯著許萌萌的衣領子讓他面向南山立正站好。

南山上有埋著許萌萌爸爸的墳墓。

“你向上看!”葛老師細長的手指指向南山,戳著那片陽光璀璨的墓地,聲嘶力竭地嚷:“你看!好好看看!看看你爸爸!也讓你爸爸看看你!看看你這個熊樣子!再讓同學們看看!看看你這個烈士子弟!像不像烈士子弟?!配不配做烈士子弟?!”

剛才還梗著脖子一直強著的許萌萌,像一下被人抽了筋一樣,人整個塌了下去。

他站在校園中間,面對著父親爬滿青草的墓地,面對著四周教室玻璃上密密麻麻的眼睛,難堪至極。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許萌萌清秀的眼睛裏淌出來,他擡起兩條細胳膊輪流擦著、堵著,但無濟於事。他似乎在拼命壓抑自己,但還是控制不住地大聲抽泣。

頭頂上的太陽暖暖地照在許萌萌剛剛發肓著的單薄的身子上,像父親慈祥的目光。

太陽遠在天邊,父親近在墓中。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在早春的陽光下,在父親透過青青墳上草的憂郁的目光下,大聲地不能自已地哭泣。

聞汛從後排教室跑過來的梅老師正好看到了這一幕,她當即便立在那兒,如同遭了霜打的葉子,瑟瑟發抖。

王老師從梅老師身後跑出來,厲聲叫著葛老師的名字,說她:“你怎麽這麽沒水平?!”

剛剛有了點悔意的葛老師讓王老師這麽一說,馬上細眉一立,密牙一咬,越發就不要什麽水平了。

她冷笑道:“是啊!是啊!我當然沒有水平嘍,我哪有人家風流寡婦有水平!”

本來圍觀的情緒是一邊倒的,讓她這麽尖聲一叫,把人們的註意力從一件事上扯到了另一件事上。

島上馬上就家喻戶曉了,而且走板走得邪乎。人們宵略了陽光下少年的眼淚和抽泣,不知是有意還是疏忽。也許人們的興趣本來就不在那裏。

舌頭的功能就是比廣播的好。廣播又要打底稿又要負責任,舌頭就沒有這麽多啰嗦事。

舌頭普遍有利於教美術的「老姑子」葛老師而不利於教化學的寡婦梅老師。

他們是這樣認為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結過婚的王老師娶沒嫁過人的葛老師,是天造的一雙地設的一對,你梅老師不老老實實守你的寡插的哪門子腿?

女人們在這件事情上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痛快感。她們一個個像受過梅老師的欺負似的,總算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

她們湊在一起談論這件事,嘰嘰嘎嘎的聲音表明她們的愉快和輕松。

女人總是在另一個女人的墮落面前感到自身的貞潔和高尚。她們認定她是墮落的。

如果僅僅是這些,我想梅老師是能夠挺過來的。從她水淋淋地上了這個海島,這些年來她對那些舌頭已經有了足夠的抵抗能力。但糟糕的是,事情還沒完。

當天下午,葛老師的胖媽帶著幾個七大姑八大姨,兇著一張張胖胖瘦瘦的臉堵到了梅老師的家門口。

她們訓練有素地成網狀散布在梅老師家的三間平房前,髙一聲低一聲錯落有致地開始叫罵起來。

寫到這裏,我不得不暫時跑一會兒題,把島上土生土長的女人的兩大特長簡單鋪陳一下。

我們住的島上自然風光很多,人造風景卻幾乎沒有。島上連個樓房也沒有,最高最大的建築物要算看電影聽報告的大禮堂了。

但島上卻有兩種人造風景如同海市蜃樓一般非常值得一看,只不過這兩種風景需要趕機會碰運氣。一是漁婦們哭殯,二是漁婦們罵架。

島上漁婦們哭殯的機會很多,她們的丈夫或者兒子或者兄弟們在海上的命運是非常難測的。

她們哭殯不單單是哭,主要是說,是一種冗長繁瑣的訴說。

她們把死者的生平和自己對死者的思戀之情合轍押韻地訴說出來。

這種訴說抑揚頓挫,朗朗上口。她們幾乎沒什麽文化,因為島上這所惟一的質量極差的學校的歷史是極其有限的。

怛沒有文化的她們卻對韻律和節拍駕馭得輕車熟路。她們在出殯的時候,撫著棺材,扯著嗓門,不喘一口大氣地一氣呵成。

她們的嗓音一般都不怎麽樣,加上連日的哭泣說唱,使她們的嗓音更加粗糖難聽,但她們說唱的內容卻豐富無比,足以彌補嗓音的不足。

另一大景觀是漁婦們罵架。袒露在街頭巷尾扯起喉嚨罵架的一般都是已婚婦女。

未婚的女靑年是不會這樣拋頭露面的。但一旦她們結了婚,就像取得了某種資格一樣,馬上就可以當仁不讓地赤膊上陣了。

就像女人一經男人把最後一道防線沖破,猶如被放閘洩掉的洪水一般,速度很快地肆意橫流了。

罵架是島上漁婦們的強項,她們似乎人人都有把黑說成白、把非說成是、把壞說成好、把無理講成有理的本事。

另外,她們舌頭的承受能力似乎格外的強,再臟再下流的話,男人們都不一定能說出口來,但她們卻能出口成章。

她們的舌頭在罵架的時候都變成了毒蛇的長芯子,噝噝地噴若灼人的毒氣,挺嚇人的。

等我聽到信跑到許萌萌家門口擠著觀看時,葛家的娘子軍們已經戰鬥了一個時辰了。

葛家在島上是個大姓,也是個有實力的家族,漁村黽的頭頭腦腦的有一半以上的人姓葛。

這種聲勢浩大的實力,養成了葛姓人家張狂的毛病,尤其是姓葛的女人們。

葛家的幾員女將堵在梅家門口,正由合唱階段轉入獨唱階段。

我到的時候,葛老師的那個胖媽正在獨唱,其他幾個兇著臉叉著腰在一旁隨時準備著。

葛老師的胖媽罵得特起勁——

你是個什麽東西?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個婊子丨你是個破鞋!

你是個狐貍精!你是個克夫克子的賤女人,妨死自己的男人還不夠嗎?

還要搶人家的男人!你還是人嗎?你還要臉嗎?!我要是你,早死了十回八回了!就你個不要臉的厚臉皮還死皮賴臉地活著……

沒有人上去勸阻,剛才一個路過的當兵的勸阻的下場令在場的人們心有餘擇。

那個當兵的剛說了一句:“別罵了,多難聽!”

就被幾個叉著腰的女人圍住,一聲聲地質問他:“那破鞋是你媽還是你的婊子?你多管閑事,顯你的XX比別人大呀?!”臊得那當兵的落荒而逃。

我擠在人群裏,被這幾個女人的囂張嚇住了。我盯著梅家緊閉的門窗想象著梅老師在屋子裏的樣子,我真有點替她難過了。

我希望她推開房門出來同她們講理,她這種閉門不出的樣子容易讓別人產生她理虧沒臉見人的誤會;

同時我又害怕她推開房門出來同她們吵吵,我知道十個她梅亞莉也不是這些女人的對手,她還是呆在房裏不出來的好。

我盯著那張油漆剝落的墨綠的木門,一會兒希望她出來,一會兒又害怕她出來。

正猶豫著,只聽到「咣當」一聲響,油漆剝落的木門大開,門口站著臉色蒼白的梅亞莉。

站在門口的梅亞莉渾身發抖。她紫著的嘴唇在抖,她青筋畢露的手在抖,她的纖細單薄的身子也在抖。

她擡起發抖的手,張開發抖的嘴,聲音都在發抖。她手指著外邊,說:“請你們離開這黽!”

說實話,那一刻我對梅亞莉真的失望極了!我想不到,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能夠保持她的文明,竟能說出:「請你們離開這裏」的廢話來。

不光我想不到,連圍觀的大人們也想不到,甚至叉著腰兇著臉的葛家的女人們也想不到。

大家傍在那兒,反應不過來的樣子。這個時候,那口痰,那口罪惡的濃痰被吐了出來。

“呸!”只聽到一聲短促洪亮的聲音,一口又濃又稠的濃痰就吐到梅亞莉那張白皙的、美麗的、蒼白的臉上。

當我把我母親從家裏叫來時,梅家門前已經冷落得如往日一樣了。

我母親推開虛掩的房門,發現屋子裏靜消悄的沒有一點動靜。

母親輕著腳步把三間屋子都找遍了,沒有一個人影。母親回頭望了我一眼,眼睛裏滿是疑問。

這時我聽見廚房裏有輕微的聲音,就伸出手來向那裏指,母親就半信半疑地向廚房走去。

我站在我母親的身後,看見了廚房裏的梅亞莉。她站在臉盆架前,捧著一塊毛巾,在一下一下地措臉,揩那張剛被吐上過濃痰的美麗潔白的臉。

她立在那兒,手裏搛了塊淡綠色的洗臉毛巾,動作很大很用力地使勁揩那個被吐過的地方。

那地方已經被她措得紅成一片了,但她還是不住手,還在一下一下地用力,像要把那個地方的皮膚揩掉似的。

我母親站在那兒,看著她一下一下地揩著臉,並不勸阻什麽。

她卻在我母親的沈默中把持不住了,我看見,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被她揩紅的臉上滾落下來,她將淡綠色的毛巾捂住雙眼,“嗚嗚——”

地哭出聲來。

那天晚上許萌萌在我們家吃的晚飯。梅亞莉對我母親說她頭疼,想一個人睡一會兒。

湊巧那天晚上有電影,許萌萌和我的兩個哥哥胡亂扒了幾口飯,就匆匆忙忙跑去禮堂占座位去了,我和我的二姐緊隨其後。

我們坐在我哥哥他們占的位置很好的座位上等我們的母親,直到拉第一遍鈴了,還不見母親的人影。

我二姐讓我回家看看,我問她你怎麽不去?我二姐回答說小孩跑得快,她大了,不好意思跑了。

我跑回家時,發現母親的神色不大對頭。她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家旱團團轉,她好像腦子不好用了,什麽也想不起來什麽也找不到了。

洗了手找不到毛巾了,關上房門又找不到鎖門的鎖了。把我急得在一旁躲著腳大叫:“媽!你怎麽啦?你快點行不行?”

我母親嘴上答應著“好,好,好。”卻在找到鎖要鎖門的那一刻改變了主意。

我母親摘掉即將鎖上的三環牌銅鎖,打開房門沖進屋子。

她抓起軍用的手搖式的電話,讓總機找我的父親。不一會兒,總機把我父親接過來了,我聽見我母親對著話筒裏的父親說:“老楊,我覺得不對頭,小梅會不會出什麽問題?我去看看,你最好也趕緊過來。”

說完,母親扔下電話,像一下子恢覆了正常,她動作麻利地鎖上房門,一路小跑地朝梅亞莉家沖去。

梅亞莉家油漆剝落的門緊閉著,但沒有鎖,因為我母親一推就把門給推開了。

我緊跟著我母親進了屋子,馬上有一股刺鼻子的氣味灌進我的鼻腔裏。

對這種氣味我並不陌生,因為一到夏天我母親就用它殺蚊子和蒼蠅。

我只是納悶:離夏天還遠著哩,她家裏怎麽會出這種氣味?

我母親在這種氣味中聲音都變了,她喊著:“小梅!小梅!”就沖進了裏屋,我緊跟著母親的步子進到裏屋,我看到了一幅令我永生難忘的場面——

梅亞莉倒在床邊上,一只胳膊松軟地耷拉在床下,她的衣衫不整,發際淩亂。

地上有一個很大的盛「敵敵畏」的空瓶子,一個玻璃杯倒在床頭的桌子上,水杯裏的水流了一地,桌子角上還有一滴一滴的水在向下淌。

她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幹了很多的活、累得不行了的樣子,躺在床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那刺鼻的氣味隨著她一張一合的嘴愈發濃烈了。

很顯然,夏天用來殺蒼蠅蚊子的「敵敵畏」,讓她用來在這個早春的時節裏殺自己了。

我母親手足無措地站在床前,想碰她又不敢碰,只顫著嗓子一聲聲地徒勞地問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梅亞莉。

我母親喊:“小梅!你怎麽啦?你這是幹什麽?小梅!你醒醒!你嚇死我了!小梅!小梅……”

我被母親瘆人的聲音嚇住了。我嚇得緊緊抓住母親的衣服後襟不撒手。

母親不敢碰梅亞莉只敢碰我,她一下一下地往下扒拉我的手,我卻緊緊地抓住不松手。

母親急了,扭過頭沖著我兇,母親沖我吼道:“你松不松手?快松開你的手!”我害怕地瞪著母親兇狠變形的臉,手卻死死地播著不松開。

門外有剎車的聲音,接著有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我看到了滿頭大汗的父親。

父親一進屋就傍住了,雖然他是有備而來的,但他似乎又一下子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我看見我的父親一會兒看看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向外倒氣的梅亞莉。

一會兒看看站在一旁驚慌失措的我母親,直到我母親朝他嚷:“看我幹什麽?還不趕快送她去醫院!”

我父親彎下健壯的身體,一手抱著梅亞莉的頭,一手攬住梅亞莉的雙腿,把她像抱一件珍寶?樣,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向門外的吉普車走去。

我母親緊跟著向外邊跑。跑到門口時,被凸著的門檻絆了一下,她的被卡子別得整整齊齊的短發掉下來一大片,遮在臉上,使她看上去狼狽不堪。

梅亞莉蘇醒過來後,我跟著母親進病房去看她。她一見到我們,竟沖我們笑,是那種興高采烈的笑。

我跟我的母親被梅亞莉這種笑法搞得心裏發麻,站在病房門口不知是進去好還是退出來好。

病房裏有一股子怪味道,長大後我知道那是來蘇水的味道。她躺在這股子怪味中,沖著我母親和我笑,笑得興高采烈。

我母親在這種笑前顯得非常不自然。母親坐在病床前,一會兒摸摸這,一會兒動動那,一副沒事找事幹的樣子。

母親覺得應該開口說點什麽,但探視這種「病」和在病人的這種「笑」中,母親卻不知說點什麽妥當。

終於,母親清了清喉嚨,準備開口說話了。我也盼著母親快點開口說點什麽,因為我也讓梅亞莉的笑摘得渾身都不自在。

想不到,我母親清了半天喉嚨準備了半天,卻說出了一句非常不得體的話。

我母親埋怨地說:“小梅,你怎麽了?你兒子這麽小你就舍得?”

我知道我母親一說出這話就後悔了,因為母親的臉紅了,連手也不知往哪放好了。

躺在潔白的病床上的梅亞莉卻不在乎這句不太得體的埋怨,她抽了一下鼻子,竟笑出聲來。

她「咯咯」地笑著說:“有什麽舍不得?反正萌萌有你這個丈母娘!”

她看了一眼站在床頭的兒子,對他重提舊話:“萌萌,快叫,叫丈母娘。”

許萌萌將身子擰到一邊,紅著臉不肯叫。她又對立在母親身邊的我說:“萌萌不聽話,小政叫,叫我婆婆。”

我已經知道婆婆是怎麽回事了,也行著身子不肯叫。她就對我母親說:“小政大了,知道害臊了噢。”說完,她就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在那股子來蘇水的怪味中,她動不動就「咯咯」地笑上一氣,沒什麽意思的挺平常的一句話,也能讓她「咯咯」笑上半天。

我們被她的笑聲搞得坐立不安,以至於後來她的兒子不得不在一旁制止她:“媽,別笑了!”

送我們出來的時候,許萌萌拖拉著腳步跟在後邊。在醫院長長的走廊裏,我母親撫著許萌萌嫩小的肩頭叮囑他,要他好好照顧媽媽。

許萌萌在我母親的關愛中擡起頭來,他望著我母親問道:“阿姨,你說我媽媽這是怎麽啦?”

在我母親長久的無言中,許萌萌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層霧蒙蒙的東西。站在一旁盯住許萌萌看的我知道,那是淚,是隱忍著的眼淚。

從醫院出來的梅亞莉,將「咯咯」的笑聲帶得到處都是。

從前她可不是這樣笑的。以前那個上海女人梅亞莉笑的時候是不出聲的,就那麽把嘴角抿著,笑得又溫柔又嫵媚。

今天這個從醫院出來的梅亞莉,「咯咯」的笑聲令全島的居民吃驚。

在她接連不斷的笑聲中,人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太好,因此人們說不出口。

慢慢地,有一種說法在悄悄蔓延:去年的這個時候,漁村裏淹死過一個趕海的媳婦。那媳婦活著的時候腦子裏缺根筋,有事沒事都愛「略咯」地傻笑上一氣。那傻媳婦的魂附到了梅老師身上。不信,你聽她那笑聲!

人們再聽到那「咯咯」的笑聲,果然就聽出一些像來;

再看看她那樣子,就有了一些那傻媳婦的影子。人們開始害怕起梅亞莉來,尤其是女人們,尤其是漁村裏的女人們。據說有一陣,葛姓的女人們天一黑連門都不敢出了。

有一天,走在路上的我母親,被漁村裏的一個老太婆欄下。

我母親不認識她,她卻認識我母親,並且知道我母親跟梅亞莉要好。

老太婆用她指甲很長的枯宇將我母親拽到樹陰下,神神道道地對我母親說:“她大姨,你做點好事,給梅老師燒上一刀紙,把那傻媳婦的魂驅走。”

我母親是聽到過那種說法的,只是她不太相信。讓眼前這個有點鶴骨仙風的老太婆一說,好像由不得她不信了。

只是我母親搞不明白為什麽要讓她燒紙?

老太婆告訴我母親說:趕鬼驅邪要自家人幹,但梅老師家在那麽老遠的上海,可憐見的沒個親人相幫。

這種事只好由跟她走得最近的人代勞了。我母親將信將疑,說:“燒什麽?怎麽燒?我不懂也不會呀!”

老太婆松了一口氣,說:“燒紙不難,我教你。”於是,她就一五一十地教我母親起來。

當教到邊燒紙要邊叨咕的時候,我母親笑了,擺著手說:“算了,算了,我學不會,也叨陸不出來。”

老太婆一把抓住我母親搖擺的手,望了一眼站在一旁聽得入迷的我說:“行,行,你不說也行。讓你小閨女說,小孩子的嘴幹凈,鬼更聽!”

老太婆就彎下腰來教我,告我要這樣叨咕,那樣叨咕。最後,她問我聽明白了嗎?

我點頭說聽明白了。她滿意地伸出枯瘦的蓄著長指甲的手拍著我的頭,替菩薩給我許願:“嗯!好孩子!幹這種事積德,將來有好報。你以後能尋上個好女婿,當大官太太,生大胖小子,享大福大貴,活長命百歲。”

那天,我母親胳膊下夾著老太婆給的一包用報紙包起來的黃不拉嘰的粗植的草紙,鬼鬼祟祟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母親因為我成了她的同盟就格外善待我。母親用眼神同我對話,我也用坐立不安來回報母親的信任,以至於母親不得不提醒我說:“小政,你的屁股下長刺了嗎?”

那些日子我父親正好開會不在家,而我又有父親一不在家就搶占他的鋪位的習慣,這給我和我母親搞迷信活動提供了方便。

老太婆讓我們半夜十二點去燒紙,說那是個鬼魂出沒的鐘點。

但不到十一點我就困得睜不開眼了,母親不得不提前拉上我,賊頭賊腦地出了家門。

老太婆還讓我們到梅亞莉家附近的十字路口去燒,但我母親不願走那麽遠的路,就偷工減料地鉆到我家附近的一片小樹林裏。我母親大概也怕在十字路口上碰到人,傳出去影響不好。

我母親找了個樹枝,蹲在地上畫了個圓圈,又在圈裏頭打了個X,然後把那一包草紙放到圈子裏X子上,開始燒紙驅鬼了。

火慢慢地著了起來,火光中,我看見母親緊張又滿含希冀的臉。

母親蹲在火光前很忙,一邊四下裏張望,一邊用樹枝子扒拉著燃燒的紙讓它們燒透,一邊還不住地用膝蓋撞我。

我知道母親的意思,但這個時候我也只能假裝不知道了。

因為我突然發現我已失去了白天的勇氣,張不開嘴叨咕了。

我覺得一個人要自言自語地說話挺傻也挺那個的;

再說,我也挺害怕的,萬一那個女鬼出來溜達,聽到我叨咕她的名字,跑過來怎麽辦?於是,我就向一邊移,遠離母親的膝蓋。

母親的膝蓋夠不著我了,就用另一只手捅我,我就又往一邊移,一直移到母親即便用樹枝也夠不著我為止。母親在火光中用白眼珠子挖我,我也只好硬著頭皮假裝看不見了。

好不容易等到火一點點熄滅掉了,母親扔掉手裏的樹枝,一邊拍打著落在身上的紙灰,一邊用腳往紙灰堆裏埋土。

可能是用力過大,母親的一只腳掉進了松軟的灰堆裏,母親「哎喲」了一聲,像鶴那樣單腿立著,倒鞋子裏的紙灰。

母親把鞋子穿好,蹺著的一只腿放下,騰出手來突然推了我一把,壓低了聲音說我:“你啞巴了?不會說話了?”

我被母親搡了一個趔趄,並且嚇了一大跳。氣急敗壞中我也推了母親一把,但可惜沒有什麽成效。我也壓低了嗓子說我母親:“幹什麽你?神經病啊!”

母親在黑暗中問:“你說誰是神經病?”我在黑暗中回答說:“你是神經病!她是神經病!都是神經病!”

說完,我怕挨揍,撒開腳丫子就跑,邊跑邊自然而然地叨咕起來:“神經病,神經病,全都是神經病……”

我跑到大路上,正碰上一個流動哨,哨兵站住身子邊拉槍栓邊問:“誰?口令!”

我並不站住,邊跑邊對那個黑影哨兵喊:“我!神經病!”

燒過紙錢後,我們全家一起添了個毛病:都在暗暗觀察梅亞莉有什麽變化。燒紙的第二天,我就把昨晚的活動當做參與的資本給炫耀出來了。

我們遺憾地發現,梅亞莉一如既往地「咯咯」地傻笑不止。

梅亞莉的……如既往給我們全家上了一堂活生生的「破四舊立新風」的教育課。一段時間裏,我母親和我成了家人取笑的對象。

可怕的是,梅亞莉的變化不僅僅局限在笑聲中,她的一舉一動都在變,像春季脫皮的蛇一樣,把大上海留給她的一切,慢慢地、一點點地蛻凈。

她學會了扯著嗓門說話,像島上的婦女那樣,即便是問聲平安道聲好也像是吵架。

昔日的細聲細氣和吳音軟語人們是再也別想聽到了。雖然江南的口音一下子改不幹凈,但她似乎是在走語言上的捷徑,努力模仿海島上的方言土語。

比如,她在半路上截住一個挑水的漁婦,會扯著嗓門說:“放下放下!喝口水!媽吔,渴死俺了!”

她把頭探進水桶裏,「咕咚咕咚」地喝上一氣,擡起頭來,用手掌一抹嘴巴,說上一句不太地道的本地土話:“真得味!”

於是,挑水的和喝水的一起「嘎嘎嘎」的一通大笑,像兩只被追趕的鴨子。

要命的是,梅亞莉還學會了用臟話罵人,她罵起「媽了個X」這樣的臟話連眼都不眨一下。

梅亞莉的變化是脫胎換骨式的。島上的人們先是驚駭她的變化,怕是大城市的詭計。

慢慢地,看出了梅亞莉的真心實意和死心塌地,人們也就放下了戒備,打消了疑慮。首先,是漁村裏的人們向梅老師張開了略帶腥味的懷抱,接納了她。

隨軍家屬們在一旁看得百思不得其解。何日子一久,她們也就不再浪費那個腦子了。

她們主動地對梅亞莉放下了武器,在上學放學的路門走個對面,也敢主動先打招呼了。

隨軍家屬們是懂道理的,她們認為:人家現在都不如咱了,咱還想讓人家幹什麽?

在這個島上,大概只有我母親一個人對梅亞莉的變化痛心疾首。我母親私下對我父親嘆道:“這個小梅,聰明要被聰明誤了。”

一次,我在一旁聽我母親勸導梅亞莉,連我都聽進去了,梅亞莉卻根本不往心裏去。她咯咯一笑,說:“嗨!怎麽活不是個活?怎麽舒服就怎麽活唄!”

我母親不信任地盯著她問:“你這麽活舒服嗎?”

梅亞莉頓了一會兒,一語雙關地盯著我母親反問:“你看我不舒服嗎?”

我母親馬上就鞭口無言了。

我的家人們在飯桌上議論梅亞莉,認為她的的確確是被那個缺心眼的傻媳婦的陰魂給附住了。

我二姐甚至埋怨我和母親那次燒紙沒聽老太婆的話,時間和地點沒有嚴格按照要求去做。她主張重新再燒一次紙錢,把梅老師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

一直在埋頭吃喝的大姐吃飽喝足了,她一邊措著她的油嘴一邊說我們:“你們在這瞎操什麽心?梅老師這樣怎麽不好?我看就挺好的!不是號召知識分子要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嗎?

現成的無產階級的靈魂你們不讓她要,你們想讓她要什麽?難道想讓她要資產階級的靈魂不成嗎?!”

在學校是紅衛兵大隊委的大姐一拍屁股揚長而去,剩下我們幾個圍著飯桌半天回不過神來。

聽她的話句句都是混賬話,但這混賬話聽起來又句句入耳,真不知是怎麽回事。

“怪事!”我母親搖著頭說。

不知為什麽,我父親對梅亞莉的丈夫許放之死一直心懷內疾。

這種善良的內疚,成了他生活中的一個包揪,似乎沒有什麽辦法能使他卸下這個沈重的包袱,除非許放叔叔能再活過來。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前邊我已經說過了,我父親一直都是一個本分的樸實的善良之人。

但自從他的生命中有了那個沈重的包袱後,我在那種本分和樸實的善良背後,又窺視到了另外一種東西,一種與善良無關的東西。

我的兩個哥哥成了那次事故的替罪羊。首當其沖的是我的小哥,受害最深的則是我的大哥,為此他失聰了一只銳利的耳朵。

許放叔叔死的那年,他的兒子許萌萌還不滿十歲。我的兩個哥哥一個十一、一個十三,正是雞飛狗跳的年齡。

他們之間經常發生口角並引起拳腳之爭。有時是我大哥同許萌萌,有時是我小哥同許萌萌,有時幹脆就是哥倆一起同許萌萌。

這種半大的男孩子之間的糾紛理由多得讓人眼花統亂,很難分清他們的孰是孰非。

本來,這種小孩子之間的人事變動和路線鬥爭是極其正常和無可非議的,我想不明白的是:我父親為什麽要那麽起勁地插手其間。

一旦發現我的兩個哥哥同許萌萌之間的爭鬥,我父親就不問青紅皂白地暴怒。

那個時候,因為每家孩子的不缺,父母們遠沒有今天的父母們理智和慈祥,對孩子們的暴政幾乎是每家的家常便飯。

我家因為孩子的密集和我父親本身的素質,因而打起我的哥哥們是經常發生的並可以是不問青紅皂白的。

我父親一般是先把我的大哥或小哥喝逼到一個沒有退路的角落裏,隨後用早有預謀的軍用皮帶或雞毛撣子之類的兇器劈頭蓋臉地打。

手中的家夥「呼呼」有聲,墻角的家夥鬼哭狼嚎。直到哥哥們的哭叫討饒聲像警報一樣把左鄰右舍的叔叔或阿姨召來,拉住父親疲憊不堪的手臂為止。

這個時候,父親喘著粗氣看著墻角裏縮成一團抽泣戰栗的哥哥,臉上會呈現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態。

那時我太小了,不可能理解並詮釋父親那種神態。長大以後,我感觸了生活並靠近了文學,恍悟了父親的那種打人後的神態一一生活中那叫「痛快」。文學中那叫「快感」。

後來,我還發現,其實我父親一直都在窺視並企盼著我的哥哥們同許萌萌之間的紛爭。

但即便在我感觸了生活並靠近了文學的今天,我也搞不清楚父親這是一種什麽心態。

說實話,我也的確害怕搞清楚,我真怕有一種比「痛快」和「快感」更不像話的解釋。

開始的時候,我母親是讚成甚至鼓勵我父親的暴政的。她出於對許萌萌的憐憫和疼愛,再加上她似乎也有我父親的那種內疚,對我的哥哥們同許萌萌之間的糾紛總是堅定不移地站在許萌萌一邊。

這是她在大聲責罵我哥哥們時能夠一目了然的。可慢慢地,隨著我父親的不可遏止和變本加厲,她悄悄起了變化。

我現在猜測,我母親那時就以女人的敏感和對丈夫的了解察覺到了那種叫「痛快」抑或「快感」的東西。她理解了這種東西,但她又難以容忍這種東西。

母親在用紫藥水為哥哥們塗抹傷口時,他們疼得齜著牙「噝噝」地直吸冷氣。

母親就停下手裏的棉簽,恨恨地說:“活該!你就不會離他遠一點嗎?”這兒乎是在暗示了。

在父親的暴政和母親的暗示下,我的兩個哥哿開始疏遠並躲避許萌萌。

或許,他們還唆使了別的男孩子,因為後來許萌萌在島上非常受孤立。

他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只長相普通的瘦貓,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放學後他只好同那只瘦貓廝守在一起。

許萌萌在黃昏時節模仿那只瘦貓有氣無力的叫聲,那有氣無力的聲昏時常刺激著我們的耳膜。

沒過多久,我大哥的一只耳膜真的破了。只不過不是叫許萌萌模仿的貓叫聲剌激破的,而是被我們父親強有力的手掌摑擊破的。

事情的起因是一條警犬。

警衛連有一條名叫「反帝」的警犬,據說是陸地上公安系統的偵察名犬。

公安機關被造反派們沖擊得亂七八糟後,警察們都沒有事可幹了,警犬們就更派不上用場了。

再說那些造反的家夥們似乎也不主張由動物來搞什麽偵破,說那是封資修的一套。

這樣一來,「反帝」與「防修」之流的名犬們就很難在老地方養尊處優了,它們隨著下放的洪流被發配到各個角角落落。我們島上的箐衛連就破格收養了那只傳說是德國名犬之後的「反帝」。

我的大哥是在看到「反帝」後的第一眼就如醉如癡地愛上它的。

從此以後,他放學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書包掛在脖子上,跑到瞀衛連去愛撫和體貼他的「反帝」。吋間不長,他就與落魄的「反帝」建立起了良好的感情。

警衛連是不怎麽慣「反帝」的,再說他們好像也慣不大起它。

在那個年代,大陸上吃個豬肉都要肉票,更別說我們這個什麽都需要供給船運送的偏僻的海島了。

「反帝」到了警衛連後,就沾不大上肉腥氣了,別人對此都無所謂,我的大哥卻難過地做不到無動於衷。於是,我們家就開始了丟豬肉的歷史。

開始的時候我母親沒大在意,因為她不是個精打細算的人,但次數一多,她就不得不懷疑誰了。

她在飯桌上話中有話地說給我們聽,她說:“我可告訴你們,我炒的那些肉可都沒炒熟。吃了三五次可能沒什麽事,吃多了可是會出人命的啊!”

那時我們在海島上孤陋寡聞地還沒聽過冰箱一說,儲存豬肉用的最多的辦法是將肉炒成半成品,再用油浸沈蔣,炒菜的時候連油帶肉一起熗了鍋。

對母親的話中話我們莫名其妙,惟有我的大哥心領神會。

但他才不會被我母親的危言聳聽嚇住呢。

他心想:我的「反帝」連生豬肉吃了都沒事,別說你炒的那些半熟的豬肉了。

母親的警告不但沒有生效,小瓷盆裏的半成品反而下得更快了,似乎在同母親的炒菜鏟子爭時間搶速度。

母親心裏納悶得不行,想這些兔崽子的腸胃難道是鐵做的不成?

吃了這麽多半生不熟的豬肉,也沒聽誰叫喚肚子難受。直到有一天,母親與從廚房溜出來的賊撞了個滿懷,人贓俱獲,才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母親拖著長腔說:“噢……我說是淮的胃這麽好,鬧了半天是拘的胃啊!”

大哥捧著大半碗油浸肉,嬉皮笑臉地對母親說:“媽,以後我不吃豬肉了還不行?”

母親馬上答應說:“行!鍇得你老跟別人搶著吃!”

大哥馬上保證:“我保證不搶!我把我的那份省給「反帝」吃還不成?”

母親馬上拒絕說:“那不行!人都不夠吃,哪有那畜生的份!”

大哥馬上抗議說:“「反帝」不是畜生,是警犬,是德國的名犬!”

母親馬上微笑著說:“是嗎?那它應該到德國吃西餐去。”大哥馬上無話可說了,但氣得不行。

偷肉的路被我母親堵死了,愛「反帝」愛得有點喪心病狂的我大哥,競把主意打到了許萌萌的那只瘦貓身上。

許萌萌親眼目睹了戕害的全過程,當天晚上就開始發高燒說胡話。

一會兒叫著瘦貓的名字,一會兒叫著我大哥的名字,折騰了大半夜。

梅亞莉很快就知道了事情的起因。她是個老師,老師們想從上學的孩子身上了解點什麽是不用費多大事的。

於是,梅亞莉就跑到我們家去告我大哥的狀。那時我們兩家的關系尚好,她的本意相信也只是說說而已,並無別的實際意義。但她沒想到,我父親竟正中下懷地暴跳如雷。

那次我父親暴怒得額角上的青筋直跳。在一旁的我母親知道事情不好,就大聲地叫肴我大哥的名字說:“你還傻站在那兒幹啥?還不快給梅老師道歉!”

當時的梅亞莉也不知真的少了根筋還是沒註意,她聽了我母親的話,競然笑瞇瞇地接著對我大哥說:“聽見了沒有?還不快給我道歉,要不我會讓你爸爸揍你的。”

她的話音還沒落,一直站在她身後的我父親就像一個聽話的家奴,一個箭步沖上來,掄圓了胳膊,「啪」的一聲甩在我大哥臉上,直抽得我大哥向後跟跑了幾步才沒有倒下。

血馬上就從我大哥的鼻孔裏噴湧出來,順著他的下巴速度很快地向下流淌。

他哭叫著抹著眼淚,將鮮紅的血液塗抹得滿臉都是。在血汙中,他的半邊臉眼看著腫了起來,很快就面目全非地認不出縣了。

梅亞莉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她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極不自然,像對面那張血汙的臉是她造成的一樣。

我父親這一巴掌,不光摑在了我大哥的臉上,相信也一定摑在了梅亞莉的心上。

這一巴掌還傷害了在場的另一個人,那就是一直在一旁冷眼觀看的我母親。

在某一天的早晨,我母親突然發現我大哥的耳朵似乎不怎麽聽話了。

帶他到醫院一檢查,發現他左耳的耳膜竟然是破的!在醫生奇怪地將這一結果告訴我母親的時候,我母親腦子裏馬上就浮現出那天我父親的暴政。我母親的心中永遠是有數的。

我母親從小在私塾學堂裏受到的「人之初,性本善」的教育受到了挑戰。

她不能理解亦無法原諒我父親的那一巴掌。你說他是失手的嗎?

顯然不是;你說他是有意的嗎?顯然更不是。這不是那不是,那我大哥的耳朵是怎麽聾的呢?那些日子裏,我母親一直為這個問題悶悶不樂地想不開。

一對夫妻,不是因為外遇方面的問題,是很難結下怨恨的。

但我母親整天面對著一個喊他喊不住的聾了一只耳朵的兒子的背影,又很難不把這筆賬記在誰身上。

在後來的日子裏,我母親按照她的思維方式,把這筆賬記在了當時在場的梅亞莉的身上。

我們兩家的關系開始微妙起來。母親在那孤兒寡母的身上是進退兩難的別扭:她既同情憐倘他們且又對那次事故心懷著深切的內疚。

但她又沒有辦法不在乎自己聾了一只耳朵的兒子。於是,我發現我母親開始回避他們,像錯誤是她犯的需要回避一樣。

想不到的是,我母親的躲避幾乎是正中了梅亞莉的下懷。

她似乎更不能面對我的聾掉了一只耳朵的大哥,她每次見到我大哥的神態就好像那只聾耳朵是被她打壞的似的。

兩個女人的不謀而合,使兩個家庭慢慢地疏遠開來。但僅僅是疏遠,而不是斷絕往來,兩家還在禮尚往來的走動。

只是這種走動失掉了以往的溫情,只剩下一種單純的禮節了。

這種禮節上的周到僅僅證明了我母親和梅亞莉的文化和修養,其他就再也沒有什麽了。

我父親永遠是個不明就裏的人,在重要的仕途上是這樣,在非重要的日常生活中也是這樣。

這種不明就裏的起源,大概一是因為他的文化素養的不夠,二是因為他心思的粗疏。

我父親對一些微妙的事物總是摸不著頭腦,自然,對我們家同梅亞莉家微妙的變化也是一如既往地摸不著頭腦。

他一如既往地善待那需要善待的孤兒寡母。走在路上碰到時的問長問短,路過家門口時進去的噓寒問暖,節假日更是沒有掉以輕心。

我父親對梅亞莉和她兒子的這種善待的態度,在島上刻意回避的聰明的男人中,就顯得比較引人註目。

在引人註目中風言風語是很容易風起雲湧的。我父親以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簡單不去理睬那些風言風語,再加上以前我的母親是支持我父親的這種善待之舉的,夫妻兩人齊心協力地抵禦一種流言蜚語就像預防感冒的板藍根-樣,有時也是有效果的。

但我粗心的父親不知道,現在的情況起了變化,板藍根被提前用光了,感冒病毒就很容易親近他的還算壯實的身體。

事情的起因是幾個大櫃子。

那個時候軍人家庭的頻繁換防調動使軍人的家裏極其簡陋樸素。

制式的營房制式的營具使每個軍人的家庭生活幾乎也是制式的。

在這種制式的生活下,人們過著心安理得的簡樸的日子,能夠相安無事地寧靜地生活著。那一年,有一種不像樣的大櫃子破壞了這種寧靜。

打坑道的時候剩下一堆木頭扔在外邊任憑風吹雨淋,那都是些上好的木頭,任何一個有責任心的人看了都會心痛的。

那一年,恰好管理科新上任了一位科長,正在燒三把火的科長無意中路過那堆木頭,不禁動了側隱之心。

於是,那堆木頭被拉到了木工房裏,被幾個手藝極其一般的木匠們打成了一批制式的櫃子。

用現在的眼光看,任何一個家庭都不會容忍那種櫃子落戶到自己家中。

那東西櫃子不像櫃子櫥子不像櫥子的不倫不類不說,連油漆的顏色都塗成不倫不類的杏黃色。

說實話,那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偏偏就是這個不是什麽好東西的東西起了禍端,給我行為正派、品德端莊的父親惹了一身的不是。

那批櫃子每個首長家一個地分下來還餘了幾個,這餘下的幾個櫃子吸引了眾多的腦筋來集思廣益地打主意。

最後,以管理科長為代表的方案占了絕對的上風。這個方案挺簡單的,就是幹脆再做上一批,每個科以上幹部家都配發一個。又不是沒有木頭又不是沒有人。

對這種得道多助的方案,任何一個長腦子的領導都會順水推舟地同意通過的,但偏偏我父親卻不明就裏地不同意。他皺著眉頭對管理科長說:“那種東西還能再做?”

父親對那種櫃子的不良看法來自我的母親。我母親在看到那櫃子的第一眼,就開始在我父親面前詆毀那難看的東西。

我父親原本對那東西大概是無所謂的,但架不住我母親經常性的說三道四。

因此,也那東西越看越不順眼起來。管理科長在我父親這兒碰了釘子,但他不死心,以那剩下的幾個櫃子不好處理為借口請我父親三思。

我父親將粗壯的大手一擺,說:“三思個屁!有什麽難分的?每個遺屬家一個不就得了?!”

父親的一錘定音得罪了一批人,尤其是這批人背後的女家屬們。

家屬們歷來都是些愛憎分明的單純之人,哪裏有把不快壓在肚子裏折磨自己的道理?

她們三五成群地紮在一起議論我的父親,她們議論的內容自然不會涉及到我父親的工作,她們不懂那些也不理會那些,她們僅家長裏短和男女作風方面感興趣。

我父親在家裏的表現她們自然是抓不住的,但她們對我父親對梅亞莉一家的關懷是有目共睹的,再加上那不倫不類的破櫃子的幫忙,她們在這方面的想像力突飛猛進。

我母親對這種風言風語的來龍去脈自然是清楚的,以她的為人和修養,對這種牽強附會的議論是有足夠的抵抗能力的。

但我籲親這次沒有抵抗,大約她壓根就不準備抵抗,也就是說她自動放棄了抵抗。

她像當初我父親找確揍我的哥哥們以解脫自己一樣,找到了同我父親大鬧解脫她自己的機會。

那次,我母親同我父親關上他們的臥室門在裏頭吵得天翻地覆。

我聽到裏頭除了有卨一聲低一聲的男女聲外,還有丁丁當當摔東兩的聲音。

每一種聲音的響起,我都能把受迫害的東西猜個又九不離十,因為我對父母臥室裏的東西了如指掌,什麽東西大體能發出什麽聲響是不大會猜錯的。

我佇立在父母的臥室門外,凝神靜氣地聆聽父母吵架,莊嚴肅穆的樣子如在接受一種檢閱。

房門突然打開,我被怒氣沖沖從裏頭出來的父親嚇了一大跳。

我趕緊挪到一邊,給臉紅脖子粗的父親讓道。父親看都不看我一眼地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父親邊走邊吼道:“放屁!你看我是那種人嗎?”

母親在屋裏尖著聲音回擊:“你放屁!我看你就是那種人!”望著父親氣急敗壞的背影,我有點糊塗了:父親到底是哪種人?

那個時期的母親大約是到了更年期,理智幾乎就管不大住病態的神經了。

母親那次不依不饒地鬧著,有點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但母親好像對她自己要達到什麽目的心中並沒有多少數,因為母親的鬧法幾乎到了沒有章法的地步。

連我們這些從她身上掉下來的骨肉都有點煩她了,以至於我大姐白著眼珠子不恭敬地說她:“媽,你別這樣沒完沒了好不好?!”

母親並沒有因受到全家人一致的反感就懸崖勒馬,從這一點看,她的確是陷在更年期中不能自拔。

但那時我們還沒聽說過「更年期」這個詞,因母親的病態沒有給予充分的涼解,對母親的沒完沒了煩得夠嗆。

我的哥哥姐姐們采取了眼不見心不煩的聰明法子,母親一發作,他們總有各種各樣的借口溜得無影無蹤。

可憐的我那時尚小,還沒長這種找借口逃避的心眼子。因此,那個時期我在家中承受得最多,不光是來自母親的噪音,還有一些更過分的東西。

一次,許萌萌送來了一包蠶豆,說是他上海的婆寄來的。

我母親看都不看一眼地非讓我們把蠶豆送回去。我大姐尖肴嗓子喊道:“媽!你太過分了!”

但我母親並不理會我大姐的指責,一定要把那包蠶豆送回去。

那次母親的決絕,既像一次失去理智,又像一次極有理智。

因為她當時的表情既像一種失態,又似一種表態,她就那樣吊著一張怒氣沖天的臉站在那包蠶豆跟前,一遍遍地重覆:“給我送回去!哪兒來的給我送到哪兒去!”

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一般都是我去做,一來因為我小好欺負,二來因為我傻還不太懂得事情的殘忍。

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好,但我還是托著那一包千裏迢迢從上海而來的蠶豆上路了。

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是一個黃昏,在徐徐西沈的夕陽下,我步履沈重地朝梅亞莉家中走去。

梅亞莉家油漆剝落的門虛掩著,我躡著手腳賊一般閃了進去,我是打算不聲不響地放下蠶豆就跑的。

但我在黃昏視線不清的屋內碰翻了一張小板凳,那「咣當」的一聲驟響嚇了我一跳,我做賊心虛地定在那兒,一時不知怎麽辦好。

那一聲驟響不光嚇住了我,同時也嚇住了站在臥室窗前背對著我的梅亞莉。

“誰?!”她問了一聲,回轉過身來,我吃驚地看到,在她纖細的手指中間,竟夾著一支抽了一半的香煙!

她大約察覺到了我的驚訝,把夾著煙的手藏到了身後。她走到我跟前,彎下腰來,慢聲細氣地問我:“小政,有事嗎?”

那一刻,我聽到了一種久違了的方言,那種著名的方言,那種鶯歌燕語一般的吳音軟語。

在黃昏的模糊中,我恍惚又看到了那個嫵媚俏麗的上海少婦。

冥冥之中,我似乎覺得午夜小樹林中的那堆燃燒的紙錢顯了靈,那個「咯咯」傻笑的缺心眼的淹死的媳婦正離她遠去,而那個細著嗓子說話、撫著嘴角微笑的上海女人正款款走回來……

我望著她,眼神裏一定有了一種驚喜。

她一定是讀懂了我眼中的驚喜,因為她把腰更深地彎下來,貼得我更近了,聲音也越發地柔和了。她又問了我一遍:“小政,有事嗎?”

那一刻,我純潔無比,也愚昧無比。我把準備悄悄放下的蠶豆舉到她的眼前,誠實地實話實說:“梅阿姨,我媽讓把蠶豆還給你。”

梅亞莉楞在那裏,就那樣彎著腰楞在那裏。她怔怔地凝視著我,像聽不懂我的話。

慢慢地,她那雙有了皺紋的卻依然美麗的眼睛浮上了一層水霧,她透過那層霧怔怔地凝視著我,眼睛一眨也不眨。

大概她是怕眨眼會把淚水眨下來。她隱忍著,在我這個不谙世事的孩子面前隱忍著。

終於,她忍不住了,我看見眼淚大滴大滴地從她一眨不眨的眼睛裏滑落出來。

我聽到淚水落地的滴滴答答的聲音,這聲音如此地熟悉又如此地遙遠。

我猛然想起碼頭上那個水淋淋的女人,海水從她身上滑落「的聲音,正是這滴滴答答的聲音。

她伸出一只手,撫著我的頭發,哽著聲音說:“好的,小政,你給阿姨放到桌子上吧。”

我看見一支燃燒了一半的香煙,在年久失修的有裂縫的水泥地板上冒著裊裊的輕煙……

從我母親和梅亞莉身上,我深切地理解了先哲們關於「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理論的深奧和正確。

我想,聖人們所說的才不是指那種先天的才氣,而是指那種後天的補充,也就是所謂的文化和知識。

我的理解是:文化和知識對於女人來說,是一種累贅,一種負擔很重的累贅。

這個道理解釋起來一點也不困難,打一個比方就能一目了然。

比如一間房子,裏頭什麽東西也不放,寬寬敞敞地沒磕沒絆;

一旦裏頭放進了東西,像家具電器什麽的,磁磕紳絆地就少不了了。東西越多,癒洋越多。

送還蠶豆以後,我母親同梅亞莉之間已經行同陌路了,即便走個對面撞個滿懷,她們兩人的面部也不會再有任何的表情了。

我母親明顯地松了一口氣,她這口氣似乎是為可以不用再同梅亞莉禮尚往來松的。

從此,梅亞莉同她上初中的兒子在我們家銷聲匿跡了,我的家人們默契地絕口不提他們,就像他們至今仍呆在北京軍事學院的大院裏我們壓根就不認識這一家人似的。

連我粗心的父親也識趣地盡量不涉及到他們。我父親是怎麽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們孩子們是怕惹我們的母親不高興,引起麻煩。也就是說,梅亞莉同她的兒子許萌萌在我們家中已經成了一種麻煩。

那段日子,我們家因為少了梅亞莉這個麻煩而風平浪靜、景色宜人。

主要是我們的母親恢覆了平靜,不再那麽躁動不安了。看樣子,更年期的發作是需要前因和後果的,缺了前因,少了後果,更年期是可以不治而愈的。

梅亞莉果然就是個麻煩。麻煩在她的身上層出不窮地出現著,猶如長江的後浪,永遠在推著前浪走。

同梅亞莉住一排平房的鄰居,傍黑夭的時候到荒涼的長滿了雜草的房後去抓逾期不歸的生蛋的鴨子。鴨子沒有抓到,倒抓住了一個事故,一個與梅亞莉有關的事故。

一個把白布襯衣紮在黃軍褲裏的年輕軍人,單腿踩著一摞搖搖欲墜的磚頭,正拼命地從沒有關嚴的窗縫裏向內張望,女鄰居當時楞在那兒幾秒鐘,當反應過來那是梅亞莉家的窗戶時,就一切都明白了似的誇張地尖叫起來。

她的如防空警報一樣尖厲的叫聲令姿勢不雅、品行不端的家夥驚慌失措,只聽見「嘩啦」一聲響,那摞磚頭背叛了他,使他站立不穩重心失控地倒在地上,被聞聲跑來的人們逮了個正著。

這個剛剛提幹的警衛連的排長不知怎麽摸準了梅亞莉洗凍的時間。

據他交代這是第一次,沒想到卻出師不利,弄了個身敗名裂的比較可憐的下場。

警衛排長是大家從新兵到老兵到班長再到排長看著成長起來的。

人們怎麽也不相信,這個多說一句話就會臉紅的農村出來的小夥子會幹這種事。

他受到處分被當戰士覆員處理了,他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黃軍被駝著背離開海島時,人們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大家覺得為了這麽檔子事就把一個好不容易提幹的農村小夥子給處現掉了實在是可惜!大家又想,這事怪準呢?

島上的人們又一次自發地、情不自禁地不分青紅皂白了。

女人們又一次責無旁貸地身先士卒了。她們張開紅唇白牙,將一口口唾沫吐到地上以示她們的蔑視。她們說,她們爭先恐後地說——

呸!又是這個害人精!沒有她哪有這種事!你說說!一個守寡的女人用得著大大洗澡嗎?

洗澡又有什麽用呢?洗給誰看呢?還不是想勾引男人嗎?你看!那個排長不是讓她勾的嗎?真是不要臉!真是害人精!

我母親對此保持沈默。雖然更年期中的母親對梅亞莉有一肚子的不快,但母親的善良和公正使母親遠離了落並下石的人群。

母親用自己的沈默表明自己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母親僅僅是沈默,母親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站出來替梅亞莉主持幾句公道了。

一個漫長的午睡的中午,我同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慵散的母親一前一後地向軍人服務社走去。

下午的供給船剛運來一批準備過中秋節的月餅,我簡直就等不及了,硬把母親從床上拖起來,親自押送去買一年只能吃上一回的夾餡的硬邦邦的中秋月餅。

島上一共只有兩個商店,一個軍人開的店叫軍人服務社,一個地方老西姓開的店十脆就省事地叫商店。

這兩個地方是島上流言蜚語相對集中的地方,類似於美國白宮裏經常搞的那種新聞發布會。

兩個地方是有著明確分工的,側重點不同,主持人也不同。

軍人服務社裏以發布軍方的消息為主,而地方的商店則以發布漁村裏的民間消息為主;

軍方的新聞發布會的主持人一般由軍人的家屬們來承擔,她們操著袓國四面八方的豐富多彩的方言土語,使軍人的新聞發布會像現在中央電視臺晚上七點鐘的「新聞聯播」,而商店裏的民間發布會則由於口音的單調有點像各省市本地的新聞。

這是兩個井水不犯河水的宣傳重地,兩支互補互助的「新聞」戰線上的娘子軍們齊心協力地把島上這兩塊宣傳重地搞得有聲有色、經久不衰。

我同母親走進服務社時,關於梅亞莉的新聞主題正如火如荼。

眉飛色舞的家屬們一見到我們,就像見到了新聞出版署的官員一樣,馬上就噤若寒蟬了。

我母親在這種一下子的鴉雀無聲中略顯尷尬。她知道家屬們把她同梅亞莉混為一談了。或者說,她們把她當做梅亞莉的同盟軍了。

在這個問題上,我母親是有口難言。她同梅亞莉之間的關系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

再說,說了人家也未必能信。那種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的微妙之處對眼前這些家屬們來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我母親主動堆起笑臉同眾人打招呼,她覺得沈默由她而起,打破這種沈默馳映理成章地該由她來完成。

這對我母親並不是什麽難事,一是我母親在家屬中雖沒交上什麽知心朋友但也沒有什麽對立面,二是我父親畢竟還是在場大多數女人丈夫的上司,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又不是什麽天方夜譚。

母親挑起的話頭是我的饞嘴。母親近水樓臺先得月地用手點養我的額頭說:“我家這個小丫頭非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怕來晚了買不上了。”

女人們愉快地笑了,訴說自己的孩子永遠是做了母親的女人們樂此不疲的話題。

於是,以我母親為中心,關於饞嘴的孩子們的活題就在服務社裏熱烈地展開了。

這個時候,整潔清爽、纖塵不染的梅亞莉從門外走進來,她的突然而至,使服務社裏嘰嘰喳喳的女聲又一次戛然而止。

其實剛才大家的活題恰巧不在她身上,原本不該這樣的,但也許是一種4慣,島上的女人們在梅亞莉面前永遠有一種壓力和一種自卑。

梅亞莉對服務社裏突然的鴉雀無聲無動於衷。這種場面她經歷的不是一次兩次,也不是三次五次了,原本應該有的屈辱和氣憤對她來說已經有些麻木了。

當她把室外進入室內的眼睛從不適中調整過來以後,看清了立在人群中的如她一樣整潔清爽、纖塵不染的我母親,她似乎馬上敏感地意識到剛才的熱烈是以我母親為中心的,並主觀地認定那種熱烈是以她為主題的。

她那根年久失修、麻木不仁的神經一下子就給接通了,許久不曾有過的屈辱和氣憤如火山一般從她封存了許久的內心深處一下子噴發出來。

她站在一屋子靜默的家屬對面,惟獨盯住我母親看了一會兒。

她的美麗依舊的臉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甶,這種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白的臉色使她看起來有些變化莫測。然後,她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在梅亞莉的變化莫測中,我有一種預感,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但我看到我身邊的母親那張身正不怕影子斜一般泰然自若的面孔,也就沒把這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放到心上。

以後的經歷告訴我:對預感不能掉以輕心,尤其是對感覺強烈的預感。

我母親的出生日巧得很,是陰歷的八月十五,那是個月明夜亮的日子,是個討中國人喜歡的好日子。

我母親的小名叫滿月,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曾經與我母親親密過的梅亞莉自然不會不知道。

那一次的中秋之日下起了毛毛細雨,在毛毛細雨中,我背著丁當作響的書包快步朝家裏走。

在那種清清涼涼的蒙蒙細雨中,梅亞莉從後邊追上來,她拍了我的頭一下,笑瞇瞇地對我說:“小政,今天是你媽媽的生日,對不對?”我說:“對,我媽媽今天過生日。”

梅亞莉攬住我的肩膀,使我的腳步在細雨中不得不慢了下來。

她微微地彎下腰來,對著我的耳邊輕聲細語:“小政,告訴你媽媽,晚飯前到阿姨家來一下,阿姨有事要間她商量。”

我仰著頭,望著梅亞莉問:“什麽事?”

她在細細的毛毛雨中很嫵媚地笑了,說:“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小孩子不能知道。”我也跟著笑了起來,很鄭重地點頭,又很鄭重地「嗯」了一聲。

冋到家裏,我把梅亞莉的話轉告給母親。母親用腰上紮著的圍裙揩著濕漉漉的手,奇怪地自言自語:“有事商量?什麽事呢?”

我在一邊說:“很重要的事情,你去了就知道了唄!”

我母親原本是不大想去的,她不打算同梅亞莉重溫舊好。但母親抵禦不住那「很重要的事情」的誘惑,還是去了。

臨出門的時候母親突然叫上了我,大約母親怕兩個久不講話的女人見面時場面趟她,拽上我可以起一個緩沖的作用。

細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母親用黑發卡別著的整整齊齊的短發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層細細小小的水珠,母親披著這一頭亮晶晶的小雨珠,一言不發地向梅亞莉那油漆剝落的家門走去。

快到梅亞莉家了,母親的步子突然猶豫起來,她拉住我,站在細雨中,再一次向我證實:“小政,她是說讓我去嗎?”

我的回答是肓定的,她又問:“她當時是怎麽對你說的?”我看了母親一眼,不得不再如實地重覆一遍。母親好像最後下了決心,說:“好吧’走!”

梅亞莉家油漆剝落的門又是虛掩著。她的家門似乎永遠都是這樣虛掩著,像一座不設防的城堡。

站在這張油漆剝落的門前,母親像有預感似的止住了步子,她遲疑地看了我一眼,對我說:“小政,你先進。”

我推開虛掩的門,走進了梅亞莉這永遠散發著一種上海友銜牌雪花膏淡淡香味的家。沒走幾步,我就撞到了鬼一般地定在那兒了。

我吃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不知該怎麽辦才好。我驚慌地回過頭看緊隨其後的我的母親,我看見母親受到的震動似乎比我更大更強烈。

母親白皙的臉一下子就燃燒起來,母親的呼吸也隨之急促起來。

我嚇得去拉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冰涼冰涼的令我更加地害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再一次把目投向梅亞莉的臥室。

我看見,我父親已經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目瞪口呆地望養屋外的我們。

同父親一同望著我們的還有躺在床上的梅亞莉。準確地說,梅亞莉是半倚半靠在床上的,她的身後是一床淡綠色的織錦緞的被子,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很寬松的衣褲,繾綣地倚在那床淡綠色的被子上。

剛才被我父親捤著的手正抱在胸前一臉平靜地望著屋外的我們,尤其是呼吸急促、滿臉通紅的我的母親。

父親剛才坐著的方凳被驚慌失措的父親攢得搖搖欲墜。終於,它在父親的身後轟然倒地。

在這聲巨響中,母親一聲不吭地轉身離去。我看見母親的後背打著晃,但打著晃的母親還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梅亞莉油漆剝落的家門。

母親回到家既沒吵,也沒鬧,只是對我滿臉不自在的父親視而不見。

她把早就備好的頗為豐富的晚飯一樣不少地全部做出來,然後就坐在飯桌前,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們狼吞虎咽。

二姐吃了一半,突然反應過來,她停下手裏的筷子,問:“媽,你怎麽不吃?”

母親站起身來,邊解腰間的圍裙邊說:“我有點累了,呆會兒再說,吃你的吧,別管我。”

我是在夢中被父親搖醒的。打著手電的父親聲音裏透著焦慮,問道:“知道你媽上哪去了嗎?”

我揉著蒙蒙昽昽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搖頭,父親扭頭就走,我楞了一會兒,意識到什麽地爬起來穿上衣服,跟著慌成一團的哥哥姐姐們跑進了漆黑的夜中。

我跟著聾了一只耳朵的大哥跑,沒跑兒步,就聽見我二姐尖厲的叫聲。

可憐的大哥對那麽恐怖的叫聲竟然聽不見,依然在前邊一路小跑。我上去拖住大哥的上衣,拉著他向那尖叫聲跑去。

在那片小樹林中,母親在曾經為梅亞莉燒紙驅鬼的地方,用她最喜歡的一條白絲巾,將自己吊在一棵搖搖擺擺的樹杈上。

那打著結的絲巾的一角,在中秋的清澈如水的月光下被微微的夜風吹得裊裊繞繞,樹杈下的母親似乎也在隨風輕裊。

當時的情景令我終身難忘!什麽時候想起來,就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

現在,我經常半夜三更一身冷汗地驚醒,翻身下床,摸黑走到另一個屋子,打開床頭柔和的臺燈,盯住兒子一呼一吸的睡態看上半天。

然後,我把兒子柔軟的身體向黽移,側身擠到兒子的小床上,摟住兒子清香的身子才能慢慢地入睡。

一如當初,經常半夜三更地站在母親的床前,看著熟睡的母親才能安下心來。然後,擠到母親的身邊,摟住母親一只溫暖的胳膊,方能入睡。

母親脖子上的紫癍好久好久都褪不下去,母親就一直穿著件中式立領的燈心絨褂子遮住那紫癍。那黑色的燈心絨襯著母親蒼白的臉,令母親有一種蒼涼之感。

這種情形維系了許久。

若幹年後,我理智地比較了梅亞莉和我母親尋短見的方式,詫異其間的深奧。

上吊尋死是一種很傳統的死法,被讀四書五經的我母親繼承了下來;

喝烈性制劑尋死大概是西方舶來的一種死法,就讓同濟大學化學系畢業的梅亞莉用上了,可見兩種截然不同的教育方式的差異。

另外,兩個為人之母的女性在對待子女的態度上,也顯示了中國文化較之西方文化的溫馨和親情。

梅亞莉那種不管不顧地直奔天堂的尋死,比起我母親來,就遜色了許多。

我母親不但給我們準備好了最後一頓豐盛的晚餐,還為死的地點跨踏了好半天。

“死在家裏怕嚇著你們,死得太遠又怕委屈了自己,因此才選在那片小樹林中。”許多年以後,我母親以平緩的語氣這樣告訴我。

一九七七年那年,據說是後門兵成災的一年。從我們島上的情形看,的確是那樣。

那一年,島上家屬院裏只要能撐起一套軍裝的男孩女孩都一窩蜂地當兵走了,昔日一到放學時界就雞飛狗跳的院子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我家隔壁的於阿姨笑著說:“這些兔崽子們猛地-走,還怪悶得慌哩。”

那次我們家一下子走掉了兩個,我的體檢合格的二姐和體檢不合格的大哥。

那年我的小哥初中剛畢業他們班的座位那次一下子空掉了四個,按他的愛湊熱鬧的性子,他也準備拍拍在教室裏坐痛了的屁股走人的,但我母親說死也不放他走。

用我母親的話說:“怎麽你也得給我高中畢了業!”

那時「四人幫」剛粉碎不久,興師重教的風氣還不像現在這麽熱烈。

但我母親卻不為社會上的時髦所動,一切都要按照她的意志轉移,連我父親說了也白搭。

母親自從有了那次把自己吊在樹上的壯舉,她在家中就取得了說一不二的地位。

我們大家都知道有了第一次就很可能有第二次的道理。因此,都很害怕那隨時都可能出現的第二次。大家對母親的性子變得唯唯諾諾起來,對母親的意思自然就言聽計從了。

絕的是,在後門之風把島上大一點的孩子們刮得一個不剩後的不久,解放軍南京外國語學院在部隊內部子弟中招收一個據說是專門培養外交官的英語班。

軍區為了照顧海島邊防前哨,專門給了我們島一個名額。

我的小哥條件相當,更絕的是他沒有競爭對手。板上釘釘的事美得他一天到晚齜著顆虎牙笑進笑出,我母親的臉上也掛出了由衷的笑容。

在母親的好心情中,我投機取巧地拍母親的馬屁,我說:“媽,虧了你料事如神,要不我小哥哪會有這種福氣?”

母親被我的馬屁拍得很舒服,就笑著謙虛:“關我什麽事?他彭費人有傻福。”

有些事齜牙中齜得太早反而會壞事。迷信講話,牙齜得太狠了,會艇氣的。

誰都沒有想到,半路上會殺出一個程咬金來。這競爭者不是別人,偏偏是許萌萌。

那一年許萌萌還不到十四周歲,離南京外院的要求差得遠哩。

一個十三歲多一點的孩子上軍校讀書似乎是個玩笑,但那一年的後門之風開了這方面的先河。

十三歲的孩子可以穿上軍裝去站崗放哨,為什麽就不能穿上軍裝去讀外語呢?

再說,連聾了一只耳朵的孩子都可以參軍,一個耳聰目明的孩子為什麽就不行呢?

梅亞莉以她的聰明和文化意識到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名牌大學畢業的她比島上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學習英語對一個人的意義。

再說,南京離她的家鄉上海已經不遠了,回到家鄉上海去一直都是她夢寐以求的。

在那個年代,人口流動的機會少得可憐,她回上海家鄉去的夢想幾乎就是一個空中樓閣。現在,這種機會從天而降,她不去奮力抓住又有誰會去奮力呢?

我母親冷眼看著這個叫梅亞莉的上海女人發了瘋般地東奔西跑。

那一陣子,她匆匆忙忙的身影會突然消失,三五天後又重新出現。

重新出現的梅亞莉眼圈烏黑、神情疲憊。大家心照不宣地知道她跑到省城軍區機關甚至跑進南京外院的校園裏去了。

我的母親穩穩當當地坐在家中的木椅上,輕蔑地對我小哥說:

“你急什麽?通知書都在你手上了,你怕她什麽呢?”

我的父親對這件事情自始至終保持一種沈默。自從那次事故後,凡是與姓梅的女人有關的事情,我父親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地惟恐避之不及。父親的沈默令母親滿意,母親在那段日子裏對父親和氣了許多。

-天,我看見我的小哥在他的房間裏埋頭修理那把許久不碰的彈弓,我走進去問他幹什麽用?

他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又一聲不響地埋下頭去。我卻從那一眼中看出了名堂。因此,我就坐在他的床沿上,晃著兩條細腿,等著跟他一起出征。

我們來到梅亞莉家的房後,這是家屬院最偏僻的一排平房。

房後的蒿草有半人多高,我同小哥潛人那片有著剌鼻氣味的蒿草中,他手持一把整治一新的彈弓,我手握一把海灘上顆粒飽滿的石子。

我挑了一顆最大的石子遞了過去,小哥熟練地套上,拉開彈力很好的弓繩,側著腦袋瞇起一只眼,屏住呼吸,瞄準目標。

猛然間,他拉弓的手一松,只聽「嗖」的一聲,飽滿的石子飛了出去,準確地落到梅亞莉家的後窗上,我們聽到「嘩啦啦」的玻璃破碎聲,我同小哥的目光勝利會師在一起,幾乎同時咧開嘴巴樂了。

那扇被打爛的窗戶被推開,探出梅亞莉的半個身子,她一邊四下裏張望,一邊大聲地喝問:“誰?誰幹的?!”

我尾隨著小哥半撅的屁股向後撤離,梅亞莉大約看到了我們弓著的身體,但她沒看清是誰,因為她在那裏一遍遍地問:“誰?那是誰呀?”

我忍不住回了一下頭,沒想到眼睛正好與梅亞莉皺著眉毛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我吃了一驚,心裏正琢磨如果她喊我的名字,我是站住好還是快跑好,誰想她卻在我身後啞巴了,我聽到「咣當」一聲響,知道那扇打爛的窗戶關上了。

梅亞莉的奔波操勞好像有了幾分眉目,因為一天晚飯後,住在我們隔壁的孟政委好像是很隨便地踱進我家的院子,對正彎著腰澆花的我母親說起了南京外院上學的事。

孟政委說:“烈士子女嘛,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我們做領導幹部的……”

沒容他把話說完,我母親就直起身子甩著手裏的空壺說:“照顧烈士子女應該,但不能沒有原則,你們做領導幹部的總不能為了照顧某個人就破壞黨的原則吧?”

別看我母親是個什麽也不幹的家屬,但她說起這類原則性的大活來,一點也不比對面的政治委員差。

再說,自從我母親有了那次視死如歸的舉動,不但在我們家中有影響,好像在整個島上都挺有影響的。

孟政委說不過我的母親,似乎也是不怎麽敢跟她較真地說,因此就挺沒意思地挺著個胖肚子訕訕地走了。

離我小哥庀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我母親手裏的準備工作在緊鑼密鼓。

其實,我們家剛走了兩個參軍的孩子,也沒見我母親怎麽張羅、他倆幾乎就是穿上逛逛蕩蕩的軍裝空手走的。

因為我父親說:“部隊什麽都發,什麽都不要給他們帶,東西多了影響不好。”

這次我父親也重覆了同樣的話,但我母親這次卻置之不理了。

不要看我母親上的是私塾學堂,但她對學習英語的理解一點都不比梅亞莉差。

我小哥這次的人生遠航,簡直就是裝載了我母親的人生希望,母親的忙碌是理所當然的了。

那天是個禮拜天,外邊的瓢潑大雨使我安靜地呆在家中。

我百無聊賴地站在母親身邊,看她在縫紉機上為小哥做一一條白色的人造棉睡褲。

我聽到有人「嗒嗒」地敲門,我母親也聽到了這敲門聲。

她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睛裏也是搞不懂這種天氣有誰會登門的疑惑。

我跑去開門,卻被門外的人搞楞了。我站在門裏,讓她進來不是不讓她進來也不是地難受。

臺階上,站著打了一把黃布油傘的久不登門的梅亞莉。梅亞莉走到縫紉機前,站在我坐著的母親跟前……言不發。

我母親看見她先是傍了一下,臉馬上忽地一下燃燒起來,呼吸也隨之急促起來,一如她當初站在梅亞莉家看到那幅情景時的樣子。

母親腳下的縫紉機繼續響起來,那「嗒嗒嗒」的接連不斷的聲音,掩蓋了兩個女人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呼吸。

這兩種呼吸曾經飽經滄桑,差那麽一點就被她們自己掐斷。今天,在屋外「嘩嘩」的飄汝大雨中,兩種呼吸又合二為一了。

我站在梅亞莉的身後,望著她濕成一片的後背替她難為情。

我想不出她會怎樣開口,同時也想不明白這麽個西尊自愛的女人怎麽會站在這裏?

這種局面不知過了多久,我不夠成熟的註意力開始分散。

我的眼睛從她精濕的後背移到了流淚的玻璃窗上。這樣又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咕咚」一聲響,忙移過眼睛,我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梅亞莉。

梅亞莉雙膝跪在我母親面前,頭很深地垂在自已的胸前,長長的發絲遮住了她的臉,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卻看見了她曾經烏黑發亮的頭發已經生出了根根白發。她老了嗎?我在心裏問自己,問得自己怪難受的。

母親先是很吃驚地望著下跪的梅亞莉,上身動了動,嘴角動了動,但終究沒形成連續的動作,也沒發出任何的聲響。

母親盯著跪在地上的梅亞莉,看了一會,突然又埋下頭去,「嗒嗒嗒」地踩起縫紉機來,像眼前沒有這個跪著的人一樣。

我盯住母親手上的白人造棉睡褲,看見針頭已經走到了盡頭,母親腳下的機器卻不知道停下來地依然「嗒嗒嗒」地空響著……

讀「四書」和「五經」,懂得「仁、義、禮、智、信」的母親,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這種雙膝著地的大禮,也比任何一個人都在意這種大禮。

母親可以不理會眼前這個叫梅亞莉的上海女人,母親卻不可能不理會眼前這種叫傳統的中華大禮。

母親在這個行如此大禮的女人面前,比看見自己的丈夫與她偷情都要進退兩難……

終於,母親停住了雙腳,那「嗒嗒嗒」的聲音戛然而止。

母親累得沒有了一點力氣一般,臉色蒼白地對跪著的梅亞莉說:“算了!算了!我們不去了!你快起來吧!”

事情的變化令人猝不及防。由此看來,人的命運其實是比較偶然的,有的時候跟個人的奮鬥沒有多大的關系。

許萌萌頂替我的小哥歡天喜地地到南京城學ABC去了;

而我的小哥卻在幾年後的上山下鄉的高潮中被敲鑼打鼓的人們歡送到一個叫井溝的生產隊學種莊稼去了。

小哥坐船走的那一天,碼頭上聚集了許多送行的人。除了敲鑼打鼓當政治任務完成的當兵的,還來了許多的親朋好友和同學。

小哥堆在碼頭上的行李中,有一樣極其惹人眼目,那是用鮮紅的大綢布捆“II在一起的三種農具:鐵鍁、鋤頭和粑子。這三樣嶄新的東西是部隊黨委送給社會主義新農民的禮物,意義大概比較接近新人伍的戰士從他們手中接過鋼槍。

我的母親神情暗淡地盯住那三樣武器,心中大概在想象著許萌萌帶走的隨身行李。

許萌萌離開這個小島的時候,我的母親自然不可能去送行,因此對許萌萌的行李我母親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我的母親肯定是知道的,那就是許萌萌肯定不會扛著這三樣東西上路。

那天梅亞莉也來到碼頭給我小哥送行,但她遲遲沒有靠過來。

她在人群中孤零零地立著,一副欲言又止、欲罷不能的樣子。

船拉第二遍催客的笛聲了,那堆有用紅綢子捆紮的農具的行李早被人送上船去了,小哥的手被一雙雙別人的手傳遞著。

到了梅亞莉這兒,小哥想把伸出來的手縮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那只命運不濟的手已經被來自上海的柔若無骨的手緊緊攥住了。

梅亞莉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有著「軍事學院」標志的牛皮紙信封,遞給我小哥。她用那種著名的方言對我小哥說——

“小兵,別生阿姨的氣,也別生萌萌弟弟的氣,行不行?這是你許放叔叔留下的一塊英納格表,本來想留給萌萌的。阿姨替許放叔叔送給你,就算許放叔叔謝謝你,好不好,小兵?”

我小哥的雙手在向身後掙脫,但梅亞莉卻怎麽也不肯放開,她的睡眠不足的雙眸中有懇求。面對著這雙盛滿懇求的雙眸,我的小哥無言地妥協了。

載著小哥的輪船慢慢駛離了碼頭,小哥站在船般邊向我們揮手告別。

我母親擠在碼頭的最前邊,揚起了冰涼的手。母親的手在半空中搖著搖著,突然收了下來,梧在自己的嘴上,把一種哽咽,擋在了顫抖不止的咽喉的深處。

我也哭了,我向船舷邊上的小哥招手,我希望他能註意到我頻率很快的手,鉭他沒有。

透過淚眼模糊的雙眼,我看見小哥從口袋裏掏出梅亞莉給他的那個牛皮信封,倒出那塊許放叔叔遺留下的手表,托在手心裏看。

然後,他揚起了年少的手臂,像以往他撿起一塊石頭、一片乩塊向大海裏投擲那樣,把那塊名貴的瑞士英納格,投進了一望無邊的蔚藍色的大海。

我敏感地回過頭去,看到一直盯著我小哥的梅亞莉哭了。滾滾的熱淚,順著她蒼白無血的臉頰滾滾而落。

把梅亞莉當小說人物寫出來以後,我才發現:雖然我不怎麽喜歡她,但在內心深處,我卻一直沒有忘掉她。直到現在,我也極想知道她的下落,但打聽起來,已經不那麽容易了。

1985年百萬大裁軍的時候,島上的駐軍潮水一般速度很快地撤走了。偌大的一個軍營裏,只留下一個連駐守。

後來我聽人說,連司令員家的房子裏都被島上的漁民們養上貂了,據說那小玩意能賣大價錢。昔日生龍活虎的軍營今天已經成了臊氣熏天的貂的天下了。

軍人們都撤離了,軍人們帶去的家屬們自然沒有留在島上的道理。

當往島外搬家的大型登陸艇口夜來回穿梭的時候,梅亞莉的家卻不在其中。

雖然她當初也是跟隨一個穿軍裝的男人上的這個島,但這個男人早已長眠在這個島的南山坡上了。

作為遺屬,她巳經沒有地方撤離了。再說,她也不是個一般的遺屬,她還是國家公職人員,她是這個偏僻小島上簡陋學校裏少數幾個公辦教師中的一個。

她想離開這裏,牽扯的方方面面就多了。一個建制單位的團隊說撤離令行禁止馬上就撤了,她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說撤可就不那麽容易了。

後來,我父親離休進了一個著名的旅游城市,住進幹休所的老人們的消息是越來越閉塞了。

關於梅亞莉的消息就這樣一點點地斷掉了。她現在在哪裏?生活得怎麽樣?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回家休探親假的時候,我把想寫梅亞莉的打算告訴了我的父母。

本來穩穩坐在沙發上的母親馬上從沙發上擡起屁股,邊向外走邊不悅地嘟囔:“她有什麽好寫的?吃飽飯撐的!”

望著母親依然千瘦的背影,我知道,母親至今都不肯原諒她。

趁著母親的離開,我開始開父親的玩笑。我說:“爸,你大概不會忘記梅阿姨吧?”

已經七老八十的父親一點都不糊塗,他警懼性很高地瞪了我一眼,說我:“你這說的什麽話?像話嗎?”

我歷來就不怕我的父親,他年富力強的時候不怕,現在就更不怕了。

我嬉皮笑臉地逗他:“爸,都什麽年代了,害什麽臊!一個人一生中有個把情人和相好的不丟人!”

父親氣得要從沙發上站起來離開,我忙七去按住他,摟著他的脖子說:“看看,看看,真沒勁!一說真格的,你嚇得就要溜,不是做賊心虛又是什麽?”

父親果然吃了我這一套,他把身子坐舒服了,擺開了要跟我說清楚的架勢。我樂了……

我笑瞇瞇地說:“爸,說別的咱是道聽途說,那一年中秋節你在她家拉著她的手,坐在一起,可是我親眼所見。”

父親紅了老臉,像個孩子似的「哎呀,哎呀」地直叫。說:“哎呀,哎呀,太冤枉了!哪的事呀!那次她給我打電話,叫我到她家去一趟,我也沒多想,就去了。

我去了以後,她躺在床上不舒服,見到我,說起了你許放叔叔,說著說著就抓住我的手哭了起來。

你說,她抓我的手哭,我總不能抽出來吧?再說,大白天的,又敞著個門,能幹什麽壞事呢?你說說,你爸爸是什麽樣的人,你做女兒的不知道嗎?你看我是那種人嗎?”

父親老小孩一般,越說越激動,把臉都激動紅了,像我害了他的清白一樣。

見父親這樣,我覺得有趣。同時,我也的確想知道一些事。

於是,我就故意不配合,說:“爸,您是什麽樣的人,我的確說不好了,誰讓我看見那幅情景呢?說真的,爸您說真話,當初您對梅阿姨難道沒有一點意思?”

坐在我對面的父親一口否定:“沒有!沒有一點意思!”我不再問他什麽,只是不錯眼睛地盯著他看。

父親在我的註視下慢慢不自然起來,他費力地從沙發上擡起屁股,邊離開我,邊嘟囔:“這孩子,沒大沒小的!”

我不信。我不信當初年富力強的父親對來自上海的梅亞莉會沒有感覺。

即便他有剛開始那種內疚和慈懷為本,但慢慢地,難免不會產生別的什麽東西。

我敢說,沒有哪個男人面對漂亮的、無助的、氣質高雅的梅亞莉會做到不動聲色。

即便他是我的父親。我在感情上希望他不會,但理智告訴我,他不可能不會。事實也證明,他的確不可能不會。

我不知道當年的母親是如何原諒父親的。也許母親壓根就沒有原諒,也不肯原諒。

但母親似乎是在死過一次後,把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給想通了。要不,母親也不會與父親相安無事地過到今天。那麽,梅亞莉呢?

有人在退潮的海邊撿到一顆刻著洋文的水雷,這顆洋玩意被我父親指示送到了警通營。

警通營裏有個工兵連,工兵排地雷是連會下棋的小孩都知道的常識。

等我父親帶著參謀許放趕到工兵連的時候,那顆銹跡斑斑的水雷正在工兵排長手上。

工兵排長是個特別自負的湘西人,他一口咬定那是顆死雷,並指著洋文中的一九四二的字樣嘲笑離得遠遠的別人是膽小鬼。

大家聽了他的活,放下心地圍上來,因為他是工兵連惟一的正牌學校畢業的,似乎應該算個貨真價實的權威。

他拿了一套工具蹲在那兒敲敲打打說是要看看裏邊的西洋景。

隨我父親趕來的參謀許放不同意他的敲打,說是有危險。

工兵排長指著一九四二的字樣笑著用很重的湖南口音說:“有危險早就危險了,還能等到今天?”

圍觀的人都笑了起來,連我背著雙手官氣十足的父親也笑了。

我父親背著雙手站在工兵排長身後一臉的盡職盡責。站了一會兒,他的雙腿來來回回地轉換重心。

一旁的參謀許放就勸他到連部休息一會兒,說他一人呆在這兒就行了。

我父親看也實在沒什麽大不了的,就點頭說好,然後竹著雙手朝連部走去。

父親的屁股還沒挨著工兵連的椅子,那顆至今不明國籍的一九四二年產的水雷就被湘西的工兵排長鼓搗得炸上了天。

同時上天的,除了工兵排長,還有許放參謀以及圍觀的戰士甲戰士乙戰士丙若幹人。

正如當時的傳言,許放他們的確是像花瓣一樣,從空中緩緩地飄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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