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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抉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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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抉擇二

S市,顧家老宅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內。

楚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拿鐵。窗外行人稀少,與咖啡店內的慵懶氛圍形成鮮明對比。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書,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又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那棟壓抑奢華的別墅裏。

等待一個人最終的抉擇。

【宿主,顧屾已經跪了19小時47分鐘。】系統的聲音在楚硯意識裏響起,【身體機能下降嚴重,脫水,低血糖,膝關節嚴重損傷風險極高。】

楚硯的目光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端起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冰涼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顧宏遠剛剛下樓了。】系統實時轉播著顧家客廳裏的情況。

顧屾感覺自己仿佛已經跪了一個世紀,膝蓋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覺。視線裏一片模糊昏暗,只有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出刺眼而冰冷的光暈,晃得他頭暈目眩。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空氣沈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泥,拼命擠壓著他的胸腔,帶來窒息的痛感。

耳鳴聲尖銳持續,蓋過了母親斷續的啜泣和絮叨。意識在清醒與渙散的邊緣反覆掙紮,全憑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在強行支撐。

就在這時,一陣沈穩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顧宏遠終於出現了。他踱步到主位沙發前慢條斯理地坐下,如同審視一件物品般,看著跪在地上幾乎脫形的兒子,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有居高臨下的冰冷:

“知道錯了嗎?想明白了嗎?”

顧屾艱難地擡起頭,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他舔了舔同樣幹涸起皮的嘴角,用盡力氣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了搖頭。

“冥頑不靈!” 顧宏遠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顯然被顧屾這死不認錯的態度徹底激怒。他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顧屾,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的好事!你私下轉移公司資產,已經涉嫌違法犯罪了,真追究起來,夠你在裏面待上十年八年!”

他死死盯著顧屾,試圖從他臉上看到恐懼和慌亂:“我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盡快把銳創科技的所有權和管理權移交回顧氏集團,看在你是我兒子的份上,我可以不提起訴訟。至於你,” 他冷哼一聲,施舍般地說道,“自己卸任總經理的職位,在家好好反省一段時間!”

說完,他不再看顧屾,站起身,仿佛已經做出了最大的仁慈和讓步,準備上樓。

就在他踏上二樓最後一節臺階時,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俯視著樓下那個依舊挺直脊背的身影,拋下了最殘忍的通牒:

“當然,你要是實在不願意……也可以。”

“那就給我滾出顧家。”

“從此以後,顧家的一切,都與你再無瓜葛!”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了旁邊顧母的心臟。她猛地擡起頭,臉色慘白如紙。

卸任總經理?

那她怎麽辦?!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顧夫人身份,她優渥奢侈的生活,她被人艷羨的地位,難道都要隨著顧屾的倒臺而煙消雲散嗎?

不!絕對不行!

顧宏遠的身影消失在二樓。顧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註入了一種歇斯底裏的瘋狂。她猛地撲到顧屾身邊,不再是哭泣,而是用力地推搡著他,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胳膊裏,聲音尖銳而急促:

“屾兒,你聽到沒有,你爸生氣了,他真的生氣了。你快去認個錯啊,把那個什麽公司還給你爸。低個頭怎麽了?那可是你爸啊,你怎麽就這麽倔啊。難道你真要氣死媽媽嗎?!你想想媽媽啊,媽媽以後可怎麽辦啊?!”

顧屾被她推搡得身體晃動,眼前一陣發黑。他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看向自己這位妝容精致卻面目猙獰的母親。

她的眼裏有因為計劃被打亂的驚怒,有對失去優渥生活的巨大惶恐,有對他“不聽話”的憤恨和不解,但唯獨沒有一絲一毫對他此刻身體狀況的擔憂,對他跪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的心疼。

真是可笑啊。

顧屾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他看著母親,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和最後一次確認般的認真。他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如果銳創科技是我通過正規商業手段、合理合法拿到手的,沒有任何法律風險。”

“你願意和顧宏遠離婚嗎?”

“離開顧家,我養你。我們母子倆過。”

顧母所有的動作和哭訴瞬間僵住。她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足足楞了好幾秒,隨即一股被冒犯的滔天怒火瞬間淹沒了她。

“顧屾!你在胡說八道什麽?!你瘋了嗎?!” 她尖聲叫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離婚?!我好不容易才……我怎麽可能離開顧家?!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沒瘋。” 顧屾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可怕,只有最深處殘留著一絲碎裂的痕跡,“我很清醒。”

“你如果是怕離開顧家之後過得不好,生活質量下降,大可不用擔心。” 他試圖解釋,做著徒勞的努力,“我這些年,自己也攢下了一些積蓄,除了投入公司發展的資金,剩下的足夠保證你後半生繼續過著富足體面的生活,甚至比現在更自由。”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懇求:“媽,顧宏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有多少私生子,你難道不清楚嗎?你真的覺得……現在這種守著空房子、看著他臉色、提心吊膽的日子,真的很體面嗎?真的值得你賠上你兒子的一切去維持嗎?”

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顧屾的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他的頭猛地偏向一邊,蒼白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嘴角破裂,滲出血絲。

顧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手都在顫:“逆子,你這個逆子。你竟然攛掇你父母離婚?!我真是白生養你了,我告訴你顧屾,我絕不會離開顧家,你也休想!”

她喘著粗氣,眼神狠厲,拿出了她最慣用的殺手鐧,一字一句地威脅道:“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家門一步,你就不是我兒子!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臉上火辣辣的疼,但顧屾已經感覺不到了。心痛嗎?好像也沒有。心臟那裏仿佛破了一個大洞,冰冷的寒風呼呼地往裏灌,帶走了最後一點溫度,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虛無。

他只是不合時宜地在這一片冰冷的絕望中,突然想起了楚硯。

他突然好想楚硯啊。

如果他在,會怎麽說?會怎麽做?

大概會嗤笑一聲,說他蠢,說他明明早就知道結果,卻還要自取其辱吧。

顧屾的嘴角在顧母看不到的角度,極其輕微地勾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咖啡店裏,楚硯通過系統的實時轉播,看著客廳裏發生的一切,包括那記清脆的耳光。

他沈默地放下了手中早已冰涼的咖啡杯,站起身。

【走吧,系統。】他在意識裏平靜地吩咐道,【去接人了。】

這場漫長的用親情綁架的審判,終於走到了盡頭。

顧屾偏回頭,重新看向自己的母親。他的眼神裏,最後那點微弱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了失望。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將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刻進記憶裏。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從他踏入顧家的第一天起,就事事都必須做到最好,永遠要比別人更出色。稍有差池迎來的便是刺耳的責罵與失望的眼淚。可顧母又總在他取得好成績時溫柔地擁抱他,說他是她最愛的孩子。

她是個太精明的母親,精準地計量著母愛的溫度——從不讓他完全心冷,也從不讓他真正溫暖。那愛懸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像永遠差一步就能夠到的光。

然後,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走了他所有的掙紮和期待、以及最後那點可憐的對親情的眷戀。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慌。

“既然如此……”

“那希望您以後保重身體。”

說完,他不再看她。雙手撐在冰冷的地板上,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試圖站起來。

跪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的雙腿早已僵硬麻木得不聽使喚,血液驟然回流帶來的刺痛如同千萬根針紮。他剛一站起,就是一個劇烈的踉蹌,眼前猛地一黑差點直接栽倒下去。

但他硬生生地咬住了牙關,舌尖嘗到了更濃的血腥味,憑借著驚人的意志力強行穩住了身體,沒有摔倒。

他一步一步拖著那雙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腿,朝著那扇如同牢籠大門般的門口挪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帶來鉆心的疼痛和虛脫感。

顧母看著他真的要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心裏那點因為害怕失去依靠而產生的恐慌終於壓倒了憤怒。她忍不住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聲音裏帶上了她慣用的帶著哭腔的挽留:

這一聲,在過去無數年裏,屢試不爽。

顧屾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門外會是什麽呢?

未知的前路?眾人的嘲笑?一無所有的落魄?或許吧。

顧屾不知道。

他也不想去想了。

他只知道,無論門外是什麽,再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了。

他會為他今天的選擇付出代價,他會為他決策的後果買單。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黃銅門把,然後用力推開——

門外,月光湧了進來,將他籠罩其中。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正靜靜地倚靠在門廊的柱子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那人微微擡起頭,月色勾勒出他精致得過分的側臉輪廓,他看著踉蹌推門而出、狼狽不堪的顧屾,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卻足以照亮所有陰霾的笑意。

門外是楚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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