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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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電話
高三上學期的第一場雪，在期末考試前夜悄然而至。
窗內，彌漫著筆尖劃過紙張的急促沙沙聲、翻動試卷的嘩啦聲，以及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緊張氣息。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顧野寫完最後一個句號，放下筆，輕輕呼出一口氣，他下意識地側過頭。
楚硯就坐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此刻也剛好停筆。他似乎察覺到顧野的目光，微微側過臉。窗外灰白的天光映著他半張臉，輪廓清晰而沈靜，另一側則被頭頂白熾燈的光線勾勒得異常柔和。他習慣性地轉了轉指間的黑色水筆，筆身在光線下劃出一道流暢的銀弧，然後才看向顧野，唇角自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眼神裏帶著無聲的詢問：寫完了？
顧野點了點頭，胸腔裏那股因為最後一道大題而繃緊的弦，在看到楚硯這個眼神的瞬間，奇異地松弛下來。他學著楚硯的樣子，也轉了轉手裏的筆，眼神往講臺上瞄了一眼——監考老師正背對著他們在看手機。
顧野用筆帽在草稿紙上輕輕點了兩下，身體微微傾向楚硯那邊，壓低了聲音，氣流幾乎擦著楚硯的耳廓：“考完怎麽搞？” 。
楚硯也側身靠過來一點，距離拉近，他身上幹凈的混合著一點墨水的清冽氣息清晰地傳來。他同樣壓低聲音，帶著點笑意：“你說呢？顧大學霸，寒假有什麽計劃？”
顧野被“學霸”這個稱呼弄得有點不自在，耳朵尖悄悄熱了一下。以往幾年的寒假，對他來說就是兩條路：要麽鉆在暖氣不足的小出租屋裏，連著接好幾份酒吧或者快餐店零工，把時間塞滿，也把錢包塞滿一點；要麽就是跟阿亮那幫家夥一起，在煙霧繚繞、鍵盤聲劈裏啪啦的網吧裏昏天黑地地開黑，用虛擬的勝利和喧鬧麻痹掉對“家”這個字眼的空洞感。
今年卻是不一樣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偷瞄了一眼楚硯近在咫尺的側臉。燈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窗外，雪似乎更大了些，無聲地覆蓋著一切。
“要不咱們先宅幾天？”顧野試探著說，聲音更輕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打打游戲？煮個火鍋？” 他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冒出楚硯那個寬敞明亮、暖氣十足的房子，還有那張舒服到讓人躺下去就不想起來的躺椅。
楚硯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看穿了顧野那點小心思。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帶著點縱容的意味：“行啊。正好囤點糧，去冬眠。”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不過，冬眠結束，學習不能斷。寒假是彎道超車的好時候。”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劃感。
顧野心裏那點雀躍的小火苗被“學習”兩個字澆得滋啦響了一下，但奇異的是，並沒有以往的抗拒。他認命似的“嗯”了一聲，嘀咕道：“知道了，楚老師。” 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又藏著點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依賴。
楚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剛想說什麽，講臺方向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兩人立刻默契地坐直身體，恢覆成目不斜視、認真檢查試卷的乖學生模樣，只是嘴角殘留的弧度暴露了剛才的小動作。
“我準備等快過年的時候再回去，”楚硯的目光落在試卷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家裏那邊照例有個家宴，躲不開。”
顧野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新年結束，假期還剩一周左右。”楚硯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試卷的邊緣，似乎在思考什麽，片刻後，才用氣音補了一句，“到時候我約了人去海邊放松幾天。”
顧野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約了人？誰？是那個備註為“山”的嗎？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個陌生號碼。一股說不清是酸澀還是窒悶的感覺瞬間堵在胸口，讓他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思緒，喉嚨有些發緊，只含糊地“哦”了一聲，低下頭，假裝專註地盯著自己試卷上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過程，頭腦卻在放空。窗外，雪片撲簌簌地落下，世界一片純白寂靜。
楚硯似乎並未察覺到顧野瞬間的異樣。窗外的雪無聲地下著，將所有的聲音都吸走了。
期末考試結束的鈴聲終於尖銳地響起，如同一聲等待已久的赦令，瞬間刺破了教室裏幾乎要凝固的空氣。
幾乎是同一時刻，壓抑了許久的歡呼聲、解脫般的嘆息聲、桌椅碰撞挪動的聲音如同開閘的洪水般轟然爆發出來，試卷被交上去，仿佛交卸了千斤重擔。
顧野將最後一支筆塞進筆袋，拉上拉鏈，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口氣仿佛把他胸腔裏積壓了整個考試周的濁氣全都吐了出去，頓時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輕了幾兩，連帶著肩膀都松懈下來。
他下意識地轉頭，目光越過還有些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一旁的楚硯身上。
楚硯也已經收拾好了，一個簡單的黑色單肩包隨意地搭在肩上。他正看著顧野，臉上帶著考完試後特有的輕松笑意，嘴角微揚，眼神也比平時柔和許多。
“走？”楚硯的下巴朝教室門口的方向揚了揚，動作利落。
“走！”顧野立刻應道，像是被他的笑意感染，也咧開嘴笑了起來，迅速將腦子裏殘留的那點關於最後一道大題答案的煩擾徹底甩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書包，利落地甩到肩上，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灑脫勁兒，眼神明亮，充滿了對即將開始的假期的期待。
兩人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冰冷的、帶著清新雪味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讓人精神一振。校園裏銀裝素裹，地面都覆蓋著一層潔白柔軟的積雪，在冬日下午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他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默契地調轉方向，先殺向了離學校不遠的那家最大的連鎖超市。考後的第一場狂歡，往往從填滿購物車開始。
推開超市厚重的門簾，一股溫暖喧囂、夾雜著各種食物香氣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的清冷寂靜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暖氣開得十足，甚至讓人有點燥熱。超市裏人頭攢動，不少都是剛放寒假的學生，推著車，嘰嘰喳喳，臉上洋溢著同樣的興奮。
“薯片燒烤味和黃瓜味，都必須擁有！”顧野目標明確，行動力驚人，直奔膨化食品區，看也不看，抓起最大包裝的兩種口味就往車裏扔，發出“砰”的聲響。
“火鍋底料，牛油的，特辣。”楚硯推著車穩穩跟上，順手從貨架上拿起顧野指定的口味，目光一掃，又精準地挑了幾包不同風味的番茄、菌菇和三鮮底料，“換著口味吃。”
“肉、肥牛卷、毛肚、蝦滑、午餐肉……”顧野在冰冷的冷凍櫃前眼睛放光，恨不得把整個櫃臺搬空。
“光吃肉？”楚硯挑眉，推車轉到生鮮區，淡定地往車裏加入色彩繽紛的平衡要素，“金針菇、茼蒿、娃娃菜、土豆、豆腐……”
“可樂，必須要冰鎮的”顧野又沖向飲料區，抱起一大瓶可樂。
“再拿點牛奶和橙汁。”楚硯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已經走到了乳制品櫃臺，“早上喝。”
經過游戲光盤區時，顧野的腳步瞬間被釘住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玻璃櫃裏剛剛上市的一款封面極其炫酷的雙人合作闖關游戲，眼神裏的渴望幾乎要化為實質。
“楚硯，看這個新出的，說是特效炸裂關卡設計超神！”他扒著櫃臺，回頭看向楚硯，眼神亮得驚人，充滿了“想要”兩個大字。
楚硯推著車走過來，瞥了一眼游戲封面和簡介，幾乎沒有猶豫，言簡意賅：“買。”
“耶！”顧野幾乎要跳起來，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讓店員取出那張嶄新的光盤，像捧著聖物一樣輕輕放進已經堆得很高的購物車裏。
購物車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塞得滿滿當當，五花八門，色彩斑斕，從零食飲料到肉菜蛋奶再到游戲光盤，散發著一種純粹的、令人心安理得的、屬於假期的快樂氣息。結賬時，收銀員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又忍不住多看了這兩個過分好看、氣質出眾卻買得如此投入如此“接地氣”的男生幾眼。
大包小包地回到楚硯那套寬敞溫暖的公寓，一開門，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所有刺骨寒意。
兩人默契地合力把這幾大袋“糧草”搬進屋，踢掉沾著雪水的鞋子，胡亂甩進鞋櫃，幾乎同步地換上柔軟舒適的居家服，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慢放鍵，又像是掉進了一個由零食袋、游戲音效和火鍋蒸騰熱氣共同構築而成的、與世隔絕的溫暖氣泡裏。窗外是冰天雪地的北國風光，窗內卻是恒定的春夏。
客廳巨大的液晶電視屏幕上光影劇烈變幻，激烈的背景音樂和游戲音效充斥著整個空間。兩個手柄被握在手中，按鍵被快速地、劈啪作響地按動著。
“左邊，楚硯，左邊刷怪了！快清掉！” “知道，你右邊側翼掩護我，別讓它們沖過來！” “靠又死了！這BOSS的攻擊範圍也太變態了，設計者是不是反人類啊！” “血量有點厚，機制還沒摸全。再來一次，註意躲紅圈。”
薯片袋子被揉得嘩啦作響，開封的膨化食品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可樂罐被拉開時發出清脆的“呲——”的氣音，冰涼甜爽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極致暢快的感覺。
茶幾上很快堆滿了各種拆開的零食包裝袋，地板上散落著幾張游戲光盤盒。冬日的陽光透過覆蓋著薄雪的寬大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塊溫暖明亮的光斑，空氣裏都彌漫著一種暖洋洋、懶洋洋的愜意。
到了飯點，廚房就成了最熱鬧也最溫暖的戰場。精致的鴛鴦鍋被端上電磁爐，一半是翻滾著熾熱紅油、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著濃烈椒麻香氣的牛油辣鍋；另一半則是溫潤醇厚、氤氳著菌菇和紅棗清香的骨湯鍋底。顧野圍著竈臺手忙腳亂，負責往鍋裏下各種食材，肥牛卷、毛肚、蝦滑、午餐肉……下得不亦樂乎。
楚硯則氣定神閑地站在料理臺前，熟練地調配著兩人的蘸料碗。蒸騰的白色熱氣源源不斷地從鍋子裏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柔和了所有的棱角。
“哇這個蝦滑絕了，好Q彈，楚硯你快嘗嘗。”顧野夾起一個煮得圓潤飽滿的蝦滑，迫不及待地吹了吹氣，也顧不上燙，直接塞進嘴裏，被燙得直哈氣，眼睛卻幸福地瞇成了一條縫，含混不清地催促著。 “毛肚燙老了，嚼不動了。跟你說了多少次，七上八下，心裏默數。”楚硯慢條斯理地用自己的筷子從辣鍋裏撈起一片顯然過了火候的毛肚，略帶嫌棄地點評道。 “閉嘴，有的吃就不錯了。挑三揀四，不吃還我！”顧野佯裝惱怒，作勢要去搶他碗裏的肉，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
吃飽喝足後，兩人常常就毫無形象地癱在寬大的沙發裏，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看著無聊的電視節目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就這樣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地度過了幾天。直到成績發布的前一天晚上。
客廳裏，巨大的電視屏幕上，最後一波絢爛奪目的技能特效轟然炸開，伴隨著激昂澎湃的史詩級背景音樂，“勝利”兩個碩大無比、閃爍著耀眼金光的大字占據了整個屏幕。
他們剛剛耗時一個多小時，終於聯手攻克了那個難度變態的雙人關卡最終BOSS。
“YES過了！”顧野興奮地猛地一揮拳頭，整個人因為瞬間的放松而徹底陷進沙發靠墊裏，像一只經過激烈撲騰後終於找到最舒適窩點的、心滿意足的大型犬科動物。他極其滿足地喟嘆一聲，甚至能聽到自己全身骨頭因為長時間保持緊張姿勢而舒展開時發出的輕微哢噠聲。
楚硯也放下手柄，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起身走向廚房：“喝水？”
“嗯！”顧野應了一聲，懶洋洋地不想動。他隨手拿起丟在沙發縫裏的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動，享受著這難得的、徹底的放松。窗外，雪似乎停了，世界一片寂靜的銀白，只有屋內游戲勝利的餘韻和暖氣運行的微弱嗡鳴。
就在這時——
手機屏幕毫無征兆地亮起，伴隨著一陣單調刺耳的鈴聲，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在屏幕上跳動，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這份慵懶的安寧。
顧野皺了皺眉。推銷？騷擾電話？他這段時間為了專心備考和學習，幾乎屏蔽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隨意地貼在耳邊，語氣帶著被打擾後的不耐和一絲剛結束游戲的慵懶：
“餵？哪位？”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一種極其微妙的、令人不適的安靜順著電波蔓延過來，仿佛帶著某種冰冷的粘稠感，瞬間穿透了客廳裏溫暖的空氣，刺在顧野的耳膜上。他下意識地坐直了些身體，剛才的放松感蕩然無存。
然後，一個低沈、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習慣性拿捏腔調的中年男聲，清晰地透過聽筒傳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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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上學期的第一場雪，在期末考試前夜悄然而至。
窗內，彌漫著筆尖劃過紙張的急促沙沙聲、翻動試卷的嘩啦聲，以及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緊張氣息。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顧野寫完最後一個句號，放下筆，輕輕呼出一口氣，他下意識地側過頭。
楚硯就坐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此刻也剛好停筆。他似乎察覺到顧野的目光，微微側過臉。窗外灰白的天光映著他半張臉，輪廓清晰而沈靜，另一側則被頭頂白熾燈的光線勾勒得異常柔和。他習慣性地轉了轉指間的黑色水筆，筆身在光線下劃出一道流暢的銀弧，然後才看向顧野，唇角自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眼神裏帶著無聲的詢問：寫完了？
顧野點了點頭，胸腔裏那股因為最後一道大題而繃緊的弦，在看到楚硯這個眼神的瞬間，奇異地松弛下來。他學著楚硯的樣子，也轉了轉手裏的筆，眼神往講臺上瞄了一眼——監考老師正背對著他們在看手機。
顧野用筆帽在草稿紙上輕輕點了兩下，身體微微傾向楚硯那邊，壓低了聲音，氣流幾乎擦著楚硯的耳廓：“考完怎麽搞？” 。
楚硯也側身靠過來一點，距離拉近，他身上幹凈的混合著一點墨水的清冽氣息清晰地傳來。他同樣壓低聲音，帶著點笑意：“你說呢？顧大學霸，寒假有什麽計劃？”
顧野被“學霸”這個稱呼弄得有點不自在，耳朵尖悄悄熱了一下。以往幾年的寒假，對他來說就是兩條路：要麽鉆在暖氣不足的小出租屋裏，連著接好幾份酒吧或者快餐店零工，把時間塞滿，也把錢包塞滿一點；要麽就是跟阿亮那幫家夥一起，在煙霧繚繞、鍵盤聲劈裏啪啦的網吧裏昏天黑地地開黑，用虛擬的勝利和喧鬧麻痹掉對“家”這個字眼的空洞感。
今年卻是不一樣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偷瞄了一眼楚硯近在咫尺的側臉。燈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窗外，雪似乎更大了些，無聲地覆蓋著一切。
“要不咱們先宅幾天？”顧野試探著說，聲音更輕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打打游戲？煮個火鍋？” 他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冒出楚硯那個寬敞明亮、暖氣十足的房子，還有那張舒服到讓人躺下去就不想起來的躺椅。
楚硯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看穿了顧野那點小心思。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帶著點縱容的意味：“行啊。正好囤點糧，去冬眠。”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不過，冬眠結束，學習不能斷。寒假是彎道超車的好時候。” 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劃感。
顧野心裏那點雀躍的小火苗被“學習”兩個字澆得滋啦響了一下，但奇異的是，並沒有以往的抗拒。他認命似的“嗯”了一聲，嘀咕道：“知道了，楚老師。” 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又藏著點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依賴。
楚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剛想說什麽，講臺方向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兩人立刻默契地坐直身體，恢覆成目不斜視、認真檢查試卷的乖學生模樣，只是嘴角殘留的弧度暴露了剛才的小動作。
“我準備等快過年的時候再回去，”楚硯的目光落在試卷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家裏那邊照例有個家宴，躲不開。”
顧野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新年結束，假期還剩一周左右。”楚硯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試卷的邊緣，似乎在思考什麽，片刻後，才用氣音補了一句，“到時候我約了人去海邊放松幾天。”
顧野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約了人？誰？是那個備註為“山”的嗎？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個陌生號碼。一股說不清是酸澀還是窒悶的感覺瞬間堵在胸口，讓他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思緒，喉嚨有些發緊，只含糊地“哦”了一聲，低下頭，假裝專註地盯著自己試卷上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過程，頭腦卻在放空。窗外，雪片撲簌簌地落下，世界一片純白寂靜。
楚硯似乎並未察覺到顧野瞬間的異樣。窗外的雪無聲地下著，將所有的聲音都吸走了。
期末考試結束的鈴聲終於尖銳地響起，如同一聲等待已久的赦令，瞬間刺破了教室裏幾乎要凝固的空氣。
幾乎是同一時刻，壓抑了許久的歡呼聲、解脫般的嘆息聲、桌椅碰撞挪動的聲音如同開閘的洪水般轟然爆發出來，試卷被交上去，仿佛交卸了千斤重擔。
顧野將最後一支筆塞進筆袋，拉上拉鏈，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口氣仿佛把他胸腔裏積壓了整個考試周的濁氣全都吐了出去，頓時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輕了幾兩，連帶著肩膀都松懈下來。
他下意識地轉頭，目光越過還有些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一旁的楚硯身上。
楚硯也已經收拾好了，一個簡單的黑色單肩包隨意地搭在肩上。他正看著顧野，臉上帶著考完試後特有的輕松笑意，嘴角微揚，眼神也比平時柔和許多。
“走？”楚硯的下巴朝教室門口的方向揚了揚，動作利落。
“走！”顧野立刻應道，像是被他的笑意感染，也咧開嘴笑了起來，迅速將腦子裏殘留的那點關於最後一道大題答案的煩擾徹底甩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書包，利落地甩到肩上，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灑脫勁兒，眼神明亮，充滿了對即將開始的假期的期待。
兩人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冰冷的、帶著清新雪味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讓人精神一振。校園裏銀裝素裹，地面都覆蓋著一層潔白柔軟的積雪，在冬日下午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他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默契地調轉方向，先殺向了離學校不遠的那家最大的連鎖超市。考後的第一場狂歡，往往從填滿購物車開始。
推開超市厚重的門簾，一股溫暖喧囂、夾雜著各種食物香氣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的清冷寂靜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暖氣開得十足，甚至讓人有點燥熱。超市裏人頭攢動，不少都是剛放寒假的學生，推著車，嘰嘰喳喳，臉上洋溢著同樣的興奮。
“薯片燒烤味和黃瓜味，都必須擁有！”顧野目標明確，行動力驚人，直奔膨化食品區，看也不看，抓起最大包裝的兩種口味就往車裏扔，發出“砰”的聲響。
“火鍋底料，牛油的，特辣。”楚硯推著車穩穩跟上，順手從貨架上拿起顧野指定的口味，目光一掃，又精準地挑了幾包不同風味的番茄、菌菇和三鮮底料，“換著口味吃。”
“肉、肥牛卷、毛肚、蝦滑、午餐肉……”顧野在冰冷的冷凍櫃前眼睛放光，恨不得把整個櫃臺搬空。
“光吃肉？”楚硯挑眉，推車轉到生鮮區，淡定地往車裏加入色彩繽紛的平衡要素，“金針菇、茼蒿、娃娃菜、土豆、豆腐……”
“可樂，必須要冰鎮的”顧野又沖向飲料區，抱起一大瓶可樂。
“再拿點牛奶和橙汁。”楚硯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已經走到了乳制品櫃臺，“早上喝。”
經過游戲光盤區時，顧野的腳步瞬間被釘住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玻璃櫃裏剛剛上市的一款封面極其炫酷的雙人合作闖關游戲，眼神裏的渴望幾乎要化為實質。
“楚硯，看這個新出的，說是特效炸裂關卡設計超神！”他扒著櫃臺，回頭看向楚硯，眼神亮得驚人，充滿了“想要”兩個大字。
楚硯推著車走過來，瞥了一眼游戲封面和簡介，幾乎沒有猶豫，言簡意賅：“買。”
“耶！”顧野幾乎要跳起來，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讓店員取出那張嶄新的光盤，像捧著聖物一樣輕輕放進已經堆得很高的購物車裏。
購物車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塞得滿滿當當，五花八門，色彩斑斕，從零食飲料到肉菜蛋奶再到游戲光盤，散發著一種純粹的、令人心安理得的、屬於假期的快樂氣息。結賬時，收銀員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又忍不住多看了這兩個過分好看、氣質出眾卻買得如此投入如此“接地氣”的男生幾眼。
大包小包地回到楚硯那套寬敞溫暖的公寓，一開門，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所有刺骨寒意。
兩人默契地合力把這幾大袋“糧草”搬進屋，踢掉沾著雪水的鞋子，胡亂甩進鞋櫃，幾乎同步地換上柔軟舒適的居家服，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慢放鍵，又像是掉進了一個由零食袋、游戲音效和火鍋蒸騰熱氣共同構築而成的、與世隔絕的溫暖氣泡裏。窗外是冰天雪地的北國風光，窗內卻是恒定的春夏。
客廳巨大的液晶電視屏幕上光影劇烈變幻，激烈的背景音樂和游戲音效充斥著整個空間。兩個手柄被握在手中，按鍵被快速地、劈啪作響地按動著。
“左邊，楚硯，左邊刷怪了！快清掉！” “知道，你右邊側翼掩護我，別讓它們沖過來！” “靠又死了！這BOSS的攻擊範圍也太變態了，設計者是不是反人類啊！” “血量有點厚，機制還沒摸全。再來一次，註意躲紅圈。”
薯片袋子被揉得嘩啦作響，開封的膨化食品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可樂罐被拉開時發出清脆的“呲——”的氣音，冰涼甜爽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極致暢快的感覺。
茶幾上很快堆滿了各種拆開的零食包裝袋，地板上散落著幾張游戲光盤盒。冬日的陽光透過覆蓋著薄雪的寬大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塊溫暖明亮的光斑，空氣裏都彌漫著一種暖洋洋、懶洋洋的愜意。
到了飯點，廚房就成了最熱鬧也最溫暖的戰場。精致的鴛鴦鍋被端上電磁爐，一半是翻滾著熾熱紅油、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著濃烈椒麻香氣的牛油辣鍋；另一半則是溫潤醇厚、氤氳著菌菇和紅棗清香的骨湯鍋底。顧野圍著竈臺手忙腳亂，負責往鍋裏下各種食材，肥牛卷、毛肚、蝦滑、午餐肉……下得不亦樂乎。
楚硯則氣定神閑地站在料理臺前，熟練地調配著兩人的蘸料碗。蒸騰的白色熱氣源源不斷地從鍋子裏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柔和了所有的棱角。
“哇這個蝦滑絕了，好Q彈，楚硯你快嘗嘗。”顧野夾起一個煮得圓潤飽滿的蝦滑，迫不及待地吹了吹氣，也顧不上燙，直接塞進嘴裏，被燙得直哈氣，眼睛卻幸福地瞇成了一條縫，含混不清地催促著。 “毛肚燙老了，嚼不動了。跟你說了多少次，七上八下，心裏默數。”楚硯慢條斯理地用自己的筷子從辣鍋裏撈起一片顯然過了火候的毛肚，略帶嫌棄地點評道。 “閉嘴，有的吃就不錯了。挑三揀四，不吃還我！”顧野佯裝惱怒，作勢要去搶他碗裏的肉，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
吃飽喝足後，兩人常常就毫無形象地癱在寬大的沙發裏，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看著無聊的電視節目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就這樣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地度過了幾天。直到成績發布的前一天晚上。
客廳裏，巨大的電視屏幕上，最後一波絢爛奪目的技能特效轟然炸開，伴隨著激昂澎湃的史詩級背景音樂，“勝利”兩個碩大無比、閃爍著耀眼金光的大字占據了整個屏幕。
他們剛剛耗時一個多小時，終於聯手攻克了那個難度變態的雙人關卡最終BOSS。
“YES過了！”顧野興奮地猛地一揮拳頭，整個人因為瞬間的放松而徹底陷進沙發靠墊裏，像一只經過激烈撲騰後終於找到最舒適窩點的、心滿意足的大型犬科動物。他極其滿足地喟嘆一聲，甚至能聽到自己全身骨頭因為長時間保持緊張姿勢而舒展開時發出的輕微哢噠聲。
楚硯也放下手柄，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起身走向廚房：“喝水？”
“嗯！”顧野應了一聲，懶洋洋地不想動。他隨手拿起丟在沙發縫裏的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動，享受著這難得的、徹底的放松。窗外，雪似乎停了，世界一片寂靜的銀白，只有屋內游戲勝利的餘韻和暖氣運行的微弱嗡鳴。
就在這時——
手機屏幕毫無征兆地亮起，伴隨著一陣單調刺耳的鈴聲，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在屏幕上跳動，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這份慵懶的安寧。
顧野皺了皺眉。推銷？騷擾電話？他這段時間為了專心備考和學習，幾乎屏蔽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隨意地貼在耳邊，語氣帶著被打擾後的不耐和一絲剛結束游戲的慵懶：
“餵？哪位？”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
一種極其微妙的、令人不適的安靜順著電波蔓延過來，仿佛帶著某種冰冷的粘稠感，瞬間穿透了客廳裏溫暖的空氣，刺在顧野的耳膜上。他下意識地坐直了些身體，剛才的放松感蕩然無存。
然後，一個低沈、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習慣性拿捏腔調的中年男聲，清晰地透過聽筒傳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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