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爭

關燈
第十五章 爭

“國王游戲,抽到鬼牌的就是國王,國王可以命令任意兩個號碼做任何事。”黃毛扯著嗓子宣布規則,目光掃過桌邊的人,尤其在顧野和楚硯之間多停留了兩秒,帶著點看好戲的促狹,“先說好不能太過分,但也別玩不起啊!”

幾張撲克牌被粗暴地拍在油漬麻花的桌面上。顧野看著那幾張牌,又瞥了眼旁邊坐得四平八穩、臉上甚至還帶著點笑意的楚硯,心裏莫名有點打鼓。這種游戲楚硯會玩?

他硬著頭皮伸手抽了一張,攥在手心,沒立刻看。

楚硯則隨意地撚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張,他瞥了一眼牌面,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把牌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都抽好了?開牌開牌!”黃毛迫不及待地嚷嚷,率先亮出了自己手裏的牌——一張鮮紅的大鬼。“哈哈開門紅,老子是國王!”

桌上響起一片笑罵。顧野低頭,慢慢攤開自己手裏的牌——黑桃3。他心裏咯噔一下。

黃毛得意洋洋地環視一圈,拿起桌上用來寫單子的油性筆和一張撕下來的點菜單空白處,“就1號和3號,一人叼著紙條一頭,把紙條吃進去,吃到這個位置之前不能斷。斷了罰酒三杯。”

顧野的臉瞬間就黑了。1號是誰?他翻開了手裏的黑桃3。

“誰是1號?誰是3號?趕緊的!”黃毛拍著桌子催促。

楚硯慢悠悠地掀開了自己扣著的牌——紅心A。

顧野:“……”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起哄聲和口哨聲。

“哇哦——”

“快快快!紙條呢?”

黃毛已經麻利地撕下一條大約十厘米長的紙條,笑嘻嘻地遞了過來。

顧野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脖子根直沖腦門,耳朵燙得厲害。他盯著那張紙條,又擡眼看向楚硯。楚硯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走到顧野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接過了黃毛遞來的紙條。

“來吧,顧同學。”楚硯的聲音帶著點輕松的笑意,完全聽不出窘迫。把紙條的一端輕輕咬在自己齒間,另一端則遞向顧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帶著興奮、好奇和毫不掩飾的八卦。

顧野騎虎難下。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認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動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大得差點帶翻凳子。他微微偏過頭,避開楚硯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湊近張嘴,小心翼翼地咬住了紙條的另一端。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呼吸可聞。

楚硯身上那股幹凈的氣息混合著燒烤的煙火氣和淡淡的啤酒味,強勢地侵入顧野的感官。他能清晰地看到楚硯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顧野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撞出胸腔。他僵硬地微微低頭,開始極其緩慢地將紙條往嘴裏送。動作笨拙又生硬,臉頰繃得緊緊的。

楚硯配合著顧野的速度,動作優雅而從容。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顧野臉上,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興味。紙條在兩人之間一點點縮短,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顧野能感覺到楚硯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唇角,帶著點癢意。

周圍的起哄聲似乎都模糊了,世界縮小到只剩下眼前這張不斷縮短的紙條,和楚硯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紙條終於被完全“吃”了進去。兩人幾乎是同時松開了牙齒。

“好!”黃毛帶頭鼓掌,其他人也跟著起哄。

顧野立刻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端起桌上的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也壓不住臉上滾燙的熱度。他低著頭不敢再看楚硯。

楚硯則若無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游戲繼續,氣氛被徹底炒熱。後面的國王命令五花八門,有學狗叫的,有抱著柱子深情告白的,有做俯臥撐的。楚硯運氣似乎不錯,沒再被點中做太過分的指令,即使被點到,也總是能以一種出人意料的從容甚至帶著點幽默的方式化解,引得眾人哈哈大笑,連最初對他有些戒備和輕視的黃毛等人,眼神裏都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和親近。

只有顧野,後面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偶爾應和兩聲,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身邊那個始終帶著溫和笑容、仿佛天生就該在聚光燈下的人。

夜色漸深,桌上的空酒瓶堆成了小山。喧囂聲浪裏,阿亮端著自己的酒杯腳步有些虛浮地繞到楚硯身邊,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的空凳子上。

“硯哥,”阿亮打了個酒嗝,舌頭有點大,但眼神卻努力聚焦著,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我得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跟楚硯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楚硯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阿亮仰頭把自己杯裏的酒喝幹,抹了把嘴,湊近楚硯,壓低了聲音,帶著酒氣和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硯哥,我知道你……你跟野哥,跟我們……不太一樣。你成績好,看著也……也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眼神有些迷離卻又透著股執拗:“但是野哥他……他其實真的很不容易。你別看他整天兇巴巴的,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他其實……其實比誰都在乎,只是不敢要了。” 阿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難過,“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自從阿姨走了以後……”

阿亮的話沒說完,他用力拍了拍楚硯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楚硯微微晃了一下:“硯哥!你是野哥第一個……第一個願意帶出來跟我們吃飯的朋友。不管以後怎麽樣你能不能別……就別那麽快就不跟他當朋友了?” 阿亮的聲音有些哽咽,說完又猛地灌了一口酒,嗆得直咳嗽。

楚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擔憂老大而有些失態的少年。棚頂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柔和了他過於精致的輪廓,也模糊了他眼底真實的情緒。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等阿亮緩過氣來,才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阿亮放在桌上那個空杯輕輕碰了一下。

“放心,”楚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阿亮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我跟他,會一直是朋友的。”

阿亮楞了幾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嘟囔著“那就好……那就好……”,搖搖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位置,趴在桌子上不動了。

散場時已經接近午夜。夜市依舊喧鬧,但夜風吹在身上卻帶著涼意。

顧野顯然喝高了。他腳步虛浮,眼神迷離,被黃毛和板寸一左一右架著,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麽。但當黃毛他們準備攔出租車送他回自己住的地方時,顧野卻像突然清醒了一點,猛地掙開兩人的攙扶,踉蹌著撲向站在路邊等車的楚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楚……楚硯……”他擡起頭,眼神渙散,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酒氣,“我……我不回去……”

楚硯被他撞得微微後退半步,看著掛在自己胳膊上、眼神執拗的顧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黃毛和板寸面面相覷,有些無措。

“行吧。”楚硯嘆了口氣,伸手扶穩了顧野搖搖欲墜的身體,對黃毛他們點點頭,“我送他回去。你們也早點回。”

出租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穿行。顧野靠在楚硯肩膀上,似乎睡著了,呼吸沈重。楚硯側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光影,臉上沒什麽表情。

回到楚硯的公寓,把他弄進門,丟在客廳沙發上,楚硯剛想去倒杯水,顧野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客廳燈光下顯得格外亮,雖然依舊帶著醉意,卻似乎清明了一些。他掙紮著坐起身,沒有看楚硯,目光有些空洞地盯著前方光潔的地板。

“楚硯……”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被酒精浸泡過的脆弱和從未有過的傾訴欲。

楚硯的腳步頓住,轉過身靠在玄關的櫃子旁,靜靜地看著他。

顧野擡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像是在積蓄勇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始說: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人了……” 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那個女人給他生了個兒子,比我還大幾歲……”

客廳裏異常安靜,只有顧野沙啞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我媽她都知道……她很難過……但她什麽都沒說……她總跟我說‘安安,媽媽有你就夠了’……” 顧野的聲音哽了一下,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頭垂得更低,“她一直忍著……為了我裝著……裝著什麽事都沒有……”

楚硯沈默地聽著,背對著客廳的燈光,臉上籠罩著一層陰影,看不清表情。

“可是她太累了……” 顧野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我十五歲那年她從家裏的露臺跳下去了……” 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像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客廳。顧野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用手臂死死抵住眼睛,發出破碎的嗚咽聲。

“後來我就跑出來了……我不叫顧予安了,我是顧野……” 他放下手臂,臉上濕漉漉的一片,眼神裏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近乎自毀的倔強,“那個女人的兒子,他什麽都做得比我好,爸爸喜歡他,所有人都喜歡他……我爭不過……我什麽都爭不過……”

他猛地看向楚硯,眼神灼熱還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乞求:

“所以我就什麽都不要了……我裝作什麽都不在乎……這樣他們就傷不到我了……”

“可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次考試,楚硯我很想要那個前80%……我想跟你還在一個班……這是我這幾年來第一次想給自己爭一次……”

最後的話語,徹底擊碎了顧野堅硬的外殼,露出裏面那個孤獨無助的靈魂。

楚硯站在原地,聽著少年壓抑了太久的、帶著血淚的傾訴。過了許久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像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

他邁開腳步,走到沙發前,在顧野身邊坐下。沒有多餘的話語,他伸出手臂攬住了顧野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將他僵硬的身體,輕輕地、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擁入了懷裏。

顧野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緊繃的神經在酒精和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溫度的懷抱中徹底崩斷。他放棄了抵抗,額頭抵在楚硯的肩膀上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再動彈。

楚硯用一只手臂更緊地環住他,另一只手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緩慢而穩定地拍著。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生疏的安撫意味。他微微側過頭,下頜輕輕抵著顧野柔軟的發頂,感受著懷裏少年脆弱而真實的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動靜漸漸微弱下去,最終只剩下均勻而沈重的呼吸。顧野睡著了。酒精和巨大的情緒消耗讓他徹底陷入了昏睡,眉頭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死擰著,帶著一種疲憊過後的安寧。

楚硯將他放倒在沙發上,動作輕緩地給他蓋上了薄毯。做完這一切,他站在沙發邊低頭看著顧野沈睡的側臉。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拉開玻璃門,夜風帶著涼意瞬間湧入。楚硯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客廳裏的氣息。他走到陽臺欄桿邊,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

“嚓——” 火苗竄起,點燃了叼在唇間的香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再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在清冷的月光下裊裊散開。

腦海裏,顧野帶著哭腔的控訴還在回響——

“我什麽都爭不過……”

“這是我第一次……想給自己爭一次……”

楚硯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他仰起頭,看著城市上空被霓虹染成暗紅色的夜空。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從他唇邊逸出,消散在夜風裏。

爭?楚硯思緒飄蕩著,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當初的自己也是這麽想的嗎?楚硯記不太清了。

他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眼神在煙氣的繚繞中變得冰冷而銳利,直刺向城市某個燈火輝煌的方向。

那就爭吧,顧野。

他彈了彈煙灰,灰白的碎屑無聲飄落。

我會讓你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