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終局（完） 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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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終局（完） 大夢初醒
又一次被誆去死。
明遙比頭一次慎重了很多。
她本想找修行命數一道的修士替她算算, 只是這樣動靜太大，難免被仙音發現。
只能在仙力加持之下，偷偷摸摸找那小修士為自己又算了一卦。
“你這卦象……倒很是奇怪。”
“是必死之相, 卻又……”小修士砸吧了下嘴, “總之很怪。莫不是坐在這墳堆裏，被這些屍體的陰氣，亂了我的術法。”
怪就對了。
明遙松了口氣，可還是不放心, 又想去找朝去來看看魂。
可這一次她沒堵到人, 反而見到了葭黎。
也是, 玄岫那個傻子出手，妖界的紛亂得到控制, 葭黎便也沒那麽忙了。
似乎並未很久不見, 可她的模樣, 卻沈靜多了, 褪去了從前咋咋呼呼的模樣。
“……多謝你沒和師兄計較。”
葭黎開口說了話。
她竟會道謝了，明遙還有些不適應，兩人的交情說好不好，說不好, 也不太恰當。明遙便只能沖她笑了笑：“小事兒, 沒事兒的話, 我先走了。”
明遙揮了揮手, 等她走到門邊, 葭黎的聲音才突兀地響起。
“後來，我又去了霜梨鎮。” 轉身才走了幾步，葭黎又突兀地開了口，“你還記得那場雨嗎？”
“十五月圓夜落在我身上的雨, 很痛。”
沒等明遙應聲，葭黎自顧自地說得飛快。
“我在那後山找到了很多骸骨，是……妖獸的。”
“玄徽仙君他，或許叛離了仙山。”
“師長說，霜梨鎮的那場雨，是無數怨氣堆積而成所致，修仙者不能靠近。”
“可仙山一直在幫助人間除妖降魔，為何會恨呢？”
明遙一頓，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玄徽已死，不是或許叛離仙山，是想不叛離也沒了命。
明遙亂糟糟地經歷了太多事，如今經由葭黎提醒，這才恍惚想起，話說回來，葭黎好像對玄徽有點兒意思。
一時地有點兒燙腳。
偏偏葭黎還緊追不放：“你是凡人，又在仙山生活兩百年，可能為我解惑。”
解不了一點。
明遙抿了抿唇，原本不想再多說什麽，可既然葭黎有這樣的緣分，她嘆了口氣。
“或許答案仍在霜梨鎮。”
若她沒記錯，當年玄徽鎮壓初霽的陣法，其中一味最重要的材料，便是異世之人的血，也是那地方，怨氣經久不散的根源。
即便現在陣法毀掉，也還是會殘留些許記憶。
“淩虛洞府，你若好奇，可以自己去看，大約會有線索。”
這一次明遙沒有再等葭黎開口，就先行離開。
而經過這一糟，明遙也沒再去尋朝去來看魂，原因無它，和玄岫的約定之期快要到了。
她得回去一趟，這日子不能遲，若是遲到……如今，她倒是怕褚渺渺血濺當場。
緊趕慢趕著回去，中途，明遙也試著學著給自己掐算，可本來命數一道，自己的總算不準，也就只是圖個樂。
等快到的時候，才忽地靈光一現，她記得渺渺也會算來著，當初在鬼城，他也曾為她算過。
這樣，即便她不曾說出口，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自己和小天道的謀劃透露給他。
明遙眼神一亮，覺得這是個好法子，腳步也快了不少。
再回到這裏，三個月，不短不長，竟覺得有些許陌生。
結界之內，沒有別的動靜。
明遙卻先一步感受到了玄岫的氣息。
提早到了？
吱呀一聲，她推開有些厚重的房門，日光先她一步擠了進來，陣陣塵埃在其中翻湧，無所遁形。
不用多看，這房門已有數月未曾開過了。
屋內，聽到動靜。
幾乎是她走時的位置，沒有發生絲毫變化，在看清人影的一瞬，明遙呼吸一窒，對上了玄岫的眼神。
他先是有些許怔忡，隨後，微微揚起唇角，溫聲問她——
“阿遙，三月之期已到嗎？”
他端坐在桌前，像是一尊精雕玉琢的觀音像。
他哪裏是先到了，分明就沒走。
明遙意識到以後，張了張嘴，一時有些啞然。
三個月，他竟沒有離開這裏。
他守在這裏，不覺得難等嗎？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
玄岫笑得眉眼彎彎：“我只是怕離開之後，若是阿遙提前回來，尋不到我怎麽辦？”
“不若在這裏等阿遙回來。”
他說得坦蕩，邏輯清楚，目標準確。
明遙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索性落坐到他對面。
玄岫給她倒了茶，沒了三個月前的乖戾，他如今重新收起了身上的鋒芒。
目光輕輕落在她的臉上，仔仔細細打量了她的神情之後，才溫聲開口：“阿遙不生我的氣了？”
果然，此人慣察言觀色。
也好，這樣他大約是能看懂她的暗示的。
明遙心中五味雜陳沒有直接回答他，只從衣袖裏拿出一方手帕。
打開，裏面包著的，是兩個金子打成的素圈。
因為仙山動亂之故，她這三個月找了好些地方，才找到人幫她打了個金戒指。
“別動。”
她拉住玄岫的手，將戒指推了上去。
他的手指纖長，骨節分明，膚色玉白，戴金飾很稱他。
都說手是男人的第二張臉，顯而易見，他第二張臉和他第一張臉，一樣好看。
聽她說別動，玄岫果然老老實實地乖乖等她戴好。
尺寸竟正正好。
“這是什麽？” 等她戴好，玄岫才出言發問。
“這是名分。”
她的聲音輕不可聞，說話時，沒好意思擡頭看他。
一半是羞怯，一半是內疚。
沒來得及抽回的手卻被玄岫握住。
他下意識地抓住她，卻有些楞神，半晌，他目光緩了緩，聲音有些抖：“阿遙，你莫戲弄我。”
明遙因這句話，慌張了一瞬，有些心虛，她此時此刻所講確實是真心，只是……和小天道的謀劃，她也實在難以說出口。
……最後一次了。
她壓了壓心裏的不安，擡頭看向玄岫，強打起精神，說得認真：“渺渺，我想過了，結下血誓，共為夫妻。”
“但，我有一個條件。”
玄岫握著她的手，一點點收緊，此時他眼中的不安比欣喜更多。
再聽到明遙說出“條件”二字以後，他反而輕松了些許，幾乎未加思索的，便應了下來：“我答應。”
明遙看著他的眼睛，這才說出她的條件：“我要你任何時候，都不能自己尋死。”
玄岫聞言，並未出聲。
明遙也未強迫他表態，只繼續自顧自說著話：“那日，入瑤池陣法之前，需煉化仙力九分，剩下一分是我留給你的生機。你做了什麽手腳？”
玄岫臉色蒼白些許，卻仍未開口。
見他如此，明遙抿了抿唇，索性下了一味猛藥。
“那仙音說，你要害我，是因為你，我才會在那陣法中失控，動用仙力回不去的。”
“我沒有。” 聽她如此說，玄岫終於擡頭，應了她。
“我知道。”
一問一答，明遙牢牢盯著他的眼睛：“但你的確做了手腳，我要知道你做了什麽。”
室內靜謐無聲，徒留些微塵粒在光影中翻滾。
“不是九分。” 良久，玄岫開了口，“那日，我煉化了十分仙力。”
被戳破最後一層窗戶紙，玄岫索性不再隱瞞，說話間，盡管盡力壓制，他眉眼之間還是顯出了些許偏執。
“十分仙力煉化，你若從此地離開，那分仙力便會從我身體裏消失。”
“我會死。”
“我會在你面前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乖戾。
“阿遙，既然留不住你，我總要你對我永生不忘才行。”
“阿遙，我才不要你給我的生機。”
話音落地，明遙的手顫了顫。
果然如此，她閉了閉眼睛，心口有些發涼。
“所以，我的條件你答應不了。”
明遙的額心一抽一抽地疼，半晌之後，她退了一步，換了種問法。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二人，壽數有盡之時，若我先走，你便即刻要來陪我嗎？”
“若是如此，我的後事怎麽辦？”
明遙垂眼，努力將話說得強硬一些。
“若我有朝一日身死，我的後事，你得為我操辦，在我家鄉，人死後，需至親之人燒紙錢下來平息魂魄，才好度日。”
“我要你為我守靈百日。”
“如此，你應嗎？”
這一次，玄岫應了下來。
只是一場喜事，被這麽一談，被攪和得半分喜氣也無。
明遙甚至有種不是在談婚論嫁，而是在掃墳奔喪的錯覺。
可無論如何，事情也算定了下來。
至於何時結親。
修士之間，並不像凡間那樣繁瑣。
尋個喜歡的日子，結下血契，拜過天地就算成了。
只是明遙另有謀劃，自那日提及結親之事後，她一直往後推遲著結血契的日子。
究其原因，還是那小天道的無能。
那小天道如今的力量極弱，千叮嚀萬囑咐過，結下血誓的日子，一定要選在雷雨交加的雨夜，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或許是運氣不好，這段時日內。
雨夜時有。
雷雨夜卻不容易。
一月接連一月，明遙還是沒挑到最合適的時機。
心態慢慢平和下來，明遙也沒再著急離開。
借著這段時日的空蕩，她一邊纏著玄岫為她算卦，一邊盡可能地再多留下暗示給他。
光是送給他的那個金戒指，明遙便編了無數個關於可以通過戒指找到自己的愛人之類的故事。
至於算卦一事，她則盡可能地做得委婉些。
只是撿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拐著彎兒地問他。
比如結血契那日穿什麽顏色的衣服比較吉利，她未來幾年的財運如何……借此慢慢過渡到吉兇一事上。
“那渺渺再幫我算算，我們結親那日的吉兇？”
她這幾日查了這世界的節氣，大約再五日後，估摸會有一場驚雷雨。
明遙瞇著眼睛對玄岫笑，裝作不經意地問他，手心卻微微出汗。
玄岫一如既往地閉眼為她測算，良久，和初見時一眼，回了她兩個字：“大吉。”
明遙安了心，回握住玄岫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那就借仙君吉言。”
五日轉瞬即逝，如她所料是個驚雷雨天。
一回生二回熟。
血契結得十分迅速。
明遙低頭看著手腕上再度出現的印記，忍不住分了分神，沒想到她年紀輕輕，竟結了二婚。
耳邊驚雷陣陣，明遙並不知道哪一道會劈在自己身上，心跳得飛快。
此夜境況，和她被小光球誆騙之時，實在是太像。
若她又幹了蠢事，沒了性命……呸呸呸。不會的，這次她多方驗算過，絕不會出差錯。
勉強壓下心頭的不安。
明遙擡頭，看了看眼前的玄岫，今日他著了一身很好看的紅衣，眼角眉梢間都是喜意。
明遙的心坎不自覺地軟了又軟。
平日裏，神儀明秀的仙君，此時此刻竟透出一股傻氣。
只不斷摸索著手上與她結下的血契，笑得不見眼睛。
明遙看著他的臉，想起被自己壓在枕頭下的那封用仙力掩蓋住的信件。
信裏，她將一切盡數寫下，只願屆時，他能耐心讀完，且深信不疑。
按照小天道的計劃，只要引來那方世界的天道，解決掉仙音，便能即刻送她們回去。
但這中間約摸會有一段時間的緩沖。
她怕他等不下去。
燭光搖曳，雷聲陣陣。
明遙心裏忽然生出著預感，搶在驚雷落下之前，她先一步湊上去，拽住他的衣領，往下帶了帶，吻上他的眼睛。
“等我。”
兩字落下，身體裏的仙力迅速朝他湧入，察覺到異樣，玄岫企圖掙脫，只是卻還是慢了一步。
十分仙力盡數回歸他的體內。
深夜，驚雷破空。
貫穿身體的痛麻，在一瞬息便到來，明遙一頭栽了下去。
嘖，一定死得很難看。
明遙的意識模糊，像是驟然切斷了維持生命體征的電線一般，眼前烏黑黑一片。
只是或許是小天道發了善心，她倒沒有立即斷氣。
隨著苦橙香氣迎來，她張了張嘴，竭力想安慰他：“大…吉。”
正如他算出的卦象一般，她們一定會逢兇化吉。
……
只是，明遙不知道的是。
自己“彌留之際”的大吉二字，卻讓玄岫痛不欲生。
這世上，他只算不出她的命數。
所說大吉，又如何成真，又叫他如何相信。
懷中冰冷的身體，逼得他幾欲崩潰。
……
而明遙對此一無所知，她昏睡了很久。
意識昏昏沈沈。
不知隔了多久，黑暗之中才擠進一絲亮光，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餵，天命人，我是說話算話的，交易成了，我送你回家，不過…你留下的那個麻煩也太麻煩了，先聲明，不是我先動手的，是他發瘋，我沒有辦法，才下了狠手的。”
“不過，反正兩個世界有流速上的時間差，我…也算答應了你的條件。”
“所以……我不欠你們什麽了啊。”
話音落地，不等她回應，那股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那之後，亮光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明遙，快起來了啊，大周末的別睡過去了。”
久違的聲音。
明遙起身推開門。
明女士正坐在桌前，招呼著她吃飯。
晨光，家人，熱氣騰騰的飯菜。
五感盡覆。
總算是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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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卦象……倒很是奇怪。”
“是必死之相, 卻又……”小修士砸吧了下嘴, “總之很怪。莫不是坐在這墳堆裏，被這些屍體的陰氣，亂了我的術法。”
怪就對了。
明遙松了口氣，可還是不放心, 又想去找朝去來看看魂。
可這一次她沒堵到人, 反而見到了葭黎。
也是, 玄岫那個傻子出手，妖界的紛亂得到控制, 葭黎便也沒那麽忙了。
似乎並未很久不見, 可她的模樣, 卻沈靜多了, 褪去了從前咋咋呼呼的模樣。
“……多謝你沒和師兄計較。”
葭黎開口說了話。
她竟會道謝了，明遙還有些不適應，兩人的交情說好不好，說不好, 也不太恰當。明遙便只能沖她笑了笑：“小事兒, 沒事兒的話, 我先走了。”
明遙揮了揮手, 等她走到門邊, 葭黎的聲音才突兀地響起。
“後來，我又去了霜梨鎮。” 轉身才走了幾步，葭黎又突兀地開了口，“你還記得那場雨嗎？”
“十五月圓夜落在我身上的雨, 很痛。”
沒等明遙應聲，葭黎自顧自地說得飛快。
“我在那後山找到了很多骸骨，是……妖獸的。”
“玄徽仙君他，或許叛離了仙山。”
“師長說，霜梨鎮的那場雨，是無數怨氣堆積而成所致，修仙者不能靠近。”
“可仙山一直在幫助人間除妖降魔，為何會恨呢？”
明遙一頓，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玄徽已死，不是或許叛離仙山，是想不叛離也沒了命。
明遙亂糟糟地經歷了太多事，如今經由葭黎提醒，這才恍惚想起，話說回來，葭黎好像對玄徽有點兒意思。
一時地有點兒燙腳。
偏偏葭黎還緊追不放：“你是凡人，又在仙山生活兩百年，可能為我解惑。”
解不了一點。
明遙抿了抿唇，原本不想再多說什麽，可既然葭黎有這樣的緣分，她嘆了口氣。
“或許答案仍在霜梨鎮。”
若她沒記錯，當年玄徽鎮壓初霽的陣法，其中一味最重要的材料，便是異世之人的血，也是那地方，怨氣經久不散的根源。
即便現在陣法毀掉，也還是會殘留些許記憶。
“淩虛洞府，你若好奇，可以自己去看，大約會有線索。”
這一次明遙沒有再等葭黎開口，就先行離開。
而經過這一糟，明遙也沒再去尋朝去來看魂，原因無它，和玄岫的約定之期快要到了。
她得回去一趟，這日子不能遲，若是遲到……如今，她倒是怕褚渺渺血濺當場。
緊趕慢趕著回去，中途，明遙也試著學著給自己掐算，可本來命數一道，自己的總算不準，也就只是圖個樂。
等快到的時候，才忽地靈光一現，她記得渺渺也會算來著，當初在鬼城，他也曾為她算過。
這樣，即便她不曾說出口，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自己和小天道的謀劃透露給他。
明遙眼神一亮，覺得這是個好法子，腳步也快了不少。
再回到這裏，三個月，不短不長，竟覺得有些許陌生。
結界之內，沒有別的動靜。
明遙卻先一步感受到了玄岫的氣息。
提早到了？
吱呀一聲，她推開有些厚重的房門，日光先她一步擠了進來，陣陣塵埃在其中翻湧，無所遁形。
不用多看，這房門已有數月未曾開過了。
屋內，聽到動靜。
幾乎是她走時的位置，沒有發生絲毫變化，在看清人影的一瞬，明遙呼吸一窒，對上了玄岫的眼神。
他先是有些許怔忡，隨後，微微揚起唇角，溫聲問她——
“阿遙，三月之期已到嗎？”
他端坐在桌前，像是一尊精雕玉琢的觀音像。
他哪裏是先到了，分明就沒走。
明遙意識到以後，張了張嘴，一時有些啞然。
三個月，他竟沒有離開這裏。
他守在這裏，不覺得難等嗎？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
玄岫笑得眉眼彎彎：“我只是怕離開之後，若是阿遙提前回來，尋不到我怎麽辦？”
“不若在這裏等阿遙回來。”
他說得坦蕩，邏輯清楚，目標準確。
明遙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索性落坐到他對面。
玄岫給她倒了茶，沒了三個月前的乖戾，他如今重新收起了身上的鋒芒。
目光輕輕落在她的臉上，仔仔細細打量了她的神情之後，才溫聲開口：“阿遙不生我的氣了？”
果然，此人慣察言觀色。
也好，這樣他大約是能看懂她的暗示的。
明遙心中五味雜陳沒有直接回答他，只從衣袖裏拿出一方手帕。
打開，裏面包著的，是兩個金子打成的素圈。
因為仙山動亂之故，她這三個月找了好些地方，才找到人幫她打了個金戒指。
“別動。”
她拉住玄岫的手，將戒指推了上去。
他的手指纖長，骨節分明，膚色玉白，戴金飾很稱他。
都說手是男人的第二張臉，顯而易見，他第二張臉和他第一張臉，一樣好看。
聽她說別動，玄岫果然老老實實地乖乖等她戴好。
尺寸竟正正好。
“這是什麽？” 等她戴好，玄岫才出言發問。
“這是名分。”
她的聲音輕不可聞，說話時，沒好意思擡頭看他。
一半是羞怯，一半是內疚。
沒來得及抽回的手卻被玄岫握住。
他下意識地抓住她，卻有些楞神，半晌，他目光緩了緩，聲音有些抖：“阿遙，你莫戲弄我。”
明遙因這句話，慌張了一瞬，有些心虛，她此時此刻所講確實是真心，只是……和小天道的謀劃，她也實在難以說出口。
……最後一次了。
她壓了壓心裏的不安，擡頭看向玄岫，強打起精神，說得認真：“渺渺，我想過了，結下血誓，共為夫妻。”
“但，我有一個條件。”
玄岫握著她的手，一點點收緊，此時他眼中的不安比欣喜更多。
再聽到明遙說出“條件”二字以後，他反而輕松了些許，幾乎未加思索的，便應了下來：“我答應。”
明遙看著他的眼睛，這才說出她的條件：“我要你任何時候，都不能自己尋死。”
玄岫聞言，並未出聲。
明遙也未強迫他表態，只繼續自顧自說著話：“那日，入瑤池陣法之前，需煉化仙力九分，剩下一分是我留給你的生機。你做了什麽手腳？”
玄岫臉色蒼白些許，卻仍未開口。
見他如此，明遙抿了抿唇，索性下了一味猛藥。
“那仙音說，你要害我，是因為你，我才會在那陣法中失控，動用仙力回不去的。”
“我沒有。” 聽她如此說，玄岫終於擡頭，應了她。
“我知道。”
一問一答，明遙牢牢盯著他的眼睛：“但你的確做了手腳，我要知道你做了什麽。”
室內靜謐無聲，徒留些微塵粒在光影中翻滾。
“不是九分。” 良久，玄岫開了口，“那日，我煉化了十分仙力。”
被戳破最後一層窗戶紙，玄岫索性不再隱瞞，說話間，盡管盡力壓制，他眉眼之間還是顯出了些許偏執。
“十分仙力煉化，你若從此地離開，那分仙力便會從我身體裏消失。”
“我會死。”
“我會在你面前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乖戾。
“阿遙，既然留不住你，我總要你對我永生不忘才行。”
“阿遙，我才不要你給我的生機。”
話音落地，明遙的手顫了顫。
果然如此，她閉了閉眼睛，心口有些發涼。
“所以，我的條件你答應不了。”
明遙的額心一抽一抽地疼，半晌之後，她退了一步，換了種問法。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二人，壽數有盡之時，若我先走，你便即刻要來陪我嗎？”
“若是如此，我的後事怎麽辦？”
明遙垂眼，努力將話說得強硬一些。
“若我有朝一日身死，我的後事，你得為我操辦，在我家鄉，人死後，需至親之人燒紙錢下來平息魂魄，才好度日。”
“我要你為我守靈百日。”
“如此，你應嗎？”
這一次，玄岫應了下來。
只是一場喜事，被這麽一談，被攪和得半分喜氣也無。
明遙甚至有種不是在談婚論嫁，而是在掃墳奔喪的錯覺。
可無論如何，事情也算定了下來。
至於何時結親。
修士之間，並不像凡間那樣繁瑣。
尋個喜歡的日子，結下血契，拜過天地就算成了。
只是明遙另有謀劃，自那日提及結親之事後，她一直往後推遲著結血契的日子。
究其原因，還是那小天道的無能。
那小天道如今的力量極弱，千叮嚀萬囑咐過，結下血誓的日子，一定要選在雷雨交加的雨夜，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或許是運氣不好，這段時日內。
雨夜時有。
雷雨夜卻不容易。
一月接連一月，明遙還是沒挑到最合適的時機。
心態慢慢平和下來，明遙也沒再著急離開。
借著這段時日的空蕩，她一邊纏著玄岫為她算卦，一邊盡可能地再多留下暗示給他。
光是送給他的那個金戒指，明遙便編了無數個關於可以通過戒指找到自己的愛人之類的故事。
至於算卦一事，她則盡可能地做得委婉些。
只是撿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拐著彎兒地問他。
比如結血契那日穿什麽顏色的衣服比較吉利，她未來幾年的財運如何……借此慢慢過渡到吉兇一事上。
“那渺渺再幫我算算，我們結親那日的吉兇？”
她這幾日查了這世界的節氣，大約再五日後，估摸會有一場驚雷雨。
明遙瞇著眼睛對玄岫笑，裝作不經意地問他，手心卻微微出汗。
玄岫一如既往地閉眼為她測算，良久，和初見時一眼，回了她兩個字：“大吉。”
明遙安了心，回握住玄岫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那就借仙君吉言。”
五日轉瞬即逝，如她所料是個驚雷雨天。
一回生二回熟。
血契結得十分迅速。
明遙低頭看著手腕上再度出現的印記，忍不住分了分神，沒想到她年紀輕輕，竟結了二婚。
耳邊驚雷陣陣，明遙並不知道哪一道會劈在自己身上，心跳得飛快。
此夜境況，和她被小光球誆騙之時，實在是太像。
若她又幹了蠢事，沒了性命……呸呸呸。不會的，這次她多方驗算過，絕不會出差錯。
勉強壓下心頭的不安。
明遙擡頭，看了看眼前的玄岫，今日他著了一身很好看的紅衣，眼角眉梢間都是喜意。
明遙的心坎不自覺地軟了又軟。
平日裏，神儀明秀的仙君，此時此刻竟透出一股傻氣。
只不斷摸索著手上與她結下的血契，笑得不見眼睛。
明遙看著他的臉，想起被自己壓在枕頭下的那封用仙力掩蓋住的信件。
信裏，她將一切盡數寫下，只願屆時，他能耐心讀完，且深信不疑。
按照小天道的計劃，只要引來那方世界的天道，解決掉仙音，便能即刻送她們回去。
但這中間約摸會有一段時間的緩沖。
她怕他等不下去。
燭光搖曳，雷聲陣陣。
明遙心裏忽然生出著預感，搶在驚雷落下之前，她先一步湊上去，拽住他的衣領，往下帶了帶，吻上他的眼睛。
“等我。”
兩字落下，身體裏的仙力迅速朝他湧入，察覺到異樣，玄岫企圖掙脫，只是卻還是慢了一步。
十分仙力盡數回歸他的體內。
深夜，驚雷破空。
貫穿身體的痛麻，在一瞬息便到來，明遙一頭栽了下去。
嘖，一定死得很難看。
明遙的意識模糊，像是驟然切斷了維持生命體征的電線一般，眼前烏黑黑一片。
只是或許是小天道發了善心，她倒沒有立即斷氣。
隨著苦橙香氣迎來，她張了張嘴，竭力想安慰他：“大…吉。”
正如他算出的卦象一般，她們一定會逢兇化吉。
……
只是，明遙不知道的是。
自己“彌留之際”的大吉二字，卻讓玄岫痛不欲生。
這世上，他只算不出她的命數。
所說大吉，又如何成真，又叫他如何相信。
懷中冰冷的身體，逼得他幾欲崩潰。
……
而明遙對此一無所知，她昏睡了很久。
意識昏昏沈沈。
不知隔了多久，黑暗之中才擠進一絲亮光，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餵，天命人，我是說話算話的，交易成了，我送你回家，不過…你留下的那個麻煩也太麻煩了，先聲明，不是我先動手的，是他發瘋，我沒有辦法，才下了狠手的。”
“不過，反正兩個世界有流速上的時間差，我…也算答應了你的條件。”
“所以……我不欠你們什麽了啊。”
話音落地，不等她回應，那股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那之後，亮光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明遙，快起來了啊，大周末的別睡過去了。”
久違的聲音。
明遙起身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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