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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初霽(五) “連他也要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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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初霽(五) “連他也要殺她。”……

殺了天命人?

眼前, 這話道出之後,玄清眼角的抽搐慢慢平息,臉上的緊張也趨近消弭, 神色逐漸冷硬。

“玄岫, 你的天命人是你的劫數。”

“你記好了,千萬不可聽信她的花言巧語,千萬不可對她動情動念,找到她之後, 你一定要殺了她, 以保住我們的仙家之力。”

“答應我, 你一定要殺了她!”

失去了仙力加持的玄清,雙鬢之間盡染霜色, 話中激憤使得他額間青筋繃緊, 已沒有半分仙家風範。

明遙的心微微一跳, 她下意識看向玄岫。

依照初霽所言, 她若是那個天命人,那玄岫要殺的……就是她?

「姐姐,如果是你,擁有了此等仙力, 舍不舍得失去?」

初霽的話在她心頭生出一根刺。

可她又覺得荒謬, 天命人怎麽會是她。從小到大, 她都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而已。

她出生於南方小城, 明女士從商雖闖出幾分名堂, 卻也不是大富大貴之家,只能說她從小衣食無憂。

年幼時她做過許多武俠仙俠的夢,但卻沒到癡迷的程度,普普通通的長大, 沒被拐帶過,沒失憶過,在穿越之前也沒什麽奇遇。

即使是穿越之後,她也並非屬於天賦異稟那一掛的人,沒有靈脈,沒有金手指,獨自這世間活著。

所以,她怎麽會是天命人呢。

若天命加諸於身,她又怎麽會像條敗犬一樣,落到如今的地步。

明遙拼命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目光卻沒有從玄岫身上離開。

玄岫含著笑,似乎並未被玄清的話所打動,他的眼神仿若是在看著一朵顏色艷麗的花,一只調皮逗趣的狗,有些新奇,卻又無動於衷。

“答應我!” 玄清也註意到他平靜無波的眼神,踉蹌幾步,太過虛弱的身體,支撐不了他的靠近。只好上前撲去,扯著他的衣領,目眥具裂,“一定要保住我們的仙家之力。”

玄岫被撲得沒站穩,往後退了一步,不嗔不怒,只眼神微動,落在了玄清的眉宇之間。

兩相對峙,一時沈寂。

這種時候的寂靜無聲,最是磨人。

明遙的心忽起忽落,腦中閃過玄岫與她經歷過的種種變故。

一時之間,她竟隱隱生出那麽些期待。

玄徽要殺她。

那……玄岫呢?

山主殿內,桌子用具皆是莊重之色,明遙待得久了,心口也悶得發慌。

慌到不過是玄岫猶疑的幾息之間,卻似過了很久。

明遙看著玄岫張了張嘴,或許是她太過緊張,在看見玄岫張口的一瞬,耳邊忽地起了耳鳴,使得她似乎並沒有立即聽到玄岫的答案。

只看見玄岫的嘴唇微微動了動,而玄清身子一僵,緊緊攥著玄岫衣領的手,緩緩失力,最終癱倒在地上,很快便斷了氣。

他本就是強弩之末,撐到如今,得到答案之後才舍得一命嗚呼。

是得償所願,還是死不瞑目?

明遙忍不住又開始掐自己的指尖。

可惜這個她慣用的方法,此時此刻卻幫不了她。

從前她因著這個習慣,沒少挨明女士的罵。

她這人,在明女士面前甚是識時務,明女士對她進行的大大小小的人生指導意見,一多半有用的,她欣然接受,一小半與明女士意見相左的,便陽奉陰違。

唯獨掐指尖這件事,無論明女士怎麽批評她,她都改不了,連裝模作樣地在明女士面前忍一忍都做不到。

追溯起原因,其實也很可笑。

她生來淚腺發達,口齒又不伶俐,幼時每每緊張或是激憤的時候,淚水湧出,即便並非她的本意,卻總會招致起哄和嘲笑。

那時她著了魔一般想找方法解決,放暑假看電視劇時,女主被壞人刁難,上了刑具夾手指,一句“十指連心”,讓她鬼使神差地記到了心裏。

小的時候天真,總覺得只要掐住自己的指尖便能控制住自己那顆不聽使喚的心。

後來掐得指尖滿是血痕,被老師發現叫了家長,又因屢教不改,被明女士教訓了不知多少次。

即便後來知道這辦法無用,她卻也改不了,久而久之,慢慢的,在心理上,這個動作似乎真的對她有了些幫助。

看著指尖變白泛紅到微微腫脹,伴隨著真切的痛意,偶爾還真能壓過鼻尖那股來勢洶洶的酸勁兒,即便壓制不住,也能減短她落淚的時間。

只有極少數的時候,這個類似於心理暗示的動作會完全沒有作用。

明遙怔怔地看著落到自己指縫之間的淚水。

淚水湧湧不斷從眼眶中安靜地落下,怎麽也停不下來。

玄岫先前在玄清面前給出的答案,在耳鳴結束之後,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他說——“好。”

縱使起初已經有了準備,但明遙自己也沒想到,她會那麽難過。

明女士曾經誇她。

說她最大的優點,便是有自知之明。不會過分貶低自己,也不會過於高看自己,是個踏踏實實的孩子。

“明遙,你不會在你的人生裏偏航,媽媽很放心。”

所以明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過硬的心性,沒有過硬的身手,也沒有過硬的膽識和腦子。

唯一有利的是她尚有孤註一擲的勇氣。

可穿越而來的每一件事,對她來說都是超乎想象的挑戰。

陌生的文字,陌生的習俗,陌生又危險的……一切。

妖魔傷人,比殺死比爾裏的畫面還要血腥許多。

明遙幹嘔了很久。

不光光是視覺上的沖擊,血氣臭味,還有利刃劃過皮肉的輕微聲響,在她腦子裏反覆回蕩。

早已超過一個普通女大能接受的程度。

那夜她一夜未眠,一個人縮在角落裏哭了很久,眼睛哭腫了之後,待到曙光亮起,她才又邊哭邊崩潰地摸索著這個世界的活路。

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認識到,她在這個世界孤立無援。

於是,她強撐著自己不倒下,開始獨自謀生。

人餌的活不好做,就像人類釣魚也會選餌一樣,不同的妖類,需要的人餌品類不一樣。

她這樣的,不算最優,沒有什麽很賺錢的活。

除了田魈那一單,後續她也經歷過妖類脫逃,修士不肯結款的糟心事。

雖有波折,但總算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膽戰心驚地活了下來。

再後來,她遇見了玄徽,以為自己終於時來運轉,放下戒備,興匆匆地跟他回了仙山。

多好啊,再也不用辛辛苦苦攢錢買法器保命了,只要衣食無憂地在仙山等著玄徽破境就好。

可仙山之人的冷嘲熱諷,玄徽的不聞不問,又讓她清醒過來。

近兩百年的歲月,她很幸運地遠離了妖魔侵擾,但又很不幸地在一個近乎於冷暴力她的環境裏待了太久太久。

她在仙山哭過不知道多少次,哭到自己都厭煩極了自己的淚水,甚至於…在危險的深夜,她不止一次生出過,和那個小說大綱裏的明遙一樣的念頭。

去倚靠,去喜歡玄徽算了。

真正學著成為另一個人,或許沒有那麽痛苦。

但終究是不甘心。

枯熬一夜,看著自己身體上的痕跡,靠著對明女士的掛念,明遙又一次活了過來。

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她堅持了很久很久。

被丟進鬼城,與玄岫相遇,又在客棧被怨鬼勾魂……好不容易,終於熬到了“任務完成”。

她高高興興地想要回家,但晴天霹靂,沒有任何緣由,她的回家之路成了泡影,生魂又被朝去來所拘,玄徽還要提劍殺她。

更可笑的是,她發現那本自己信了兩百年的書,居然都是假的。

蠢嗎,真的很蠢。

可這一切蠢事之中,盡管她始終都不肯面對承認,但其中有一個人有些不同。

或許是他一次次的以命相護,是夢境之中她所以為的同病相憐,是分不清害怕還是心動的猶疑,是他對她說,他喜歡她。

總之,玄岫確實是特別的。

她一邊惡狠狠地警告自己,不要太過信任和依賴他,不要給他任何希望,她絕不可能會留在這裏,但卻又心口不一地靠近他,利用他,繼而生出愧疚。

以至於方才,分明已經聽見了玄岫的答案,可剎那的一瞬,她竟想裝作什麽都沒有聽見,想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但是不行。

她終究是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清楚地聽見他說了“好。”

連他也要殺她。

**

淚水沾濕了她的長睫。

玄岫將明遙帶出谷底,回到懸崖之上,小心翼翼地一遍一遍輕輕地擦幹她臉頰上的淚水。

是夢到了什麽?

還是起先傷到了哪裏?

玄岫皺著眉,無數猜測懷疑在心頭掠過,最終卻也只是化作略顯生硬笨拙的動作。

心魔未消,他並不似表面上的那般平靜。

將她攬入懷中之後,失而覆得的驚慌卻並消弭殆盡,反而反噬漸重,不知何時就會失去她的陰雲籠罩在他的頭上。

他的手扣著她的細軟腰肢,不肯松開,而她於睡夢中的淚水,更讓他焦躁難安。

這股焦躁與發現她消失在那條通道之後,瞬息湧起的殺意,交織在一起。

折磨著他所剩無幾的理智。

這次是有驚無險,那下一次呢,若她……又死了呢?

憂與怖,同時而生。

此念一生,為她拭淚的手指沒控制住力道,在她白皙的臉上,留下一道紅痕。

很淺。

他喉間微動,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留下的痕跡。

心魔適時地在他耳側輕輕嘆息。

「看,她多脆弱,一不小心就會受傷。」

「你應該將她關起來。」

「這樣才萬無一失。」

長睫微微一顫,心底裏最骯臟的欲念,被心魔以最冠冕堂皇的方式道出。

他聽到自己微弱地反駁——

這樣做和那妖物的提議,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你這麽做只是為了保護她而已。」

「只有將她捆在你的身邊,無時無刻不與你在一起,一息也不分離,這樣她才會平安無事」

她不會同意的。

「你有辦法的。」心魔意味深長,「仙術繁覆,暫時控制一個凡人的心神又有什麽難的。」

「讓她滿心滿眼只有你一個人不好嗎?」

「還是說,你願意讓她一直滿含懼意地看著你。」

喉間愈加幹癢難忍。

他垂眼將目光落在明遙臉上。

她還在哭,哭得一抽一抽的,連帶著眉心也微微蹙起。

她在為誰而哭?

玄徽還是明月,還是什麽他不知道的人。

眉眼之間不可避免地生出幾分戾氣。

偏偏此時,卻還有令人生厭的東西找上門。

那縷幽魂。

她眉眼之間露出諂媚之色,不再和先前一樣生出挑釁。

“仙君,”

玄岫不想聽她再多言,仙力快速朝她而去,或許是強烈的求生欲望發揮了作用,那幽魂嘴裏的話在仙力纏繞上她脖頸的前一瞬,脫口而出——

“明遙不想我死!”

一息,兩息,仙力徘徊在她的身邊,沒了動作。

初霽看了看眼前像是母雞護崽一樣的護住明遙的渺渺仙君,垂眼掩下眸中譏諷。

言語之間卻盡顯弱勢,知道此時此刻,眼前這位並沒有什麽耐心聽她說別的。

初霽開門見山——

“仙君,你既知道姐姐是你的天命人,那定然知道,她並非此界中人吧。”

“我和姐姐一樣,我們都不屬於這裏。”

“仙君就沒想過,姐姐或許根本就不想留在這裏。”

初霽擡眼,流露出幾分怯生生的懼意。

“仙君,姐姐親口和我說過,她想回家。”

“她讓我幫她。”

**

至北地,霜雪積。

沈厚的積雪經年不化,雪地之中,點點血跡一路蔓延,直至雪山之巔。

“師兄,何必冥頑不靈。”

“將她生魂的主控權給我。”

淩冽的寒風伴隨著劍氣而來,朝去來堪堪避過,卻因扯到傷處,唇邊溢出血跡。

“不行。” 死到臨頭,朝去來卻還笑得出口,吊兒郎當地看著玄徽,“你可以直接殺了我。”

兩相僵持。

直到天邊一束淺光沒入玄徽的識海。

“死了?”玄徽雙眼驟然迸發出兇光。

便是趁著分神之際,一直默默蓄力的朝去來霎時發作,身形一閃,便墜下層層雲霧之中。

玄徽卻沒心思再追。

眼下有更急的事情。

計蒙血脈的妖身一死,那那個瘋女人——

玄徽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

絕不能讓她興風作浪,更不能……讓她找到明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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