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活著 “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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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活著 “她還活著。”
雙眸漆黑, 恍惚之間還殘有著星點殺意的眼睛在與她對視的一瞬，忽地柔軟，化作春水。
明遙張了張嘴, 一時忘了說話。
不能怪她, 實在是艷色太過。
紅衣，黑發，玉膚。
男子於棺中睜眼，窗影燈深, 棺內一點微光, 透出讓人脊背生寒的陰森鬼氣, 偏他卻眸色氤氳，眼尾一道紅痕未消, 平添了幾分欲色, 四目相對時, 恰似山魅惑人, 讓明遙硬生生移不開眼。
她心尖發顫，分不清是怕的，還是心神恍惚間被攝魂奪魄。
一片死寂之中，輕微的聲響, 聲音驚動兩人。
身後, 紅燭燃盡了最後一絲燈芯。
明遙不過一擡眼的功夫, 一明一暗。
轉瞬間, 眼前之人, 眼前之景，便若幻夢，煙消雲散。
再一看，昏黃燭火下, 她仍還執筆坐著，對面的熙熙也未有異色。
驚魂未定。
明遙垂眼看著手下壓著的黃符，墨水濺到黃符紙上，點點黑印看得她心神不寧……
難道真的是夢？所以她才能觸到那夢中棺材？
她伸手往額上貼了貼，額心微涼，並無半分灼熱之感。
真是要瘋了。
明遙“啪”地放下筆，這符不能寫了，再寫下去，她腦子就要壞了。
只是錯眼瞥過眼前融融燭光，那燒得通紅的一點燭心，竟讓她恍惚間又想起玄岫身著紅衣和她在棺木中相擁的模樣。
手又抖了抖，明遙甚至有些懷疑方才熙熙和她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她太過緊張而產生的臆想。
“熙熙，你方才說的可都是真的。”
明遙幽幽開口發問，神色恍惚。
“自然是真的。” 熙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斬釘截鐵，“我不會騙人。”
那此時此刻……
明遙心中不安，咬了咬牙，實在坐不住。
“熙熙，你知道霜梨鎮哪裏有供了仙人像的廟宇嗎？”
這夢太過真實，她得親眼去看一看。
＊
廟宇之內，棺木之中。
玄岫輕輕合眼，再睜開時，眼前空空蕩蕩，並無心心念念之人的影子，就連棺木也絲毫未動。
果真是夢。
他推棺起身，正欲出去，指端卻忽地一輕，拴在他手中的紅繩從中滑落。
紅燭燃盡，紅繩線斷，姻緣未成。
玄岫垂眼看著斷成兩截的紅繩，神色不明。
用此法相合，他術法上並無疏漏，絕不會有差。
玄岫長睫微顫，除非八字出錯。
他起身來到紅燭邊上，四張符紙已經化作飛灰，只在燭火旁，留下了些殘餘痕跡。伸手用指尖沾了沾灰末，嘴唇微動，多餘灰末散開，殘餘下來的，一張是生八字，一張是陰八字。
生效的並非那兩張寫下陰八字的黃符。
果然。
玄岫擰眉，想是自己的生八字與她的陰八字弄混了，所以才未禮成。
這樣一來，要等下一個和她相配的“吉時”便又要費些時日了。
招魂需在七日之內，他掐指欲算有無合適的時辰。
只是指尖灰末尚沾在他的指尖，不過瞬息，玄岫便覺出不對。
反了，他先前猜反了。
兩張黃符之中，陰八字是他的；而剩餘那張…是明遙的。
方才行禮，並非死者結親，而是一死一活。
活人與死人結下陰親，死者一方需舉喪禮，而在此之前，還需活人應允。
若活人不應，這親緣便也結不下來。
玄岫目光凝在棺木之中，方才死的是他，那活著的……就是明遙。
他眸光微動。
所以並非是夢…方才她因這術法而來，紅繩加身，是在問她是否願意與他結為夫妻。
她還活著。
她不願意與他結親。
所以紅燭燃盡，紅繩兩斷。
玄岫的手微微發抖。
如同是在將死之際被人灌下苦不堪言的救命良藥，他每咽下一點，便似嚙檗吞針，紮得他鮮血淋漓，卻舍不得吐出來。
他走到棺木身邊，指尖微涼，落在明遙的脖頸一側。
可依舊沒有脈搏，沒有氣息。
些許僥幸在心頭搖搖欲墜。
他含著那口苦藥，壓下眸中翻湧的情緒，輕輕將明遙從棺木中抱出，攬入懷中，理好她微微散亂的頭發。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中，無聲無息。
這世間生死之事，他人命數，他想看清，就能如願。
偏偏懷中人是天命人。
他算不清她如今狀況，便只能去問他人。
掐指算出白日裏須臾仙山前來招魂的那個修士去處。
玄岫披夜色而往。
＊＊
“我們來晚了一步。”
空空蕩蕩的廟宇之內，玄岫走後不久。
“是他的氣息，那消息是真的。”
鶴翎和朝去來站在廟中，四處打量。
幾日之前，他們收到消息，說仙山那位渺渺仙君將前往霜梨鎮。又言他被九頭鳥妖翎羽所化的金矢所傷，此傷雖不致命，但卻會留下金矢氣息，一年之中，數十裏之內，只要是妖族，便能大致感應到他的方位。
鶴翎和朝去來本就在離霜梨鎮不遠的位置。
接到消息之後，便日夜兼程趕往了這裏。
自四百年前，他失蹤之後，有傳言說是他殺心太重，走火入魔，被仙山鎮在了鬼城之中。
可鶴翎數次前往，卻無功而返。
不僅是她，當初與渺渺仙君有仇的妖鬼或多或少，都曾去往鬼城搜尋，無一沒有尋到蹤影。
除了一些自願留在鬼城周圍，受鬼城盤剝之苦的妖鬼，和一些得了機緣能留在鬼城不被吃掉的鬼物外，大都只能含恨離去。
這四百年來，消息真真假假。
直到今日——
鶴翎被恨意染紅了雙眼，只恨晚了一步。
朝去來倒顯得平靜許多，目光凝在紅燭下方片刻，開口：“他的仙力又精進了。”
“你怕了。” 聽到朝去來的話，本就被情緒裹挾的鶴翎找到宣洩的出口，冷笑連連，“的確，你該怕才對，你這仙山叛仙，自然對他避之不及。要我說，你又何必假心心地跟著我。我自己動手，自然要比帶著你利落許多。”
“這些年，你一直以拘魂之術掩著你的靈力，就連保命的符紙也要拘魂來畫，朝去來，你也太窩囊了些。”
錯失渺渺仙君蹤跡，鶴翎難聽的話接二連三地蹦了出來。
朝去來聽完臉上也並未有異，他一個活人和一個死鬼計較實在沒勁兒。
開口也是懶懶地抱怨：“我可和那群叛仙不同，你別叛仙叛仙的叫，實在不吉利，誰不知道那些叛仙都被仙山清算了個幹凈，我不過是被仙山除名了而已。”
“況且今日就算我們與他迎面撞見，就憑我們當真能殺得了他嗎？”
“別做夢了，鶴美人。”
“他仙力護身，當年你們萬妖集聚也沒能殺得了他。還讓他斬了你們的妖王，不會如今你才多活四百年，就以為能勝過他吧。”
朝去來在這廟宇之中踱步，一會兒看看紅燭，一會兒敲敲空蕩蕩的棺材，又從棺材裏伸手撚起幾縷發絲。
“別說今夜，再多給你一百年，想殺他也是癡人做夢。”
鶴翎的後槽牙咬得吱呀作響，卻無法反駁朝去來的話：“那我們難道就這樣無功而返？”
“非也，非也。” 朝去來伸手沾了沾紅燭底下的餘灰，“送消息來的人，也並不指望著我們這樣的貨色真能殺得了他，無非是想多點兒蠢貨撲上去送死，至少也能拖延他一二。”
“至於拖延他做什麽，這些放消息的人不會讓我們知道的。”
鶴翎聽著朝去來的話漸漸冷靜下來，看著他的動作，驀地發問：“你有辦法？”
朝去來挑了挑眉，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起身看向鶴翎：“鶴美人，你看看這廟裏擺著的這些東西，像是做什麽用的？”
鶴翎聞言，四處打量，片刻之後：“……這是要結陰親。”
紅燭，綢緞，棺槨，紅繩……十分明了。
“你的意思是？”
“對了。” 朝去來聞言露出一個開懷笑意，眸中暗潮湧動，他輕輕拍掉指尖方才點上的塵灰，“紅燭燃盡黃符紙，只願死後結陰親。”
“……我們渺渺仙君竟也會動了凡心。”
“更有趣的是，他的心上人似乎已經死了。”
“誒呀呀，真是可惜呢。”朝去來眸中點點灰綠色淺光匯聚，將起先撚好的長發收進懷中，
“走吧，回家準備準備東西。”
“既然這位渺渺仙君不辭千裏，也要來這裏行陰親之禮。想必他的心上人的故土就在此地。”
“我們可以試著招一招這霜梨鎮中有沒有徘徊的幽魂，運氣好的話……鶴翎，我們便握住了仙山命脈啊。”
朝去來輕輕合眼，他周身縈繞著一層淺淺灰光，在仙山時，他曾拜於仙山其中一位掌事仙君門下，學的最精通的便是招魂禦魂之術，於此術上，他稱得上青出於藍，此間無二。
後來逃出仙山，他發誓不再動用靈力仙術。
此番卻要破戒了。
就讓他來看看，渺渺仙君心上之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
“該死！哪裏來的妖類，像是臭蟲一般。”
霜梨鎮客棧後院。
葭黎十分不耐煩地舉劍將小妖一個一個斬下。
自從子時過後，便不斷有大大小小的妖類來找她，只是在和她打了個照面之後，那些有點修為的妖怪並不戀戰，只是隨意過了幾招便散開。
唯有這些化作妖鬼失了意識的小妖仍對她糾纏不清，實在麻煩。
這霜梨鎮還真是古怪。
將最後一只妖物斬殺，葭黎擰著眉，心緒浮躁，本想回屋好生調息一番。
剛剛坐下，便又有客至。
這次倒不是妖了，是那個怪人。
“不是說好南邊密林見嗎？”葭黎有些許不耐。
斬了一晚的妖，她實在是累得慌，沒精力再搭理他。
“她沒有死。”
“誰？” 葭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怔楞幾息之後才明白他在說什麽。
“你昏了頭了吧。”即使看不清怪人懷裏那個女子的樣貌，可只需掃上一眼，便能察覺那女子沒了呼吸心跳，死得不能再透了。
“我見到她了。”
聽到此言，葭黎忍住情緒，沒有惡語相向。
她從前在人間見多了，總有人舍不得親人愛人離世，神思恍惚之間，非說自己見到愛人的魂魄的，難纏得很。
“不可能。” 葭黎說得絕對，“她死了，神魂四散，必得起陣招魂，你才能見她。”
“我試過與她結下陰親。”怪人語氣平淡地說出駭人之語，“紅燭吞噬的是我的陰八字和她的生八字。”
“所以，她沒死。”
平地起驚雷。
“你瘋了？” 葭黎話聽一半，只覺腦瓜子疼得厲害，“結陰親的後果你知道是什麽嗎？你要背負這個死了的人今後所有未盡的命數，你——”
話說到一半，葭黎頓了頓，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說燒的是你的陰八字？”
那她眼前這副活著喘氣兒的是個什麽東西？
“假若她只是身輕離魂了呢？”怪人並未理會葭黎的一驚一乍，繼續發問。
葭黎的腦子被他攪成一堆亂麻，下意識答道：“絕無可能。身輕離魂的人，她們的肉身即便再弱，也尚有氣息。”
“你該不會是搞錯了——”
葭黎尾音未盡。
“你想起什麽了？”怪人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未盡之語。
葭黎腦海中驀地閃過經年以前的些許記憶——
“師妹，師長教得不對，這世上除了游魂和死魂之外，還有一種可能。” 那人總是喜歡穿一身粉色衣裳，在仙山之中格格不入。
“什麽可能？”
他看著她微微一笑卻並未回答，一道靈力直擊她的命脈，呼吸驟停之間，她的魂魄離體。
他的聲音忽遠忽近。
“師妹，這便是第三種可能。假死，生魂。”
從記憶裏抽離，葭黎的目光落在怪人懷中。
若是生魂的話…她抿了抿唇：“告訴我她的名字和八字，我來試試。”
若是招離體的生魂，便沒有那麽麻煩了。
既然肉身在此，又位於故土之上，只需要她的名姓和她的八字便可將她招回，除非……
算了，這種可能太小。
那邊這怪人聞言，做事倒是利落，一張寫著東西的紙被怪人輕飄飄送進她的掌心。
葭黎垂眼一看，不由楞住。
明遙？
死的是明遙？
一陣冷風吹開屋內未關緊的窗戶，葭黎打了個冷顫，握著劍柄的手僵了僵。
可師長不是和她說，明遙已經和玄徽仙君和離下山了嗎？
怎麽會死了呢？
“葭黎，你師兄修行已至瓶頸久久不能突破，因而下山尋機緣去了，不要再念著他了。”
當初，師長也是這麽和她說師兄的下落的。
明遙死了，那…師兄呢？
＊
半夜霜重，十分寒涼。
霜梨鎮的另一邊，朝去來悠哉悠哉地和鶴翎回了家，眼角眉梢都是收獲滿滿的笑意。
只是還未至家門，便見有不速之客。
“師兄。”
那人生了副好樣貌，一身白衣，清冷孤高，朝著朝去來輕輕頷首。
“好久不見。”
“我此來，是想請你幫我招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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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眸漆黑, 恍惚之間還殘有著星點殺意的眼睛在與她對視的一瞬，忽地柔軟，化作春水。
明遙張了張嘴, 一時忘了說話。
不能怪她, 實在是艷色太過。
紅衣，黑發，玉膚。
男子於棺中睜眼，窗影燈深, 棺內一點微光, 透出讓人脊背生寒的陰森鬼氣, 偏他卻眸色氤氳，眼尾一道紅痕未消, 平添了幾分欲色, 四目相對時, 恰似山魅惑人, 讓明遙硬生生移不開眼。
她心尖發顫，分不清是怕的，還是心神恍惚間被攝魂奪魄。
一片死寂之中，輕微的聲響, 聲音驚動兩人。
身後, 紅燭燃盡了最後一絲燈芯。
明遙不過一擡眼的功夫, 一明一暗。
轉瞬間, 眼前之人, 眼前之景，便若幻夢，煙消雲散。
再一看，昏黃燭火下, 她仍還執筆坐著，對面的熙熙也未有異色。
驚魂未定。
明遙垂眼看著手下壓著的黃符，墨水濺到黃符紙上，點點黑印看得她心神不寧……
難道真的是夢？所以她才能觸到那夢中棺材？
她伸手往額上貼了貼，額心微涼，並無半分灼熱之感。
真是要瘋了。
明遙“啪”地放下筆，這符不能寫了，再寫下去，她腦子就要壞了。
只是錯眼瞥過眼前融融燭光，那燒得通紅的一點燭心，竟讓她恍惚間又想起玄岫身著紅衣和她在棺木中相擁的模樣。
手又抖了抖，明遙甚至有些懷疑方才熙熙和她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她太過緊張而產生的臆想。
“熙熙，你方才說的可都是真的。”
明遙幽幽開口發問，神色恍惚。
“自然是真的。” 熙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斬釘截鐵，“我不會騙人。”
那此時此刻……
明遙心中不安，咬了咬牙，實在坐不住。
“熙熙，你知道霜梨鎮哪裏有供了仙人像的廟宇嗎？”
這夢太過真實，她得親眼去看一看。
＊
廟宇之內，棺木之中。
玄岫輕輕合眼，再睜開時，眼前空空蕩蕩，並無心心念念之人的影子，就連棺木也絲毫未動。
果真是夢。
他推棺起身，正欲出去，指端卻忽地一輕，拴在他手中的紅繩從中滑落。
紅燭燃盡，紅繩線斷，姻緣未成。
玄岫垂眼看著斷成兩截的紅繩，神色不明。
用此法相合，他術法上並無疏漏，絕不會有差。
玄岫長睫微顫，除非八字出錯。
他起身來到紅燭邊上，四張符紙已經化作飛灰，只在燭火旁，留下了些殘餘痕跡。伸手用指尖沾了沾灰末，嘴唇微動，多餘灰末散開，殘餘下來的，一張是生八字，一張是陰八字。
生效的並非那兩張寫下陰八字的黃符。
果然。
玄岫擰眉，想是自己的生八字與她的陰八字弄混了，所以才未禮成。
這樣一來，要等下一個和她相配的“吉時”便又要費些時日了。
招魂需在七日之內，他掐指欲算有無合適的時辰。
只是指尖灰末尚沾在他的指尖，不過瞬息，玄岫便覺出不對。
反了，他先前猜反了。
兩張黃符之中，陰八字是他的；而剩餘那張…是明遙的。
方才行禮，並非死者結親，而是一死一活。
活人與死人結下陰親，死者一方需舉喪禮，而在此之前，還需活人應允。
若活人不應，這親緣便也結不下來。
玄岫目光凝在棺木之中，方才死的是他，那活著的……就是明遙。
他眸光微動。
所以並非是夢…方才她因這術法而來，紅繩加身，是在問她是否願意與他結為夫妻。
她還活著。
她不願意與他結親。
所以紅燭燃盡，紅繩兩斷。
玄岫的手微微發抖。
如同是在將死之際被人灌下苦不堪言的救命良藥，他每咽下一點，便似嚙檗吞針，紮得他鮮血淋漓，卻舍不得吐出來。
他走到棺木身邊，指尖微涼，落在明遙的脖頸一側。
可依舊沒有脈搏，沒有氣息。
些許僥幸在心頭搖搖欲墜。
他含著那口苦藥，壓下眸中翻湧的情緒，輕輕將明遙從棺木中抱出，攬入懷中，理好她微微散亂的頭發。
她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中，無聲無息。
這世間生死之事，他人命數，他想看清，就能如願。
偏偏懷中人是天命人。
他算不清她如今狀況，便只能去問他人。
掐指算出白日裏須臾仙山前來招魂的那個修士去處。
玄岫披夜色而往。
＊＊
“我們來晚了一步。”
空空蕩蕩的廟宇之內，玄岫走後不久。
“是他的氣息，那消息是真的。”
鶴翎和朝去來站在廟中，四處打量。
幾日之前，他們收到消息，說仙山那位渺渺仙君將前往霜梨鎮。又言他被九頭鳥妖翎羽所化的金矢所傷，此傷雖不致命，但卻會留下金矢氣息，一年之中，數十裏之內，只要是妖族，便能大致感應到他的方位。
鶴翎和朝去來本就在離霜梨鎮不遠的位置。
接到消息之後，便日夜兼程趕往了這裏。
自四百年前，他失蹤之後，有傳言說是他殺心太重，走火入魔，被仙山鎮在了鬼城之中。
可鶴翎數次前往，卻無功而返。
不僅是她，當初與渺渺仙君有仇的妖鬼或多或少，都曾去往鬼城搜尋，無一沒有尋到蹤影。
除了一些自願留在鬼城周圍，受鬼城盤剝之苦的妖鬼，和一些得了機緣能留在鬼城不被吃掉的鬼物外，大都只能含恨離去。
這四百年來，消息真真假假。
直到今日——
鶴翎被恨意染紅了雙眼，只恨晚了一步。
朝去來倒顯得平靜許多，目光凝在紅燭下方片刻，開口：“他的仙力又精進了。”
“你怕了。” 聽到朝去來的話，本就被情緒裹挾的鶴翎找到宣洩的出口，冷笑連連，“的確，你該怕才對，你這仙山叛仙，自然對他避之不及。要我說，你又何必假心心地跟著我。我自己動手，自然要比帶著你利落許多。”
“這些年，你一直以拘魂之術掩著你的靈力，就連保命的符紙也要拘魂來畫，朝去來，你也太窩囊了些。”
錯失渺渺仙君蹤跡，鶴翎難聽的話接二連三地蹦了出來。
朝去來聽完臉上也並未有異，他一個活人和一個死鬼計較實在沒勁兒。
開口也是懶懶地抱怨：“我可和那群叛仙不同，你別叛仙叛仙的叫，實在不吉利，誰不知道那些叛仙都被仙山清算了個幹凈，我不過是被仙山除名了而已。”
“況且今日就算我們與他迎面撞見，就憑我們當真能殺得了他嗎？”
“別做夢了，鶴美人。”
“他仙力護身，當年你們萬妖集聚也沒能殺得了他。還讓他斬了你們的妖王，不會如今你才多活四百年，就以為能勝過他吧。”
朝去來在這廟宇之中踱步，一會兒看看紅燭，一會兒敲敲空蕩蕩的棺材，又從棺材裏伸手撚起幾縷發絲。
“別說今夜，再多給你一百年，想殺他也是癡人做夢。”
鶴翎的後槽牙咬得吱呀作響，卻無法反駁朝去來的話：“那我們難道就這樣無功而返？”
“非也，非也。” 朝去來伸手沾了沾紅燭底下的餘灰，“送消息來的人，也並不指望著我們這樣的貨色真能殺得了他，無非是想多點兒蠢貨撲上去送死，至少也能拖延他一二。”
“至於拖延他做什麽，這些放消息的人不會讓我們知道的。”
鶴翎聽著朝去來的話漸漸冷靜下來，看著他的動作，驀地發問：“你有辦法？”
朝去來挑了挑眉，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起身看向鶴翎：“鶴美人，你看看這廟裏擺著的這些東西，像是做什麽用的？”
鶴翎聞言，四處打量，片刻之後：“……這是要結陰親。”
紅燭，綢緞，棺槨，紅繩……十分明了。
“你的意思是？”
“對了。” 朝去來聞言露出一個開懷笑意，眸中暗潮湧動，他輕輕拍掉指尖方才點上的塵灰，“紅燭燃盡黃符紙，只願死後結陰親。”
“……我們渺渺仙君竟也會動了凡心。”
“更有趣的是，他的心上人似乎已經死了。”
“誒呀呀，真是可惜呢。”朝去來眸中點點灰綠色淺光匯聚，將起先撚好的長發收進懷中，
“走吧，回家準備準備東西。”
“既然這位渺渺仙君不辭千裏，也要來這裏行陰親之禮。想必他的心上人的故土就在此地。”
“我們可以試著招一招這霜梨鎮中有沒有徘徊的幽魂，運氣好的話……鶴翎，我們便握住了仙山命脈啊。”
朝去來輕輕合眼，他周身縈繞著一層淺淺灰光，在仙山時，他曾拜於仙山其中一位掌事仙君門下，學的最精通的便是招魂禦魂之術，於此術上，他稱得上青出於藍，此間無二。
後來逃出仙山，他發誓不再動用靈力仙術。
此番卻要破戒了。
就讓他來看看，渺渺仙君心上之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
“該死！哪裏來的妖類，像是臭蟲一般。”
霜梨鎮客棧後院。
葭黎十分不耐煩地舉劍將小妖一個一個斬下。
自從子時過後，便不斷有大大小小的妖類來找她，只是在和她打了個照面之後，那些有點修為的妖怪並不戀戰，只是隨意過了幾招便散開。
唯有這些化作妖鬼失了意識的小妖仍對她糾纏不清，實在麻煩。
這霜梨鎮還真是古怪。
將最後一只妖物斬殺，葭黎擰著眉，心緒浮躁，本想回屋好生調息一番。
剛剛坐下，便又有客至。
這次倒不是妖了，是那個怪人。
“不是說好南邊密林見嗎？”葭黎有些許不耐。
斬了一晚的妖，她實在是累得慌，沒精力再搭理他。
“她沒有死。”
“誰？” 葭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怔楞幾息之後才明白他在說什麽。
“你昏了頭了吧。”即使看不清怪人懷裏那個女子的樣貌，可只需掃上一眼，便能察覺那女子沒了呼吸心跳，死得不能再透了。
“我見到她了。”
聽到此言，葭黎忍住情緒，沒有惡語相向。
她從前在人間見多了，總有人舍不得親人愛人離世，神思恍惚之間，非說自己見到愛人的魂魄的，難纏得很。
“不可能。” 葭黎說得絕對，“她死了，神魂四散，必得起陣招魂，你才能見她。”
“我試過與她結下陰親。”怪人語氣平淡地說出駭人之語，“紅燭吞噬的是我的陰八字和她的生八字。”
“所以，她沒死。”
平地起驚雷。
“你瘋了？” 葭黎話聽一半，只覺腦瓜子疼得厲害，“結陰親的後果你知道是什麽嗎？你要背負這個死了的人今後所有未盡的命數，你——”
話說到一半，葭黎頓了頓，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說燒的是你的陰八字？”
那她眼前這副活著喘氣兒的是個什麽東西？
“假若她只是身輕離魂了呢？”怪人並未理會葭黎的一驚一乍，繼續發問。
葭黎的腦子被他攪成一堆亂麻，下意識答道：“絕無可能。身輕離魂的人，她們的肉身即便再弱，也尚有氣息。”
“你該不會是搞錯了——”
葭黎尾音未盡。
“你想起什麽了？”怪人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未盡之語。
葭黎腦海中驀地閃過經年以前的些許記憶——
“師妹，師長教得不對，這世上除了游魂和死魂之外，還有一種可能。” 那人總是喜歡穿一身粉色衣裳，在仙山之中格格不入。
“什麽可能？”
他看著她微微一笑卻並未回答，一道靈力直擊她的命脈，呼吸驟停之間，她的魂魄離體。
他的聲音忽遠忽近。
“師妹，這便是第三種可能。假死，生魂。”
從記憶裏抽離，葭黎的目光落在怪人懷中。
若是生魂的話…她抿了抿唇：“告訴我她的名字和八字，我來試試。”
若是招離體的生魂，便沒有那麽麻煩了。
既然肉身在此，又位於故土之上，只需要她的名姓和她的八字便可將她招回，除非……
算了，這種可能太小。
那邊這怪人聞言，做事倒是利落，一張寫著東西的紙被怪人輕飄飄送進她的掌心。
葭黎垂眼一看，不由楞住。
明遙？
死的是明遙？
一陣冷風吹開屋內未關緊的窗戶，葭黎打了個冷顫，握著劍柄的手僵了僵。
可師長不是和她說，明遙已經和玄徽仙君和離下山了嗎？
怎麽會死了呢？
“葭黎，你師兄修行已至瓶頸久久不能突破，因而下山尋機緣去了，不要再念著他了。”
當初，師長也是這麽和她說師兄的下落的。
明遙死了，那…師兄呢？
＊
半夜霜重，十分寒涼。
霜梨鎮的另一邊，朝去來悠哉悠哉地和鶴翎回了家，眼角眉梢都是收獲滿滿的笑意。
只是還未至家門，便見有不速之客。
“師兄。”
那人生了副好樣貌，一身白衣，清冷孤高，朝著朝去來輕輕頷首。
“好久不見。”
“我此來，是想請你幫我招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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