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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身死 報應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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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身死 報應未至

雨夜, 雪天,艷陽日,死去又覆生。

降生在此間天地的第十四年。

“褚渺渺。”一個女人笑意盈盈地站在門口朝他招手, “過來。”

是褚點青的聲音。

他倒在血泊之中, 順著聲音,麻木地朝光源處看去。

她身邊站了一個身著素白衣袍的少年。

啊,又來貨了。

他緩緩坐起,掃了眼浸在血水中已經砍得有些缺口的刀, 扭了扭手腕, 察覺昨日被妖獸咬斷的筋骨已經恢覆如常, 便從血水中將刀撿了出來。

昨日惡戰,褚點青往屋裏放了十數頭妖獸, 他力竭而死, 如今還有些站不穩, 只能帶著刀, 晃晃悠悠地朝門外走去。

待走進了才看清,褚點青身邊的少年生了一張和他極為相似的臉。

他歪了歪頭,擡眼看向褚點青,不明白這是又弄的哪一出。

“昭昭, 這是渺渺。” 褚點青揉了揉少年的頭, 態度親昵。

看向他時, 褚點青則臉色一變, 眉頭微皺, 開口便是訓斥,“褚渺渺,你帶著把刀是要和我動手嗎?”

動手?怎麽敢?

他輕輕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褚點青為何要這麽說。

血蠱種在他的神魂處, 沿著識海,蔓延至他每一寸血脈,稍有異動,他便會失去意識,怎麽能和她動手。

但他還是將刀放下。

叮當一聲,見刀刃落地,褚點青緩和下語氣:“褚渺渺,這是你兄長,記住了,以後除了我和玄清以外,也要聽他的話。”

原來是兄長,不是貨啊。

他與少年對視。

褚點青教過他,天地人倫,長幼有序,那這個人他殺不得。

於是他牽起唇角,剛剛覆生,他笑得還有些生硬,偏頭回想了下書中禮儀,抱拳前推:“見過兄長。”

白凈的少年見到他的古怪舉止,蹙了蹙眉,目光掠過他沾滿血跡的衣裳,微微頷首算是招呼,接著看向褚點青:“阿娘,為何帶我來這裏?”

褚點青微微一笑,沒有答他。

只一道銀光閃過,一柄長劍橫亙在兩人之間。

“昭昭,殺了他。”褚點青握著劍柄,神色自若,“拿著這柄劍,殺了他。”

微風拂過,雪亮的劍刃兩面,映出兩張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臉。

一張清冷,一張含笑。

命運卻截然不同。

清冷者為刀俎,含笑者為魚肉。

“阿娘?”

少年苦修數年,精通術法,手上卻未真正沾過血。

故作沈穩冷漠的外表因褚點青的話裂開縫隙,顯出這個年歲的少年該有的茫然無措。

“昭昭,我讓你殺了他,你沒聽懂嗎?” 褚點青無動於衷。

少年的目光忍不住落在褚渺渺身上。

阿娘說要殺他,他怎麽還不跑?他怎麽還不求饒。

明明劍柄握在他的手中,被動的卻仿佛是他。

“我——”少年張了張嘴,想要拒絕,可話還未出口,臉上卻漏了怯。

“你下不了手。” 褚點青點破他的心思。

須臾山的劍修居然連握劍的勇氣都沒有。少年因此生出羞愧,垂下眼,默不作聲地等待著責罰。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阿娘並未因他的心軟而訓斥他。

當著兩人的面,她將劍柄調轉,遞到了褚渺渺那側——

“渺渺,動手。”

話音落地。

一道快到少年幾乎難以反應的劍光,轉瞬便至眼前。

他倉惶後退,卻仍是慢了一步,脖頸處,剎那之間便多出了一道血痕。

而拿著劍的褚渺渺,動作甚至還有些生疏。

他沒用過劍。

少年的心頭浮上一個荒唐的念頭。

怎麽可能。

十四歲築基,他在須臾山年輕一輩中已是翹楚,難有敵手。怎麽可能會被一個連劍都不會用的人一劍封喉。

少年心中震驚又不甘。

他調動體內的仙力,迎劍而上。

可依舊沒有改變局勢,劍光之中,少年節節敗退,無半分招架之力。

好弱。

短短幾招之後,褚渺渺就開始走神,目光游移在手中的長劍上,揮舞之間,不斷調整著手中的力道和角度。

剛剛覺得上手了些的時候,褚點青喊了停。

這麽快就結束了?

他依言收回長劍,看向女人。

“渺渺,你做得很好。”女人從他手中接回長劍,目光掃過沾染了幾分血跡的劍刃,並未擦去。

短暫幾息之後,女人反手一劍,鋒利的劍刃,霎時刺穿了他的身體,他帶著那柄長劍倒了下去。

而褚點青則喚來了那個落敗的少年。

“昭昭,你來拔劍。”

少年握住劍柄,他的手在抖,通過劍傳到心肺,攪動得他更痛。

他有些不解,握住劍柄為何不拔?

好在終究是沒讓他等太久。

幾息之後,少年握住劍柄,將劍拔出,不消多時,他便斷了氣。

他回到那冰冷河水之中,不能動彈。

岸邊是熟悉的黑影。

“又死了,又死了,這倀鬼又死了!”

一陣歡呼,那些黑影將他團團圍住,像是在看什麽笑話。

好吵。

他閉著眼睛不想說話。仙力織就他新的血肉的每一瞬息,都痛不欲生。

“活該活該!”

那些黑影喊得熱鬧。

直到仙力將他的血肉重塑完成後,那些個黑影才飛一般地躲回了暗處。

“天生仙體配上天生仙力,舉世無雙啊,仙君,你用一半力量來鎮壓我們,多可惜。”

只有一個膽子格外大的黑影還蹲在岸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似乎對他很是好奇,“被生母這般反覆用劍刃洞穿身體,仙君,你就不恨嗎?”

恨?恨是什麽東西。

他眼中的茫然一閃而過。

褚點青教過他,嘴角上翹,眉眼彎彎,露出笑意是喜;咬牙癟嘴,眼神空洞,滾出淚水是悲;橫眉冷對,雙目圓睜,脫口叫罵是怒;臉色煞白,兩眼失神,啞口無聲是懼。

恨是什麽,他不明白。

“竟不識愛恨嗎?” 那黑影微微挑眉,幽幽嘆了口氣,“真可憐啊,仙君。她殺了你,你竟都不懂恨她。”

這是什麽道理?他眼中茫然越深。

一遍遍生,一遍遍死,生死失去了對他的約束,那愛恨也就沒了比較的標尺。

喜怒哀樂易明,愛恨怨憎難懂。

殺了他,又如何?



一夜舊夢。

玄岫睜開眼時,月色已淡,晨光熹微。

已經是新的一日。

明遙。

他擡眼望向她居所之處的方向,呼吸略微急促,原本平平無奇的兩個字,此時卻攜卷著無數陌生又洶湧的情潮而來。

喜歡,原來是這種感覺。

他覺得實在新奇,只是念及她的名字,他便心跳不止,目眩神迷。

等回過神時,已到她居所之前。

屋內安安靜靜,沒有聲響。

清醒終於在此刻一點一點擠進腦子。

現在還早,她剛剛和離,昨日又鬧了一場,憂思疲累,想來還睡著。

昨日,和離……玄岫長睫一顫,記憶後知後覺地席卷而來,無邊喜意被沖開,破了個大洞,呼呼地冷風刮了進來。

「我與你兄長成親,是因為我喜歡他。」

「你與他生得再像也並非是他。」

「玄岫你以後會有真正喜歡的女子。」

昨夜她一字一句與他說得明白。

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隨即沈到谷底。

後自後覺地,他反應過來,她喜歡的人是玄徽。

所以她才奮不顧身入鬼城救人,所以在怨鬼幻境之中才選他代替玄徽涉險,所以…金矢飛來之時,她才下意識地將玄徽護在身下。

玄岫臉上徹底沒了喜意。

情竇初開的悸動,轉瞬之間便被淹沒消散。

而在未明了心意之前,就先一步而至的幻痛,也在此時此刻真相大白,從中催生出新的東西。

這東西似彎鉤紮進皮肉,越是掙紮不甘,便越是勾得血肉模糊,越是血肉模糊,痛苦難耐,就越忍不住深思細究——

她是如何對玄徽笑的,又是如何為玄徽哭的,如何因玄徽而心喜,又如何因他而憂思成疾。

彎鉤隨著幻想中她的一顰一笑,由此越紮越深。

而這短短數息之中,紮在玄岫心頭,名為妒忌的彎鉤,就已經不止一把。

兩百年的夫妻,她們之間的情意,自然是他不能比的。

口齒之間泛出絲絲甜腥氣,被硬生生咽下。

兩百年又如何,也已經是過去了。

情竅初開的年輕仙君終於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折磨中得到了喘息之機。

沒錯,和離,她們已經和離了。人多善變,想來阿遙也不例外,見異思遷,移情別戀,實屬人之常情。

玄徽總會被阿遙拋諸腦後。

玄岫吐出口濁氣,壓下心中雜念。

清晨霧深,掩住了仙君因妒忌而生出的醜陋樣貌,除他之外,無人知曉。

只是心緒已亂,見她之心已再難克制。

“阿遙。”他在門前輕輕喚出她的名字,“求你見我。”

求她見一見他,免他受折磨之苦。

可是無人應他。

玄岫提高了聲音又喚了她一次,仍舊無人應答。

不安由此而生。

玄岫眸色微沈,推門而入。

屋內一片靜謐,殘燭並未燃盡,屋子裏顯得格外空蕩。

玄岫第一眼便看見了明遙,她並未睡在床榻之上,而是倒在桌邊。

“阿遙?”玄岫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抗拒不祥的預感,他來到明遙身邊,欲蓋彌彰,“怎麽睡在這裏?”

他擡手想將她喚醒,可觸手冰涼,並非活人該有的溫熱。

這種冰涼,他最熟悉。

他身死之時,墜入冰河之中,感受到的就是這樣的冷。

她死了。

他於生死之間游走,自然能夠分清一個人的死活。

瘦弱無力,沒有生機。

她的身上並沒有血氣,意味著並無外傷,神色也平和從容。

她是自願的。

怎麽會?她怎麽會自願赴死,此念剛生,他便覺得荒謬。

一定有人害她。

他垂眼掃過她的身邊,恍恍惚惚間,才發現旁邊還放著一張紙。

他撿起來看了一眼——「和離書」

原來如此。

早該想到的。

玄岫最後一絲理智因這三個字而崩潰。

「我當然也是很惜命的,人生在世不容易,世界上沒什麽比我自己的命還重要。」

可在幻境之中,她明明說過的。

騙子。

體內仙力開始潰敗,昨日夢裏,那個黑影的問話倏忽在此刻浮現——

“仙君,你不恨嗎?”

褚渺渺天生仙力,從不識愛恨,也早已習慣生死。

原來也只是報應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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