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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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驍小心翼翼揭開捂著電話筒的手:“別胡鬧,好好說話!”

“這怎麽能算胡鬧呢?我花了好大的勁才聯系上你,我一回來就給你打電話了,這可是我今天的頭等大事,你難道不想接我的電話嗎?”

這話問得,譚驍一句也答不上來。他緊張地抓著話筒,表情嚴肅極了,好像在收聽一份重要的情報。

“好吧,既然你不習慣,那我換個說法。”

盛雪鴻正兒八經地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譚驍,你好嗎?”

譚驍千百種滋味湧上心頭,最強烈的,是苦盡甘來之後的喜悅,又酸又甜,他小聲嗯了一聲,帶著重重的鼻音。

“別哭啊。”盛雪鴻就仿佛站在他眼前似的,一下子就感應到了他的情緒,小聲嘀咕,“真想現在就過去,親你一口。”

“你煩不煩?”譚驍可禁不起盛雪鴻這麽鬧騰,外邊人這麽多,他不能流露什麽情緒,只好故作冷淡地說,“有事嗎?我這裏很忙,沒事我回頭聯系你。”

“想不想我?”

“不想。”

“不愛我了?”

譚驍心跳得都快蹦出胸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直接講過愛,即便他心裏這麽想,也要拐彎抹角地用想念、用喜歡、用奉獻來掩飾。

說愛或者不愛,對於他這樣靦腆的人來說,是非常難以啟齒的。

譚驍緊握著話筒,目光在墻上的鐘表和外面的人群之間,來回跳躍,低聲抱怨:“這你讓我怎麽回答?”

盛雪鴻敢一個電話打到這裏,想必對於他現在是什麽處境,了如指掌。

他只是喜歡調戲譚驍罷了。

“那我問你答好了。”盛雪鴻輕輕地說,“你愛我對不對?”

譚驍沈默了一會兒,小聲:“嗯。”

他不想哭了,心裏甜蜜蜜的。

“我也愛你,我的玫瑰、天神和小甜心。”在美國待了一年,盛雪鴻的話說得更加明明白白,還學會了許多奇怪的比喻。

譚驍被這些奇奇怪怪的詞嚇了一跳,他哐一下撂下了電話。

他被嚇著了,電話掛得太快,都沒來得及問盛雪鴻現在在哪兒,掛斷之後有點後悔,只得眼巴巴等著盛雪鴻再聯系他。

盛雪鴻吊著譚驍的胃口,譚驍本以為他會再打電話過來,可輪到他天天守在電話機前望眼欲穿的時候,電話鈴卻不響了。

直到三天之後,一個譚驍並不熟悉的軍官,忽然找到他。

“你是譚驍?”那人操著一口不知哪地的方言,笑嘻嘻地走過來,用力一拍他的肩。

譚驍被他拍得渾身一顫。

“你是?”

“甭管我是誰,我給你傳個信。”這名軍官皮膚黝黑,透著一股幹脆利落的勁,“認識盛雪鴻吧?”

譚驍楞了楞,眼神閃躲,啊了幾聲,含糊地答應。

“24號黃埔同學會,晚上5點,外白渡橋寶粵樓,他讓你叫你去參加。”

同學會?譚驍又是一楞。

那軍官見他發著呆,大聲笑起來:“不是正兒八經的聚會,他不是剛從美國回來麽?他說就你們幾個熟悉的朋友,私底下見見,我前兩天剛見過他,他還跟我打聽你的消息呢。”

譚驍跟這位軍官並不熟悉,既然是盛雪鴻的老熟人,大概是炮兵營裏認識的,也不知道人家怎麽跟盛雪鴻提起自己,所以譚驍只好靦腆地笑了一下。

“他可惦記著你呢,三句話不離你,把你形容得跟是他小媳婦兒似的,你得去啊,揍他!”

譚驍點點頭,他微笑了一下,感謝這位軍官替自己打抱不平。

他總算回來了!譚驍很想見他,可真到了要見面的時候,譚驍又不好意思起來。

那天傍晚,他特地去先施百貨兜了一圈,琢磨著要不要買一件新衣服。出來約會,總該穿得好一點,可他又覺得穿著太正式,看起來反倒跟盛雪鴻生疏。

譚驍在衣服鞋帽的櫃臺前逗留許久,光鮮亮麗的售貨員小姐,在他身邊左右騰挪,竭力推銷,可譚驍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沒顧上跟她搭話,甚至連她的話都沒聽進去。

這位售貨員小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見他看來看去,又不想買,神情還很糾結,翻著白眼嘀咕了句:“窮你別來啊。”

譚驍轉過身來,也不生氣,上下打量她。

售貨員小姐的脾氣又慫又硬,明顯縮了縮,又要嘴犟一句:“您到底買不買?不買我招呼別人去了。”

譚驍搖搖頭,表示不買了。售貨員小姐嘴角擡起一個尖酸刻薄的微笑,那表情生動地寫著“我就知道”四個大字,轉身就走。

這位囂張跋扈的售貨員小姐剛離開,譚驍就找了另一位售貨員,買了一件非常昂貴的襯衫,在她眼皮子底下付了賬,把售貨員小姐看得兩眼都瞪直了。

很簡單的一件事,譚驍就這樣,讓這位售貨員小姐記住了他。

這位售貨員小姐姓王,名叫王曉潔,在五年之後,成為了一名經驗豐富的情報員。

譚驍那天提早到了寶粵樓,他穿著新買的白襯衫,還特地系了一個提前半個小時到了指定的包間等著。

寶粵樓,新開的粵菜館,開在石庫門裏面,窄窄一條弄堂進去,裏面是漢洋結合的新式餐廳燈:廣式酸枝木的桌椅,點著線香,桌上卻是銀臺面,擺著高腳錫茶壺,頭頂的吊燈竟然也是黃銅的,屋內透著一股黃澄澄的暖光。

這裏的招牌是潮汕鹵鵝:一進門,譚驍就瞅見一排色澤鮮亮的鹵鵝掛在一邊,整棟樓飄著燕窩魚翅、鮑魚海參的味道。

譚驍對吃什麽無所謂,他只想見盛雪鴻。他忐忑不安地到包廂坐著,掐著表算著時間。這個包間可以容納6個人,快到時間了,可一個人都沒來。

譚驍開始緊張,他懷疑有詐,悄悄挪到包廂右側的位置,從屏風的縫隙裏朝外看,服務生在樓道裏穿行,沒有什麽異常,附近幾個包廂都有客人,看穿衣打扮,是銀樓和做股票生意的中產,也沒什麽問題。

可為什麽一個人都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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