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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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學期正在加速地滑向尾聲,一周,兩周,一個月了,楊檬還是沒再見到施聿堃。

又是夏天了。

放在往年,又要到吃荔枝,以及暑假跟他一起出游的時節。

有一天傍晚,楊檬下課出來,就看到許多人三五成群地都在舉著相機或手機,面朝一邊不斷拍照。

扭頭一看——天!好一番驚情絕艷的演出!

大片大片深濃的粉色與紫色,油彩一般在西天肆意塗抹,用色之揮霍,堪稱驚心動魄!

晚霞,夏天……

驀地,楊檬就想到了前年的花鳥島,他帶著她翻山越嶺去邂逅一場絕美到能在記憶裏燙下永恒的明亮印記的海上暮色。

絕美到,仿佛一個雋永故事的盛大尾聲。

而如今,罕見的晚照仿佛追來找她了,而親愛的,你怎麽不在我身邊?

世間好物不堅牢,什麽都會盛極而衰,如同霞光,那甚至就只是頃刻間的事,而已。

楊檬呆立了一陣,忽然感覺到腿上很癢。

回到燈光亮堂的宿舍裏時,腿上已經越來越癢,掀起裙子一看,左邊右邊,大腿小腿,都多了好幾個蚊子包。

忽而又想到一年前。

也是她抱怨天天悶在空調房裏難受,於是趕上有一天氣溫不太高,還有好風,於是太陽西斜時,施聿堃便帶她去郊區的水庫散步乘涼,順便飯後消食。

水庫其實就是一個大湖,水在夕陽下是純凈的一片湛藍,而旁邊則是大片植被豐茂的濕地。

原本楊檬擔心傍晚的水邊會蚊子多,走了一會兒發現居然還好,只是經過一片果園時遭了殃,或許因為這裏會施肥,味兒大,在別處湊效的防蚊手段徹底失靈,於是蚊子密密麻麻,恨不得要撲到你的七竅裏來。

他倆飛快地補了一層驅蚊水,然後捂著嘴疾跑而過,又煩躁又好笑。楊檬邊跑邊抱怨:“剛才水邊好些蜻蜓呢,怎麽不到這兒來吃大餐?要是我們能一人抓只蜻蜓牽著遛就好了,它們可以幫我們吃蚊子!”

施聿堃聞言,一臉震驚:“人家蜻蜓說,我要自由!你不牽著我我也能吃蚊子好嗎!”

楊檬不服氣:“可事實證明不牽它們就是不知道到這兒來呀!”

施聿堃答得飛快:“可能人家已經吃撐了呀,這不,到水邊乘涼散步消食呢不是嗎?”

楊檬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誰,頓時噗的笑噴,而施聿堃還特意舉起他牽著她的手示意她註意:“喏,這不遛著呢嗎?這麽快就消食了?那別捂著嘴啦,吃吧吃吧!”引得楊檬甩開他的手追著他,又笑又罵,又打又踹。

轉眼就是一年了。

當時光靜好時,原來一年,兩年,哪怕十一年,都是一眨眼間的事。

校園裏穿著學位服拍攝畢業照的學長越來越多,楊檬每次遇到穿著藍色碩士服的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有幾次她看到了眼熟的人,她知道那是施聿堃的同學。

但他們當中還是沒有他。

她低下頭快步走開,生怕被他們叫住。

她不知道施聿堃是沒有來,還是在別處與別人一起拍照,她怕那些不明就裏的人問她怎麽沒去跟施聿堃一起拍照,也怕他們告訴她什麽。

不知道是什麽,反正,是她不想要知道的事情。

說起來,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只是已經在這同樣的一座校園裏畢業過一次、拍過畢業照了,所以無謂再叫上她——他本科畢業的時候,她不是同爺爺奶奶一起來跟他合過影了嗎?

可是本科學位服是黑色的,碩士是藍色的,完全不一樣啊,不會有人不再拍一組的吧。

尤其是他對她,若是在過去,怎麽可能放過任何機會,天經地義在一起的機會?

有兩三個女同學,男朋友是今年的畢業生,大四或者研三的,她們都被叫去合影了,從頭到尾陪一整天。

而她……固然不是他女朋友,可她是他同在這個校園裏最親近的那個人不是嗎?

至少,曾經是的吧……

在那之後,再遇上穿藍色碩士服拍照的人,楊檬索性一眼都不敢看了,她會遠遠地就繞路躲開。她開始害怕看到施聿堃在那些人當中,由此確認,他不會找她,他不要她來一起拍照。

他或許,再也不想見到她。

心裏糟亂如麻,但世界和時間,都不會停下來等她慢慢想清楚。

全校統一的期末考試開始前半個月,經濟學雙學位的期末考試就要先開始,楊檬比之前更忙了。

尤其是,為了修經濟學而不得不修的進階版高等數學,還沒有了施聿堃手把手的家教。

但是,幸虧很忙,她感激這種狀態。

正是因為學習上困難重重,才需要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勉為其難地自力更生突破瓶頸,若非如此,她時時刻刻陷入的胡思亂想,豈非更多?

每次獨自在食堂吃飯,楊檬都會想起一件事。

已經很久沒再想起來的一件事,在最近這段時間之前,哪怕她從前那麽些年裏也並非完全沒有獨自在食堂吃過飯,卻也一次都沒再想起來的那件事。

初一那年。

小學時雖然中午也在學校吃飯,但是全班統一留在教室裏送飯進來的,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而升入初中後,就變成大家自己去食堂吃飯了。

有一天晚飯時,施聿堃聽阿姨提到那天中午楊檬是突然跑回家來吃飯的,阿姨沒有準備,臨時給她下了碗面條,於是這會兒特意問她中午到底吃沒吃飽,下午餓不餓。

施聿堃特別意外,一來中午跑回家吃飯絕對不是常態,二來她放學路上也沒告訴他,明明那天他去接她時還帶了吃的給她,她也沒順便提到諸如“今天中午跑回家吃的,吃的是面條,而且還多騎一趟車,所以比平常餓得更早”之類的。

他狐疑地看著隨便說了兩句含混過去就低頭扒飯的楊檬,擔心她是在學校遇上了什麽事——食堂不好吃?跟同學發生了矛盾?平常她什麽話都跟他說的,這次這不算大卻又如此特別的事,她卻在他面前絕口不提,往小了想是怕給他添麻煩,往嚴重了想會不會是她在學校被霸淩了?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飯,施聿堃把楊檬拉到一邊私下裏偷偷問,楊檬才不好意思地告訴他:“今天中午吃飯沒有人跟我一起……”

施聿堃覺得問題果然很嚴重:“周泱呢?你之前不都跟她一起嗎?吵架了?”

楊檬一臉的難以啟齒——待她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完,他才明白,她的難以啟齒,其實是擔心自己那覆雜微妙的心思,自己沒有能力表達清楚。

“之前要麽是就我們兩個人,或者有好多人,但是最近就我們倆,可她突然拉上江遙一起……”

“你跟江遙不好?”

“不是的……是……我總覺得她們倆在一起我就是多出來的那個……”

“江遙是男生?”

“不是啊,女生。”

“那為啥?她們倆也不是一對啊,不存在你是電燈泡一說。”

“……”楊檬咬住嘴唇,沒再說話。

施聿堃想了想,有些明白了:“你是怕她們兩個更要好,有更多話要說,其實不想帶你玩?”

楊檬松了口氣,用力點頭,擡頭望著他的目光裏流露出了驚喜:“你怎麽知道的?”

楊檬自認為那麽奇怪、不可能為人所理解的小心思,施聿堃是怎麽能不但理解、而且不告而知的?

時間回到她五年級那年,小魚養了半年還是回了魚星之後,她一直沒再要求、甚至沒再同意養新的魚。

畢竟聖誕老人沒給她送來能保證小魚長生不死的魚鹽嘛。

只是每次,別說是去動物園海洋館了,哪怕只是去有海鮮的餐廳,或者有水族箱的商場,甚至賣水產的菜市場或超市,她都會戀戀不舍地趴在那兒對著各種水生動物看了又看。

其實家裏吃的海鮮河鮮也往往是早上鮮活的食材送來,放一天到晚飯再下鍋的,楊檬六年級時學校安排了勞技課,常有去廚房幫忙的任務,於是有一天就讓她遇上了,新鮮的基圍蝦被阿姨從蓄滿水的保鮮袋裏倒進大桶,她驚訝地“啊”了一聲,湊過去蹲下來,滿眼的好奇,閃閃地發出光來。

施聿堃瞧見了,笑著逗她:“要留下來養嗎?我跟阿姨說,晚上不做這道菜了?”

楊檬抱著膝蓋咬著嘴唇,顯然在經歷著激烈的思想鬥爭:“那多浪費呀……而且要是養不活,它們全都白死了……”

施聿堃問:“那……留個三只?”

楊檬說:“兩只吧,不然萬一有兩只蝦自己玩、不理第三只怎麽辦?”

那場對話最後是以施聿堃告訴楊檬基圍蝦是海水蝦所以在家裏肯定養不過一日而告終的,但他記住了當時那種微微震撼著,驚訝又心疼的心情。

哪怕是三只蝦在一起,她都擔心有一只被冷落,這孩子,內心到底是多沒有安全感?

這件事在楊檬看來很小,但是在施聿堃看來很重要,也不是重要到會牽腸掛肚的程度,但一旦有相關的事情發生,他就會第一時間想到。

於是初一的那個晚上過去,第二天早上送楊檬上學路上,施聿堃跟她說了自己考慮後的一個安排:“你如果中午找不到合適的人一起吃飯,就找個座機給我打電話,公共電話亭或者小賣部應該都有吧?我如果有空就來陪你。”

楊檬萬萬沒想到:“那多麻煩啊……”

施聿堃說:“我騎電動車很快的,到時就在你們學校附近,你想吃什麽先去占座點餐,我到了就差不多開吃了唄。”

楊檬覺得新奇,試著這樣操作了幾次,省去往返家裏的奔波,又有施聿堃陪著吃好的,中午吃完飯回教室寫會兒作業還往往能趴桌上瞇一覺,與在食堂吃飯的用時差別不大,質量還更高。

但有一天她想到有什麽不對,就問施聿堃:“小叔,你不是應該教育我的嗎?不能這麽給大人添麻煩,要克服這種不正常的心理障礙,要麽走出去跟所有同學都打成一片,要麽能夠自己獨立,一個人吃飯也好好的……”

施聿堃噗的笑出來:“你這是剛開了什麽校會班會呢吧?”

楊檬老實點頭:“嗯,心理健康教育……你不是應該給我安排一場語重心長的談話、或者專業人士的心理咨詢啥的麽?”

施聿堃看了她一眼:“沒那麽嚴重吧……我又不是你爸,不用那麽嚴格吧,這點小事就慣著你唄,趁還慣得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施聿堃說的那句“我又不是你爸”,楊檬反倒更不好意思讓他就那麽慣著了,人家憑什麽呀?

抑或是他那樣無條件地由著她慣著她,反而奇異地彌補上了她缺失的那塊安全感。

她很快就不再需要他來陪她吃飯,她真的能做到了——跟湊在一起總數不是雙數的同學吃也沒問題,自己一個人吃也沒問題,跟陌生同學拼桌都沒問題。頂多是最開始別扭一下,可吃飯才多長時間?就算吃得再慢,也沒人有空一直關註你,除非是特別愛你或特別恨你的人,而除了她所知道的傅家,特別恨她的人不存在,至於特別愛她的人……

那麽關註就關註一下唄,她也沒什麽損失不是?

最好的愛,是用你想要的方式對你好,而且還真的,能夠讓你自己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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