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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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二天早晨楊檬起來吃過早餐,忽然聽到傅遠舟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這個……就這樣直接扔下去嗎?”

她擡眼,看到他拿著一顆白色大藥丸一般的圓片,作勢要往裝魚的玻璃罐裏放。

“嗳我去!”她急得當場就要爆粗,“這麽多!你是要把這罐水變成死海水讓魚早點死翹翹還腌入味可以直接下鍋嗎?!”

傅遠舟楞了一下,噗嗤笑出聲,然後悻悻地撓撓頭:“我還以為魚鹽也是跟我們的食用鹽一樣,沒想到是這麽一大顆,還這麽硬,我跟那個老板反覆確認了好幾次,他看我的眼神已經像是看傻子了……所以我沒買錯哈?”

楊檬的第一反應是問他是啥時候買的魚鹽,又覺得跟他聊這些豈不是像一起過日子的親友?於是又冷下臉來,耐著性子說:“把它碾碎,放一點點就行了!”

傅遠舟將魚鹽塊放在桌上試了試,只覺得超乎想象的硬,不由有些無措:“這……碾不動啊!”

楊檬翻了個大白眼:“找工具啊!不然你把我松開讓我碾?我當時都是自己碾的,我才五年級!你一個暴力犯罪大歹徒,你跟我說你搞不定這個?”

傅遠舟被她的話雷得無語,他又差點脫口而出:“你這說的啥呀,也太可愛了吧,怪不得……”

怪不得施聿堃那麽寶貝你……

他把嘴邊的話生生咽下去,又真有幾分難堪,於是訕訕地黑著臉,按她的指點翻出刀具,在桌上好歹鑿出些大小粉粒,再依言放了合適的一小顆到水裏。

這時不聊天好像很傻,於是他問:“你也養魚?”

楊檬靜了一下,說:“五年級的時候,自然課老師要求養一種生物,我就選了魚。”

經過了昨天,她雖然不能安慰傅遠舟什麽,但對於跟他好好說話,到底已經不那麽排斥和抵觸。

閑著也是閑著,跟他扯些無關痛癢的話又有什麽?雖然說不抱指望能讓他浪子回頭,但萬一呢?反正他這麽矛盾糾結,說不定就是個奇葩,突然就被打動,良心發現把她放了呢?

她調整了一下情緒,接著說:“本來我小叔想要去跟老師說,讓我免掉這項作業算了,不管是植物還是動物,剛開始可能都很難養活,他怕我承受不住再看到一次死亡……但是我說我想試試,我那時候……跟別人很不一樣,但不想繼續顯得跟人家不一樣了。

“於是我們商量了很久,決定養兩條金魚,因為跟貓啊狗啊相比起來,魚沒法跟人互動,建立情感鏈接,死了的話也不會那麽讓人傷心。而且大家都說,金魚是真的很容易死,好多同學都說家裏的魚沒有能活到超過一周的,哦,還有人說他家的魚從來活不過兩天,我聽過的最長的是一個人說養了一個月。

“所以我想,就算我能養一個月,也不算很長時間吧,可能也不會太傷心,還是承受得住。

“那兩條魚當時也有一條出現了身體發黑的情況,是當時唯一會來我家玩的同學、我的同桌盧嘉傑告訴我,這是魚病了,很快就會死。他走了之後,我小叔到處打電話問人,他有個同學家是開寵物醫院的,那個同學告訴他,首先把兩條魚分開別再放一起,免得傳染,然後就是給發黑的那條魚放魚鹽,結果過了幾天,魚身上的黑果然沒了。

“那兩條魚後來一條活了快半年,一條活了半年多。雖然它們死的時候我還是傷心得大哭了一場,但是小叔也很容易哄好我,他說這兩條魚在我這兒已經是超級長壽的壽星魚了,要是去了我同學家,可能早就投胎兩輪了。”

楊檬講完了這段往事,沒再繼續說。

當時施聿堃那句話,成功地讓她破涕為笑。

關於那件事,其實還有很多有趣的細節,不足為人道,在她心裏,也是好久沒想起來了,在與人分享之前,她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記著。

她當年其實一直想要養一只小狗,想到了什麽程度呢?

有一個周末,她跟施聿堃在江堤上散步,迎面走來一個跟她年歲相當的小女孩,在遛著一條毛乎乎的大白狗。她登時羨慕壞了,一步三回頭之後索性轉過來倒著走:“啊好想要……”

施聿堃點頭:“那個小女孩穿的棉裙很漂亮哎,你穿肯定更好看,回頭我找找給你也買一條。”

她卻“啊?”了一聲:“我是說我想要那條狗……”說著,她的小嘴就癟了下來,“漂亮衣服我已經有太多了,可是小狗我一條都沒有……”

這件事施聿堃一直沒同意,他說他小時候家裏養過,後來走丟了,其實都不能確認是死了,說不定它還在世界上某個地方幸福地活著,可還是讓他想一想都受不了,畢竟還是會腦補到很多恐怖的可能性,比如它在外面風餐露宿,吃了上頓沒下頓,找不到主人極其絕望,以及,萬一它其實就是已經悲慘死去……

這種情緒,他決不允許她再去體會一次,哪怕這也只是一種萬一。

後來他好不容易因為自然課而同意她養魚,小魚來家的第一天,她寶貝到魚缸不離眼,連上大號、洗澡,都把魚缸端進洗手間放在臺子上,把施聿堃鬧了個哭笑不得。

更哭笑不得的是,晚上睡覺前她也把魚缸放在床頭。那時他倆還睡在一起,倆人都被吵得半天睡不著,因為靜夜裏小魚吐泡泡的聲音簡直震耳欲聾!

當施聿堃幾次三番剛要睡著就又被吵醒之後,終於試探著輕聲問:“檬檬,咱們要不……還是把魚缸放外面吧?”

楊檬一番糾結之後到底同意了,待到施聿堃把魚缸拿走再回來,她輕聲跟他說:“以前我媽跟我說,我剛出生的一個多月裏,她都不敢讓我一個人待著,哪怕就是把我放在床上,她去上個洗手間她都不敢,怕回頭發現我不見了。雖然我那時連翻身都不會,連自己滾下床去都根本不可能,可她就非覺得,萬一呢?萬一有大鳥從窗外飛進來把我叼走呢?萬一有什麽妖魔鬼怪突然一陣風把我刮跑呢?她跟我說的時候我笑死了,現在我才知道那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施聿堃拍拍她的腦袋,沒吭聲,又繼續撫著她的背,哄她入睡。

而她在被迅速沈重起來的眼皮壓到夢鄉裏去之前,最後一句話是:“以前我老覺得媽媽不是很愛我,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她很愛很愛我的,她只是表達方式跟爸爸不一樣罷了,她給我的愛,也已經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

最後消失的聽覺讓她迷迷糊糊聽到施聿堃低低地答了一句:“那當然,怎麽可能不愛你呢……”

後來,施聿堃跟她一樣對小魚牽腸掛肚,每天都記得餵食,關註是否要換水,假如沒看到她做這些事,他會過問,會提醒,會幫她做。那其實是他倆一起養的魚。而半年後兩條小魚相繼死去,楊檬一直沒敢再養,這就是為什麽,在六年級的聖誕節,她向聖誕老人許的願是,要一款能讓小魚長生不死的魚鹽,她當時想的是,如果能得到,那麽她就再養一條魚。

就是那個願望,讓她終於確認了,聖誕老人其實是施聿堃。

施聿堃,施聿堃……

施聿堃的同學總是起哄他倆,他從來不否認;周泱也總是起哄他倆,她怎麽否認周泱都不信;連這個陌生的仇人都說他對她有那種意思,而在前兩次他跟施聿堃的通話裏,他那些混話,施聿堃還是沒有否認——甚至,他幾乎等於直接承認了。

在那之後再想起那些點點滴滴的往事,她終於明白,那一切都是真的,只不過她之前始終閉上眼睛不去看罷了。

傅遠舟看著重新沈默下來的楊檬,她怔怔地出了神,窈窕少女一旦沈浸在心事裏,就是如同仕女畫一般,要命的憂郁美,尤其是,跟昨天晚上張牙舞爪的她比起來,那種巨大反差所帶來的沖擊,強烈到簡直震撼人心。

她在想什麽?從剛才那件事,想到了施聿堃對不對?她在想施聿堃對不對?

他只覺得嘴裏驟然湧起一股劇烈的酸意,像是猝不及防嚼到了檸檬。他捏緊拳頭,在心裏反覆勸自己:算了,算了,她不還是叫他小叔麽?她不斷提起他不要緊,只要她還是叫他小叔,就沒事,沒事。

而且,她不是願意跟他聊天了嗎?

一旦意識到兩個人可以開始正常聊天,傅遠舟意外地發現,自己竟有滔滔不絕的話題想要跟她分享。

過去的他,長期地被迫沈默,那是不得已,於是就,太寂寞了……

“你那天說……你就算死了也不怕,因為你的家人都在那邊等你……”傅遠舟喃喃開口,“難道你真的沒有什麽留戀的嗎?”

話題是順著那兩條金魚來的,可他真正想要問的其實是,你對施聿堃也不留戀嗎?

楊檬想了想。

她那句話當然有至少一半是賭氣,想著家人們都在時間的盡頭等著自己只不過是一種無奈的自我安慰罷了,她家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她背負著全家人的命運,當然更要好好活下去。

她說:“當然有留戀啊!高考完才剛趕上看了《覆仇者聯盟3》,居然還沒完結,還得等一年才能看到大結局,好歹讓我先看完4再掛吧……”

傅遠舟狠狠噎了一下,差點沒嗆到:“你……就這麽個願望?”

“嗯。”楊檬這個字的聲調是平的,一副這不是理所當然嘛為什麽你會覺得奇怪的架勢。

傅遠舟沒看過這部電影,畢竟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忙這件眼下正在進行的大事了,哪顧得上去關註新電影那麽風花雪月的事物?

她這那麽小卻又那麽具體鮮活生命力十足的願望,讓他哭笑不得之後,又有一種陌生的柔軟在心頭聳動。

只是她不說他也想得到,她當然是跟施聿堃一起去看的。

假如不出意外,她期待的一年之後的大結局,應該也是要跟施聿堃一起去看的吧……

假如,假如。

那麽這個在最後與她共同分享的人,假如可以換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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