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鯨鳴徽章與褪色裂痕

項蓮是被蟬鳴揉碎混沌的。

起初是視網膜上殘留的屏幕光，像熬夜改論文時盯著滿屏文獻太久，閉上眼仍浮動著宋體字的虛影。耳邊有鍵盤敲擊的幻聽，指尖甚至還留著機械鍵盤鍵帽的磨砂感。

直到一陣風裹著香樟葉的氣息從百葉窗縫鉆進來，混著粉筆灰特有的幹燥，才讓她猛地意識到：這不是她那間堆著外賣盒和文獻的出租屋。

她睜開眼，首先觸到的是深藍色布藝沙發的柔軟，扶手處的布料磨出了細絨，帶著舊物特有的溫軟。身前的木桌上攤著本皮質筆記本，封皮壓著張淡黃色便簽，字跡娟秀得像描過：“項蓮老師，今日值班表貼在門後，首位預約學生林曉，9:10到。” 便簽旁立著枚銀色工牌，正面刻著“星芒中學·心理輔導實習生”，背面的照片裏，她的短發比記憶裏更利落，眼底沒有熬夜熬出的青黑，倒像是浸過晨光。桌角的白色馬克杯印著行潦草黑字：“你的情緒，值得被聽見。” 杯沿沾著圈淺咖色的咖啡漬，陽光斜斜切進來，在漬痕上投下細瘦的光斑，像給那句溫柔的話鑲了道金邊。

項蓮的目光掃過桌面，突然頓在桌角，一張卷邊的海報被鎮紙壓著，畫面裏是頭通體泛螢光的鯨魚，脊背馱著把黑色吉他躍出墨藍色海面，背景是綴滿碎星的夜空。右下角的小字讓她指尖微麻：“螢光樂隊·2024巡演”。

這是她猝死前循環播放了三個月的樂隊，歌單還存在手機收藏夾裏，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指尖剛碰到海報邊緣，門把手就傳來輕得像羽毛落地的聲響。項蓮擡頭，看見個穿藍白校服的女孩站在門框邊，帆布書包洗得發白，肩帶磨出了毛邊。女孩的劉海垂得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點泛紅的耳尖，攥著校服衣角的手指關節泛著白：“老師，我……我想借支筆，筆記沒帶。”

是林曉。項蓮想起便簽上的名字，指了指桌角的筆筒：“隨便拿，用完記得還回來就好。” 女孩點點頭，小步挪到桌前。彎腰夠筆筒時，帆布包的側袋沒扣緊，一枚銀色徽章“叮”地砸在木質桌面上，滾到項蓮腳邊。

她下意識彎腰去撿，指尖剛觸到徽章的瞬間，突然傳來一陣細針輕刺的疼，微弱卻清晰，像被剛冒頭的玫瑰刺紮了下。徽章邊緣的紋路竟隱隱泛出層淡灰色的光，轉瞬又暗下去，只剩鯨魚圖案上幾道明顯的裂痕，像是被人摔碎後勉強拼攏的。

“老師！” 林曉突然慌了，幾乎是撲過來搶徽章，指尖用力得指節泛白，把徽章緊緊攥在手心。她的耳尖紅得更厲害，頭埋得快抵到胸口：“這……這不是我的，是撿的，沒人要的。”

項蓮看著她攥得發顫的拳頭，又瞥了眼桌角的海報，林曉的目光正飛快地掃過那只螢光鯨魚，像被燙到似的立刻移開，落在自己的校服褲縫上，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小眾樂隊有什麽好聽的，我才不喜歡。”

“螢光樂隊的《鯨鳴》，你聽過嗎？” 項蓮放輕聲音，盡量讓語氣像聊天氣般隨意。她註意到林曉的肩膀僵了下，握著徽章的手又緊了緊。

女孩沒回答，只是把筆插進筆袋，拉鏈拉得“嘩啦”響，像是在掩飾什麽。“老師，筆我借走了，上課要遲到了。” 不等項蓮再開口，她背著帆布包匆匆往外走，包側掛著的鯨魚掛飾晃了晃，和徽章上的圖案一模一樣，只是顏色褪得快要看不清。

項蓮走到窗邊，看著林曉穿過走廊。女孩剛走出心理輔導室的範圍，原本在走廊上打鬧的幾個同學突然頓了頓，有人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有人把目光移向天花板，沒人和她說話，甚至沒人敢多看她一眼。

陽光落在林曉的校服背上，像給她罩了層透明的膜，把她和周圍的笑聲隔成兩個世界。項蓮摸了摸剛才碰過徽章的指尖，那陣細刺的疼還殘留著，像個微弱的提醒。

她走回桌前，翻開那本皮質筆記本，第一頁是前實習生的字跡：“林曉，初二（3）班，本月第三次預約，每次僅借文具或閑聊，從未提具體困擾。家長反饋‘成績下滑，心思不在學習’，反對接觸‘非學業類事物’。”

指尖劃過“非學業類事物”那行字，項蓮又看向桌角的海報。林曉攥緊徽章的力度、避開海報的眼神、同學下意識的回避，還有那枚會刺痛人的徽章，像有根無形的線，把這些碎片串了起來。

她端起馬克杯，喝了口涼透的咖啡，苦味在舌尖散開時，忽然想起自己論文裏寫過的話：“沈默有時不是空白，是用否定織成的殼，怕一開口，就會被人窺見殼裏的柔軟。” 只是這枚會疼的徽章，還有林曉周圍那層看不見的膜，又是什麽？項蓮拿起工牌，背面的照片裏，自己正看著她，眼神裏藏著和她此刻一樣的疑惑。這場突然降臨的“實習”，到底藏著怎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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