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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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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112章

◎三年之後◎

張大牛是第一批投降的叛賊。

他本不是叛賊, 只是地主家一個佃農,叛軍烏泱泱沖過來時,地主一家為了活命, 不得不貢獻出糧食和錢財,帶著他們一起“投靠”叛軍。

沒人問過他的意見。

反正他孤零零一個人, 怎麽活都是活, 別扭幾天之後也就認命了。

可誰能想到,朝廷官兵簡直像天兵天將,一下子就把叛軍打得屁滾尿流, 還說投降者不殺。

張大牛不想死,當即扔下木棍投降。

叛軍頭子也是搞笑,給他們一根木頭棍子,哪裏打得過朝廷軍的“火棍”?

人在百步之外都能給他們射個窟窿。

也不知道那些一個勁往前沖的人咋想的。

身邊同伴還想揚著木棍打官兵,看在他之前好心送自己半個饅頭的份上, 張大牛一把薅住他衣領, 打掉他的棍子,抓著他的手舉起來。

同伴:???

“你不要命了?”張大牛沒好氣道。

同伴氣得眼底生紅, 大聲吼道:“張大牛,你個叛徒!日月神主是不會原諒你的!”

“李小全, 你是傻了吧?”張大牛捶他腦殼,“你的神主能救你命?”

“那也總比被朝廷欺壓好!”

張大牛:“……”

他無言以對, 因為李小全說得沒錯,若非朝廷一年高過一年的賦稅,他也不可能從自耕農淪落為佃農, 一年辛苦到頭, 連買身新棉衣的錢都拿不出手。

能熬過這幾年的冬天, 都算他命大。

這裏沒人對朝廷有好感, 他也不例外,只不過他是個識時務的人,搞邪.教的也不見得是好東西,他沒必要為“聖天大帝”拼命。

再說了,那些官兵除了高呼“投降不殺”,還說什麽“分田到戶”。

張大牛不信,可心裏面難免有點小期待,要是朝廷這回真兌現承諾,他還是更願意當一個良民的。

安穩度日不好嗎?

“行了,棍子都沒了,拿什麽跟人打?”他安撫住情緒激動的李小全,唯恐他無腦送命。

李小全掙脫不開,只能哼哧哼哧瞪著他,嘴裏一直念叨著“叛徒”。

等官兵走近,他一把捂住李小全的嘴。

“這是幹什麽?”問話的穿著一身校尉軍服,生得高大英武,氣勢凜然。

張大牛實話實說:“回軍爺,我兄弟叫邪.教哄騙了,可能會說一些不好聽的話,他本質還是善良的,您行行好,能不能當沒看見?”

“你這小子有點意思。”校尉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朝廷知道你們冤枉,不會隨意降罪,況且公主殿下親自發過話,只要沒主動害過人性命,經教育後都可以從輕處罰。”

“真的?!”張大牛不敢置信,“公主殿下親自說的?”

校尉一臉驕傲:“那還有假?”

“軍爺,我叫張大牛,就是個種地的,從來沒加入什麽邪.教,是他們突然打過來,我不想死,就跟著他們了,但我從來沒害過人,我發毒誓!”

“聽你說話,像是讀過書。”

張大牛嘿嘿一笑:“小時候家裏還算殷實,去過幾年學堂,只囫圇學過幾本書。”

“行,你帶著你兄弟,跟我來。”

“好嘞。”張大牛直接拖走李小全,跟在校尉身後,“敢問軍爺尊姓大名?”

“我叫魏大江。”

“魏校尉,您這名字有些耳熟,小人好像在哪聽過,您看小人這記性!”張大牛懊惱捶頭。

一旁路過的官兵不由笑道:“敲過登聞鼓的那個!”

張大牛瞬間瞪大眼睛:“嘿!還真是!我在報紙上見過!魏校尉,您當年真是勇氣可嘉!”

就連李小全都不掙紮了,目光驚奇地瞅著魏大江。

他也聽過這個故事,當時聽得心潮澎湃,還極為崇拜主人公。

突然見到真人,都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

魏大江笑笑:“是得遇貴人,貴人仁慈。”

投降的農夫被安排在一處營地,他們惶惶不安,瑟縮在朝廷軍看守下,未受虐待,可對未知的恐懼足以叫他們難熬。

魏大江帶著張大牛二人,行至營地,立刻有守衛行禮。

“這位張大牛,讀過幾年書,認識字,叫他幫忙統計,他兄弟打下手。”

“是,魏校尉!”

魏大江拍拍張大牛肩背:“好好幹。”

“等等,魏校尉!”張大牛有些不知所措,“小人、小人要統計什麽?”

魏大江:“姓名,戶籍,家庭成員,有無病癥等等,具體的會有人告訴你。我還有事,先走了。”

“哦,哦,您慢走。”

張大牛目送他離開,被叫進一處營帳,帳外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他的“同夥”,帳內坐著兩個兵丁,正愁眉苦臉登記名冊。

帶他來的守衛同帳內兩人通了氣,兩人眼睛一亮,忙招呼他坐下。

之前全國官署進行“掃盲”,軍隊也不例外,他們也就學了幾個月的字,登記名冊實在叫人為難。

沒想到叛賊裏還有識字的。

張大牛暈暈乎乎坐下,耳邊是朝廷軍的叮囑,眼前是幹凈整潔的登記表。

他從未見過如此簡潔明了又快捷方便的登記表,每一個格子都清清楚楚,比日月教裏的冊簿不知高超多少倍。

他越發覺得,日月教想推翻朝廷,是真的癡心妄想。

好在他投降得及時。

張大牛沈下心,開始幫忙登記。

若遇到身上有傷或病癥不輕的人,一旁守衛會分發一塊木牌,牌子上刻著不知名符號,並告知這些人憑借木牌前往某處營房,那兒有大夫治病。

“叛賊”原本不信,但有的人就願意去嘗試,這一嘗試就一傳十、十傳百,大家夥兒都知道朝廷軍的軍醫還能免費給他們治病療傷!

對朝廷的怨恨與不滿瞬間消散幾分。

張大牛登記時間越長,聽到的消息就越多,心裏面也不由生出幾分“朝廷仁慈”的想法來,就連一旁幫忙的李小全也不再張口閉口“叛徒”了。

到了晚上,每人還都分到一碗稀粥。不是故意苛待,是為免吃飽了有力氣反抗逃跑。

但就是一碗稀粥,對曾經經歷過絕望的農夫而言,都是一份美味佳肴。

張大牛不禁感慨,要是朝廷早些年如此善待他們就好了。

眾人吃完待在一起閑聊。

李小全已然清醒了些,搗搗他的胳臂,小聲道:“我聽說公主殿下特意派了一隊大夫過來,裏頭還有小娘子,長得可俊了。”

“女大夫又不稀奇。”

“大牛哥真是見多識廣,”李小全繼續道,“據說是為了清查什麽芙蓉,我沒聽明白。”

張大牛眉頭一皺:“阿芙蓉?”

“對對對,是這麽說的,好些地主鄉紳突然發瘋,被朝廷軍捆著送過去了。”

張大牛臉色一沈:“日月教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咋了?”

“我以前一個雇主,原本挺和善大方一人,後來就是吸食了這個東西,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後傾家蕩產,賣妻賣子。”

“這麽嚇人?!”

張大牛點頭:“幸虧朝廷及時消滅了日月教,要不然咱們也可能變得不人不鬼。”

“大牛哥,我也想明白了。”李小全先前受日月教蠱惑,以為他們真是救苦救難的神主,所幸中毒不深,叫張大牛及時制止了。

“別想太多,睡吧。”

又過了幾日,經過朝廷軍刻意安排,“叛賊”已經和軍隊打成一片。

張大牛等人一會兒登記造冊,一會兒幫忙照顧傷員,一會兒又去夥房洗菜,從來沒有停歇過。

但他們內心是充實滿足的。

有活幹,有飯吃,便是絕大多數百姓都想要的生活。

“叛賊”們漸漸變得平和,臉上也流露出幾分希望。

就在這時,營地發出通告。

經審查無異,所有人都可以返回原籍,並根據朝廷新規分得田地,夏秋兩稅皆以折色稅為主。

李小全問張大牛:“啥是折色稅?”

“就是不交糧食,直接交銀子。”張大牛眉頭微蹙,“這樣確實省了咱們運糧的麻煩,可糧價……”

他到底沒說出口。

朝廷願意讓他們重新做人,還分配耕地,他還有什麽可埋怨的?

張大牛原籍吉安府,同李小全告別後,跟隨同鄉隊伍一起回到家鄉。

遭日月教劫掠後,吉安府滿目瘡痍,朝廷委派新官員前來督理政務,其中最關鍵的就是“試點”政策。

自礦稅改革收獲成效後,謝明灼一直想改變田稅繳納形式,將實物稅改為折色稅。

除此以外,她還打算控制“圈地”。

日月教的反叛正好給了一個契機,在這場叛亂中,士族豪紳的軟弱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享受“免稅”的政策,卻在危機來臨的那一刻給叛軍蠲資助餉,雖是受到威脅不得已而為之,可依舊為天下所不恥。

謝明灼例舉了一摞又一摞名單,直接扔到反對派臉上,讓他們啞口無言。

故從明年年初始,新政在江西試點推行。

取消士紳免稅政策,士紳名下的土地,要跟百姓繳納同等稅額。

在叛亂中忠於朝廷者,三年內可以免稅,以作嘉獎;在叛亂中輕易倒戈者,剝奪其名下地產,分給其餘農戶。

張大牛原籍的地主是個軟蛋,日月叛賊襲來時,為了活命貢獻出所有錢財糧食,成為叛賊的一員,後來朝廷軍打過來,他不小心中了流彈,死了都沒人幫忙掩埋。

人都死了,他名下所有的田產,全都充了公,由朝廷統一分配。

張大牛孑然一身,分到了五畝良田。

只要風調雨順,五畝地足夠養活自己,說不定過個幾年還能攢下一些錢娶個婆娘。

他美滋滋地暢想未來,這一想便是三年。

三年以來,農忙時他勤勞耕種,農閑時打些零工,不僅娶上了媳婦,還得了一個孩子。

暮秋時節,田地裏的糧食收取殆盡。

張大牛抱著孩子,坐在門前曬太陽,手裏還捧著一份報紙,讀著上面的字給孩子聽。

朝廷實行“攤丁入畝”的政策,今年家裏添了丁,明年他會多分五畝地,加一起就是十五畝。

那可是十五畝地啊,若是種得好了,家裏能攢下更多的錢,等小寶長大,就能送他去學堂,若能考個秀才,他就是躺進棺材裏都是笑著的。

他越想越高興,直到目光瞟到一則消息,神情一滯。

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太子少師、內閣首輔昌蔚,於九月十五溘然長逝,享年七十歲。

張大牛不懂朝政,不了解這位首輔,看到這條新聞時都不免心中發悶。

聽說昌首輔是監國公主的恩師,也不知公主如今是何等心情。

謝明灼早有心理準備。

老師已經比太醫診斷的年限多活了幾個月,最後幾個月時,他的身體枯敗得厲害,瘦成一把骨頭,但每次她前往探望時,他都會強忍病痛,目光湛然。

心裏難過是不可避免的。

老師闔上雙目前,她就坐在病床旁,親眼看到老師有一瞬間仿佛重煥生機,竟直接坐起來,去夠床頭櫃上的青花小圓罐。

是不管走到哪裏都捧著的那只。

那雙手已經成了枯木松枝,顫顫巍巍捧起小圓罐,遞到謝明灼面前。

“公主,這幾年你做得已經足夠好,雖然老臣看不到您禦極的那一日,可老臣能想象到那一天的場景,只是……”

謝明灼一下子落了眼淚,“老師……”

“只是老臣以後不在了,您要多保重,朝政繁忙,也不能累壞了身體。”

“我記下了。”

“還有,做錯事說錯話也不要怕,及時改正,從中汲取經驗,以後不再犯便可。”

“好。”

“這個罐子,跟了我很多年,”昌蔚笑著又往前遞了遞,“我叫它‘三省罐’,吾日三省吾身,每日記下自己的錯漏之處,放入其中,若改了便扔掉,若沒能及時改正,錯漏便會越積越多,總有一天會溢出來。”

謝明灼想起某次在文華殿,立夏不小心碰掉罐子,她看到裏面的三只紙團,原來那是老師對自身的警醒。

“現在為師將它送給你,望你能時常自省警示,莫要被天上的浮雲遮蔽了雙眼。”

謝明灼恭敬接過,緊緊捧住,鄭重回道:“老師放心,我定日日撫躬自問,警心滌慮。”

“好,好,好。”

昌蔚說完這三個字,便靠在床頭,徹底閉上眼睛。

昌府大慟。

謝明灼回到文華殿,將三省罐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不論是批閱奏本還是群臣廷議時,一擡眼就能看到。

不過半日,聖旨送到昌府,追封昌蔚為太子太傅,最高等級的榮銜加身,給足了體面和風光。

昌蔚去世,朝廷局勢本該動蕩。

但在這三年內,謝明灼早就牢牢掌控了朝堂,朝野內外的聲望已然超越皇帝,民間百姓甚至只知公主,不知皇帝。

滕世通順理成章繼任吏部尚書一職,加封為東閣大學士,正式入閣。

他是公主一派,是以就算昌蔚去世,謝明灼的地位也無法動搖。

與此同時,禮部尚書範文心上書乞骸骨,三次之後,謝明灼同意他的請求,召四川巡撫高銓回京任禮部尚書一職,入閣參政。

吏部、禮部主官皆唯公主馬首是瞻。

戶部袁觀德是個墻頭草,右侍郎衛楨乃公主派系,左侍郎就算不滿,也掀不起風浪。

兵部尚書賀徵早在整頓官驛時,就已經與公主達成一致,近年來表現不顯,卻也沒有其他異常舉動。

刑部尚書看得清形勢,尤其在皇帝和“駙馬”多次聯手,成功緝捕要犯之後,便知皇帝醉心於作畫,還想為衙署培養更多畫師,就是不願理政。

工部尚書同樣如此,三年來天工院風頭無兩,皇後和齊王搗鼓出來的新鮮器物,一經問世,都迅速風靡全國,全都是利國利民的神器。

其中少不了晉王殿下的廣泛宣傳。

齊王和晉王都無心朝政,只有公主願意理政,幹得比前面幾位皇帝還要好,他有什麽理由反對呢?

連皇帝、皇後、齊王和晉王都全力支持公主繼承大統,他們這些當臣子的,根本沒有必要上去瞎起哄觸黴頭。

局勢越發明朗。

朝臣心裏面緊張又焦急,當事人謝明灼卻異常淡定。

她沒有急著登基,反而繼續專心治理朝廷,一個接一個的政令傳達下去,都是為富國強兵這一目標添磚加瓦。

某日結束朝會,正準備回乾清宮用膳,邊關突然傳來急報。

答達部落的圖努汗王去世,幾個王子爭位激烈,多次發生沖突,佤拉、烏涼哈試圖趁虛而入,一點好處沒得,反而正中三王子巴丹下懷,借他們的手除掉兩位兄長,自己登上王位。

成為汗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覆仇,借兩個部落害死兄長的名義,向他們發起攻襲。

巴丹的野心可見一斑。

他想一統草原,繼而揮師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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