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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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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106章

◎公主監國◎

壬戌年四月十五, 榮安公主十八歲生辰。

帝後極為重視,令公侯勳貴、京官四品以上者,攜家眷入宮賀禮。

除此之外, 蜀王謝蓬也列席在側。

藩王無故不得入京,眾官聽聞公主回京時還帶了蜀王, 皆驚訝不已。

怎奈蜀王入京後, 根本不與人交游,一頭紮進天工院,再也沒有出來過, 實乃怪人也。

生辰宴設在中午,因逢五朝會,如今朝會已改至下午,生辰宴結束,官員正好齊至奉天門入朝。

謝明灼川、貴之行後, 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朝中不少官員對她必生怨憤,但這些人的演技個頂個的純熟, 與宴時喜氣洋洋,瞧不出半點不滿。

宴席上祝詞連綿, 酒水不止,然下午便是朝會, 眾官也不敢多飲。

倒是一些年輕貴女和郎君,時不時壯著膽子來敬謝明灼,謝明灼笑容和煦, 皆來者不拒。

早聞榮安公主在朝堂威嚴萬千, 私下倒是和顏悅色, 不端公主架子, 說話也頗為動聽,基本每個年輕人敬酒後,都帶著滿心羞赧和歡悅離開。

嗚嗚嗚嗚公主殿下誇他們了!

“勺勺,你等會還要開朝會,別喝太多。”大哥謝明烜湊近勸道,“再有人敬酒,我來喝。”

沒等謝明灼回應,謝明爍就擠進來,“去去去,就你那酒量,別喝了之後做實驗都手抖,我來。”

謝明灼:“……”

兩人如此盛情,她卻之不恭。

這點酒水根本影響不了她的思維,但喝多總歸傷身,還會一身酒臭。

一番觥籌交錯後,生日宴結束。

官員眷屬依次出宮,朝官整齊前往奉天門。

其實今日本可以休朝,但謝長鋒堅持,還特意吩咐光祿寺和禦膳監,酒水要以水為主,免得朝會上有人失儀。

負責膳食的官員不禁腹誹:若擔心失儀,宴會可以留到夜幕降臨,如此朝官下朝後,正好可以參加宴會,不知聖上為何要辦午宴。

他們並不知道,謝長鋒是擔心朝會上這些官員會做出瘋狂舉動,壞了寶貝女兒的生日宴氛圍。

今日朝會必定波濤洶湧,眾官心知肚明。

謝明灼已經不需要自己出面,自有都察院官員出班彈劾。

白總催滅門案牽扯出四川鹽政的疏漏,大批官員沾染私鹽之利,已被押解入京。

每一位官員的背後,都有一棵根基深厚的大樹,想要連根拔起不太現實。

撕下幾塊樹皮,砍斷幾根枝丫還是可以的。

方績首當其沖。

他身為吏部左侍郎,可以左右多數官員的任免調遷,四川的私鹽網也會“投桃報李”,為他輸送巨利。

據調查,他家中的庫房底下還挖了一間暗室,裏面成堆的金銀珠寶價值連城,更別提他祖籍宗族名下的無數良田。

證據確鑿,喊冤聲再大也無濟於事。

其餘牽涉其中的官員,皆為吸噬國利的螞蟥,一個個肥得能養活邊軍至少五年。

殺頭的殺頭,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謝明灼不覆生辰宴上的溫和可親,一個個決斷毫不猶豫定下,便是有人想要說幾句情,看到她手中厚厚一沓證據,也不敢多言半句。

“有過之人嚴懲,有功之人也得重賞。”謝明灼緩和了語氣,“此次我入蜀調查滅門案,有幸遇見一位良才,一年時間,她足跡遍布蜀地鹽場,身體力行,汲取經驗,琢磨出提高鹽產數倍的方法。”

“數倍?!”不少人都不願相信。

“我親眼所見。”謝明灼轉身朝丹陛,“父皇,此乃四川巡鹽禦史項敬澤之奏本,她在其中詳細提請四川鹽場改制,若新制能成,不僅鹽業大興,邊境之糧草,鹽商之規範,皆可成也。百姓食鹽不再拮據,竈戶之苦亦可減輕。”

吳山青接過奏本宣讀。

眾官也不是傻子,誰都能聽出來新制實行後,朝廷對鹽業的把控更加牢固,倘若今後新制得以在全國推廣,對朝廷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但——

留給貪官汙吏中飽私囊的就不多了。

公主這是下定決心要斷了鹽利這條路。

利益集團妄圖勸阻,可公主剛剛才以貪墨之罪,嚴懲數十官員,他們已經傷筋動骨,又豈敢以卵擊石?

謝長鋒撫掌:“大善。榮安,新制施行需要人去坐鎮,項禦史年紀輕,職位低,兼鹽務繁雜,恐無力督撫全省,你看該如何?”

“擢項敬澤為四川鹽課司提舉,湖廣巡撫高銓調為四川巡撫,督掌新政施行。”

有人抗議:“一個七品禦史,如何能一下子提拔為從五品?”

越級升官,誰見了不眼紅?

況且鹽課司提舉的位置,就算即將迎來鹽場改制,可牟利之處大大減少,那也是個肥差啊。

謝明灼只回一句:“我說了,有功之人必重賞。”

除了賞賜,還有重用和賞識。

眾人被她厲目一掃,只能接受。

“此乃第一件事,”謝明灼繼續說,“第二件諸位也已知悉,日月教假扮道家方士,據道觀之便,種植毒物,殘害百姓,蠱惑朝廷命官,邪.教固然可惡,道觀亦有缺可鉆,為免重蹈覆轍,我決定收回天下宮觀之私田,歸入戶部,由戶部負責清丈征賦。”

“此事萬萬不可啊!”果然有人立刻跳出來勸道,“驟然讓他們失去立身之本,恐引發動蕩。”

有一個日月教在暗處已經叫人不寒而栗,倘若那些宮觀又煽動信眾作亂,朝廷難免捉襟見肘。

其餘人也紛紛相勸。

即便知道公主不會聽進去——

“諸位說得有理,既如此,宮觀依舊可以擁有土地,但不能不向朝廷繳納田賦,且要攤丁入畝,以免再出現詭寄之亂象。”

“不可,全國宮觀數不勝數,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況且此事也只發生在蜀地,其餘地方之宮觀恐怕心生不服。”

謝明灼再退一步:“那就只在蜀地施行。”

眾臣便都沒話說了,再反駁下去,他們頭上的烏紗帽別想保住。

先說出一個不可能實現的決定,所有人反對,再退一步,大多數人便都可以接受了。

她的真正目的,只是想溫水煮青蛙。

借日月教種植毒物之事,將蜀地宮觀之田納入國家征稅體系,再然後便是全國,等時機成熟,士族豪紳、權貴勳戚的私田,同樣不能放過。

至於如何全面推行,她心中已有計較。

“袁觀德,此事交由戶部四川清吏司負責,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袁觀德暗嘆一聲:“老臣遵命。”

“這第三件事,想必諸位也都有所耳聞,此番貴州之行,本公主無意發現一樁陳年舊案,如今禍首已歸案,供認不諱,含冤之人也該得到昭雪了。”

此案確實已無異議,只是當年的左參議、如今的江西巡撫史讚尚未應詔回京,案子不算完全審結。

但關系不大。

有禍首楊旦的供詞、水東宋氏的證言,再加上貴州土司盜采銀礦的實例,案子已經清晰明了。

翻不翻案的,對他們並無影響,恐怕只有遠在江西的史巡撫要吐出一口老血了。

謝長鋒親自寫了一封聖旨,昭告天下。

聖旨中盛讚林應節為國盡忠,高風亮節,堪為百官之楷模,並追授其為從一品光祿大夫。

他本身是從二品左布政使,追授從一品也算是對他的補償。

可惜只能是散官,他身無軍功,不能封爵,否則還能蔭及後代,間接補償林泛。

但規矩是人定的,皇帝有特權。

聖旨還言,林家二子林泛,蒙冤受難,幼時顛沛流離,嘗盡艱辛,依舊秉持正義之心,於湖廣安陸縣縣衙履職期間,剛正忠直,掃惡除邪,護佑百姓,堪為吏役之榜樣,今特命為刑部九品捕快,賜公服雙套。

捕快差役是沒有品級的,此為聖上親賜特例,除皇帝,無人能夠罷免其職,這個含金量恐怕比刑部七八品的官員還要高。

多少人寒窗苦讀數十載,連個從九品的官都撈不著,憑什麽一個小小的衙差也能有九品!

謝長鋒一點也不覺得林泛配不上,相反,他還覺得品階低了,若非謝明灼阻攔,這個捕快的含金量只會翻一番。

不管是梁王案還是貴州銀礦案,林泛的功勞都不小,只是不曾入仕,無法依照正常規定給他升官。

已經委屈林應節十年了,總不能繼續委屈他兒子吧?更何況這還是自己的準女婿。

謝長鋒便跟家裏人商議,要給他一個金飯碗。

若換做旁人,捧著金飯碗恐怕會德不配位,惹人恥笑,但一家人都認為,林泛不會。

憑他的能力,去了刑部只會如魚得水,加上“特權”在身,不受上官之鉗制,查案時阻礙會無限變小。

謝明灼回京前也問過林泛,他想留在京城,打算應岑悝先前之邀,入刑部協理查案,緝捕盜賊要犯。

與其讓他承岑悝的情,不如承自己的情。

這道聖旨最合適不過。

朝會進行到這,基本可以結束了。

朝臣正等著吳掌印的“退朝”,未料皇帝陛下又取出一封聖旨,叫吳掌印宣讀。

他們只好跪地聆聽。

聖旨開篇一大堆辭藻忽略不計,到中篇時話鋒陡轉。

大意是:道仙再次入夢,朕受道仙指引,此後需潛心修煉,為天下蒼生祈福,只是朝廷不可無主,神器不可久虛,朕受道仙點撥,榮安公主素來勤勉仁德,揮斥八極,材優幹濟,有拔犀擢象之能,遂令榮安公主監理國事,以延先祀。

去年道仙示警,天降大雪,尚且歷歷在目,如今皇帝又用道仙為借口,眾官竟無從反駁。

道仙拯救了萬千民眾,天下百姓已對道仙深信不疑,只要道仙說的,必定要遵循。

倘若他們反對道仙讓公主監國,那日後但凡國家出了什麽天災,是不是要怪罪於他們?

這個罪名可背不起啊。

可是一步退,步步退。

公主入朝參政他們未能阻止,若監國也不能勸阻,以後等到公主登基,怕是已經遲了。

眾官猶疑不定,聖旨讀完,朝堂一時無人應聲。

謝明灼早就料到此番場景,就算其中有人願意追隨於她,也不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冒天下之大不韙。

但沒人跳出來反駁,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在權衡利弊。

她擡首與謝長鋒對視一眼,後者深沈而威嚴道:“聖旨已下,朕意已決,諸卿若無異議,退朝。”

吳山青:“退——朝——”

一些官員因涉案已經被罷黜官職,朝中黨派猶如一盤散沙,此時無人領頭,以後便再無機會。

眾人徹底死心。

朝會結束,天色已暮。

瑰麗晚霞如世間最絢爛的顏料,將整座皇宮染成橘金色。

謝明灼負手眺望。

天高地闊,任憑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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