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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第0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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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第099章

◎入成都府◎

度日如年。

蔣有信攪動鍋內的鹵水, 再次悔不當初。

整整三天,他就蹲在這臺鍋竈前,煎煮同僚們汲出的鹵水, 盯著這些鹵水漸漸析出鹽晶。

身上的官袍早就換成粗布麻衣,這三天流淌的汗水, 比過去幾年的都多, 整個人都仿佛叫鹵水泡透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古怪的鹹味。

蜀王殿下,您再不過來, 蔣某的手就要廢了!

眾官望眼欲穿,蜀王謝蓬姍姍來遲。

他臨近黃昏時才抵達營地,據親隨說,是因半路見到農戶春耕,立壟而觀, 這才耽誤了時間。

車駕於營外停駐。

蜀王世襲爵位, 當今蜀王乃先王老來得子,甫一出生, 便受封世子,如珠如寶, 長到十三歲時,先王去世, 謝蓬得以繼位。

他從一生下來,眼前就是一片坦途,順風順水, 從未經歷過挫敗, 凡事皆遵從本心。

此次若非為玻璃制品, 得仆從磨破了嘴皮子, 他才會遲遲過來拜見。

論輩分,他要喚謝明灼一聲姑姑。

謝蓬在仆從好說歹說下,才換上一身繁重的親王常服,嫌熱在途中脫了一半,直到下車前才重新穿回。

他下了馬車,包括高銓在內,沒見過蜀王的人都驚了。

怎麽生得這般黑瘦?

倒不是真的膚黑如炭,而是同其餘養尊處優的宗室相比,他簡直像個難民。

相貌也平平無奇。

謝蓬從小就在誇讚吹捧聲中長大,完全不知自卑為何物,頂著眾人奇異的目光,行至主營帳前。

“蜀王謝蓬,拜見榮安公主。”

“進。”

謝蓬掀開帳簾,大步踏入,腦中掠過家仆的叮囑,尚未看清帳內之人,便垂眸幹巴巴道:“公主,此地條件簡陋,恐傷公主玉體,還請公主移駕王府,小侄定然好生招待。”

一板一眼,毫無感情可言。

謝明灼擡眼端詳對方,繼承了謝氏高挑的身材,只是過於幹瘦,生得也黑,若換一身粗布短打,無人能看出他是在金玉堆裏長大的王爺。

“此地甚好,蜀王心意我心領了,請回吧。”

謝蓬倒也沒繼續勸,只當完成任務似的松了一口氣,旋即擡起頭來,直直望向謝明灼,眼裏滿是期待。

“公主,我有一個請求。”

“你說。”

“我想要很多很多玻璃器皿,能不能讓京城玻璃廠給我插一下隊?很急。”

眾人:“……”

謝明灼不由笑出聲,問:“用來做什麽?”

“說了你也不懂,”謝蓬毫不客氣道,“能不能幫?不能就算了。”

眾人瞠目結舌,先蜀王沒教過兒子什麽叫尊卑禮儀嗎?

謝明灼在前世見過這類人,腦子裏就沒長“委婉”那根弦,因為懶得處理人際關系,而被人評價為“恃才傲物”。

蜀王的底氣會是什麽?

“你告訴我,我才好決定能不能幫你。”謝明灼用起了激將法,“況且,我不認為你懂得比我多。”

謝蓬眉頭一挑,不服氣道:“我需要觀察種子的生長變化,想培育出更加優質的種子,你能懂?”

天下就沒有宗室能比他更愛種田,一個深宮裏的公主,怎麽可能比他更懂?

“什麽種子?”

“不拘什麽種子。”

啟朝以農為本,想要發展經濟,農業才是基礎,即便是要開拓鹽業,也缺不了農業的支持。

若無糧食向鹽工兌換餘鹽,鹽工連飯都吃不飽,又何談擴大生產?

可惜謝明灼一家五口都沒學過農業科學,一時半會兒還真無法發展農業。

想要化肥,得先建立工業基礎,可是發展工業的前提,還是要提高糧食產量。

這是個死循環。

如果謝蓬當真有這方面的才能,性情上的問題便也無傷大雅了。

“行,不拘什麽種子,咱們來聊聊。”謝明灼向他招手,“阿玉,給蜀王賜座。”

謝蓬連聲謝也沒道,在馮采玉和姜晴的瞪視下,大喇喇坐到謝明灼身邊。

“你要聊什麽?”

“什麽都可以聊。”

得益於前世的信息爆炸,謝明灼就算沒親自下過地,也能在認知上碾壓謝蓬。

謝蓬腦子裏本就充斥著天馬行空,要不然也不會沈迷於試驗不可自拔,一聽謝明灼描述出的未來光景,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往主位傾斜,眼睛越睜越圓。

什麽溫室大棚,什麽雜.交增產,什麽農藥化肥,什麽機械收割,除了第一個,後面全都是他未曾想象過的。

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謝明灼所知太過淺顯,可即便淺顯,也為謝蓬帶來諸多震撼人心的設想。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他一改先前冷淡,差點湊到謝明灼膝蓋上,雙眼裏寫滿渴求。

“京城設立了天工院,其中也細分了農科,你若感興趣,不妨去瞧一瞧。”謝明灼循循善誘,“農業與格物學、造化學也不分家,若能運用這兩種學問提高農產,便是造福天下、青史留名了。”

這等善於鉆研的人才,斷不能流落在外啊。

謝蓬沒那麽大追求,他只是喜歡這些而已。

“你什麽時候回京?我一起!”

謝明灼喜歡他這份果斷,“我在蜀地尚有事情要做,暫時不能回京。”

“你要做什麽,我幫你,你盡快做完,帶我去天工院。”他用僅剩的一點情商,想到藩王無詔不得入京,補充一句,“跟著你,皇帝應該不會罵我?”

謝明灼笑著保證:“我稍後寫封信回去,叫父皇允準你入京。”

“太好了,多謝公主。”

直到此時,他才真情實意道了謝,對謝明灼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在他眼裏,謝明灼已經榮升為可以引領他研究的“智者”,比其餘宗室、官員不知聰明多少倍。

“要我幫什麽,盡快吩咐。”謝蓬現在只想盡快處理完蜀地之事,趕緊入京。

謝明灼想了想,附耳交代幾句。

營帳外,劉兆逾一眾還在等待勸說結果。

須臾,蜀王走出營帳,一臉不耐煩,見到他們冷哼一聲,就要返回自己車駕。

“王爺,”蔣有信忙叫住他,“公主可同意了?”

謝蓬頭也沒回,“沒有,我要回府了,你們別再來煩我。”

“王爺,公主金尊玉貴,此地不能久留,還請您繼續勸說一二。”蔣有信不由追上去。

謝蓬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道:“我看是你們一個個身嬌體弱,不願效仿聖上勸課鹽務,吃得多玩得花,一點活都幹不了,朝廷要你們有什麽用,不如回家種番薯。”

眾人:“……”

車駕滾滾而去,只留下官員們對月興嘆,然此時此刻,已無心賦詩一首,心中唯有對謝氏皇族的罵罵咧咧。

又過兩日,官員們已累得連話都說不出口,一個個垂頭塌翅,活像霜打的茄子,再也瞧不出來時的意氣風發。

形象是什麽?已無人在意。

晚膳時,眾人沈默列坐,夾筷子的手都在抖。

“勸課五日,諸位產鹽三百斤,雖然效率低了些,但也算合格。”謝明灼不緊不慢道,“看在諸位如此辛勞的份上,我本打算讓你們分攤這三百斤,帶回食用,只可惜,國有國法,額鹽需上繳。”

眾人第一反應:憑什麽?老子辛辛苦苦產的鹽,憑什麽全都要上繳?!

之後才回過神,他們不是鹽工啊,不管帶不帶回去,他們都不缺鹽吃。

可心裏到底不是滋味。

累到極點,本來城府深沈的官員們,一個個忘了偽裝情緒,那一瞬間的不滿和慍怒全都落入謝明灼眼中。

刀不砍到自己身上,沒人能感同身受。

如今角色一換,這不就輕易理解了?但理解歸理解,這些人回歸本職後,也只會更加慶幸自己不是鹽工,不可能良心發現,放棄巨額的鹽利。

只要鹽利還存在,貪墨就不會消失。

砍掉這些人,還有另外一批人,貪欲是無法清除的。

水至清則無魚,謝明灼作為執政者,格外清楚這一點,她不會天真地去掃除一切貪腐,有能力發展各行各業,提高國家稅收,即便存有一點私心,這樣的官員也能重用。

可眼前這些呢?

只顧招財納賄,政務上沒有一絲一毫的作為,已經決疣潰癰,沒有繼續任用的必要。

阿芙蓉的出現,更加證明了他們非蠢即毒。

“諸位有何異議?”

眾官皆搖頭:“微臣不敢。”

飯畢,他們告退離開主營帳,正要各自回帳睡覺,卻被高銓告知勸課已結束,明日就能打道回府。

天降喜訊!

高巡撫粗厚的聲線,竟如仙音入耳,瞬間滌蕩五日來的煎熬與苦痛。

高銓見他們似喜似瘋,心中萬分慶幸,自己未曾得罪過公主,並暗自發誓,以後也不能叫公主失望。

多看看這些人的慘狀,引以為鑒。

翌日辰時,公主車駕啟程前往成都府。

總催滅門案已經“查清”,阿芙蓉卻又浮出水面,涉案人員皆已被押入按察司大牢受審,謝明灼先前派遣孟繁協查,如今五日過去,不管有沒有找到源頭,她都得前去坐鎮。

這個借口合情又合理,眾官並未多想。

當然,他們已經沒精力勾心鬥角,連回程的馬都騎不動,只能安排坐車。

一入車廂,就癱倒不動。

臨行前,項敬惠特意趕來相送。鹽場一別,日後再見不知何時。

兩人心照不宣,都沒有揭穿她女子的身份。頂著已逝之人的名頭固然不合適,但當前大局是整飭鹽政,暴露身份,無異於自毀城墻。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謝明灼握住她厚繭叢生的雙手,笑道,“你願意放下身段,砥礪深耕,日後必然提衡霄漢,眼下只需等待時機。”

這番話推心置腹,已是承諾。

項敬惠目中淚花閃爍,得遇明主,何其有幸。

“公主珍重。”

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祈願。

成都府。

謝明灼攜一眾親衛,入住城郊宅院。宅院在她入蜀前便已安置妥當,宅中仆從都是劉兆逾等人挑選安排,她全都打發走了,只留下自己人。

高銓率領的千餘兵丁,駐紮在宅院四周,嚴密護衛。

一眾官員盯著公主入住,終於長舒一口氣,匆匆趕回自家,倒頭就睡。

連自詡身強力壯的劉都臺也不例外。

其餘的事,等他睡醒了再說。

謝明灼剛安頓下來,就召見了孟繁。

一般涉及阿芙蓉此類禁品的案件,都具有一定的兇險,案犯都是泯滅人性之徒,稍有不慎便會失去性命。

原以為二百兵丁足以保護孟繁,沒想到她還是受了些輕傷,數十兵丁也都受了傷,所幸並無犧牲。

孟繁面色雖蒼白,精神卻相當飽滿,往日溫柔的眼睛竟多了幾分銳意。

“公主,阿芙蓉源頭已查清,是一位名叫金富貴的貨郎,私自在山中種植阿芙蓉,假借貨郎走街串巷之便,秘密販賣成品。”

“辛苦了。”謝明灼攜她坐下,親自斟茶,“聽說你肩膀受傷,有無大礙?”

“是我自己不小心。”孟繁面露赧色,“第一次辦案,有些沖動。小傷而已,勞公主記掛。”

謝明灼卻搖首嚴肅道:“這並非是你不小心。”

她已獲悉此案因果。

孟繁隨按察使洪潭入臬司之後,專審葛康及大使署七個衙差,終於撬開他們的嘴,得到金富貴這個線索。

他們順著這條線索,追蹤到城外一座山村,得知他在山谷中偷偷開墾幾畝田地,用來種植阿芙蓉。

孟繁帶著二百兵丁,與臬司衙差一同前往山村來個人贓並獲。

誰料金富貴竟提前在山谷埋了火.藥,火.藥引爆後,只傷及少數人,卻引發山石崩裂滾落,砸傷更多兵丁。

她也被碎石擊中肩膀,烏青一大片。

孟繁親自焚毀阿芙蓉,捉拿金富貴歸案。

案子順利告破,她並未發現哪裏不對。

謝明灼端起茶盞,水汽氤氳而上,朦朧了她的眼睛,唯銳利絲毫不減。

“兩個案子都太順利了,就像是有人故意給我演的一出戲。”

一個貨郎私賣阿芙蓉,甚至叫朝廷命官都染了癮,卻至今才抓獲歸案,是不是太瞧不起臬司衙門的能力了?

碰巧此時,跟蹤曹生財的嚴泰,秘密進入宅院,送來一個新線索。

“公主,我跟蹤曹生財離開鹽場,一路潛行至成都府外,親眼見他進了一座道觀,就在三十裏外的龍鳴山。”

“什麽道觀?”

“觀名淩霄。”

當今聖上之前沈迷修道,故民間也多道觀,許多道觀不僅依靠百姓香火度日,也會購置大量田地耕種,而道觀名下的田地,不需要向朝廷繳納稅糧。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為了避稅,將田地詭寄於道觀名下。

謝明灼了解過此類事例後,還想著得了空尋個名目廢除宮觀田地的免稅政策,說不定這次巡鹽之行,能順便解決了這個問題。

來而不往非禮也。

對方如此大方,她也不能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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