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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第0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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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第090章

◎敞開心扉◎

他鄉遇故知的喜悅在她臉上瞬間具象化。

院中婦人們聽聞動靜, 循聲而來,先是熱情同徐青瑯打了招呼,才仔細觀察謝明灼和姜晴。

“這兩個娃子面生的嘞, 哪兒來的?”

徐青瑯此時也看清謝明灼的臉,眼中激動更甚, 忙道:“王嬢嬢, 我之前游歷時見過她們,沒想到能在鹽場重逢。”

“你認得呀?”王嬢嬢,也就是這家的女主人, 和氣笑道,“娃子叫啥?咋來了鹽場?”

她們方才並沒有聽清徐青瑯的話。

姜晴憨憨回道:“俺叫鐵棍,這俺阿兄,叫鐵柱。是嚴爺帶俺們進來的。”

“嚴總催啊。”王嬢嬢笑意收斂幾分,“你倆有啥事兒不?”

謝明灼敏銳捕捉到她的神色變化, 再觀其餘婦人, 眼中也是警惕居多,恭敬不足。

她誠實道:“住處沒床板, 想借幾塊草席。俺方才經過,見嬢嬢慈眉善目, 格外親切,就、就忍不住停了下來。”

沒人不愛聽好話, 王嬢嬢也不例外,臉上笑容不由真切幾分,打量兩人片刻, 笑道:“徐大夫認得你們, 說什麽借不借的?草席哪能睡人?我家裏正好有張閑置的床板, 送你倆了。”

徐青瑯當即道:“王嬢嬢, 叔今後的診金全免。”

“要不得要不得。”

“要得要得,”徐青瑯笑嘻嘻道,“王嬢嬢,您就別跟我客氣了,她們救過我的命,就當是我報答她們了,您就成全成全我吧。”

其餘婦人盡皆笑起來。

王嬢嬢也笑:“中,我成全。一張床板夠不夠,以後要過日子吃飯,土竈鍋碗哪個少得了?”

“還有兩個兄弟,需要兩張床板。”姜晴不好意思道,“其餘的俺們自己想辦法。”

“哎呦,怪招人稀罕的噻,”有婦人善意笑道,“一張床板還不簡單,我家也有舊的,湊合著用。”

“謝謝張嬢嬢!”徐青瑯再次投桃報李,“聽說阿正哥今個擡鹽傷了腰,我過會兒去瞧瞧。”

“好嘞好嘞。”

一番交談之後,婦人也不把謝明灼兩個當外人了,還招呼家裏的小子們幫忙,擡著兩張床板去村尾。

王嬢嬢和張嬢嬢還各自借了一條舊棉被,其餘婦人也看在徐青瑯的面子上,多多少少送了一些吃食。

村尾舊宅。

嚴山嚴泰兩人正偎依烤火,忍受著並不陌生的饑餓與寒冷,忽聽一陣嘈雜的腳步和人聲由遠及近。

兩人當即分開,起身循聲望去。

為首的正是鐵柱和鐵棍,兩人合力搬著一張床板,身後綴著三四個青壯,搬床的搬床,抱被的抱被,旁邊還有一個年輕姑娘格外顯眼,手裏拎著一只小竹籃。

不是借草席嗎?怎麽帶回來這麽多家當?

嚴山和嚴泰面面相覷,心裏不約而同浮現一個念頭,難道是那位年輕姑娘看中了健壯有力的兄弟倆,便大方送了這麽多東西,叫自己兄弟幫忙?

否則如何解釋眼前的場景?

“鐵棍哥,這屋子也太簡陋了,不如你們搬去我那裏住吧。”徐青瑯的聲音清晰飄來。

兩人:“……”

就說有貓膩!

“你一個女娃子,多不方便。”姜晴搖首婉拒。

徐青瑯有些失望,卻也心知兩位大人在執行秘密任務,沒有繼續相勸,退而求其次道:“那今晚就去我那裏對付一頓,總不能餓著肚子睡覺。明個我幫你們置辦些鍋碗瓢盆,這次可別再拒絕我了。”

“徐妹子,那也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就這麽說定了。”徐青瑯不給她們反對的機會。

謝明灼認真道:“多謝。”

“鐵柱哥,你別跟我客氣。”

行至門口,青壯們幫忙擡床入屋,這才跟徐青瑯打聲招呼離開。

姜晴介紹:“徐妹子,這是嚴泰嚴山兄弟,阿山,徐妹子是個大夫,以前碰到過。”

雙方尚且陌生,各自微笑問了好。

“鐵柱哥,餅子留著明天吃也行,你們去我那兒吃口熱乎的。”徐青瑯再次邀請。

謝明灼也正好想問問她為何在此,便點頭謝過。

殘月如鉤,月光清淩淩地灑落鹽場,鍍上一層霜白,如鋪了一地的鹽晶,微涼的夜風拂過,似乎夾雜著幾分濕鹹。

“徐妹子,你咋會在鹽場?”姜晴壓低聲音,以免驚擾到沿途的村戶。

徐青瑯:“我游歷到簡州,碰巧遇到王嬢嬢帶她家老漢兒求醫,順手幫了一把,受邀來做客。後來看鹽場裏有不少病患,就留下了。”

“你一個人游歷?”姜晴驚訝。

“是呀。”

嚴山由衷道:“徐大夫真是膽識過人。”

“你也不賴,”徐青瑯從她臉上掠過,“身體虧成這樣還跑來跑去。”

“……”

嚴山幹巴巴笑道:“徐大夫醫術也過人。”

“等到了我家,我給你診診脈,再不調理,會有損壽數,我可不是嚇唬你。”

“好意心領了,不過我心裏有數,不用徐大夫麻煩了。”嚴山低聲婉拒。

徐青瑯瞥一眼嚴泰:“你就由著她糟踐身體?”

嚴泰欲言又止,不禁望向嚴山,眼裏有幾分乞求,見她神色堅定,只好閉口不言。

“阿青,到你家再說。”謝明灼開口。

“好嘞。”

徐青瑯在鹽場行醫,竈戶們極為熱情,就連嚴大發都對她客客氣氣,安排給她的宅子與王嬢嬢家差不多,地方也清靜。

“我方才是去給王嬢嬢家送藥,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你們。”

徐青瑯摸索到燭臺,點了燈,漆黑的屋子瞬間亮堂起來。

“我去弄些湯面。”

姜晴立刻起身:“俺幫你。”

“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嚴泰也跟上去,不願意吃白飯。

屋中只剩下謝明灼和嚴山。

燭臺靜靜立在八仙桌中間,火光在她們臉上躍動,又映入眼瞳,點亮一簇焰火。

二人隔著焰色對視。

“今晚多謝你和鐵棍。”嚴山先開口。

“托阿青的福。”謝明灼目光落向她脖頸,“阿青醫術不錯,以你的身體,在鹽場堅持不了多久。”

“徐大夫確實醫者仁心。”嚴山答非所問。

晚風灌入堂屋,她冷不丁瑟縮一下,又強行忍住,雙手在桌下緊握,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謝明灼不知她的目的,她更不知謝明灼的身份,兩人心中皆有秘密,許多話都無法明說。

但從日常相處,及嚴山偽裝身份入鹽場可以看出,她應該是想暗中查訪鹽場的內幕。

啟朝科舉考試極為嚴格,不存在女扮男裝參加考試的事情,更不可能考中後被授予巡鹽禦史的官職。

可嚴山的字跡,與巡鹽禦史奏本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鹽場外,嚴山說動嚴大發時,謝明灼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巡鹽禦史,為何會有提高鹽產的法子?如果她沒有,又如何承受嚴大發的怒火?

蠟燭發出呲呲聲。

在風中舞動的焰火向外吞吐著火舌,仿佛要燃盡自己最後一絲燭淚,也要驅散每一處黑暗的角落。

謝明灼很快做出決定。

五碗熱騰騰的湯面端上桌,堂屋一下子變得熱鬧溫馨。

每碗裏都臥著一只白煮蛋,謝明灼碗裏的那只最大。

一碗面下肚,原本冰涼的手腳立刻熱乎起來。

嚴山難得感受到由內而外的溫暖,暖流在她的身體裏循環往覆,某些地方的疼痛也一掃而空。

她再次由衷感謝:“徐大夫的恩情,嚴某銘記於心,日後必會答謝。”

“沒必要。”徐青瑯損道,“你不願治療調理,壽數不長,我也等不到你報答我的那一天。”

嚴山:“……”

嚴泰再次欲言又止,眼裏滿滿都是擔憂。

“阿青,你給她診個脈。”謝明灼冷不丁吩咐,不容置疑,“鐵棍,摁住她。”

姜晴瞬間跳起壓住嚴山雙肩,不讓她起身逃跑。

“阿泰!”嚴山情急之下低呼,卻見嚴泰直楞楞坐著,像是被什麽釘在原地。

她下意識轉首,恍然對上一雙不怒生威的眼睛,那目光深沈而銳利,竟讓人提不起絲毫反抗之心。

“你……”

“阿青,給她診脈。”

徐青瑯應了一聲,捉住她左手,指尖搭上去,還不忘調侃:“擔心我診出你是女子?別緊張,我只負責治病,對病人的秘密不感興趣。”

“……”

要不是姜晴壓著,嚴山早就拔地而起,奪命而出了。

嚴泰同樣大驚失色,但他素來只聽嚴山指令,嚴山沒發話,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過了片刻,嚴山自知逃不過,盯向謝明灼,澀然道:“可否幫我保密?”

“我有條件。”

“是什麽?”

“你的身份,以及你潛入鹽場的目的。”

嚴山收斂神色:“抱歉,我不能說。”

“你受過嚴重的傷,還沒得到妥善休養,身體虧空得厲害,現在就光靠一口氣熬著,再繼續下去,英年早逝啊。”

徐青瑯收回手,“要不要治?”

“不用。”

嚴泰終於忍不住,啞著嗓子求道:“治吧,不能再熬了。”

屋內陷入沈寂,只餘徐青瑯收拾碗筷的聲音。五只碗層層疊放,碗底貼著碗壁,親密無間,屹立不倒。

嚴山忽地擡眸,目光覆雜冷冽:“你根本不是尋常的力夫,你是什麽人?”

“秘密需要交換。”謝明灼從容坦然,“你是什麽人?”

嚴山似是妥協,說:“我家道中落,來鹽場是為了找總催合作,賺取鹽利。到你了。”

“原來如此。”謝明灼一語驚人,“我是奉巡鹽禦史之命,前來調查鹽場之弊。”

“怎麽可能?!”嚴山脫口而出。

謝明灼好整以暇:“嚴兄有何高見?”

“……”

雙方對峙,嚴山的眼神愈加覆雜,裏面還夾雜著幾許驚疑不定和森冷決然。

什麽鐵柱鐵棍?竟將所有人都騙了!

“姓嚴的,你還治不治?”徐青瑯洗完碗回來,毫不客氣打破凝滯的氣氛。

“治……要治!”嚴泰話說過一次,就敢說第二次,“阿山,眼睜睜看著你熬死自己,我做不到。”

嚴山女子身份已暴露,確實沒有理由再反對治療,可她還是說道:“我沒有錢,付不起診金。”

“你不是要賣鹽嗎?先欠著。”徐青瑯毫不在意,取了醫藥箱往肩上一背,“鐵柱哥,我之前說好了,得去一趟張嬢嬢家。”

謝明灼頷首目送她離開,而後看向嚴山:“治病賺錢兩不誤,嚴兄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你奉命來查鹽務,豈會讓我攫取鹽利?”

“也對。”謝明灼一本正經道,“不如你答應做我的線人,我可以替你支付診金。”

嚴山整個人噎住。

拆穿她吧,自己身份也會暴露;不拆穿吧,她實在是放心不下。

此人為何要假扮巡鹽禦史的手下?他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麽?

“想好了嗎?”謝明灼伸手掰下滴落後附著在燭臺上的蠟油,放在指腹揉捏。

姿態散漫,卻無端叫人不敢松懈心神。

嚴山再次端詳眼前之人,膚色黝黑,眉毛粗重,唯一雙眼清淩幽邃,與她渾身上下的“憨厚”格格不入。

觀其脖頸,因瘦削凸起幾塊喉骨,但仔細去瞧,那顯然與喉結無關。

世上存在男子喉結不顯、聲音單薄的例子,加上她行為舉止極為大方坦然,很容易讓人先入為主,不再生疑。

她是女子!

嚴山福至心靈,為何她會對自己女子的身份毫不驚訝,因為她早就猜出自己是女扮男裝。

可自己女扮男裝是有難言之隱,此人又為何扮成男人潛入鹽場?

嚴山的目光下意識落向姜晴。

鐵柱是女子,先前與鐵棍同塌而眠,毫無男女大防之意,除去夫妻關系,便只剩下一個可能,鐵棍同樣是女子。

她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只覺河奔海聚,撥雲見日。

公主與姜千戶失蹤的消息甚囂塵上,早已不是秘密!

她的兩只手開始發抖,隨後是腿腳、胸膛,最後連呼吸和眼神都止不住地輕顫。

可能嗎?

公主金枝玉葉,尊貴至極,當真願意化成如此“粗鄙”的模樣,日夜餐風飲露,吃苦受累,就為了親自調查鹽務?

可若不是公主,這般氣度非凡、威儀出眾的女子,又能是誰呢?

她的眼神和氣息變化,全都落入謝明灼眼中。

謝明灼心中了然,面對嚴山迫切想要得到確認的目光,她並未明說,只慢條斯理道:

“蜀之井竈,多於兩河夾岸,山形險急,得沙勢處。……若井鹵正常,政治清平時,竈丁飲食便給,無憂凍餒。若鹵水衰敗,而歲額不得免,竈民難以驟蠲,困苦不堪矣。故應酌量各井出產之厚薄,用工之難易,分條別例,免竈民之添辦增羨。”

她每念一句,嚴山的眼睛便亮上一分。

最後一句落下,嚴山面色泛紅,噌地一下站起身,繞出條凳案桌,雙膝一彎,當即便要跪地。

一只手穩而有力,托起她的雙臂,掌心的溫熱透過單薄的衣袖,深深烙在嚴山的皮膚上,又順著血液的流動,抵達心臟。

“你我皆為社稷,志同道合,無須行此大禮。”謝明灼推心置腹道,“君之文章霞明玉映,我讀之感慨萬千,早就想要與你見上一面。如今得見,果然被褐懷玉,不落凡俗。”

“微臣慚愧,”嚴山頭顱低垂,幾欲落淚,“文章寫得實在淺薄,不曾訴及癰弊之萬一。”

謝明灼方才念的是項禦史的奏疏,奏疏的確只提及一些淺表的問題,未曾深入探討鹽政之殤。

她先前對此存疑,見了嚴山之後,便知曉她的苦衷。

蓋因處境之艱難,呈奏之阻礙,還有明目張膽的性命之威脅。

只寫一些淺表之弊端,不會危及貪官的利益,她的奏疏才能順利呈上禦案。

而這些問題,乃鹽場自古有之,皇帝就算看了也根本不會在乎鹽工苦不苦,不會影響他們繼續攫取私鹽之巨利。

“你已經做得很好,”謝明灼溫和而從容,“若你還有心為社稷效力,便聽阿青之言,好生調理身體,你若英年早逝,我大啟豈非折損一位赤誠賢良?”

“可我……”可我是位女子啊。

謝明灼笑道:“今後之事,誰又能說得準?”

嚴山淚珠滾落,幾欲哽咽,顧不得謝明灼阻攔,堅決跪地請罪。

“民女冒充朝廷命官,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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