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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第0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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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第087章

◎巡鹽禦史◎

蛇有蛇路, 鼠有鼠道。

再老實的商人,也有見不得光的消息渠道。

鄭管事剛從陜西運糧回來,手裏攥著鹽引, 帶領商隊力夫們,於黃昏前行至蒼溪縣南郊一座小鎮。

夜幕即將降臨, 本該陷入寂靜的小鎮, 卻倏然燃起一條火龍,那火龍盤踞在小鎮西南偏僻處,入夜之後竟人頭攢動, 商旅如織。

鄭管事打聽到的買賣鹽引的黑市,就在此處。

前來黑市的商旅,皆手持火把,聚集在小徑兩邊,火光比繁星還要耀眼。

鄭管事在太平車上插了幾根小麥稭稈, 稭稈上綁著一條白色麻布。

商隊前後皆是排隊入市的商旅, 有同樣裝點麥稈白布,也有的麥稈上綁著其餘顏色的布條, 顯然是為了區分交易種類。

麥諧音“賣”,白色麻布表示食鹽。

鄭管事的商隊人數不少, 全都是膚色黝黑的漢子,謝明灼和姜晴混在其中並不顯眼。

入市後, 眾人選定合適的位置停下,等待客人主動上門。

鄭管事第一次來,頗有些不適應, 用汗巾蒙著半張臉, 一雙眼睛鬼鬼祟祟, 警惕周圍動靜。

“幹啥子?”左邊商隊的漢子不明所以, “見不得人啊?”

鄭管事悶聲道:“你不怕?”

“怕啥子?”

“咱這犯法,”鄭管事偷偷摸摸問,“不怕當官的來查?”

漢子一楞,旋即哈哈大笑,引得其餘人好奇詢問,聽他說了後,紛紛笑起來。

鄭管事捂得更緊,心虛道:“你們笑啥子嘛?”

“你第一次來吧?”有人好心解答,“甭怕,當官的真要查早來了,況且咱這些事,當官的都知……”

“咳咳。”另一人打斷。

眾人便都岔開話題,不再關註鄭管事。

鄭管事小聲嘀咕:“聽說公主要入蜀了,誰曉得官差會不會突然竄出來呢。”

“鬼扯,”左邊商隊的漢子嗤笑,“公主能到咱這兒來,我把這車軲轆吃了。”

姜晴:“……”

做人要講誠信,要不現在就吃了吧。

謝明灼觀察其餘隊伍,大多數麥稈上都綁著白布條,有少數綁著紅布、青布和黑布。

“鄭管事,他們怎麽不一樣?”

老鄭壓低聲音:“他們跟咱不一樣,咱賣的是鹽引,一張紙而已,他們賣的是實打實的貨。”

“什麽貨?”

“紅的是鐵,青的是茶,黑的是煤。”

謝明灼心中微驚,鐵制品同樣是官營,雖目前允許私營的存在,但管制相對比較嚴格。

茶葉常用來交換草原的馬匹,說是戰略物資也不為過。

煤石更不用提了,是目前最為重要的能源之一,也是工業必不可少的燃料。

小小的一個黑市,竟能齊集鹽鐵茶煤的交易,實在是令人心驚。

如這樣的黑市,全國不知存在多少。

黑市交易的確能為百姓提供便利,可這些交易都能避開課稅,也擾亂了鹽鐵茶煤的市場,其中的利益鏈遠比她想象中覆雜,長此以往,受害最深的還是老百姓。

朝廷可以宏觀調控,而私營的壟斷只會加劇對尋常百姓的剝削。

說到底,還是朝廷相關制度不夠完善,這才給了黑市滋生的土壤。

“真厲害。”她揣手蹲在太平車旁,憨憨笑了兩聲,隨後垂下腦袋,狀似盯著地上的螞蟻出神。

兩雙皂靴從她面前經過,停在太平車前。

“你這賣的幾根桿子啊?”說話之人嗓音明顯受過傷,嘶啞難聽,辨不出男女。

“幾根桿子”是行話,其實就是問鹽引有多少。一根桿子是一引,每大引折鹽四百斤,每小引折鹽二百斤。

鄭管事支的是大引鹽,每引合銀八錢四厘。

謝明灼擡起頭,借著火把的光線看過去。兩個男子裝扮的人,正向鄭管事詢問。

問話之人身形稍矮,面貌周正卻尋常,只一雙眉毛生得有特色,像極了被人踩踏過的枯草地,雜亂無章。

身旁那人個子高一點,面容稍顯粗陋,眼角彎著一道疤痕,有幾分江湖匪氣,是個練家子。

謝明灼不擅長作畫,但小時候跟在老爹身邊,多少耳濡目染一些人物畫的門道。

女人和男人體貌上確實存在差異,作畫時需要區分這些特征,所以在辨別男女之事上,她有幾分眼力。

扮得再像,肉眼難以分辨,也做不到完美無痕。

眼前之人的裝扮已經足夠騙過大多數人,謝明灼卻從她方才路過眼前的腳步、現在的站姿、說話的神態和語氣,判斷出她是女扮男裝。

那人也敏銳,察覺到目光,側首看過來。

“小兄弟有話要講?”她說的是帶蜀地口音的官話。

謝明灼搖搖頭,沒說話。

對方是女扮男裝,定然敏感,她一開口就暴露了。

那人收回目光,繼續問鄭管事。

鄭管事伸出兩只手。

“怎麽賣?”

鄭管事伸出一根手指,意味著一引賣一貫。

八錢四厘只是官鹽的定價,十引也只是鹽引憑證所寫。到了鹽場,能支多少鹽還不是鹽老爺說了算,若能憑本事支取更多引,那絕對有賺頭。

賣一貫,其實鄭管事自己也掙不了多少,往返邊鎮已經耗糧耗力,商隊的力夫也等著付工錢,到最後兜裏剩不了幾個。

“哪兒去?”

“簡州鹽場。”

詢價之人右手一直負在背後,左手把玩一柄竹扇,思慮片刻後,說道:“我再問問其他家。”

鄭管事失落點頭。

之後也有其餘人詢價,鄭管事從八錢四厘一直降到七錢五厘,還是沒有賣出去。

他又開始蹲下抽旱煙。

左邊漢子安慰他:“你面生,大家夥兒不敢冒險。”

“我曉得。”鄭管事揪揪頭發,他就不應該嘗試賣鹽引,按部就班不挺穩當嘛。

抽了片刻,他果斷站起,吩咐謝明灼等人:“不賣了,走。”

車未挪動,一柄折扇擋在鄭管事面前。

“買賣還沒做,怎就要走?”

此時謝明灼已起身,就站在鄭管事身後,能清晰看到對面的脖頸,咽喉處有條肉色的疤痕,狀如蜈蚣,橫亙在脖子中間,凸起的肉條完全遮掩了喉結所在。

鄭管事蹙起眉頭:“不打算賣了。”

“為什麽?”

“哪那麽多為啥子?不賣就是不賣。”鄭管事走南闖北多年,遇事也不慫。

他摸不清對方的意圖和脾氣,只能先表現強硬,能唬住對方最好,不能唬住再見機行事。

“哦。”那人收了扇子,側身讓開。

商隊摸黑離開黑市。

夜路不好走,他們車上還有“孝敬”,若遇上剪徑的毛賊,難免還要防衛一番。

雖然他手下的力夫都有些拳腳,又新招了兩個“大力士”,可是能安安穩穩地走,誰願意被人絆一跤?

沒走多遠,便有手下附耳:“鄭管事,那兩人一直跟著咱們。”

鄭管事回頭一瞧,他們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眼睛也沒盯著商隊,時不時閑談幾句。

路就這一條,他們走得,別人也能走得,總不能因為同行一條道,就說別人故意跟蹤吧?

“慢些。”鄭管事低聲囑咐。

他倒要看看是不是故意跟蹤。

果不其然,車隊慢,兩人也慢,車隊快,兩人也快,這不是故意跟著他們是什麽?

鄭管事打手勢叫停車隊,轉身毫不客氣問:“說了不賣,還跟著幹啥子?”

“此路你走得,我也走得。”那人依舊右手負於身後,左手捏著扇柄,在鄭管事黑臉前躬身行了一禮,客氣笑道,“同路而行即是緣分,在下嚴山,此乃我兄長嚴泰,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鄭管事:“……”

此人不按常理出牌,打亂他節奏,搞得他現在不知所措。

而且說話文縐縐的,跟他們鐵定不是一路人。

他整了整面色,拱拱手:“我姓鄭,行五。”

“原來是鄭管事,失敬。”嚴山上前幾步,“不知嚴某可否與你們同行?”

“你到底要幹啥子?”鄭五吹胡子瞪眼。

“唉。”嚴山重重嘆了一聲,“不怕鄭兄笑話,我同兄長只是想尋個營生。”

“那你就去尋啊,跟著我做啥子?”

“我和兄長尋了許久,也做過不少活計,可就是賺不到錢吃不飽飯,聽說販鹽利厚,便也想來試試。但我們一無商隊,二無門路,這才厚著臉皮跟著你們。”

鄭五:“……”

原來貨比三家,是為了看誰最好說話,他就因為“老實”吃了許多次暗虧了。

“我的人手夠用了,你們再去找別家。”他擺手婉拒。

嚴山:“阿兄。”

一直沈默不言的嚴泰立刻踏出,當著鄭五的面,單手托住一架滿載“孝敬”的太平車,悶喝一聲,竟硬生生提了起來!

眾人震驚的表情,與當初看到謝明灼和姜晴“表演”時一模一樣。

謝明灼:“……”

人設撞得有點多,同樣是女扮男裝,同樣是力能扛鼎。

她的目光不期然撞上嚴山。

後者伸扇一指,道:“這位小兄弟瞧著瘦削,我阿兄有這般力氣,必然更不會讓鄭管事失望。”

謝明灼:???

求職就求職,何必拉踩?

她看向鄭管事,鄭管事一臉“你也表演一個”的神情,其餘力夫也面露期待,在枯燥無聊的路上難得有點熱鬧可以看。

謝明灼心中無奈,默不作聲行至嚴泰身旁,她只比嚴泰低一截指頭,身形卻瘦削,跟嚴泰一比,顯得極為單薄。

她伸手托起同一架太平車。

嚴氏兄妹均挑起眉頭,眉頭還未挑到最高,眼睛就已不受控制地瞪圓。

沒有喝聲攢勁,沒有青筋爆起,這位看似清瘦的年輕力夫,就這麽平平淡淡地擡起了太平車,甚至擡得比嚴泰還高。

謝明灼緩緩松手,面無表情回到鄭管事身後。

看到嚴氏兄妹的震驚,鄭管事心裏仿佛大夏天灌下一瓢冰水,爽快極了。

“鄭管事手底下臥虎藏龍,是嚴某眼拙了。”嚴山很快反應過來,先讚了一句,而後繼續推薦,“我阿兄不光有股子氣力,還會些拳腳功夫,鄭管事能否讓我們討碗飯吃?”

鄭管事再次將目光投向姜晴,抱起手臂好整以暇。

姜晴:沒完沒了了是嗎?

她見公主微微點頭,才站出來抱拳,粗著嗓子道:“俺叫鐵棍,也學過拳腳。”

嚴氏兄妹:“……”

今夜這癟吃得著實不少,夠一年的量了。

一番拳腳比鬥,嚴泰慘敗,眼角的傷疤都寫滿不甘和驚訝,一直瞪圓了眼睛看姜晴,似乎還想繼續過招。

他的拳腳功夫江湖習氣很重,謝明灼一眼看穿,心中生起疑竇。

這對兄妹著實有些奇怪,一個說話談吐像是出身書香門第,一個又像是江湖匪類。

他們加入商隊,到底想幹什麽?

鄭管事是老實不是傻,他收下鐵柱和鐵棍,是因為他倆沒啥心眼子,可這上趕著的兩人,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嚴兄弟,你一看就是讀書人,你兄弟也有身手,不管到哪裏都不愁營生,幹啥非要往我這裏鉆?”

嚴山理直氣壯:“販鹽能賺大錢啊。”

“賺錢的都是那些打通關系的大鹽商,一次能支上萬引,咱這就小打小鬧,湯都喝不上。你別跟著咱了。”

嚴山只好嘆了口氣:“夜深行路不安,我和阿兄可否同行?”

“隨你便。”

熱鬧也看夠了,鄭管事攜一眾手下,再次動身,至下一個鎮子借宿休息。

嚴氏兄妹也一直跟著他們。

翌日,晨光熹微。

謝明灼蹲在路邊,和姜晴一起蘸牙粉刷牙,身邊突然多出一人。

“鐵柱兄弟,你力氣真大。”嚴山左手刷牙,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晨光下,她脖頸處的疤痕愈加清晰,新生的嫩肉讓人見之心頭發麻,並忍不住地想,但凡這傷再深一點點,眼前這人就會沒命。

“好奇這個?”嚴山大方仰起脖子展示,“之前遭人劫掠,要不是阿兄功夫不俗,我早不在了。”

謝明灼點點頭,收回眼神,繼續刷牙。

“你是啞巴?”嚴山湊近打量,“從昨晚開始就沒聽你講過話。”

謝明灼吐出漱口水,起身離開時,餘光瞥見她露在袖外的右手腕,腕上也有一條可怖的肉色傷疤,幾乎圈住她大半腕部。

她的目光太過明顯,嚴山右手縮進去,笑著說:“也是遇襲時受的傷。”

謝明灼重新蹲下來,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湊近她耳畔。

嚴山不由偏過去,豎起耳朵,卻聽她問:“俺叫鐵柱,你曉得這兩個字咋寫不?”

“……”

謝明灼瞅她:“你不是讀書人嘛。”

“我知道怎麽寫,你想學?”

謝明灼點點頭。

“我可以教你,但有一個條件。”嚴山直截了當道,“你幫我說服鄭管事,讓我和阿兄可以入夥。”

“哦。”謝明灼起身,“俺突然不想學了。”

嚴山:“……”

她猛地起身攔住謝明灼,對峙片刻後敗下陣來,無奈道:“我倒是想教你,可是沒有紙筆。”

謝明灼遞給她一根細樹枝。

“也行。”嚴山實在沒辦法,左手接過樹枝,在地上寫下“鐵柱”二字。

在地上用樹枝描畫,同筆落紙面的感覺固然不一樣,但同一個人寫的字,有其獨特的構架和風骨,不論用何種方式寫,都不會改變。

謝明灼望著地上兩個字,心中有些明悟,但卻生出更多的疑惑。

去年上任的巡鹽禦史,前後共呈奏過十數本奏疏,其中第一本的字跡最為不堪,但他在奏疏中表明,自己路遇賊匪,右手傷勢過重無法運筆,只能左手代之。

此後奏疏,一本比一本工整,字跡與地上這兩個字毫無二致。

可為何,巡鹽禦史會是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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