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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第0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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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第072章

◎建天工院◎

謝明灼封鎖了消息。

她明白昌蔚一直隱瞞病情, 也是為了避免朝廷動蕩。

一家五口圍坐桌旁,氣氛有些凝重。

謝長鋒長嘆一聲:“老昌的棋下得特別好,幾個閣臣裏, 我最愛同他手談。”

“確實可惜。”

孟綺和昌蔚的交集不多,但對他的為人處世也有耳聞, 這樣的國之棟梁, 只餘三年壽命,怎能不叫人扼腕?

“得研究一下現代醫學,”謝明烜點出本質, “要不然以後這種事只會更多。”

五人都沒涉獵過醫學,讓他們從無到有建立體系,實在強人所難。

謝明爍:“我還是堅信人民大眾的智慧,給他們一個方向,人才會自己鉆研。”

眾人一致同意, 看向一直沒發表觀點的謝明灼。

“勺勺, 你怎麽想?”

謝明灼已經緩過神,並接受昌蔚時日無多的事實。

說實話, 她如今能夠順利參政議政,除了爹娘兄長的全力支持, 也少不了老昌無聲的擁護。

若沒有他在前面擋著,天下文人士子的唾沫都能把她淹了。

他沒有明確表示過支持, 但內閣首輔不發話,其餘人也不會悍不畏死,同時得罪皇帝和首輔。

“我在想, 三年時間, 我們能做到什麽程度?”

謝明爍更敏銳, 很快領會她的意思, 思忖道:“軍隊和輿論喉舌,重中之重。”

“要不制定一個三年計劃?”孟綺提議。

謝長鋒:“我同意。需要幹什麽,我全力配合。”

五人取來紙筆,一邊討論一邊記錄,直到亥時,吳山青在殿外提醒夜深,他們才暫停會議。

翌日,細雨綿綿。

謝明灼上完朝會,停了今日的聽學,乘坐馬車前往黃華坊。

路上從報童手中買了最新一期的報紙,還在有名的老字號鋪子,挑了一些特色小吃。

剛看完報紙,馬車猛地一個急剎。

待車停穩,馮采玉掀簾而入,擔心道:“二娘子,方才可有撞到?”

“無礙,外面什麽情況?”

姜晴的聲音傳來:“有個人摔倒在地,差點撞到馬。”

碰瓷?

謝明灼暗自失笑,這世道人命如草芥,可沒人吃飽了撐的來碰瓷。

她掀開側簾,透過縫隙看到馬車左前方趴著一人,那人倒在泥濘水窪處,油紙傘脫手滾到胡同一旁的墻壁。

他稍稍擡起上半身,半瞇著眼,左手不斷在前面水坑裏摸索,渾身上下已被泥水和雨水打濕。

“阿晴,替他找一下眼鏡。”

自從報紙上出現“眼鏡”一詞,叆叇便漸漸被棄用,京城的叆叇鋪也改換了名字,大抵是覺得“眼鏡”更通俗易懂。

姜晴應了一聲,彎腰從水坑裏取出一只眼鏡,還好心擦拭幹凈,遞到男人面前。

男人連忙接過戴上,終於看清眼前。

他從地上爬起,理了理斕衫,躬身行禮:“多謝姑娘。在下不慎摔倒,驚擾了姑娘馬車,還請姑娘見諒。”

姜晴並不在意:“無事。”

一個三十多歲的讀書人,平地都能摔倒,實在不值得過多關註。

她跳坐上來,繼續專心駕車。

天公作美,至黃華坊孟宅前,雲銷雨霽,碧空如洗。

宅門大方敞開,正等著貴客臨門。

姜晴剛籲停馬車,林泛就出現在宅門前,笑吟吟走到車廂前,先對她和馮采玉各自禮貌頷首,才專註看向前簾,伸手去攬。

“孟姑娘。”

謝明灼拿著卷起的報紙,躬身走出車廂,與他目光相接,面含笑意。

她今日穿著天青色道袍,寬松隨性,頭發也簡單束成發髻,戴松木祥雲簪。

今日不用在皇宮案牘勞形,難得空閑,那就徹徹底底松快一次。

“做了什麽這麽香,院子外都能聞見。”她搭著林泛的手,悠閑下了車。

林泛笑道:“都是你愛吃的。”

“辛苦了。”謝明灼沒有松開他的手,直接牽著他邁進院子。

林泛低頭望向緊緊相扣的手,臉上騰地升起一股熱意,整個人都仿佛泡在蜜罐裏,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只是做菜而已,不辛苦。”

他已提前準備妥當,恰好天空放晴,便搬出一張搖椅置院中,茶幾置右側,茶壺、點心和果盤一一陳列。

“孟姑娘,你休息一下,我先去廚房。”

搖椅上鋪著軟褥,謝明灼躺上去,手裏還攥著報紙,懶洋洋問:“還有多久?”

“再過一炷香。”林泛笑回。

躺椅前後搖擺,謝明灼閉上雙目,陽光照在她眼皮,有些微刺目。

林泛正欲去尋遮陽之物,卻見她攤開報紙,往臉上一蓋,恰好擋住。

“我小憩片刻,你去吧。”

公主休息需要安靜,馮采玉示意姜晴守在此處,自己則跟隨林泛去了廚房。

“阿玉姑娘可是有話與我說?”林泛站在料理臺旁,用小刷子刷著張牙舞爪的螃蟹。

“我姓馮。”

“哦,馮姑娘。”

馮采玉:“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沒有。”林泛垂首繼續刷蟹,“馮姑娘有話不妨直說。”

“二娘子從昨日起,心情便有些沈悶,今日難得賦閑,她若不提及,你便不要主動提起公事。”

林泛停了動作:“何事惹她不悅?”

“一些公務而已。”馮采玉含糊揭過,憂心之意顯而易見,“許是過了今日,二娘子再難抽出空閑。”

林泛蹙起眉頭:“就算她再出類拔萃,朝廷也不能如此壓榨。”

馮采玉:“……”

這個是公主自己“壓榨”自己,連皇爺都管不了。

“林公子,許是在你這裏,二娘子才有機會放松一二。”

馮采玉雖不知公主心中所想,但她有眼睛,能看出來公主在皇宮裏沒有絲毫懈怠。

和皇爺、皇後及兩位王爺在一起時,或許能隨意些,但在面對大臣時,不敢出現一丁點錯漏。

長此以往,公主再厲害,也是會累的。

“我明白了。”林泛眼裏流露些許心疼,低聲喃喃,“這何嘗不是我的榮幸。”

謝明灼還不知道自己成了“可憐打工人”,她昨天伏案深夜,在床上輾轉思量,又起早參與朝會,身體固然撐得住,心裏卻泛起了困倦。

治理朝政比她想象的難多了。

她雖熱衷搞事業,但不是機器人,有疲倦期在所難免。

皇宮裏人多眼雜,她也不想在父母哥哥面前表現出來,這兒無疑是放松的最佳選擇。

有美食撫慰心靈,有美男賞心悅目,豈不快哉?

她躺在搖椅上,隨著慢悠悠的晃動,當真陷入了酣眠,臉上報紙被風吹走都沒發現。

姜晴小心撿起報紙,用瓷盤壓住,坐在小馬紮上,繼續守在公主身邊。

臨近午時,林泛用香胰子仔細凈了手,又換上一身幹凈的衣裳,餐食擺入膳廳,才來到院子,看見熟睡的謝明灼。

秋日燦金的陽光,溫柔輕撫她鬢角,額際的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在眉間眼尾輕輕摩挲,許是覺得癢,她的眉尖漸蹙。

林泛下意識伸手去撥,尚在半途,謝明灼就睜開了眼睛。

他收回手,笑道:“用膳了。”

謝明灼聳聳鼻尖:“好香。”

睡了一覺後神清氣爽,胃口也大增,她站起身,端起茶盞潤了潤喉,邁步往膳廳。

轉身時寬大的袍袖拂過搖晃的躺椅,輕盈飄逸,袖面的蝴蝶展翅欲飛。

午膳共六菜一湯一螃蟹。

林泛只準備了三套蟹八件,在場唯一不需親自動手剝蟹的只有謝明灼。

她只負責吃,吃的還是螃蟹最精華的部分。

林泛的手極巧,蟹八件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剝得又快又好。

姜晴和馮采玉本還想跟他爭一爭,最後實在爭不過,只能眼睜睜看著公主殿下吃他餵的蟹黃。

一頓飯下來,四人都吃得很滿足。

謝明灼一掃之前倦怠,搞事業的心重新燃起。

她回到院子,躺上搖椅,問:“你與宋千奇如何了?”

“昨日下午同他見了一面,他以為我在孟家做長工,為我感到惋惜,想送些銀錢給我,我拒絕後,他又邀請我隨他一起回貴州。”

林泛搬了小馬紮,貼著搖椅坐下,聲音不緊不慢,清朗悅耳。

馮采玉和姜晴極有眼色,悄聲離開院子,守在院門外。

“你怎麽想?”謝明灼翻身側臥,目光落向他鼻尖,那日的紅痕已然消散。

林泛:“賀壽結束,我想以孟泛的身份,同他一起去貴州。”

“想好了?”

這個計劃是之前就商議過的,但謝明灼還是再問了一遍。

十年未見,昔日的少年情誼有無變質尚不確定,貴州山高路遠,她身居京城鞭長莫及。

這一去,林泛可謂是孑然一身,孤立無援。

“想好了,”林泛堅定道,“身為林家子,我已經逃避了十年,你願意給我林家翻案的機會,我也不能坐享其成。”

“好。”

謝明灼對另一半的要求很高,聽話懂事是基礎,不粘人有分寸才是關鍵。

她伸出手,掌心貼上青年的側臉,又捏了捏,笑道:“接下來幾日我會很忙,沒時間來見你。”

“是為萬壽節?”林泛大著膽子,傾身趴伏在搖椅扶手上,一只手覆住頰邊微涼的手背。

“嗯。”

“我今日去集市,看見官府貼了布告,萬壽節當天,聖上會在承天門檢閱兵馬,長安街及周圍五裏內坊市皆清道防守,你那日是守在皇宮,還是在長安街巡防?”

謝明灼瞧出他的小心思,故意打趣:“檢閱時,閑雜人等不得靠近,不管我守在何處,你都看不到我。”

“我知道了。”林泛垂下眼睫,似有幾分失落。

謝明灼:“在承天門。”

“什麽?”林泛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才驚覺孟姑娘的地位比他想象的還要高得多。

能站在皇帝身旁,已非器重二字可言,而是寵信。

這樣的人,怎會看上一個一無是處的小小班頭?

林泛心尖酸澀,又覺出幾分緊迫。世上出色的男子何其多,他不過是最幸運的那個。

“給你帶了份報紙,看看。”謝明灼從盤底抽出報紙。

林泛忙收拾情緒,接過細觀。

他對話本不感興趣,故看完其餘板塊,才瀏覽《天書之科舉青雲路》的最新一章。

這一看,不禁訝然。

他擡起頭,眼中震驚尚未散去,問:“幻境中描述的那些,當真能夠實現?”

與此同時,城南崇北坊一處民宅,也有人問出這句話。

晉商呂霏手捧報紙,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沖到作者面前問個清楚。

可惜無人知曉這個話本的作者是誰,只能看到報紙上的筆名——時空。

管事英娘搖頭不信:“應該只是時先生的想象。”

“時先生當真想法詭奇。”呂霏也冷靜下來。

捐糧九萬石後,她得到三個科舉名額,與宗族交換了一些便利,短時間內,族中之人也對她更為恭敬。

但她只送出兩個名額,餘下一個,她直覺應該留給自己,並給女兒靈娘請了城裏最有名的夫子。

捐糧之事上報後,她就成了《京城旬報》的忠實讀者,每一期都仔細閱讀許多遍,最喜歡的也是這篇話本。

今日伍川岳路遇大儒,經大儒點撥,受益匪淺,才華有所增長,便解鎖了天書下一頁。

怎料此頁解鎖後,竟變成一個幻境,伍川岳的心神被吸入幻境,見識到了完全不一樣的國度。

那裏的人游歷天下不需要騎馬乘車,他們可以乘坐一種名叫“蒸汽火車”的交通工具。

那裏的礦場也不用人力和畜力,他們使用機器打造礦井,抽取地下水。

那裏的紡織工也可以用一種改良的紡織機,一天就可以織出五天的布。

他大為震驚,忙問老鄉,原來這些都是源自一種名叫“蒸汽機”的器物。

可“蒸汽機”到底是什麽?

他問出了所有讀者的心聲。

呂霏對報紙極為信服,之前的玻璃如今已盛行京城,並不斷向其餘州縣擴散。

倘若這次的“蒸汽機”也非虛言呢?

她思慮片刻,立刻起身:“英娘,備車去報社。”

就算見不到時先生,她也想去報社問一問,不問什麽都沒有,問了說不定能得到答案。

呂家承包了幾座煤礦,如果真能用“蒸汽機”代替人力畜力,提高產出效率,呂家定能更上一層樓。

她急步踏出院門,恰好對門鄰居也打開門,是同樣來京城行商的周邃,上次捐糧也捐了九萬石。

周家是蘇州府最大的布商,擁有織機數千架,能能提高五倍產量的“蒸汽機”,對周家而言同樣是個天大的機會。

“呂老板,幸會。”周邃先行一禮。

呂霏回了一禮,“周少東,幸會。”

二人客套一句,各自乘車出胡同,等出了胡同,馬車又拐往同樣的方向。

也許只是巧合,二人各自心想。

可不管走到哪條胡同,那輛車都如影隨形,直到在報社所在的胡同口停駐。

不是他們不願進胡同,而是胡同已經被人擠得水洩不通,他們根本進不去。

兩人住得遠,來遲了。

人群中能看到幾個眼熟的老板,估計都是為“蒸汽機”而來。

能帶來巨額利潤的機器,誰不想要?

不管報紙上所言是不是時先生的想象,他們也都要問個清楚明白。

可惜等了半天,報社也沒有消息。

呂霏和一眾同行失望而歸。

只要有腦子的都能看出,這是個巨大的商機。不管是造出神奇的“蒸汽機”,還是應用蒸汽機做工,都能夠賺取源源不斷的利潤。

這篇連載話本,在商界掀起一場劇烈的浪潮,並迅速廣為人知。

就連第二日的朝會上,戶部尚書袁觀德都按捺不住,提起這件事。

他之前的表現沒給皇帝留下好印象,一直想要補救,這次也算是劍走偏鋒,將士子鄙夷的話本內容拿到朝堂上討論。

當即有官員反駁:“不過是筆者的妄想,袁尚書怎還當真了?”

袁觀德面不改色:“若真能實現,便是利國利民的善事。”

民間百姓賺到更多錢,國庫一定能更加充盈。

朝臣分為兩派,一方認為不過是幻想,而且奇技淫巧上不得臺面。

另一方認為可以嘗試,從古至今的耕地工具、紡織工具都得到改進發展,說不定這次又是一場變革。

朝會如烈火烹油,一下子沸騰起來,笏板與唾沫齊飛。

謝長鋒老神在在,既沒阻止也沒參與。

眼前這局面,都在他和勺勺的意料之中,甚至其中還少不了他們的推波助瀾。

直到朝臣的嗓子都幹啞了,朝堂才漸漸安靜下來。熱血冷卻,他們才發現皇帝一直沈默,喜怒不辨,忙跪地請罪。

謝長鋒沒叫他們起身,問工部尚書趙同舒:“趙卿,你執掌工部,對機械之事應比在場的都要精通,你認為報紙所言,是否有可行性?”

趙同舒:“……”

他是科舉當的官,又不是做匠人當的官,對這些東西哪裏精通了?

“回陛下,微臣以為,凡事皆可嘗試,正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那就交由你工部研究如何?”謝長鋒問。

趙同舒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但他只能說:“回陛下,話本裏只提及‘蒸汽機’,卻半點未提其構造,微臣愚笨,無法憑空想象,從無到有。不如找出那位時先生,向他請教。”

“趙尚書所言極是,找出時先生才是關鍵。”

不管正方反方,都對趙同舒所言表示讚同。

謝長鋒:“找到之後該如何?”

“自然是請教。”眾臣不解。

謝明灼輕笑:“父皇的意思是,派誰去請教?”

“可從工部調撥一批工匠,依著時先生的設想,造出蒸汽機。”趙同舒小心回答,“這些工匠都是制物的好手,若能造出此等神器,便是我大啟之福,若不能,便證明此物只是時先生幻想,當不得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兩方都不得罪。

眾臣無一反對。

“榮安,你怎麽看?”時機成熟,謝長鋒拋出引子。

“回父皇,兒臣以為,這位時先生頗有奇才,蒸汽機恐怕並非他最後的奇思妙想,若以後伍川岳再入幻境,得天書傳授,難道還得再在朝會辯論一次?”

謝長鋒:“你說得很有道理。”

眾臣:“公主所言極是。”

“既如此,何不一勞永逸?”謝明灼的語氣不容置疑,“效仿軍器監,新設一院監,專門研究此類器物。取妙思於《天書》,又同工部有關聯,不如就叫‘天工院’,招攬天下奇才,共襄盛舉。”

“好!”謝長鋒撫掌大笑,不給群臣發言的機會,直接敲定此事,“榮安,你看由誰來擔任天工院第一任院正合適?”

“天工院暫時隸屬工部,便由趙尚書兼任院副,至於院正,交給母後與大哥如何?”

齊王開智後熱衷研究器物,皇後也莫名放棄權力,癡迷什麽造化學,此事已非秘密。

皇帝和公主對此事如此看重,想必也是因為皇後和齊王看到報紙,想要大展身手吧。

眾臣自以為看透了父女倆的小心思,心中不以為意,面上齊齊附和。

唯有趙同舒說:“正職素來只設一人,皇後和齊王如何同為院正?”

謝長鋒早知他有此一問,毫不含糊道:“皇後為院正,負責天工院一切事務,齊王為榮譽院正,不必理會庶務。明白了?”

“微臣明白了。”

“天工院選址建造一事,你與皇後一同商議。”

“微臣遵旨。”

轉眼至九月初六,萬壽節舉國同慶。

京城千家萬戶張燈結彩,歌頌皇帝陛下的恩德,恭祝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四品以上京官、外邦使臣、西南土司代表,齊齊入宮覲見。

皇帝生辰大典在奉天殿舉辦,眾臣換上大典才穿的華麗朝服,早早抵達奉天殿,等待皇帝駕臨。

京官站一列,使臣和土司代表站一列,雙方涇渭分明。

宋千奇第一次進皇宮,被宮殿群的宏偉壯觀深深震撼。

同皇宮相比,他們土司首領的府邸,只剩下“遮風擋雨”這一個優點。

他前頭正好站著高麗李四王子,見他一直好奇張望,低聲輕蔑:“鄉巴佬。”

“你是在說自己?”宋千奇鼓掌,“真羨慕你有自知之明。”

李四狠狠剜他一眼,扭回頭閉口不言。

水東宋氏的小兒罷了,不過仗著啟廷的威風,敢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他不欲與鄉巴佬一般見識。

怎料沒過一會兒,一些竊竊私語聲從大殿旁側傳入他耳中,像是屏風後的內侍在評頭論足。

“聽說了嗎?高麗國的李四王子,假扮京城人找貴州土司的茬,被人揭穿時可狼狽了。”

“真的?哪個是李四?”

“中間那個,穿藍衣裳,寬臉扁額。”

“看到了,那就是李四啊?長得一般。”

“相由心生,心壞長不出好臉。”

李四怒火中燒,正要繞過屏風去看誰這麽沒規矩,便發現前後使臣都看向自己,眼中俱是審視和興味。

自那日之後,他就常受人冷眼,心中的憋屈和煩悶無處發洩,打死幾個沒眼色的奴仆,也難消他心頭之恨。

入宮後看到如此金碧輝煌的宮殿群,嫉妒在內心不斷翻湧,同這段時日的怨恨一齊沖破理智。

他盯著眼前的北狄使臣,惡狠狠道:“看什麽看?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這話是他惡語體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句,他自認為已經足夠收斂,且用的還是高麗語,不怕對方聽懂。

但語言不通,動作神情騙不了人。

北狄使臣一把揪住他衣襟,用生硬的啟朝話問:“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屏風後又傳來聲音:“我聽懂了哎,李四竟罵人蠢貨,還要挖了他眼珠子。”

北狄使臣:???

草原勇士從不認慫,該死的高麗馬拉,非要在他面前挑釁。

“砰——”

一拳砸下去,奉天殿霎那間針落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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