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6 ? 第066章

關燈
66   第066章

◎朝會辯議◎

閑置三日, 朝會再次開啟。

謝長鋒昨天熬夜翻閱報社的信,過了一遍腦子,可惜睡一覺後, 已經忘了七七八八,只剩一些模糊的印象。

好在有勺勺陪著他, 他一點也不擔心。

吳山青捧著紅木托盤, 在班列中穿梭,從前到後,收上來的奏本堆得老高。

托盤呈上禦案, 謝長鋒隨手翻開一本,看了一頁便皺起眉頭,假大空,扔掉。

又翻開一本,高高在上, 扔掉。

他扔一本, 底下朝臣的心就抖一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謝長鋒連續翻了五本, 均露出不耐煩的神情。這是勺勺教他的,為的是震懾這群心思深沈的老油條。

五本之後, 他不再翻閱,目光落向戶部尚書袁觀德。

“袁卿, 你來說說,全國有多少私人礦場。”

私人礦場並非私人擁有所有權,而是經官府許可, 承包礦場作業, 采出的礦料, 一部分要上交官府, 經營礦場所得也需向朝廷繳納稅款。

當然,金、銀、銅礦不在其列。

礦稅的征收由戶部負責,但與田賦、人丁稅相比,它的管理並不嚴密。

田地和人口,大多能準確登記造冊,礦產卻不然。

啟朝尚未開發的礦藏有很多,被私人發現並占為己有的例子不在少數,官府很難做到及時勘探並登記於冊。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過袁觀德這三天也做了不少功課,便恭敬回道:“稟聖上,登記在冊的私人礦場,二千五百八十六座。”

“礦稅如何征收?”

“征收實物,三十稅一到值百抽十不等。”

因本朝吏冶太爛,浪費人力財力,多位先祖皇帝都曾反對開礦征稅。

但在利益的驅使下,各地礦課都相繼發展,每一位皇帝當政期間,皆對礦課有所改動,便出現了不同地域和不同種類的礦藏,其礦稅皆有差異。

甚至存在有些礦場支不抵收的情況,或礦場產出太低,或礦頭監守自盜。

總而言之,對朝廷來說,礦藏開采越多,負擔越重。

民夫多被征用采礦,田地無人耕種,糧食短缺,田賦銳減,國庫空虛,從而惡性循環。

故礦稅制度要完善,開采技術也要改進。

謝明灼一針見血:“每座礦場每年能夠產出多少,袁尚書可知?”

“這……”

袁觀德語塞,就算有登記,他也記不住啊。

“不知產出數量,如何征收?莫不是礦頭說多少,征稅的官吏就信多少?”

袁觀德額上冒汗,這是難免的呀,誰也做不到天天盯著礦山產出吧?

“榮安,你問這些,可是有什麽想法?不妨同眾卿說一說。”謝長鋒滿臉慈愛。

跟方才看奏本的不耐煩形成鮮明對比,眾臣心中不免發酸,可誰叫人家是父女。

謝明灼轉身看向朝臣:“諸位都是我大啟的英才,能躋身這座朝堂,不可能想不出一條良策,你們大可暢所欲言。父皇,不管他們說了什麽,可否恕他們無罪?”

呈交的奏本不重要,她讓這些人寫策論,不是為了給自己看,而是讓他們中間的有心人,能夠更加深入地去了解。

有些話,在朝堂上說,比寫在奏本裏更振聾發聵。

端看誰有這份膽量。

謝長鋒頷首:“今日之朝會,眾卿可暢所欲言,朕恕爾等無罪。”

眾臣皆跪地謝恩,卻無人敢出班稟奏。

謝明灼在心中數數,數到五十九時,終於出現一道聲音打斷。

是一個樣貌並不起眼的人,穿著正三品官袍,眉心皺痕極深,能輕易夾死一只蒼蠅。

謝明灼記得他,任戶部右侍郎,名叫衛楨,在朝堂上很少發言,一直是默默聆聽的一員,存在感不高。

“臣有本奏。”

群臣皆對他施以註目禮,老衛膽子不小啊,頂頭上司剛被公主用話擠兌了,他還敢跳出來發言,真乃勇士也。

謝長鋒:“衛侍郎但說無妨。”

“稟聖上,微臣以為,礦稅改制的關鍵在於統一征收標準,但眾所周知,礦場之產出和品質皆有差異,標準難以制定。”

眾人點頭,也是因為這樣,礦稅才一直死氣沈沈。

“微臣竊思,倘若將征收實物稅改為折色稅,會否解決征收時統計困難問題?再根據各類礦場之特征,制定階梯式征收標準,也能緩解礦稅之亂象。”

眾臣:“……”

謝明灼聞言笑道:“衛侍郎一席話,叫人茅塞頓開。”

她一直在等人主動開口。

本朝的稅制,基本以征收實物稅為主,田賦要交糧,人丁稅要交糧,就連其餘雜稅都得用糧食繳納。

這才滋生了“淋尖踢斛”的稅收陋規。

想要改革稅制,不可能一蹴而就,先拿礦稅開刀,朝臣更容易接受。

只要礦稅改革能順利推行,日後的糧稅改革便也水到渠成。

這個衛楨,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衛侍郎,階梯式征收是何意?”有人問。

衛楨沈穩道:“統計各地大小礦場產出,劃分不同征收區間,打個比方,鐵礦場一年產出生鐵,在一萬斤以下,三十稅一,一萬斤以上五萬斤以下,二十五稅一,依此類推。”

“制定不同起征點和稅率標準,此法甚佳,”謝明灼不吝讚嘆,“不僅可以應用於礦稅,商稅同樣適合。”

眾臣極有眼色,接連附和。

“公主言之有理。”

“衛侍郎所言,的確能解礦場之憂。”

謝明灼回身道:“父皇,礦稅改制一事,便交予衛侍郎負責,如何?”

“衛卿,你可願擔此重任?”謝長鋒問。

衛楨當即跪地領旨。

父女倆對視一笑,就說嘛,泱泱大國怎麽可能不出人才,這不就被“壓榨”出來了?

礦稅一事暫時告一段落,還剩下官驛和基層吏役的問題。

官驛體系隸屬兵部車駕司,兵部尚書賀徵不得不出班回話。

“啟稟聖上,微臣以為,官驛之所以出現官吏索財和奴役驛夫之亂象,是因為官驛不向過往官吏收取費用,無法節制。”

眾人一聽,姓賀也是膽大包天啊,這句話一出,可是得罪了所有的士大夫階層。

倘若官驛開始收費,損害的就是所有官吏的利益。

他是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賀徵對這些人的眼神視而不見,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極受皇爺器重的公主殿下,是鐵了心要做出實績。

既然如此,何不賭一把?

“官驛雖隸屬兵部,但其支出的費用,皆由當地官府承擔。來往下榻的官吏不會心疼當地的財政,自然也就縱容自己放肆享樂。”

眾人老臉一紅,他們曾經也外放過,住過官驛,多多少少都有過此種念頭。

反正出錢的是當地官府,跟他們有什麽關系?

謝明灼已隱隱猜出他的下文,知道又要收獲一個驚喜,笑意愈深。

“賀尚書的意思是,公幹的官吏住宿官驛時先自行墊付,並由官驛出具證明,公幹結束後,依此證明向所在衙署報銷?”

如此,官驛所在地的官府財政負擔減輕,各衙署也會為了少花錢約束自家官吏。

賀徵驚訝極了,公主的想法竟與他不謀而合!

他有這個念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官驛的腐敗問題越來越嚴重,一些官驛無力支撐,已經瀕臨倒閉。

他倒是想改變現狀,可又不敢主動開這個口子,以免得罪全天下的士大夫。

今日有公主托底,他便壯一回膽子。

“公主所言極是,微臣以為,官署互相制約,方能杜絕此類亂象。”

當然,杜絕只是誇張之言,腐敗問題是不可能杜絕的。

謝明灼:“驛卒之困窘,又該如何?”

來往官吏受公費制約,可他們依舊能對驛卒呼來喝去,並依仗官威,索取驛卒錢財。

賀徵低垂眉眼:“微臣愚笨,尚未想出良策。”

“諸位可有高見?”謝明灼轉向其餘官員。

有人回道:“可否設立監察之位?”

“全國那麽多處驛站,難道每一處都要設立?”另有人反駁。

“用重典,一旦發現,嚴懲之。”刑部某官員提議。

剝削勞動力過度的問題,自古至今都存在,謝明灼也沒想過能徹底解決。

真理越辯越明,先讓他們吵一會兒。

過了一炷香,謝明灼眼神示意謝長鋒,後者輕咳一聲,壓下群臣爭論。

“這些問題存在的根本,是某些官吏持身不正,”謝明灼慢條斯理道,“改變腐敗作風,必須推行廉政建設。”

“公主高見。”

謝明灼看向昌蔚:“昌閣老執掌吏部,不如就由你牽頭,起草一份關於官吏廉潔自律的行事準則,層級傳達,各級官吏必須牢記,年終考核,成績納入吏部考評。”

雖然治標不治本,但也能在短時間內壓壓腐敗之風,叫清正之氣冒冒頭。

昌蔚領命後問道:“基層吏役是否也可納入考核?”

已經商討了兩個議題,第三個議題的主角完全可以順勢歸入其中。

老師不愧是老師,一眼看穿她的用意。

謝明灼頷首:“可。”

議題商討結束,禮部官員又呈奏了萬壽節相關事務,兵部詢問了萬壽節當日的閱兵儀式,便散會退朝。

“衛楨留下。”謝明灼吩咐。

兩人細談了礦稅與役夫問題,在謝明灼的鼓勵下,衛楨從一開始的謹小慎微,到逐漸打開心扉,將所思所想悉數告知。

作為戶部侍郎,看著日漸空虛的國庫,他心裏別提多焦慮。

如今碰到改變現狀的機會,自然要竭盡全力去抓住。

交談過程中,他對公主的敬仰愈發深厚,甚至連對田賦的改革念頭都忍不住說了出來。

說出口才方覺失言,連忙告罪。

謝明灼並未怪罪他,但也沒有繼續話題,最後殷切囑咐:“礦稅一事繁覆冗雜,改動起來並非易事,但父皇和我都希望明年就能推行新政,能不能做到?”

如今是八月底,還有四個月時間。

衛楨一咬牙:“能!”

三個議題的解決需要時間沈澱,謝明灼縱然希望盡快生效,也只能慢慢等待。

老昌要主持吏部事務,今日無暇教書,謝明灼自己在文華殿學習一個時辰。

中午在乾清宮用完午膳,又開始伏案批覆奏疏。

不管那些官員看到是公主親筆批覆,心中如何抗拒不滿,她都堅定執行這場“溫水煮青蛙”。

有老爹這個皇帝支持,她的路要順利得多。

報社收到的信件她都翻閱過,大多數文人士子寫得空泛,只有少數人見解獨到,能看出來是實幹派。

文人特有的傲氣,讓他們沒有匿名。

謝明灼記下他們的姓名,觀其後效。

臨近黃昏,楊雲開來稟。

“公主,謝雩在牢中,說要見‘孟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