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 第024章

關燈
24   第024章

◎報紙天書(六更)◎

四月初九, 京城下了一場雨。

章家族人的案子終於全部審結,到了最終判決的時候。

這幾日,奏疏如雪花般飛往禦案, 大多是表達對如何處置章嘯甫及其族人的見解。

謝長鋒懶得看,全都扔給謝明灼。

瀏覽完所有奏疏, 她挑出幾本寫得最出色的, 遞給一旁閑散作畫的皇帝。

“怎麽了?”

“這幾人可用。”

謝長鋒頭也不擡,筆勢一轉,說:“那就用。”

“你還是看看。”謝明灼笑著催促。

“好吧。”謝長鋒停了筆, 接過來開始翻閱,嘴裏還在念叨,“你看中了誰就重用誰好了,我實在不耐煩看這些……嗯?這是?”

謝明灼點點頭。

“官員都不知章嘯甫謀反一事,對章家比較寬容, 又或許是他們也曾役占過京軍, 有些心虛,如果章家能被輕判, 他們心裏也會好受些。”

謝長鋒揚了揚奏疏:“那這幾本是?”

“這幾本都是根據大啟律例,給出公平公正的判決建議, 只是在措辭上有些區別。”

“我瞧瞧。”

謝長鋒很快翻完,抽出其中一本, 面露異色:“這個寫得確實不錯,就是寫這個的人吧……”

謝明灼淡定道:“他有志於此,總得給個機會不是?”

“可他, ”謝長鋒深吸一口氣, “他不是被‘榮安公主’擄去公主府的新科探花嗎?”

翰林院作為皇帝的“顧問機構”, 其官員的奏本呈上禦案不需要經過太多覆雜的流程, 輕易就能叫皇帝看見。

“敬國公案”影響太大,京中官員紛紛上書,新科探花的這本夾在其中根本不引人註目。

但他的措辭比大多數官員不知貼心多少倍。

他完全站在皇帝的立場上,先痛陳章嘯甫的諸多罪行,再借用“百人舉狀”表達對章氏族人魚肉百姓的憤慨。

其後用詞隱晦,表示自己深刻理解皇帝的憤怒和為難,稱頌皇帝一片仁心,不忍大力懲治功勳之後,可又因拳拳愛民之心不得不做出判決,其中的焦灼與痛苦,他一個做臣子的實在心疼。

最後根據大啟律例,陳述自己對如何處置章家的見解,表示最公正的判決才是對章家功勳和天下百姓最恰當的答覆。

瞧瞧,多貼心哪!

大多數官員能看出來皇帝要懲辦章嘯甫,但看不出來皇帝的顧慮和仁慈。

就他一個人看出來了,還為此感念皇帝為國為民如此操勞。

任誰看了都渾身舒坦通暢。

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對“理解”自己“苦衷”的人生出好感。

皇帝也不例外。

謝長鋒就算沒糾結過章家如何判決,看了也忍不住覺得自己確實是個很不容易的仁慈皇帝。

主要是探花郎的筆力實在不俗,全文真情實感,絲毫感覺不出誇張和尷尬。

謝明灼說:“除了宋編修的這本,其餘幾本見解都比較客觀,能看出心性不錯,也未沾染役占之事。”

“你真要提拔探花郎?”謝長鋒鬼鬼祟祟問。

謝明灼失笑:“那件事已經翻篇,但對他的仕途確實有影響,他敢寫出這篇文章,說明做好了借這個機會往上爬的打算。一個沒有背景的探花,有真才實學,還有這樣的魄力,不如給他一個機會,也算是對他的補償。”

更何況,皇帝需要這種不涉及黨爭的純臣。

“那該怎麽提拔?”謝長鋒也只是揶揄一下,反正聽勺勺的肯定沒錯。

謝明灼側身湊近耳語。

於是四月初七這天,謝長鋒一共做了兩件事。

一是在朝會上,任命威寧侯陸平為京軍總督,即日到任;

二是在朝會後,召見翰林院編修宋游入文華殿講經,宋編修口才極佳,聽得龍心大悅,當場擢其為正六品翰林院侍講,日後專門負責經筵。

足足升了一個品秩,驚掉眾人下巴。

殿試後他被點為探花,授翰林院正七品編修一職,至今還不到一個月,就受到皇帝器重,成了翰林侍講。

憑什麽呀?!

他不是因為忤逆不從得罪了公主嗎?不說前途黯淡,總不能升這麽快吧?

不管眾人如何議論,宋游本人倒是長舒一口氣,這步棋算是走對了。

他散衙回到家中,就看到自家老父覆雜詭異的眼神。

老父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還真叫你猜中了。”

宋游拂開他的手,正色道:“為君分憂是臣子本分。”

宋知縣:“……”

宋游又問:“案子都審完了?”

百人舉狀事件發酵後,為了“一事不煩二主”,皇帝特意授命大興縣縣衙審理全部案件,有品秩在身的章氏族人不用移送更高一級的府衙受審。

皇帝的話就是金科玉律,無人敢不遵從。

故宋知縣忙得腳不沾地,跟兒子說幾句話還是拼命擠出來的時間。

他沒好氣地瞪了宋游一眼,急匆匆趕往二堂,同縣丞、典史等人一同整理案卷。

一直到四月初九,案子全部審結。

依照律法,犯案的章氏族人,死刑的死刑,流放的流放,收監的收監,無一例外。

百姓轟然叫好。

至於章嘯甫的直系親屬,以及沒有犯案的旁系族人,因受章嘯甫牽連,不論男女老少,全部流放至崖州。

章臯對外已宣稱死亡,被錦衣衛改名換姓,以搶劫的罪名,發配到甘州甘肅鎮充軍。

甘肅鎮乃九邊重鎮之一,氣候極為惡劣,常受北方游牧民族的滋擾,普通百姓的日子已非常艱難,更遑論被流放過去充軍的罪犯。

章臯昔日看不起入京的班軍,肆意鞭打淩虐,而今自己成了階下囚,與親人相隔數千裏,獨自面臨西北苦寒之地的煎熬,也不知能茍活多少時日。

敬國公章嘯甫,依律理應被判斬刑,然皇帝念其先祖開國之功,留其體面,賜鴆酒一杯。

這就是爵位帶來的好處。

此舉也激勵了眾多武將,只要在戰場上立了功,封了爵,就能蔭庇子孫後代。

國公府被抄了個底朝天。

積累了數百年的財富,仿若一座龐大的金山。

這座金山化作一個個數字,謄印在財產清單上,呈送至禦案。

除去數十間屋宇器庫、八百頃土地,還有上百家店鋪,其中包括六十間當鋪、十五間古玩店,以及玉器店、綢緞店若幹。

家中金銀器具、古玩字畫更是數不勝數。

單一個銀號庫銀,就有五百萬兩之巨,叫謝長鋒這個皇帝都瞠目結舌。

五百萬兩是什麽概念?

去年朝廷一年的財政收入也不過五千萬兩!

這五百萬兩還沒算上其他財產,若是全部加上,說不定真能稱得上“富可敵國”。

本來赤貧的國庫,忽然間充盈了不少。

謝長鋒連聲感慨:“這些大戶真是富得流油啊。”

要是多來幾次,何愁國庫無錢?

手裏有錢了,用起來也不心疼。

謝明灼先讓謝長鋒發了一道敕令,著京營總督陸平召回所有被役占的軍士,統計拖欠的糧餉,再從國庫中撥款補償。

這些被拖欠的糧餉,對於國公府的財富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另,連續入京的班軍,允準其下班歸鄉,並適當給予補償。

魏大江不僅拿到了拖欠的糧餉,還獲得十兩銀子的補償,又因為其敲響登聞鼓的壯舉,皇帝另外賜其黃金百兩。

就算他沒有得到皇帝親口提拔,可有了這一遭,等歸鄉回衛後必定會受到器重栽培,從此平步青雲。

其餘在役占中枉死或傷殘的軍士,撫慰金和退役金自然也少不了。

等一切安置妥當,也才花了金山一角。

謝明爍帶著衣擺的雨水跑進來,往膳桌旁一坐,興高采烈道:“我的第一版報紙已經付梓,等明天一早,就在京城試發行!”

“真的啊?太好了!”謝長鋒最為高興,“看了幾十年報紙,這些天沒看還真有些不習慣,都報道了什麽呀?”

謝明爍賣了個關子:“明天就知道了。”

“日報嗎?”謝明烜問。

謝明爍舀了一勺豆腐羹:“當然不是,現在印刷業沒那麽發達,跑新聞也不方便,日報做不來,打算十天一印。”

孟綺點點頭:“旬報確實更合適。你印了多少份?一份報紙多少錢?”

“這世道文盲率太高,我特意做了調查,京城上過私塾、認得字的人百分之一都不到——這在全國估計都是最高的了。”謝明爍嘆道,“路漫漫其修遠兮……”

謝明烜計算:“京城總人口約百萬,百分之一就是一萬,一萬人中或許一半只是認得常用字,比如店鋪的掌櫃、賬房等,真正有錢有閑看報紙的也只有富貴人家,但報紙畢竟新奇,市場難說,你印了有一千份嗎?”

“一千份哪夠?”謝明爍搖搖頭,“這種驚天大新聞,全國不知多少人想看,京城試發行兩千份,如果賣得好,還能銷往全國。”

謝長鋒濃眉一耷拉:“你說的驚天大新聞,不會就是‘敬國公案’吧?”

他親自參與的案子,沒什麽新鮮可看的。

“它確實是最大版面,但又不是唯一新聞。”謝明爍嘿嘿笑道,“明天看了就知道了。”

翌日一早,南熏坊一家名為“京城報社”的店面靜悄悄地開了。

周邊的街坊鄰居看到新店開業,特來詢問。

啟朝人對“結社”並不陌生,讀書人的學社、生意人的商會以及一些小眾的蹴鞠社、圍棋社等等,在全國各地屢見不鮮。

但“報社”還是頭一次聽說。

報社的管事本是晉王府的一個優伶,他是競爭上崗的,非常珍惜這個體面的活計,決心要將晉王的事業發揚光大。

他穿著一身青色直裰,相貌周正,身板挺拔,聲音更是清亮有力。

“諸位郎君、娘子,鄙人羅報,乃報社掌櫃,今日小店開業,萬望諸位捧場,在下感激不盡。”

他本名羅三郎,得知自己即將成為報社管事,遂改名為羅報,以表自己要為報社鞠躬盡瘁一輩子的決心。

晉王殿下大手一揮,準了。

人群中有人問:“羅掌櫃,你這報社賣的什麽啊?”

羅報神秘一笑:“賣的是新聞。”

“新聞是什麽?”

不僅南熏坊的街坊在問,全京城的街頭巷尾都有人在問。

謝明爍從京城慈幼院雇傭了五十個報童,叫他們一大早就在大街小巷叫賣報紙。

一份報紙賣十文,只要他們賣掉十份,就能分到一文錢。

兩千份報紙,一人四十份,賣完能得四文錢,一文錢能買兩個饅頭,四文錢就是八個饅頭,八個饅頭能吃三天!

慈幼院是官辦福利院,但不用想就知道裏面日子並不好過,孩子們從沒有嘗過吃飽的滋味,更多的是他們承擔繁重的勞務,卻得不到應得的報酬。

這其中有相關責任人玩忽職守、中飽私囊的原因,也有官府無力救濟的緣故。

可想而知,得到這份工作的孩子們有多開心。

只是在大街小巷跑一跑喊一喊,就能掙到三天的飯錢,這也太幸福了。

不過半日,“京城報社”和《京城旬報》就街知巷聞。

其中某些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剛想探查報社的背景,就被“神秘力量”警告了。

也有無賴搶報紙不給錢,很快就被兵馬司的人拖走懲辦。

如此一來,眾人便都知曉,“京城報社”是個硬茬子,輕易動不得。

謝長鋒結束朝會,急匆匆趕往乾清宮,捧起早就送來的報紙。

打眼一瞧,正中間的版面全被“敬國公案”占據,上面竟然還附了兩張簡筆畫!

一張是魏大江敲響登聞鼓的場景,一張是敬國公府牌匾墜落的場景。

清晰生動,寥寥數筆就勾勒出當時畫面,如此也方便印刷。

報道內容言辭客觀公正,但看到結尾,卻又叫人心潮澎湃,隨著貪官權佞的落馬,受害者的冤屈得到伸張,讀者的心也跟著一起震顫共鳴。

這世道就應該惡人下地獄!

再看其餘版面,百人舉狀事跡、受害者的采訪等等全都如實登在報上。

謝明爍甚至叫人畫了一幅畫,畫面講述的是魏大江等人離京前在城門口向皇宮方向虔誠跪拜,報道內容相當感人肺腑。

皇帝的公正仁愛、百姓的尊敬感激,全都體現得淋漓盡致。

相信但凡心理正常的讀者,都會深受觸動,從而加深對皇帝對朝廷的好感。

這就是輿論的力量。

敬國公的“名人效應”實在強大,不到一日,兩千份報紙賣得幹幹凈凈。

好在謝明爍早有預測,加印了幾千份。

京城客商雲集,他們對京城的風向相當敏銳,返程的時候隨手帶上幾十份報紙,去往全國各地,假以時日,定能叫《京城旬報》名揚天下。

報紙的背面花樣更多。

黃華坊、思誠坊坊墻倒塌,官府已召集工匠全力修補。

這是民生板塊。

崇北坊狀元酒樓酒菜一絕,物美價廉,來往旅客路過不要錯過。

這是廣告位。

北居賢坊某某家孩子走丟,如有尋回者,重金酬謝。

這是尋人啟事。

此外還有招租的鋪面、見義勇為的事跡、某某蹴鞠賽的舉辦等等新聞。

當然,最吸引讀書人的當屬一篇話本。

話本占據了四分之一版面,書名為《天書之科舉青雲路》。

這名字足夠直白,直白到讀書人一看到名字就迫不及待瀏覽全文。

謝長鋒沒看過網絡小說,不太懂其中套路,看完之後就要見謝明爍。

可惜謝明爍忙於事業,根本不在宮內。

他只好去請教老婆,卻得知老婆和老大泡在兵仗局廢寢忘食。

他卷著報紙想了想,還是遵從本心,去文華殿找女兒。

謝明灼正在讀一本關於湖廣的雜記,見到謝長鋒來也不意外。

後者揮退宮人,指著報紙上的話本問:“這你看過了吧?”

“看過了。”

“人的腦子裏怎麽能出現天書呢?”

謝明灼:“孫猴子都能從石頭裏蹦出來。”

“……”

“可這不是作弊嗎?”謝長鋒不解,“這個書生腦子裏出現天書,天書裏面不僅囊括科舉所需一切書籍,還包括當世大儒集註,對其他考生是不是不太公平?”

謝明灼挑眉:“農家子科舉的起點是鎮子裏的私塾,高門子弟的起點是當世大儒,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

“話是這麽說,但輿論不能這麽引導,要不然這些讀書人都去走捷徑。”

“話本是話本,”謝明灼認真解答,“而且這個話本二哥找我和大哥聊過,不僅僅是跟科舉有關。”

“後面還有什麽?”

“既然是天書,那就五花八門什麽都有,隨著主角的成就,天書會一步步解鎖,格物學、造化學、醫學常識、自然常識等等,都會通過話本起到推廣的作用。”

隨著時間推移,話本會越來越深入人心,到時候這些知識便會潛移默化進入讀書人甚至是尋常百姓的腦子裏——尋常百姓會通過聽書的途徑了解話本。

或許會引發爭議,但真理都是越辯越明的嘛。

老百姓都不乏鉆研精神,集體的力量是強大的,光靠五個穿越者推動科學進步,根本不可能。

謝長鋒恍然大悟,不禁豎起大拇指:“這個點子相當妙啊。”

不過話本才發第一回,主角伍川岳剛剛家道中落,從紈絝子弟成了破落戶,心灰意冷之際得到了天書這個“神器”。

現在說這些為時過早。

但僅僅只是第一回,就引發不少爭論。

原因很簡單,文筆太白,簡直拉低了讀書人的檔次,遭到不少讀書人的反感和詆毀。

這種話本都能上報傳閱,那我也行啊!

於是乎,不少書生都帶著自己寫的話本,沖到南熏坊京城報社,找羅報登載刊印。

羅報:“……”

【作者有話說】

往下翻,後面還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