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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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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母親

客廳裏那令人窒息的沈默還沒持續多久,門鎖又響了。我爸回來了。他看到家裏多了個陌生(且一看就很貴氣)的年輕人,明顯楞了一下,但也沒多問,只是朝林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叔叔好。”林硯再次起身,禮貌問候。

“嗯,你好。”我爸應了一聲,徑直走向臥室,大概是去找我媽了。隔著門板,隱約能聽到幾句極低的交談聲,聽不清內容。沒過多久,我爸就出來了,手裏夾著根剛點著的煙,坐到了林硯對面的沙發上。

“小夥子,抽煙嗎?”他隨口問了一句,自己先吸了一口。

“謝謝叔叔,我不抽。”林硯微笑著婉拒。

我爸也沒勉強,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問學校環境怎麽樣,問我們專業學什麽,問本市房價漲了沒…比起我媽那讓人頭皮發麻的沈默和審視,我爸這種帶著點市井氣的閑聊,反而讓氣氛輕松了不少。

林硯明顯松了口氣,臉上那點僵硬褪去,重新找回了平時的游刃有餘。他回答得不卑不亢,偶爾還能順著我爸的話題聊兩句,氣氛竟然還算融洽。我坐在旁邊,看著林硯跟我爸聊著些家長裏短,懸著的心也悄悄放下了一些。

聊著聊著,我爸又習慣性地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

林硯看著那煙霧,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用非常自然、帶著點晚輩關切的口吻提醒道:“叔叔,抽煙對身體不太好,尤其是肺。”

我爸夾煙的手指頓住了。他擡眼看了看林硯,眼神裏有點意外,又看了看那根燃著的煙,沈默了幾秒鐘。然後,他什麽也沒說,默默地把那根剛抽了沒幾口的煙,摁滅在了茶幾上的煙灰缸裏。

這個動作讓我都楞了一下。我爸煙癮不小,平時我媽說他都沒用,今天居然這麽聽林硯的話?

氣氛有點微妙。好在很快開飯了。

飯桌上依舊是沈悶為主旋律。我媽沈默地吃著,偶爾給客人(林硯)夾點菜。我爸大概是為了緩解尷尬,主動提出:“小林啊,這麽晚了,回去也不方便,就在家裏住一晚吧?讓小銳給你收拾下客房。”

“謝謝叔叔阿姨,那就打擾了。”林硯笑著答應,態度謙和有禮。

提到住哪個房間時,林硯很自然地接話:“不用麻煩叔叔阿姨,我和陳銳睡一個屋就行,他那床挺大的。” 他說得極其坦蕩,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一直沒什麽反應、低頭吃飯的我媽,突然擡起了頭,目光銳利地掃了林硯一眼!那眼神極快,像冰冷的刀鋒掠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雖然她很快就低下了頭,繼續吃飯,但那一瞥帶來的壓迫感,讓我和林硯心裏都咯噔一下。

林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覆如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吃完飯,回到我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我才長長舒了口氣。林硯也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我的書桌邊,心有餘悸地低聲說:“銳銳…你母親…真是個人物。”

我苦笑著點頭:“是吧?氣場太強了。”

林硯揉了揉眉心,難得露出點挫敗感:“不瞞你說,我見過不少場面,跟學校大領導匯報項目,跟公司高層談判,都沒怵過。可剛才…面對你母親那眼神,我後背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因為第一次見‘對象的父母’天然緊張,還是你母親本身就…深不可測。”

我走過去,靠在他身上,帶著點調侃:“我媽是重點高中的語文老師,還是年級主任,帶了幾十年重點班,什麽刺頭學生沒見過?訓起人來不帶臟字能讓你懷疑人生。她那雙眼睛,看學生就跟X光似的,我們這點小心思在她面前估計跟透明的一樣。”

“怪不得…”林硯恍然,隨即又好奇地問,“那…阿姨她…對叔叔好像也挺…” 他斟酌著用詞,“…疏離的?”

提到這個,我心情又有些低落。房間裏只有我們倆,窗外是沈沈的夜色。我拉著林硯坐到床邊,靠著他,聲音放得很輕,第一次主動跟他聊起這些。

“我媽她…其實挺不容易的。”我慢慢說道,“她出生在一個特別重男輕女的農村家庭。她是家裏老大,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她拼了命讀書,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家裏卻不想讓她上,想讓她早點嫁人換彩禮幫襯家裏。她硬是靠著自己打零工和助學貸款才讀完的。後來工作沒兩年,家裏就催婚,催得特別緊。老家那邊隨便介紹了一個,就是我爸。我爸人…就像你看到的,挺老實本分,但沒什麽文化,就是個普通工人。我媽…她智商很高,心氣也高,跟我爸…其實沒什麽共同語言。”

我頓了頓,感覺林硯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能感覺出來,我媽對男性…有一種天然的排斥和不信任。可能是她從小在那個環境裏長大的陰影?也可能是她和我爸的婚姻…真的沒什麽感情基礎?反正,她對我爸很疏離,對我…” 我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澀然,“…也表現不出那種…正常的、熱烈的母愛。她好像…不知道怎麽表達,或者…根本不想表達?”

林硯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只是把我摟得更緊。他下巴抵著我的發頂,我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他原本以為可能是有什麽具體的矛盾,沒想到是更深沈、更無奈的代際創傷。

“銳銳…” 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最讓我心疼的…是你。” 他把我轉過來,捧起我的臉,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疼惜,“作為一個孩子,你本該得到母親毫無保留的寵愛,本該在一個溫暖正常的家庭氛圍裏長大…”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我的眼角,那裏有點濕潤,“雖然我的家庭也算不上多好,但我媽媽…她是個非常溫柔、非常愛孩子的人。我性格裏很大一部分像她。所以我知道…你缺失的那些,有多重要。”

我看著他心疼的眼神,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釋然和習慣了的麻木:“都過去了。從小到大,我早就習慣了。很小的時候我就發現了,我媽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別的小朋友摔倒了,媽媽會心疼地抱起來哄;放學了,媽媽會親昵地問今天學了什麽、交了什麽朋友…而我媽,只會沈默地牽著我的手,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地走回家。”

一個畫面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永遠也忘不了…小學三年級,我調皮,和幾個同學追打,不小心用石頭砸破了別人家一樓的窗戶。那家大人特別兇,揪著我罵,非要找家長。我媽來了,她什麽也沒問我,只是很平靜地跟那人道了個歉,說了句‘多少錢我們賠’。結果那人還不依不饒,罵得特別難聽,說什麽‘沒教養’、‘父母怎麽教的’…我媽當時…” 我回憶著那個場景,母親的眼神冷得像冰,“她只是擡起頭,冷冷地瞪了那個人一眼。那個眼神…特別嚇人,那人一下子就噎住了,後面的話都罵不出來了。然後我媽拉著我的手,轉身就走,一個字都沒再說。回去的路上,還是沈默。”

“後來…她對我的學習也基本不過問。考得好,她不會誇;考砸了,她也不會罵。好像…我的存在,對她來說,就是完成了一項任務?”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過好在我腦子不算笨,自己瞎琢磨著學,也混進了個還不錯的大學。”

說完這些,積壓在心裏多年的石頭好像輕了一些。我擡頭看向林硯,想告訴他我沒事了。

可看到的,卻是林硯通紅的眼眶和沿著臉頰滑落的淚水。

我楞住了。印象裏,林硯哭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大多是在情動深處或者極度心疼我的時候。像現在這樣,因為我講述過去的遭遇而無聲落淚…

“餵…林硯…你…” 我有點手足無措,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淚,又覺得好笑,“你現在怎麽也…動不動就掉金豆子啊?”

林硯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那裏心跳得又快又重。他把我緊緊按進懷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裏,聲音哽咽著,帶著濃烈的愛意和無法言喻的心疼:

“那是因為我愛你…銳銳…我太愛你了…” 他的聲音破碎而痛苦,“我恨不得…恨不得能穿到你小時候去…把你抱走…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受一點點委屈…不讓你那麽小就學會看人臉色…不讓你一個人…”

他泣不成聲的話語,像滾燙的烙鐵,瞬間燙穿了我的心防。

我僵在他懷裏,鼻尖酸澀得厲害。這個傻子…他在心疼那個過去的、小小的、沒有得到足夠關愛的我。這份穿越時空的心疼和愛意,沈重得讓我幾乎無法呼吸,卻又溫暖得足以融化我心底所有的寒冰。

我用力回抱住他,把臉深深埋進他帶著熟悉清冽氣息的頸窩,悶悶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卻又無比認真:

“傻瓜…說什麽胡話呢…”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如果…以前經歷的所有不幸…都是為了攢夠足夠的幸運…讓我能遇見你…那我覺得…值了。真的,林硯,我現在…很知足。”

林硯的身體猛地一震,抱得我更緊了。房間裏只剩下我們彼此交錯的、帶著濕意的呼吸聲,以及兩顆緊緊相依、為彼此跳動的心臟。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沈,但房間裏,被愛意和心疼填滿的溫暖,足以驅散所有過往的寒冷。

(隔壁主臥,陳銳的母親靠在床頭,並未入睡。客廳裏隱約的說話聲早已停止,但兒子房間裏傳來的、壓抑的抽泣和低語,還有那不同於尋常的、過於緊密的動靜…讓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眼神覆雜難辨。她翻了個身,終究什麽也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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