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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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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為了你

這些日子, 柳靜蘅除了每周固定兩個下午去上美術課,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家裏學英文。

他經常和雪莉視頻通話,但時差問題導致秦渡不可能每次都在他身邊做翻譯, 因此他和雪莉時常是雞同鴨講, 就這也能聊半天。

直到柳靜蘅因為沒聽懂英文錯過了雪莉的生日,他懊悔不已, 發憤圖強, 勢必要將英文吃透。

就是腦子不太趕趟, 好幾天了還沒記住“生日”這個單詞。

秦渡最近也很忙, 一天到晚靠在公司裏, 下班回來天都黑了,來不及休息就得給柳靜蘅做飯。

他不想請廚師和保姆,自打上次那件事,在他眼裏這個世界已然沒有了好人。

除此之外,柳靜蘅每次吃藥前他都得拿過來反覆研究, 藥盒都快讓他搓爛了。

柳靜蘅吃下藥後他就跟一邊觀察,確定不會像上次一樣突然躺屍才會安心離去。

秦渡最近更不想去公司了, 因為那裏多了個秦楚堯,看到他就會想起那天看到柳靜蘅躺在床上昏迷的樣子, 影響心情。

他從來不會和柳靜蘅說工作上的事, 對柳靜蘅只有來回那句:

“好好學英文。”

天越來越冷, 柳靜蘅也包得越來越厚, 即便家裏五恒系統可以保持一年四季溫暖如春,但柳靜蘅還是被迫套著抓絨保暖, 穿著棉襪,走起路歪歪扭扭。

十二月中旬,突然下了大雪, 氣溫一下子降至零下。

正在公司辦公的秦渡拿起手機給柳靜蘅發消息:

【下雪了,冷不冷。】

柳靜蘅正趴落地窗前看雪景。

他作為北方人從沒玩過雪,因為每逢下雪院長爸爸就會招呼他進屋,把爐子生得更旺。

這種極端天氣對心臟病人來說很危險。

柳靜蘅給秦渡回了消息:【不冷。】

秦渡還是不放心:【我處理完手頭工作今天早點回去,你別出門,在家老實待著。】

柳靜蘅:【行。】

關了手機,秦渡隨手接過秦楚堯遞過來的一沓文件,問:

“確認無誤?”

“確定,合同書讓兩位秘書先看過一遍,最後拿來給我學習學習,順便給您送過來簽字。”秦楚堯每個字都說得極為清晰。

秦渡從筆筒抽出鋼筆,順便拿出公章。

他急著回家看看柳靜蘅,加上之前也沒有仔細斟酌文件的習慣,只掀開頁腳在每個簽名處簽下名,蓋好章。

簽完文件交給秦楚堯:“拿過去給王秘書。”

秦楚堯屏著呼吸接過文件,點點頭,走之前還恭敬鞠了一躬。

出了門,站在走廊上,秦楚堯翻了翻文件找出其中一張。

笑聲徐徐從他口中冒出。

人怎麽能重覆的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如果真有這種人,誰能想到是秦渡呢。

這幾天他夥同秦老爺子聯系國外公司做了一份假合同,市值八千萬,掛在大公司旗下看著像模像樣,其實就是那邊用來避稅的皮包公司,這會兒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跑路了。

虧了八千萬不要緊,秦渡吃到苦頭他們就爽了。

秦楚堯躲在角落,看著秦渡關了辦公室門闊步離開了公司。

深夜,秦楚堯躲在衛生間裏,聽著保安挨個敲門檢查是否還有人留在公司,他捂著嘴盡量不發出聲音。待到最後一盞燈滅了,他才從衛生間跳出來做了個深呼吸。

接著直奔樓頂,拉下電閘,確定所有的監控都斷了電,才大搖大擺到了秦渡辦公室門口。

大門上有個密碼鎖,秦楚堯輕嗤一聲,輸入密碼解鎖進了屋,還嘟噥著:

“弄個密碼鎖想防誰呢。”

這些日子他動輒請王秘書喝咖啡吃西餐,金子好酒頂級奢侈品一樣沒少他的,王秘書就這麽“不小心”透露了辦公室的門鎖密碼。

還心有餘悸道:“幸虧我說漏嘴也只是讓秦先生你聽到了,要是被別人知道了我腦袋要搬家的。”

秦楚堯冷笑一聲。都是經不起考驗的蠢貨。

來到秦渡辦公桌前,拉了拉抽屜,發現這個鎖就是個擺設,秦渡根本不用。

一眼就讓秦楚堯看到了那只裝有公司印章的錦繡小盒。

小盒也有密碼鎖。秦楚堯晃了晃盒子聽聽裏面聲音,確定是公章沒錯,趕緊揣懷裏,還極為謹慎的把所有指紋擦掉,再跑去把電閘拉回去,做完這一切,他輕松下了樓。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夜幕中,秦楚堯上了車將錦繡小盒往旁邊一扔:

“爺爺,你要的公章我拿到了,那份假合同秦渡也簽了,你答應我的找程蘊青父母做說客的事兒,也該提上日程了。”

一旁的秦老爺子撫摸著錦繡小盒,眼底一瞬而過淡淡的猶豫之色。

但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是他接到了孫嘉銘的電話,對方言簡意賅:

“秦董,我已經說動了所有股東參加這周末的臨時股東大會,到時您有什麽想說的,和大家好好聊聊。”

秦老爺子輕笑一聲:“做得好。”

*

一場大雪,冰封千裏。

秦渡掛了電話,答應秘書一會兒就去參加臨時股東大會,隨後看向還在費力把羽絨服往棉服上套的柳靜蘅。

“你要去哪。”秦渡斂了眉。

柳靜蘅:“美術班。”

秦渡拽著羽絨服領子不讓他繼續穿:

“雪還沒化,今天別出門了,和老師請個假。”

柳靜蘅搖搖頭:“不行,今天要畫《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麽一說,秦渡倒真有點心動。

想想,柳靜蘅出門就能坐在溫暖的車裏,下車後走兩步就能進有暖氣的美術機構,下課後也不過是走兩步再進車裏,確實也凍不著他。

“好,下課後如果我沒到,在屋裏等,不要出門。”

柳靜蘅點點頭,跟著秦渡去了地下停車場。

到了美術班,柳靜蘅發現一個小朋友也沒有,之前總是窩在前臺的行政老師也不見人影。

因為大雪大家都遲到了麽。

他在長椅上等了半天,才看到小鹿老師拎個拖把下來了,看到柳靜蘅一臉疑惑:

“你怎麽來了?”

柳靜蘅:“上課。”

小鹿老師:“啊我不是昨天在群裏通知今天停課嘛,積雪太厚了這邊又不方便停車。”

柳靜蘅不知道,他沒有那個群。

“老師你怎麽在這。”他問。

“趁著沒人打掃下衛生。”小鹿老師看了眼鐘表,“你是打個車回去還是在這邊等秦先生來接你,反正我沒什麽事可以陪你。”

柳靜蘅沈思半年道:“等等吧。”

……

Rilon集團大樓下聚集了大批財聯社的記者,一行人冒著寒風扛著設備苦苦等候。

秦渡一下車,立馬有大批記者圍上來,詢問他此次監事會突然提議召開臨時股東大會的緣由。

秦渡表情淡淡,語氣也淡淡:“這個問題你應該向監事會發問。”

在保鏢開道下,秦渡沖破記者包圍圈進了大樓。

這座大樓中有一整層是用作接待貴賓、主持各項會議使用,其中有間三百多平的超大會議室,桌椅呈U形展開,就是此次股東大會的召開場所。

秘書一推開門,早就在室內等候的股東和記者們齊齊起身相迎,閃光燈劈裏啪啦,記錄下秦渡同每位股東成員握手的畫面。

秦渡脫下大衣,秘書隨手接好,他徑直走向了“U”字母的凹陷處底點,往那一坐。

一般情況下,如果董事長到點不來主持會議,則會自動推舉集團法定代表來主持會議,集團代表也不來就順位給副董事長主持,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規則。

在記者的閃光燈下,大家誰也沒有說話,耐心等待秦老爺子閃亮登場。

時針轉了半圈,正正指向“二”,約定時間到了,大家齊齊看向會議室大門。

分針滴滴答答地跳著,會議室大門口刮過一陣冷風,卻始終不見人影。

秦渡看了眼手表,兩點一刻了,老頭子還沒到場。

他食指輕點桌面,在偌大會議室內其實聽不到聲音,但所有人卻不約而同朝他看去。

“我不知道董事長是什麽原因到現在也沒露面,為了不耽誤大家時間,此次會議由我臨時主持。”秦渡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令在場每個人聽到。

他打開桌上文件看了眼由監事會提供的會議內容,目光頓了頓,往下劃了劃。

“第一項內容是集團來年的經營方針和投資計劃,其中涉及到匯盛制藥入駐股份公司的計劃。”

秦渡合上文件,看向座下股東們:

“我個人並不看好這個項目入駐股份公司,市場上可替代仿制藥太多,現在經濟下行,人民群眾那點錢都在手裏攥得緊緊的。與其投放各個上市公司,不如由集團內部運營,減少各項成本。”

股東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點點頭,似乎覺得此言甚有道理。

股東們剛要舉手表決,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蒼老但勢如洪鐘的聲音:

“是真的覺得入駐各個上市公司獲利甚微,還是打算收緊優質項目交給集團內運營,這樣架空各上市公司的領導權。”

此話一出,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大門口。

門口緩緩走進一高大的老頭,拄著拐杖但步伐穩健。

他身邊還跟著個年輕的小夥子,扶著老頭一副忠心耿耿相。

秦渡微揚起下巴,看著來人,臉上表情依然淡漠,讓人看不出情緒。

“董事長。”股東們忙起身打招呼。

秦老爺子揮揮手,示意大家不用這麽拘謹,隨後脫了大衣交給一旁的秦楚堯。

立而,直直地看向最上座的秦渡。

他是故意來遲,就為了讓在場所有人看清楚——他來了,任是天王老子也得給他讓位。

秦渡卻依然坐在那裏,形同巍峨玉山,不動如風。

會議記錄員提醒秦渡:“秦代表,董事長順利抵達,您需要起身讓位給董事長主持會議。”

秦渡看著秦老爺子,表情一派從容:

“起身之前,我想先請秦董事長說清楚,何為架空上市公司領導權。”

秦老爺子冷笑一聲,看向股東們:

“匯盛制藥的hpv疫苗項目大家應該知道,憑借一己之力改變了國外醫藥壟斷hpv的現狀,將價格打下來,造福廣大女性,光是晉海市hpv疫苗預約人數就已經達到了六萬多人。”

老爺子對著秦渡笑得意味深長:

“這麽優質的項目以入不敷出為理由不入駐各上市公司,而是由集團內自行運營盈利,這不就是典型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秦渡看出來了,突如其來的股東臨時大會,根本就是老頭子來清算他了。

“各位。”老爺子對著股東們轉了一圈,“我雖不敢自稱慧眼識珠,但這些年也沒虧了大家,所以我無法理解秦渡代表為何這麽抵觸優質項目入駐上市公司。”

老爺子聲音輕了輕,含著笑意:“因為他想架空各個股份上市公司的領導權,讓所有人對他馬首是瞻,他甚至想解構Rilon集團。”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記者們一個個脖子伸老長,之恨不能把攝像機懟秦渡臉上拍。

眾人不敢相信,Rilon集團是秦家一手打下的天下,秦家有人卻想徹底毀了它,腦子沒問題吧。

震驚聲中,秦渡眼都不眨一下,唇角含著意味不明的笑意,直直凝望著他爹,眼底潮濕陰冷。

見他不出聲,秦老爺子自覺占據上風,不著痕跡朝著股東代表孫嘉銘投去一個讚賞的目光。

匯盛制藥的項目,是孫嘉銘親自給他拉來的,成了壓死秦渡的最後一根稻草。

孫嘉銘也看著老爺子,臉上掛著職業的虛假微笑。

這時候,秦楚堯又跳出來了,終於輪到他表演了。

“各位股東,我還有一件有趣的事想分享給大家。”秦楚堯笑吟吟的從背後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秦代表簽署的合作合同,市值八千萬,但很奇怪,合同中的海聚公司我在網上根本查不到信息,只查到海聚集團,我向對方咨詢過,對方稱根本沒和我們談過合作,那麽公司打去的八千萬,到底去了哪裏呢。”

此話一出,全場再次嘩然,一個個交頭接耳,面目嚴肅。

“小叔,不對,是秦代表。”秦楚堯笑望著秦渡,“能不能麻煩您解釋一下呢。”

記者們站得老高,抓緊拍!試圖解構公司還挪用公款偽造假合同,我的媽,這波可以直接牢底坐穿了。

而暴風中心的秦渡,依然是一副從容模樣,面對無禮的閃光燈眼都不眨一下。

孫嘉銘笑得奇怪:“是啊,秦代表,既然有質疑您不妨解釋一下。”

秦渡對上老爺子志得意滿的目光,鼻間一聲輕笑。

他從文件底下摸出一只文件袋,隨手一扔,文件袋順著桌面滑溜溜出走。

“你說得對,匯盛制藥的確打下了HPV疫苗的價格。”

秦渡坐直了身子,傲慢地眼神似寒刀,劃破空氣紮在了老爺子身上。

他輕輕道:“如果匯盛制藥的HPV疫苗沒有導致十多名接種者死亡的話,我也會認為這是頂級的優質項目。”

此話一出,在場人嘩然累了,改成倒吸一口涼氣。

老爺子明顯一楞,不可置信地看向孫嘉銘。孫嘉銘曾經很確切地告訴他,他調查過的,這個制藥項目絕對萬無一失。

而孫嘉銘也只是看著老爺子笑,跟個偽人似的。

“十多人死亡?是疫苗有問題?”一股東發問。

秦渡用下巴點了點文件袋:“裏面有藥監局的調查結果,我不懂藥物研發,沒辦法和大家解釋,各位不如自己看。”

股東們拿過文件袋湊一起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原來匯盛制藥三年前就上了藥監局的黑名單,他們甚至沒有通過藥物試驗,就和醫療腐敗們勾結抱團,從中謀取暴利。

“嘖,拿著別人性命開玩笑,這種項目要是進了公司,得鬧的多少人丟飯碗!”一股東義憤填膺怒拍桌子。

老爺子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勾著還在假笑的孫嘉銘。

終此一刻他明白了,他被孫嘉銘做局了,被他的親兒子和娘家人聯手做局了!

秦渡輕笑道:“的確,網上可查詢預約HPV疫苗的人數達到六萬,我很好奇,這六萬人都是沖著匯盛制藥去的?在明知其發生過醫療事故的前提下,硬著頭皮把性命交給這種社會蠹蟲?”

孫嘉銘笑著附和:“是啊,誰知道呢。”

“孫嘉銘你!”老爺子怒指叛徒,氣的臉色紙白紙白的。

秦楚堯眼見老爺子敗下陣來,趕緊沖上去,拿著假合同甩啊甩:

“我覺得你還是先解釋一下假合同的事。”

秦渡笑了笑:“解釋什麽。”

“八千萬的公款去了哪裏!你和皮包公司裏應外合目的是什麽!”秦楚堯振振有詞,絲毫不慌,“這可是你親手簽的合同。”

秦渡翕了眼,指尖輕點著額頭,嘴角是似是而非的笑。

良久,他睜開眼,問:“你叫秦楚堯還是我叫秦楚堯。”

秦楚堯楞住:?

秦渡又道:

“我也苦口婆心勸過你,知道自己無能就先把合同學會看懂,理論知識不懂,至少得認識自己的名字。”

秦楚堯傻了眼,他竟然聽不懂秦渡在說什麽。

還是一股東主動接過假合同,皺著眉仔細看過一遍,然後指著簽名處道:

“小秦同學,這不是你的名字麽。”

秦楚堯張個大嘴楞了半天後,一把奪過假合同看過去。

簽名處龍飛鳳舞的大字,根本連筆畫構造都看不清。

此時的秦渡已經在紙上簽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拿給秦楚堯看:

“我的簽字好像是這樣的。”

股東們一對比,兩個簽名可以說除了第一個字再毫無相似處可言。

而假合同上的簽名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看著像是豎彎鉤。

“堯”字的豎彎鉤。

秦楚堯眼睛都快瞪出來了,怎麽可能,秦渡當時簽字明明只掀開頁腳,根本沒看過上面的內容,他怎麽知道這份文件是偽造的合同!

秦渡掃了眼身邊的秘書,笑而不語。

其實當時秘書拿文件來簽名時,在秦渡簽到假合同時,他忽然清了下嗓子。

秦渡那時也沒擡頭,筆尖一頓,“秦”字後面改成了“楚堯”。

因為那秘書早就明白了,在大公司下求生存,擦亮眼睛站好隊很重要。

而他對秦楚堯所說的那些“秦渡虧空兩個億”,其實就是一段美好的童話故事,只有大腦發育不夠完全的小孩才會輕信這麽蹩腳的童話故事。

“王大江你這個畜生!”想明白的秦楚堯指著秘書怒罵一聲,“我請你吃飯,金貴玩意兒供著你,你他媽做局害我!!!”

秦渡輕輕磕著鋼筆,似是漫不經心道:

“謀士以身入局,也要有人肯配合。”

“秦渡!”老爺子怒敲拐杖,“我養你三十年,缺過你什麽?你怎麽連你親爹都不放過!親侄子也要打!你是人麽!”

秦渡笑容揚起,唇邊兩個深邃梨渦倒顯出幾分可愛。

“秦董事長,我還年幼時你告訴我,有時候當貓認為它的幼崽處於將死或異常狀態時,會吃掉這只幼崽進行自身營養補給,所以延伸出我們後面談論的話題。”

秦渡擡眼,眼底沁著一層薄霜: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愛,如果有,只因為他們是既得利益者。”

“呵。”秦老爺子笑了。

他沒想到,三十多年,養了一條奸詐狡猾的狼在身邊。

今日當著這麽多外人的面,秦渡一盆冰水從七十歲老頭腦袋上澆了下來。

他本不想走到這一步,說到底秦渡是他親兒子,但親兒子似乎根本沒拿他當人看。

……

雪又開始洋洋灑灑而下。

美術班裏,柳靜蘅看著小鹿老師打掃完兩層樓,距離秦渡來接他還有很長時間。

柳靜蘅聽小鹿老師閑下來給家裏閨女打電話,小女孩好像是想媽媽了,在電話裏一直哭。

他站起身:“老師我先回去了。”

小鹿老師趕緊捂著手機:“你自己回去沒問題吧。”

“老師。”柳靜蘅堅定,“我是成年人。”

成年人準備打車回去,發現他根本不知道秦渡新房子的位置,如果這時候回秦家大宅又碰上秦楚堯怎麽辦。

思來想去,他將地址定在了秦渡的公司。

去過很多次了,甚至還有打車記錄。過去那邊看有沒有能吃的,吃完了再和秦渡一起回家好了。

柳靜蘅有時候也挺精明的,知道外面下著雪,車來前先在屋裏等。

到了集團大樓,他也精明的讓司機開進地下停車場,絕不凍著自己。

只是今天整棟樓的氣氛都很奇怪,員工們滿臉緊繃,只低頭做自己的事。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記者在門口晃悠。

柳靜蘅問前臺:“秦總在辦公室麽。”

前臺小姐嘴巴張了張,剛想說什麽又改了口:

“秦總在二十二樓會議室,上面正在開臨時股東大會,您要不先在外面等。”

“行。”

前臺小姐曾經聽秦渡說過,如果柳靜蘅來了,不管他在做什麽都讓柳靜蘅上去。

柳靜蘅乘電梯上了二十二樓,看到外面聚集了一堆記者。

他往後退了幾步,楞了半晌又往前走了幾步,湊過去。

他不是愛看熱鬧的性子,但書中描寫過,大反派秦渡遭人彈劾時,也是這樣,二十二樓的會議室外堆滿了記者。

柳靜蘅借著身高優勢踮著腳朝裏探去——

此時,會議室內,老爺子血壓又高了。

他痛苦地捂著胸口,秦楚堯也不管他,自己在那發瘋。

還是孫嘉銘過去扶了老爺子一把,被他狠狠推開罵道:

“不用你假惺惺,你這頭畜生,虧我一直拿你當自己人。”

孫嘉銘聳聳肩,也不愛熱臉貼那冷臀部,回去坐好,尊重他人命運。

眼見著記者們拍得越來越起勁,老爺子心覺不能繼續磨嘰了,得使出大殺器了。

他從隨身攜帶的包裏顫巍巍掏出一個錦繡小盒,對著股東們道:

“在這間公司裏,你我都不是最重要的,沒有它,一切都是空談。”

這樣顯示自己才是擁有公司唯一權力的人。

秦渡單手抵著下巴,眼中幾分譏冷。

就說呢,他那麽寶貝的東西怎麽平白無故消失了,召集所有秘書助理把公司翻了個底朝天也沒尋到寶貝的蹤影。

老爺子舉著錦繡小盒,大聲問道:

“這些年,你們跟著我立下汗馬功勞,我秦昊垣發誓絕不辜負任何一個助我Rilon集團成就今天這番偉業的恩人!”

“願意跟我走的,從今往後,我喝湯,諸位吃肉!”

一番話出口,股東們齊齊擡頭看向老爺子。

七十歲的老頭舉著公章手抖不停,但看到股東們投來的信任目光,心中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

他對秦楚堯道:“楚堯,扶爺爺走吧。”

他相信,只要他邁出一步,所有的股東都會誓死追隨他的步伐,畢竟他和這些人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

秦楚堯扶著老爺子慢慢往外走,老爺子豎著耳朵仔細傾聽身後的聲音。

“噠、噠、噠——”孤零零的腳步聲響徹會議室。

老爺子身形猛地一頓,良久,緩緩回頭。

U形長桌上,所有人西裝革履人模狗樣,但卻都深深低著頭,仿佛連呼吸都靜止了。

上座的秦渡優雅地翹著長腿,身體閑適地靠後倚著,唇角掛著似笑非笑,是所有人中唯一擡頭看秦老爺子的人。

“你們……”秦老爺子雙肩驟然坍塌,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也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

此時的畫面,秦渡果真像極了原文中描寫的十惡不赦大反派,傲慢冷漠,極端的自私自利,甚至都沒想過給生父留一條退路。

股東們當然不肯跟著走,Rilon集團一年盈利1.5萬多億,而他們的分紅就有將近六成,離了秦渡誰還會逗他們開心。

“公章在我這裏,你們想清楚了。”老爺子開始最後的掙紮。

秦渡從口袋摸出個小玩意兒扣桌上:

“秦董手裏的是公章,那我這是什麽。”

眾人迅速擡頭看了眼,確定那個黑黑紅紅的是公章後,馬上低下頭繼續裝思想者。

秦老爺子不可置信地看著公章,又看看手中小盒,使勁擺弄半天,打不開上面的鎖。

於是他高高舉起小盒,狠狠摔在地上。

盒子瞬間裂開兩半,白色的半球形從裏面蹦了出來。

這一刻,全場鴉雀無聲。

秘書見狀趕緊過去撿,拿起來拍拍灰交給秦渡:

“秦總,您讓我們找的蘿蔔印章在這呢。”

老爺子:蘿蔔,印章。

秦渡拿過蘿蔔印章,抽出紙巾輕輕擦拭著表面灰塵,似是嗔怪道:

“怎麽能偷別人心愛的寶貝。”

這可是柳靜蘅給他做的,為此還弄傷了手指。

此時,門外的柳靜蘅:好眼熟的蘿蔔。

秦渡將蘿蔔印章揣兜裏,似乎是有些累了,沖著不知哪裏招招手,又對老爺子道:

“秦董事長先別急著走,有些話你可能需要向相關部門交代清楚。”

話音一落,門外擠進來一堆人,為首的女人向秦老爺子出示了證件,例行公事道:

“秦昊垣先生您好,我們是檢察院職務犯罪偵查部門,現在懷疑您與二十年前一樁股票造市案有關,麻煩您和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剎那間,全世界的閃光燈都跑了過來。

老爺子怔怔張著嘴,臉上人色盡失。

忽然呼吸一哽,整個人翻了白眼,身子繃直地向後倒去。

“爺爺!”

“秦董!”

救護車似乎提前在樓下備好,一秒出車,趕過來將昏厥的老爺子往外擡。

股東們也跟過去醫院看看情況。

會議室裏只剩下秦渡和孫嘉銘以及幾個秘書。

孫嘉銘終於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聲音低低的:

“秦總,為了幫您找這份股票造市的證據,我可都傾家蕩產了。”

秦渡從容笑道:“那我就先說聲謝謝了。”

秦渡丟了支票本過去,順手拿起公章往外走。

門外還是一片混亂,警察、醫生、員工熙熙攘攘。

秦渡的腳步忽然頓住。

一派熱鬧中,中間那個呆呆傻傻的小夥子,冷清的恍若隔世。

秦渡怔了片刻,闊步走過去拉起柳靜蘅的手,試了試溫度。

很涼,掌心還裹著一層冷汗。

“你怎麽來了。”秦渡皺著眉,見到記者在拍,用手擋住柳靜蘅的臉拉著他進了電梯。

柳靜蘅現在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大腦整理不清楚那些半截子信息。

他只看到是秦渡導致老爺子被檢察院帶走,血壓一高直接躺板板了。

秦渡拉著柳靜蘅進了辦公室,關好門,把人按沙發上。

先試試他的額頭燙不燙,又給他倒了一杯熱花茶,用的還是那個醜杯子,讓他捂在掌心取暖。

柳靜蘅飛走的思緒被溫暖的杯子漸漸拉了回來。

他才想起剛才秦渡的問題,道:

“老師說昨晚群裏通知今天不上課,我……我想回家,但我不知道地址,就來找你了。”

秦渡摸出手機看了眼,沒看到群通知,才驚覺他不在群裏,之前美術班那邊一直是和李叔對接的,估計李叔也忙忘了。

“冷不冷。”秦渡將空調溫度調到三十二度。

許久後,柳靜蘅手指尖動了動,反射弧終於跑完一遍:

“你,有沒有欠下一千億元。”

秦渡輕輕松了口氣。見柳靜蘅這麽不正常他就放心了。

“沒有,我也不可能欠那麽多錢。”

柳靜蘅更糊塗了。他不太懂商戰,因此原文這段聽得迷迷糊糊,只大概知道反派秦渡因為試圖解構集團構成商業犯罪,然後進去了,十年還是幾年的,後邊還欠了一千個億,為此從集團樓頂一躍而下,摔成了泥。

但為什麽今天被帶走的是秦爺爺?

這麽想的,他也就這麽問了。

秦渡道:

“二十年前,Rilon集團曾經因為虧損導致很多股東撤資。為了錢,老頭夥同職業經理人進行股票造市,簡單說就是人為操控賬面利潤,讓公司成為虛假熱門股,引來大批股民投資,隨後公司再大批量拋股獲得暴利,致使很多股民傾家蕩產。”

“賣房子的,跳樓的,比比皆是。”

柳靜蘅皺了皺眉。他聽不懂,但他聽到了“很多人傾家蕩產、跳樓”。

秦爺爺怎麽會做這種事。

天真的柳靜蘅並不知道,很多大公司起家起得都不幹凈,多少背負著老百姓的血債。

“那……爺爺以後會怎樣。”柳靜蘅呆呆問道。

“五到十年。”

秦楚堯就比較幸運了,那八千萬,秦渡當是給他的安家費了。

柳靜蘅第一次把眉頭皺的都快擠成一條。

心情很奇怪,腦子裏又堆積著許許多多的未解之謎,像小貓玩過的線團,剪不斷理還亂。

“怎麽了。”秦渡在他身邊坐下。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柳靜蘅露出這種表情。

再仔細看看,他的眼底已經積郁起薄薄一層水花。

秦渡眉頭一蹙,猛地放開了柳靜蘅的手。

沈默的氣氛幾乎壓抑到極點,柳靜蘅只覺眼前越來越模糊,擡手想要擦眼淚。

“啪”的一聲,大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不讓他擦眼淚。

“不準哭。”秦渡的聲音簇雪堆霜,寒到骨子裏。

柳靜蘅還問:“為什麽。”

秦渡冷哧一聲:“我才要問你為什麽哭。”

柳靜蘅腦子慢悠悠轉了半天,沒找到什麽新奇的綠茶語錄,索性實話實說了:

“我……我一想起來在秦家實習的那段日子,爺爺對我很好,當初是他把我帶去秦家的……”

“柳靜蘅,你知道什麽叫偽善麽。對所有的陌生人恨不得掏心掏肺,對待最信任他的家人卻能一次次地辜負傷害。”秦渡聲音陡然擡高。

柳靜蘅被突然起來的高聲調嚇了一跳,不吱聲了。

秦渡緩緩做了個深呼吸,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努力放輕語氣:

“秦昊垣為了讓那個女人進門,偽造親子鑒定,宣稱我媽出軌,讓所有人猜忌我不是他親生。”

說到這裏,秦渡的尾音已然有點顫抖了。

“我媽在病床上躺了一年,精神病發作把自己撓的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地方。我以為那年元旦還能和她一起過,但她根本沒撐過元旦。”

“醫生說她沒得救,除非,秦昊垣重新回到她身邊,幫她恢覆清譽。”秦渡譏笑一聲,“但其產生的可能性,是絕對的零。”

柳靜蘅深深低著頭,腦海中蹦出那一幕幕慘烈的畫面。

秦渡餘光看著他,輕笑一聲,擡起頭望著吊頂,聲音冷冷淡淡:

“我媽走的時候,一米七的身高,體重只有六十四斤。”

柳靜蘅身高178,體重在116斤那會兒他就已經覺得自己很瘦了,瘦的不成人形,他無法想象一個一米七的人只有六十來斤到底是怎樣的光景。

遲鈍的他算完了賬,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秦渡。

“對不起……”柳靜蘅低下頭,“是我太自私了,只因為覺得那段時光很美好,就不管緣由地指責你。”

因為他沒有爸媽,也沒有朋友,縱使秦老爺子十惡不赦,卻也是真心對他好。

無論是李叔還是爺爺,都讓他體會到了家人的溫情。

秦渡看著他泫然欲泣的臉,忽然笑了下。

他擡手搔了搔柳靜蘅的下巴,抹掉那點熱熱的水珠,道:

“不是你的錯,我也不覺得我有錯,真正犯了錯的人馬上受到應有的懲罰。”

秦渡從沒放棄過為母親覆仇,臥薪嘗膽二十年,孤註一擲賭上一切,誰來了也不可能讓他再回頭了。

但或許,曾經他並沒有想把事情做得這麽絕,如果那一天秦楚堯沒有給柳靜蘅吃致.幻藥,如果那一天秦昊垣沒有因為這件事找到孫嘉銘。

一切都是那兩人作繭自縛罷了。

“我知道你很珍惜身邊人,對你來說這一切都來之不易。”秦渡凝望著柳靜蘅的臉,認真道,“而我想珍惜的人已經不在了,剩下的,就全是……”

為了你。

柳靜蘅:“全是什麽。”

“沒什麽。”秦渡擡起柳靜蘅的手,把杯子送他嘴邊,“不燙了,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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