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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廢為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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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廢為庶人

乾清宮的燈火徹夜未熄。

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血腥氣,彌漫在暖閣的每一個角落。

數名太醫院頂尖的禦醫輪番上陣,施針、灌藥、推拿,將庫房裏珍藏的千年老參切片含在崔驍舌下,又以秘法熬制了吊命的湯藥,一勺勺撬開他緊閉的牙關灌下去。

皇帝劉瑾如同紮根在榻邊的一座石雕,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崔驍蒼白如紙的臉,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給他。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連福安都幾乎絕望,準備勸慰陛下節哀時,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張太醫的手指猛地一顫!

“陛……陛下!”

張太醫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哽咽

“脈……脈象!崔伴讀的脈象……雖然依舊微弱,但……但穩住了!不再散亂欲絕了!有……有轉機了!”

這一聲如同天籟!皇帝僵硬的軀體猛地一震,幾乎撲到榻前,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崔驍的鼻息。

雖然依舊微弱,但那微弱的氣息,卻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帶來了一絲生命的暖意!

“好!好!好!”

劉琛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嘶啞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眼中瞬間湧上一層水光。

他猛地轉身,對著跪了一地的禦醫,聲音斬釘截鐵

“賞!太醫院上下,皆有重賞!給朕繼續治!不惜一切代價!務必要他醒過來!要他和從前一樣!”

這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個父親最卑微也最迫切的祈求。

暖閣外,一直如同困獸般守候的劉琮,也從禦醫進出的神色和裏面隱約傳來的、壓抑卻帶著希望的動靜中捕捉到了轉機。

當一個小太監出來報信,低聲道“伴讀大人脈象穩住了”時,劉琮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一松

一股巨大的酸澀湧上鼻尖,他猛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才沒有失態地軟倒。

阿驍……活下來了!只要活下來就好!

然而,這份狂喜和慶幸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緊隨而來的,是更深沈的疑惑和一絲冰冷的寒意。

父皇的反應……太過了!對阿驍的關切,已然超出了對一個臣子、甚至是對一個普通皇子伴讀的界限!

那是一種近乎崩潰又狂喜的父愛流露!劉琮的心猛地一沈……

就在崔驍的命被硬生生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同一時刻,皇帝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

目標直指罪魁禍首——大皇子劉玨!

天剛蒙蒙亮,一道措辭嚴厲、如同寒冰利刃般的聖旨便由福安親自帶人,送到了剛剛睡醒、猶自做著美夢的劉玹面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長子劉玨,秉性暴戾,屢教不改!身居皇子之位,不思修身養德,反仗勢欺人,手段酷毒!

今竟於宮禁之內,構陷臣子,濫用私刑,幾致人於死地!其行徑之卑劣,心腸之歹毒,實乃駭人聽聞,有辱天家!

朕念父子之情,屢加訓誡,然其冥頑不靈,變本加厲!今已忍無可忍!”

“著,即日起,褫奪劉玨皇長子封號,廢為庶人!收回一切皇子儀仗、封邑、俸祿!即刻逐出宮禁,圈禁於京郊皇莊,非詔不得出!

其景福宮所有涉事內侍,行刑者杖斃!其餘宮人、太監,一律打入浣衣局,永世為奴!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整個景福宮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劉玨臉上的得意和慵懶瞬間凝固,繼而化為一片死灰般的慘白!

他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地,難以置信地瞪著福安手中的明黃聖旨,仿佛那是索命的符咒!

“庶……庶人?!不!不可能!父皇!父皇不會這麽對我的!我是皇子!我是皇長子!”

劉玨如同瀕死的野獸般嘶吼起來,掙紮著想去搶聖旨

“福安!你這老閹狗!你假傳聖旨!我要見父皇!我要見父皇!”

福安面無表情,眼中只有冰冷的厭惡

“庶人劉玨,接旨吧。”

他一揮手,身後如狼似虎的侍衛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將癱軟如泥、哭嚎掙紮的劉玹架了起來。

“不!放開我!我是皇子!父皇!兒臣知錯了!父皇饒命啊——!”

劉玹淒厲的哭喊聲在清晨的宮苑中回蕩,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不過是打了一個身份存疑的伴讀,父皇為何會如此震怒,甚至將他貶為庶人!

這懲罰,比當年三弟中毒時禁足他還要重百倍千倍!

他身邊那個心腹老太監,在聽到“行刑者杖斃”時,眼前一黑,直接暈死過去。

其他宮女太監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哭喊求饒聲一片,卻都被侍衛無情地拖走,等待他們的將是浣衣局暗無天日的苦役。

這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朝堂內外掀起了滔天巨浪!

二皇子劉琮在得知旨意內容時,第一反應是快意!劉玨這個畜生,罪有應得!

廢為庶人,圈禁終身,這比直接殺了他更解恨!讓他嘗嘗從雲端跌落泥沼,生不如死的滋味!

然而,快意過後,便是更深的疑惑和凜然。

父皇的處罰……太重了!重得超乎常理!就算阿驍是真正的威遠侯世子,就算他深受父皇喜愛,但說到底,他終究是臣子!

而劉玨,是皇子!是宗室!按照祖制,皇子犯法,若非謀逆大罪,最重不過圈禁高墻,削爵罰俸。

像這樣直接廢為庶人,剝奪一切,形同流放圈禁,在本朝是絕無僅有的!這幾乎等同於斷絕了劉玨所有的政治生命,將他徹底打入了塵埃!

父皇是為了給阿驍出氣?可這份“氣”未免出得太狠、太不顧及皇家體面了!

除非……除非阿驍的身份,遠不止一個侯府世子那麽簡單!他…是父皇的親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如果阿驍真是父皇的親兒子,那自己對他那份不容於世的愛慕……豈不是成了對兄弟的覬覦?

巨大的失落和一種被命運捉弄的荒謬感攫住了他。

但同時,想到阿驍能因此得到父皇的庇護,遠離傷害,似乎……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只要他活著,平安喜樂……劉琮的眼神暗了暗,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而朝堂之上,更是炸開了鍋!

“廢為庶人?!這……陛下此舉是否……是否過重了?”

“大殿下雖有錯,構陷臣子,濫用私刑,但終究未出人命……且其身份尊貴,如此重罰,恐傷陛下慈父之心,亦損天家威嚴啊!”

“是啊!那崔驍身份存疑,真假世子尚未定論,陛下為一個伴讀,如此重懲皇子,實乃……實乃聞所未聞!”

“莫非……莫非那崔驍的身份,另有隱情?否則陛下何以震怒至此?”

“慎言!慎言!皇家之事,豈可妄加揣測!”

大臣們議論紛紛,震驚、不解、惶恐、疑慮,各種情緒交織。

有耿直的老臣試圖上疏勸諫,認為處罰過重,有傷皇家體面;

也有嗅覺靈敏的官員,隱隱察覺到了皇帝態度背後那不同尋常的信息,開始重新評估崔驍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以及整個威遠侯府真假世子案可能牽扯到的更深層次秘密。

威遠侯崔衍在府中接到消息時,更是驚得目瞪口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皇帝為了崔驍,竟然將大皇子廢為庶人?!這……這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他之前還憂心皇帝會因為真假世子案遷怒侯府,如今看來,皇帝對崔驍的維護,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絕不僅僅是因為欣賞其才學!難道……那個關於崔驍生父的、最可怕的猜測……是真的?!

崔衍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心中五味雜陳。

有對崔驍脫離危險的慶幸,有對胡青的愧疚,更有對侯府未來命運的深深憂慮。

這場風暴的中心,似乎已經從真假世子,轉移到了那個他養育了十五年、如今身份成謎的少年身上。

而他們威遠侯府,不過是這滔天巨浪中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小舟。

乾清宮暖閣內,氣氛依舊凝重,但已不再是絕望的窒息,而是小心翼翼的守護。

崔驍依舊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恢覆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皇帝劉琛終於肯在福安的勸說下,到旁邊的軟榻上稍作休息,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病榻上的少年。

他屏退了大部分宮人,只留下張太醫和兩個最信任的老太監。

暖閣裏安靜得只能聽到崔驍微弱的呼吸聲和更漏滴答。

劉瑾看著崔驍沈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想象著他承受的痛苦,心如刀絞。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開少年額前被冷汗濡濕的發絲,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小心翼翼。

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個滿懷愧疚、失而覆得的父親。

劉瑾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後怕

“查!給朕徹查!當年嬰孩房當值的所有人,掘地三尺也要給朕找出來!還有……威遠侯夫人生產那日,所有靠近過那個院子的人!

朕要知道,到底是誰,膽大包天,調換了朕的皇兒!讓他流落在外,吃了這麽多苦,受了這麽多罪!”

說到最後,聲音已是冰寒刺骨,充滿了滔天的殺意。

“是!老奴遵旨!內行廠已全力在查,相信很快就會有線索!”

福安躬身應道,眼中寒光閃爍。他知道,一場席卷宮廷內外的腥風血雨,即將因榻上這個少年而掀起。

劉瑾的目光再次回到崔驍臉上,眼中充滿了痛苦、憐惜和一種失而覆得的巨大慶幸。

他輕輕握住崔驍露在錦被外、冰冷的手,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它。

“孩子……朕的孩兒……” 他在心中無聲地呼喚,聲音哽咽,“快點醒來……看看父皇……父皇……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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