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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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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8

風清月白,一聲姥母,喚得女人臉上的霜寒不再,眨眼的功夫就重新綻開一朵溫馨紅花來。

“哎——”玄蕪海笑道:“這麽生分作甚,喊我阿姥就行。”

棠宋羽站起身,某人方才出手太快,他還沒看清,身子一陷,懷裏就只剩下一團空氣。

眼前的女人怎麽看也只有四五十歲,若是玄家莊主的姐姐,他倒是信上幾分,怎麽會是她的祖母。

何況,世間哪會有祖母在自家孩孫的食物裏下毒;又有哪位孩孫敢拿著淬毒的暗器,對準祖母的脖子。

事實證明,他還是對玄家祖輩與晚輩的相處方式不太了解。

一陣厲風過耳,眨眼間,玄凝被擒住了胳膊,手上的暗器也隨掰折的手腕,對準了自己喉間。

“阿凝!”

棠宋羽剛要上前制止,她卻冷聲呵道:“別過來。”

玄凝收回目光,盯著眼前面不改色的女人揚眉挑釁:“既然要打,那就換個僻靜地方,以免誤傷他人。”

玄蕪海哼笑道:“也好,我怕待會兒出手太狠,孫夫人心疼,跪地為你求情。我這人耳根軟,聽不得男子釀釀糯糯。”

說著,她放開了玄凝,轉身悠悠道:“沿此路直走,西南見墳山,聽泉循上游,戌時人定前到,過時不候。”

“知道了。這算是第三輪考驗嗎?”

玄蕪海步履一頓,眸眼微轉:“什麽考驗,單純是阿姥手癢。”

“是嗎。”玄凝拎起一張倒地的臉,“那請問,阿姥的這位手下,怎麽跟我傍晚在山頂見到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

白才昇睜著大眼,僵硬的身子扭得像是條河魚,剛上岸就被凍住了那種。一經解開,她便化作了一條泥鰍,迅速鉆進了流淌的夜色懷抱。

玄蕪海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嘆了一聲,片刻回道:“既然發現了,那就做好熱身,第三輪……可不止我一位老人。”

“多謝阿姥提醒。”

玄凝躬了躬身,起來時,街道上早已沒了人影,只剩風兒喧弄巷,帶著菜肴的香氣,撲鼻而來。

見她揉著眉心,棠宋羽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扶首緩緩揉道:“殿下所說的考驗,是什麽?”

她面色沈沈,顰眉思索了一會兒,擡頭道:“你有沒有聞見辣炒兔丁的香味?”

“……”

棠宋羽背著兔子,默默後退了半步。

“不許吃。”

摻著紅山椒的炒兔丁一端上來,玄凝兩眼發光,迫不及待地要將筷子伸進去,棠宋羽毫不客氣地將她拽回了座位:“那是別人的菜。”

“小氣鬼……人家都答應讓我嘗一塊了!”

“我沒答應。”

“那你答應,現在就答應。”

棠宋羽夾了一塊排骨塞到她嘴裏,微笑道:“不、行。”

玄凝被排骨賄賂了嘴巴,一時張不開口,只能用眼睛傳達怨念。

美人視而不見,一邊夾著菜放進她碗裏,一邊小聲道:“吃同類,不好。”

她聽見了,一記眼刀飛來,緊接著便是膝蓋。棠宋羽猝不及防被她的膝蓋撞了雙腿,筷子啪嗒合上,剛夾的魚肉一分為二,掉在了案上。

“……”

玄凝作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淡定地收回了腿。

玄家祖訓曰:君子有仇,當場必報。若留後日,加倍奉還。

撇去肉的骨頭落在碟中發出一聲悶脆,她撐著腦袋得意道:“不讓我吃,你也不許吃。”

棠宋羽放下筷子,淡淡“嗯”了一聲。

話雖如此,她還是重新夾了一塊,放在碗裏耐心挑著魚刺:“上午舟車勞頓,下午又爬山拜神,夫人應該累了吧,用完膳,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累。”

“你累。”

玄凝將挑去刺的魚肉遞到了他嘴邊,“啊——”

美人看了一眼魚肉,又看了一眼她,嘴巴始終沒有要張開的跡象。

“你吃不吃?”

“某人說了,不許我吃。”

“誰?誰說的?”

棠宋羽幽幽回眸:“你……”

話音未落,玄凝見縫插針,將魚肉塞進了他未能閉上的唇縫:“想來這人一定是小氣鬼,吃不到兔子凈胡說八道。”

她哄人的境界,已然到達了連自己都挖損的程度。

棠宋羽將到嘴的魚肉咀嚼咽下,漫不經心提起了她裝暈前的話:“那這個人,說要把我永遠留在身邊,也是在胡說八道嗎?”

“那倒不是。”

玄凝收斂了嬉鬧神色,捧臉認真地看著他:“這個人,無畏天地宿命,鬼神輪回,唯獨怕無法回應你的哭喚。”

他的目光粘得太緊,好似磁石般吸附著她眼眸。

玄凝笑了笑,夾著魚肉又送到他嘴邊:“不過我想她此刻內心一定很郁悶,美人一開口,她的心腸就跟著顫啊顫,把好不容易建起的城墻顫得土崩瓦解。果然啊,她就不該親自來送。”

魚肉在嘴裏化作了一團溫火,咽下時又漫射著波光,殃及著四肢都變得酸澀無力。棠宋羽不動聲色飲了一口茶,試圖將心頭那點貪念沖洗,好讓嘴角露出些許欣悅。

酒肆不大,標準的四方格局。上下兩層,正值用膳,每層都是客滿,談論聲交織混雜,顯得本就旮旯的地方格外嘈雜擁擠。

他不言,她亦不再語,安靜的不像話。

半晌她放下茶杯,起身要去結賬時,棠宋羽像是怕她又眼饞別桌的兔肉,緊緊跟在後面。

玄凝拿走他腰間錢袋,無語望道:“我胃裏滿滿當當,塞不下丁點兔子,請兔衛大人放心。”

他對這個新稱呼明顯不適應,楞了一會兒,在她回眸付錢時,垂眸道:“我……怕你又反悔。”

玄凝無奈輕嘆了一聲,回身時,牽住了他的手,向月色徐徐道:“就算反悔,我也不可能把你一個人落在這兒。”

“你要把我落在家裏。”

“什麽叫落在家裏,那叫據守險要,養精蓄銳。”

“那玄將軍呢?”

棠宋羽摩挲著她指腹,過往每一次開弓,都會使那裏的傷痕結繭,摸起來,像是一條小魚。

“將軍要帶著我的心,奔往何處關門要塞?”

她停步在馬車前,牽引著他的手背到唇邊,落下一吻。

“無論何處關門要塞,只要你等我,千山萬水,我也會回來見你。”

那仿佛不是吻,而是滾燙的烙印,灼得他心澗白霧繚繞,朦朦朧朧之中,窺見一隅相似夢境。

夢裏,她也是這般牽著他的手,由衷地吻道:“我會在來年昆侖第一場山雪前,回來見你。”

來年覆來年,山雪催發白。

數不清第幾千萬場的大雪中,一句瀕死的話語,從她贈予的靈戒中傳來。

[弱水斷情絲,成仙莫成我。]

“……騙子。”

雪白的身軀墜落弱水,高高在上的神明,用威嚴不改的平淡語氣,迎接他的歸來。

“爾身為八天崇神主,為一己私情,幹涉凡人命數,吾代女媧之尊令,降爾神格,罰去雷洞服刑,何時煉去凡心,除善斷孽,何時出。”

積石路上,馬車哐啷哐啷地左右搖晃,玄凝閉眼靠在角落,任懷中人握著她的玉石摩挲把玩。

“阿凝。”

“嗯?”

“我是誰?”

“你是貓,白天睡覺夜裏鬧。”

棠宋羽不滿地咬了一口她指尖:“我不是。”

玄凝看著自己被咬出牙印的紅指頭,挑眉去撓他的下巴:“哦——那你是什麽?說出來也好讓本將軍偃旗息鼓,甘拜下風。”

“我好像……是神。”

“是嗎。那你告訴我,待會兒與我對戰的有幾人?機關分布何處?”

“……”

“這都看不到?”她鼻間哼氣,勾唇戲謔道:“那你變盤辣炒兔子給我。”

棠宋羽撇了撇嘴:“不會。”

“這也不行那也不會,離了我的長命石,你就什麽也夢不見,做不到了對嗎?”

“嗯……”

“如此看來,那日反悔換回長命石,倒是個正確的決定。”

“!”棠宋羽一怔,擡眸望去,她杏眼微瞇,笑容狡猾又沾沾自喜。

他未免太過大意,讓她知曉,他以後怕是連玉石的影子都摸不到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勾扯著紅繩,將玉石從他掌心拽住,重新塞回衣襟裏。

“以後,你莫要碰它。”

馬車停靠樹旁,昏黃檐下,月藍身影依依不舍,還在把目光緊黏。玄凝揮著手,明眸一閃,片刻,她笑著將落於掌心的吻,吹向了他。

他沒接。

估計是有人在,放不開。

玄凝善解人意地為他開脫著,正要命車夫出發,忽然車外響起一陣急促腳步。

“阿凝——”

她探出頭,只見夜幕之下,她束的馬尾來回悠蕩,少年頭戴紅玉抹額,手提著衣擺朝她奔來。

如初見般,匆匆過目,便再難讓人挪開眼。

“阿凝。”

他停在窗外微微喘著,玄凝剛要問他為何跑來,棠宋羽卻笑著捧住她的臉:“既然阿凝反悔了,那這筆報酬,就無需留到下一次相見。”

說完,他踮起腳來,餘光倒映著她迷茫無措的瞬間,他閉上眼,用盡渾身解數與她唇齒糾纏。

起初,玄凝覺得這個報酬是她應得的,漸漸地,她覺得這個報酬有些過分了,扶在後腦勺的手稍微用力,分開時,美人意猶未盡地抿舔著唇,在她臉頰上又落下一吻。

“別讓我等太久。”

“嗯。”玄凝垂下了眼眸。

她答應了。

但那一夜,她沒能回來。

清早,棠宋羽隱隱不安地望著院外,幾番掙紮過後,又垂頭坐在了飯桌上。

日出日落,光陰流逝,轉眼又是一日過去。

晌午過後,賣給他兔子的女孩從牛車上翻身躍下,將說好的草料與紅蘿蔔種子送來了。

“你會種蘿蔔嗎?”女孩摸著兔子隨口問道。

棠宋羽搖頭又點:“看過。”

女孩像是預料到他不會,從腰包裏掏出了一本冊子。

“我問了阿姥,又查了些農書,有關兔子的餵養照料和蘿蔔種植方法,我都抄在上面了,若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差人來問我,我家就在……”

夕陽的餘暉,將男子臉上的汗珠照得如金珠般璀璨。

一聲熟悉的呼喚傳來,驚得男子心頭一震,回身望去,吳關邊走邊綰著衣袖焦急道:“我一到門口就聽院中侍人說夫人在園裏耕種,夫人你也是,這種活吩咐他們去做就行了,何必親自動手。”

吳關一把奪走他手裏的鋤頭,將他從泥地裏拉走:“夫人穿這麽多衣裳幹農活,也不怕熱著了,快去洗洗臉,換身衣裳。”

說著,他又沖前院喊道:“夫人要沐浴更衣,讓後堂起鍋燒兩桶熱水,你們去把夫人的衣裳收拾備好。”

棠宋羽拉住他的胳膊,像是拉住了唯一的希望般懇切:“殿下呢?你見到殿下了嗎?”

“殿下?她不是回去了嗎?”

大腦嗡鳴一聲,霎那間周圍的事物褪去了諸象色彩,離他遠去,

“回……哪裏?”他還是不死心。

吳關看他這副模樣,也是心道不妙,再次開口,語氣多了分斟酌不定:“好像是……回天景城了?”

男子徹底凍住了,楞在原地一動不動,面色蒼白到連夕陽都無法補救。

“好……”

“好極了……咳……”

他倏爾捂著胸口跪地咳了起來,吳關扔了鋤頭,跪在他身旁又是拍背又是安撫的:“我還以為夫人知道,想不到殿下她是瞞著……唉。早知道就不開口了。”

聞聲,棠宋羽咳得愈發厲害,他想停下來,偏又被情緒左右著軀體反應,片晌他攥緊了掌心,發了狠地捶打胸口。

“君子蘭,君子蘭!”吳關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拽到面前道:“君子蘭,你何必呢?殿下只是將你暫時安置此處,等風波過去,她肯定會親自來接你回去。”

“她說過會帶我回去!”

棠宋羽掙開他的手,俯身大口喘換著氣息時,突然怔住。

不,她從未說過。

[就算反悔,我也不可能把你一個人落在這兒。]

言外之意,她沒有反悔。

是他一廂情願地將她的話,默認成了反悔。

那些動人的情話,在他聽來是哄人的蜜語,在她看來,竟是離別的慰語。

“咚——”

緊攥的拳頭砸落石地發出冰冷的悶響,砸落的淚光,不知幾分源自疼痛,幾分來自悔恨。

吳關看在眼裏,不忍道:“若畫師真的不願待在此地苦守,車隊還在門口,明早他們回去,我們也跟著回去。”

“……隱寸呢?”

“她們只負責保護畫師,到時候只要畫師裝病,我再借口把病情誇大,非岑醫師不可治,她們斷然不敢阻攔。”

棠宋羽皺眉道:“這麽做不太好……”

“那畫師考慮清楚,若你明天不走,之後再想出城可就難了。”

“為什麽?”

“你傻啊,你連進出城門的令牌都沒有,要如何出城?”

車隊到達天景城時,又是個悶熱的黃昏。

太陽穿透層層白雲,墜落一道道金色光線,臨近山莊,窗外的蔥郁景色也愈發熟悉,棠宋羽扣緊了指節,對即將見到的人,心底產生了一種畏怯。

自作主張回來,還是以裝病欺騙的方式,她一定會生氣。

到時候,他又要以何種態度面對她。

車輪向前翻滾,棠宋羽糾結了一路,直到吳關提醒,他才回過神,扶著門框下了車。

紅福莊上的傍晚往日相對清凈,今日不知怎的,格外熱鬧。空氣像是剛辦了一場盛大的典禮般,到處彌漫著焰火的味道。

就連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也一改往日的圓袍裝束,換上了繁重的廣袖長裙,雙髻頭頂簪帶的金步搖,隨步伐來回晃動,亮閃閃的,看得眼睛直想落淚。

鮮少塗抹的紅胭如半月落著,襯得她本就兇冷的面容更加陰厲,大手一揮,她提裙走得氣勢洶洶,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樣子。

而就在她大步跨下臺階時,山莊門口,及腰的銀發輕晃略耳,身影如白鶴般高潔孤傲,閑庭若步地跟在她後面。看似不經意一瞥,卻是濃重冷冽的山霧,頃刻間席卷了幽潭。

疼痛從掌心傳來,棠宋羽反應過來,這裏,不是夢境。

他真的找來了。

“你怎麽回來了?”玄凝緊張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將視線擋在了身後:“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阿凝。”鏡釋行只手取下一縷沾在她後腦鬢發的斑斕米紙,指尖撚作齏粉,落下時,散作無法視見的祭煙,飄向白霧眼中倒映的恨意面龐。

“這位是……”

玄凝抿了抿嘴,回身道:“是我夫人。”

“夫人……”

鏡釋行打量了幾眼,倏爾冷笑道:“你不是說,你的心念之人,被骨頭噎死了嗎。”

“我……”棠宋羽剛要上前,豈料她直接拽回了身後。

“他並非我心念之人。”

像是被雷電劈死的焦木,棠宋羽僵在原地,聽著她繼續道:

“他只是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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