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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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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3

夜輝傾灑,遠離繁華燈火的山谷,憑借仰頭映眼的晴朗星河,照得戌時人面,朦朧如幻。

桃花深處,女君執劍而立,只手試翻花,美人跪坐樹下,眷戀目光緊隨她認真眉眼而流波,偶然四目相對,恰似星月對望,撥一晌心曲,飛向樹梢枝頭。

“棠宋羽。”

劍舞開臺前,她忽而喚了他的姓名。

她許久不曾正經喚他,棠宋羽不禁正直了身子,望著那雙杏花瞳眸,從懊悔,到糾結,再到豁然,最後含笑怒放。

“你可看好了。”

垂眸時,笑容逐漸黯淡,玄凝深呼了一口氣,若她修得仙法識海,此刻定然是站在封印的過往門前,持劍步步踏入。

天地逆旅,萬古同悲。

開篇,當作樊籠歌。

孩子席地而坐,屏息註目,瞳瞳著光,她手中的逍風,與雙膝同落。

棠宋羽見過世人絕望麻木的神色,當她望來,惶惶眸眼,絕望占盡半壁,一點光亮執著,餘下的,他看不破,猜不透,一並化作叫囂的疼痛,刺入胸膛方寸。

沒有鼓樂,沒有人聲催促,玄凝就這麽靜靜地跪在地上,半晌,她拿起利劍,擋在身前,夜風似惡獸,咬住她的發尾,將她身形往後猛然拉扯。

掙紮中,她反手握劍,利刃緊貼鼻尖而過,刺中惡獸咽喉,少年臉上非但沒有喜悅,反而浮現出更加絕望的恐懼。

何人能令她懼怕至此,何等遭遇能使她麻痹不仁,甘願化身劍傀,成為天地囚徒。

過於相似熟識的畫面,使得棠宋羽臉上褪去了血色。他下意識捂上了胸口,那裏,是她贈的長命石,亦是……能賜予他萬般夢境的神造物。

視線中,女君緩緩站起,忽而一道錚聲,她的眸光如赤電劃過,只手接過踢到半空的長劍,旋身迅疾,揮砍的淩厲風聲,比朔北雪地上的寒風還要呼嘯不絕。

風過之處,桃花飛謝,劍鋒掄轉周身,劃作滿月,直指茫茫夜空。

她眼中憎恨,多到連瀚瀚星海都無法承載,淩空旋踢,劍尖挑起層壤,落下時,她眼中恨意便劈作星火,將旁觀者湧上心頭的恨意也一並點燃。

劍風燎原,灼得棠宋羽呼吸艱難,雙手顫抖,好在她閉目而舞,看不見他落淚,直把桃花揮流雪,孤鴻踏月色,墨絲紅線,共舞紛飛。

生者為過客,逝者為歸人。

起承轉合,當作……向死歌。

女君好似酩酊大醉,本來穩健的步履,忽而變得輕飄毫無章法,手中的長劍也顫顫巍巍,回回快要脫手時,她便攥緊紅穗,將劍柄重握。

俞漸遲鈍的動作和步伐,她闔眸時的痛苦,與仰天望去的憂郁目光,壓得棠宋羽快要喘不過氣來。

一晃桃花掠眼,旋轉的身影驟然倒地,悶聲巨響,孩子們被嚇了一跳,驚呼聲中,由於緊張而不慎摔倒在地的男子,慌忙朝她爬去。

“殿下,殿下!”

她躺在月色中,一動不動。

棠宋羽驚恐地握住她放在心口的手,循著記憶中醫師問診的模樣,搭上手腕,試圖探聽她的脈搏。

但他還未能聽見一二,身下女君突然抻著懶腰,悠悠坐起,清眸張望。少頃,她抽出被他握於掌心的手,神情漠然又戒備。

“……”

棠宋羽心知,這一切,都在她設計之中。

可那雙疏離淡漠的眼眸,他只在夢中窺得一眼,便稱得上噩夢,而今近在眼前,怵得失地崩塌,緊繃的心仿徨不知定所,隨她起身而陷落流浪。

所幸她無事。

棠宋羽挪著腿膝,轉身站起,就要重歸坐觀位,但那些孩子忽而張大了嘴,發出驚嘆。

餘光望去,女君單手負劍,諸多武藝在她拳腳快速閃過,而她臉上卻愈發迷茫,定點不知所向。

風靜,人靜。

前塵困網,當破不破。光陰流逝,山川阻隔。

碌碌一世又歲歲,凡心厭萬生,向往昆侖雪。

翻手拂花,劍影流動,她眉眼如結霜雪,隨著並指扶劍,愈發孤黯。

朝暮揮劍,殘雲弄身,腳下鴻羽輕飄,身姿迅如光影,教人目不暇給。

美玉非人,人美非玉。叛道歸家,我心璀錯。

潮漲至高,當作紅塵歌。

樹下見白衣,身影迢迢如雨夜瀧瀧,背劍上前,他眸中驚色不覆孤寒,玄凝擡起手掌,笑著示意,他也就學著她的模樣,將掌心猶豫擡起。

她往前一步,掌心相印,不等棠宋羽反應,五指傾扣,玄凝盈盈一笑,拉著他重歸月色,並將手中溫熱的劍柄,放於他空閑掌心,覆手同揮。

往日晨暉時,無論昨夜是否晚睡,玄凝必準時喚他起來,緞帶束長發,溫帕拭容懶,幾點冰涼筆觸,緊著用毫不客氣的手法,對著他臉一通塗抹輕拍,美其名曰,日常養護。

美人始終困倦,木劍在手,待晨練結束,他直直走向她,摟身靠在她肩上小憩,仿佛他在風中練的一招一式,都是為了能心安理得被她抱起回房,再貪得半刻睡眠。

過往他依賴一分,玄凝便寵他一分

而今他越是依賴,玄凝心中便愈發難以割舍。

她身在黑白棋局,所查所謀,皆為兇險,一著不慎,她身敗名裂,落得個斬首流放,倒也無懼。

可棠宋羽,不該受她牽連。

天嘉離世前,曾告知她有關西南巫蠱害人一事的真相,數月來,玄凝默認親王口中的“黃大人”,是朝堂上囂張跋扈的首輔黃靖宗。

而當她將此事告知玄遙,她卻沈著臉色搖頭,“不對,黃靖宗雖狼子野心,但朽木易飾難雕,此局算計精妙,以她的智慧,怕是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

“何況頃月閣近年多動靜,黃靖宗身在王城,若有風吹草動,隱寸和暗部不可能沒有消息。就如你成親前三日,我便收到了她派人用重金請頃月坊出手的消息,只是頃月坊行刺手段頗為多樣,不成風氣反而難以預知,這才讓你險些葬送飛蠱。”

“可若不是黃靖宗,黃家還有何人,能讓親王利用忌憚?”

玄遙沈默了一會兒,道:“此局看似錯綜覆雜,關鍵卻在於天子一人,設局之人很是了解天子的脾性和手段,黃家四子,排除黃靖宗,餘下三人皆有可能。但……如果郡主的記憶沒有出現混亂,巫蠱案之後,不依附黃家獨立的,只有一人。”

她的神情變得紛雜難喻,棠宋羽不禁小聲問道:“殿下,在想什麽?”

玄凝笑了笑,牽引著他手中劍刃,劃破風幕與夜歌,白裳翩翩,與她身相襯,一紅一白,如明鏡山尖日夜相伴的暗香和玉梅。

“想我與棠棠,天上天下,最最般配。”

棠宋羽楞了一下,眨眼間,他笑得青澀。

“嗯,最最般配。”

[她雖搬離黃家,卻也曾是黃家三少主。]

昔日吃醋的話語,成為劈落玄凝心頭的轟響。

“難怪……難怪灰璃說十二星之首的雕像,與棠宋羽的面容一模一樣,我還納悶為何,如若是她,那這一切便能說得通了。”

“十二星之首?”

“嗯,今天中午……”

玄遙聽完她的辯解,眼底只剩冷冽殺意。

“安平世子的意思是,你的夫人,只是恰巧被頃月坊坊主邀請入府,同住兩年,又恰巧和十二星之首的雕像,長得一模一樣。”

“我知阿媫擔憂我的安危,但是,棠宋羽絕不可能是頃月坊的人。”

“你還是沒明白,我所擔憂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如今已經被頃月坊盯上,稍有不慎,他便是下一個帝後。”

玄遙緊盯著她眸眼,顰眉道:“帝後是何等身份,頃月坊連他都能利用蠱惑,那你又如何保證,來日黃夫人不會利用棠宋羽,取你我的性命,你又如何能確定,他與你相遇,嫁入玄家,不是黃夫人一手謀劃所為。”

“!”

見她翕動著泛白雙唇,楞在原地,玄遙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長嘆無聲。

“凝凝,你敢保證嗎?”

“保證你與他的感情,比共患難的天子帝後還要堅固,保證你與他全心信任,沒有半點嫌隙,亦無人可撼動。”

“我……”

“你不敢。”

“僅僅一個尾宿就能攪得你們雞犬不寧,冷面相對,你二人的關系是何等脆弱不堪,世子心知肚明。”

她眼中光點搖搖欲墜,玄遙不忍,將人抱在懷中安慰道:“放心,我不殺他,但你即將接任掌令,代我完成棋局,你的安危,便是玄家上萬人之安危,不可不防。”

“阿媫放心。”

玄凝回擁住她,道:“過些時日,我會讓他離開玄家,遠離天景城。”

春風無情,揮掃一地落紅,雕零夜色。

月白寬袍包裹的美玉,與桃花共漫漫輕顫,急促呵出的溫風惹明月註目,俯身輕吻去他眼角瑩瑩淚光,又輾轉唇山廝磨。

縱陷她唇舌溫柔,那一聲聲無助的潰吟,仍不斷從喉間溢出。棠宋羽抓緊了她的衣袍,氣喘籲籲求道:“慢、慢點……”

他身子緊繃地拱起,玄凝看也不看就明了他的心潮漲到了何種程度,索性沿路向下親啄,言語哄道:“孩子們都已睡下,棠棠無需再忍著。”

“我怕……”

“怕什麽?”

“怕……怕被阿凝嫌棄……”

玄凝低笑了兩聲,湊近覆上溫雪的青松,輕輕試探,棠宋羽驟然輕顫,擡手胡亂抓了幾下,卻沒能抓到她的存在。

“那些話,不過我見棠棠好羞,一時存心逗弄。”說完,玄凝又補充道:“棠棠歷來的表現很好,我很滿意。”

“……真的?”

擡眸見他撐著身子,泛紅雙眸在月下好似濃重了幾分,看著就教人想欺負。

“真的。”

“那……嗚嗯……”

棠宋羽還沒說上一句話,就又因她動作軟了腰肢,偏她故意欺負,擡起他的腿架在腰上,上手撫捏白翹,力度遠比落日前的那一下要重。

“別……”

“疼?我輕點。”

“不是……”

“哦。”玄凝懂了。

過了一會兒,棠宋羽支起桃紅臉蛋,猶豫道:“是身子受不了……”

玄凝挑眉:“我發現……夫人在行事上,無論是說話還是舉止,都頗為坦誠。”

他立馬顰蹙了眉宇,謹慎又委屈:“別的男子……不也是這樣嗎?”

“別的男子?”玄凝狐疑道:“誰?”

“……”

棠宋羽別過了目光,垂眸道:“就是……話本裏的,以及……步天樓中的男子。”

“前者是編撰,後者是逢場作戲,思來想去,許是我過於直白,讓棠棠也跟著耳濡目染了。”

她反應未免平淡,棠宋羽心中困惑又不安,再次撐身問道:“殿下沒有要問我的嗎?”

玄凝反問道:“我該問你什麽?”

“問……”

他抓緊了鋪在地上的衣袍,剛想說話,她倏忽起身坐下,尋著他的唇薄輕吻道:“我是該問你的心地為何如此善良,幫欺負你的人籌錢,還是問你的腦袋為何如此笨,笨到以為我不知你曾在步天樓打雜。”

棠宋羽怔怔道:“殿下怎知……”

“過去閑來無事,順藤摸瓜查到的。”

玄凝緩緩握住身後,彎唇笑道:“步天樓的賬房可謂是事無巨細,連夫人的工契都保留著,上面手印小小的,甚是可愛,看得本君都不舍得燒了。”

“……”

棠宋羽起身摟緊了她,順便,摁住了她忙碌的手。

“殿下還是不要太相信我……”

此話一出,驚得玄凝嘴角都僵住。

“為何。”

棠宋羽悶悶道:“殿下給予的寵愛越多,我就越想黏著殿下,就像現在……”

“現在?”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現在,我不滿足於掌中酒,我想……被殿下占有……”

美人食髓知味,玄凝聽得心念動搖,掙紮不定時,棠宋羽又道:“抱歉,殿下就當我是在無理取鬧好了……”

聽著怪懂事的。

玄凝一把抓住了腰上蠢蠢欲動的手,挑起他的下頦笑道:“阿壻是有些無理取鬧的資格在身上的,自己把眼睛捂上。”

棠宋羽還想問為何,但見她手逐漸下移,開解金玉帶,他立馬捂上了眼睛。

期待的心聲過於盛雋,漫長的窸窣聲中,棠宋羽始終遵循著她的命令,連偷瞄都不曾。

但……她好像占了,也好像沒占。

正當他想從指縫窺得一二時,女君卻覆上了他的手背,將人摁躺在地上。

“我可沒允許你看。”

“阿凝……”

“撒嬌也沒用。”

美人嘴角扁了下去。

“裝可憐同樣。”

“哼。”

玄凝捧著他的臉揉了揉,“扮可愛也不行。”

“……”

他分明在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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