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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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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3

幾匹沈默從頭頂奔馳而過,韓尚非挑眼一看,覺得男子的情緒還不夠火候,又故意從被子裏,伸出來一只白凈胳膊,搭在了女君腰上。

他連胸口都是不著存縷的。

玄凝卻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麽。

正不慌不忙回想時,床邊杵著的美人沈著臉色,一聲不響地轉身離去。

玄凝這才著急起身,喊道:“棠宋羽——你聽我解釋?”

她要如何解釋,醉後床邊睡了個赤|裸男子,她跳進金沙江也洗不清。

句尾陡然成了試問,棠宋羽行步到門檻邊沿,回眸一瞥,她並未下床追過來,跟個木樁似得坐在那裏,任由男子的手,摟著她親昵。

好生紮眼。

玄凝捂著疼痛的腦門緩了好一會兒,聽見人離開,韓尚非立即收回了胳膊,翻身時將她身上的被子也卷了走。

他一卷走,玄凝立馬註意到自己身上的衣裳,除去玄甲,還好端端的存在。

她登時來了氣勢,一巴掌拍在了韓尚非的背上:“餵,你為什麽在我床上?”

韓尚非冷笑了一聲,回不都回道:“世子殿下,是你在我床上。”

玄凝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確,房間格局雖一樣,但裝飾風格截然不同,連大腦遲鈍反應過來的香氣也是陌生。

“側夫人,世子夫人他……他……”男侍畏縮著腦袋在門口,猶豫著是否要告知,世子夫人出了院門,朝著莊主住處去了。

“側夫人?”玄凝皺眉問道:“誰?你?”

“原來莊主沒有告訴你啊。”韓尚非掀開被子,下地整理松散至勁腰的衣襟,又自嘲道:“也是,對莊主而言,納側室和收侽寵,沒有區別。”

玄凝的表情頓時像是吃了酸果子一樣,皺的難堪。

“我阿媫,納你為側室?怎麽可能。”

她穿了鞋就往外走,男侍也不敢攔,低著頭目送遠走。

“你剛才想說什麽?”

韓尚非不知何時出現的,抱手站在旁邊,男侍被他一問,才猛然想起來,道:“世子夫!世子夫他去找莊主了!”

“他還真沈不住氣,受這點委屈,就要跑去告狀。”

忽而想到了什麽,韓尚非嘴角一撇,放手繼而命令道:“去收拾東西,隨我回韓家。”

男侍楞道:“為什麽?”

韓尚非已經站在衣櫃前了,聞聲道:“蠢,不跑等著莊主責罰嗎?”

“為什麽罰我?主意是夫人你想的,跟我又沒關系……”男侍被冷冷瞪了一眼,嚇得立即噤聲,回房收拾衣物了。

玄凝本意是想著回頭再去哄人,哪知到了玄遙的住處,她看見棠宋羽正跪在前廳,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他不會是要告她的狀吧?

玄凝臉色一變,大步跨過階檻,一個滑跪,出手捂住了棠宋羽的嘴。

“不許告訴阿媫。”

“……”棠宋羽眨了眨眼,垂眸望著從腦後環來的手,淺淺皺眉。

他好似不想碰她,就這麽被捂著嘴,也不掙紮,搞得玄凝愈發覺得心虛,緩緩松開問道:“你來這兒做什麽?”

棠宋羽答:“給母君奉茶請安。”

玄凝又問:“這麽早?”

棠宋羽答:“不早。”

玄凝還想問,餘光看見玄遙正在過來,她往旁邊挪了挪,將兩人緊挨的手臂分開。

棠宋羽若無其事瞄了一眼,眨眼間便收回視線。

玄遙一來,便見兩人並排跪著,誰也不看誰,她笑了笑,撫袍坐下,下人則端著新沸的泉水,放在了茶案上。

見狀,棠宋羽垂首起身,坐在了茶案前,微微抹袖,揭蓋平落,勺舀金針紅葉,舉壺傾倒沸水,加蓋轉碗潤出,一套下來,動作如行雲流水般悠然,足把旁邊的世子殿下看得目不轉睛。

“安平世子起這麽早,不多睡會兒?”

聽見玄遙問她,玄凝頭也不回道:“嗯。”

“睡得可好?”

“好。”玄凝盯著那再次提壺倒水的手——他的指尖被燙的通紅,像偷抹了胭脂。

“世子夫呢,昨夜睡得可還安穩?”

棠宋羽微卷上了眼簾,略過女君一瞬慌亂的閃躲眸眼,頷首謝道:“有了母君的安神香囊,孩郎夜夜睡得安穩。”

玄遙笑,“若真如此便好,我一來見你眼下憔悴,還以為你憂心殿下不歸,又一夜未合眼呢。”

憂心?玄凝內心冷哼,他才不擔憂,否則也不會等到早上,將她“捉人在床”。

“殿下離了紅福莊,大有別的歸處,何須我的牽掛。”棠宋羽將泡好的紅茶倒在杯中,跪地舉著茶盤,奉道:“ 母君,請用茶。”

棠宋羽一回頭,便見玄凝正怨幽幽地瞪著他。

“……”他低頭回到了茶案前,將正冷卻的熱水再次傾倒。

第二泡的時間略長,他打開了銅盒,將儲存在陰涼格子裏的蜜罐取了出來。

金黃絲絲縷縷融入了紅澄茶湯裏,棠宋羽手撚著桃花形制的檀木茶撥,輕攪幾圈後,才點了點杯沿,蓋上杯蓋,雙手端著遞給了玄凝。

“給我的??”玄凝多少有點受寵若驚,接過去細聞了幾口茶香,“好甜,有一股蜂蜜的味道。”

玄遙不動聲色道:“蜂蜜潤肺養脾,醉酲飲溫,舒身適宜。世子夫有心了。”

棠宋羽默不應聲,玄凝被他盯著,只覺得心中愧疚洶如奔潮,裝忙低頭啜了一口,被熱茶燙的舌尖直麻,又強裝淡定地咽下。

他是趁她不在,偷練了鐵砂掌嗎?

有可能。

他的身形,相較以前的修長勻瘦,貌似寬了一點,臉也……長開了。

說不上大變化,只是乍一看,觀感上比她還要年長個兩三歲,漸窄的眉眼,加上如山巒起伏的鼻梁,不笑時,活像一尊冰雕,卻因長得過於艷麗,總讓人揣著熊心豹膽,去捉弄一二,好讓那張冰雕臉上,出現點別的神情。

可能是生氣,也可能是害羞,更可能是無甚情緒地推開她,讓她自重。

母親在這裏,玄凝不敢放肆,只吹了吹茶湯,用讓人無法忽視的餘光,在身旁坐下的美人臉上如打磨似得一遍遍輾轉。

棠宋羽覺察到了,轉眼問:“殿下從方才開始就一直盯著我,可是有要事?”

想不到他如今這般直白了當,玄凝稍楞了一下,她還要真有要事,比如飛星,比如薩耶等等,他身上疑點實在太多,玄凝不打算當著玄遙的面與他對峙。

她眼下,有個迫在眉睫的問題,需要人答疑解惑。

“阿媫。”玄凝轉過頭,望著正氣定神閑飲茶的玄遙,一臉嚴肅問道:“你為什麽納韓尚非為側室?是不是他知道了什麽事情,借此要挾你?”

玄遙並不作答,反問她:“在你眼裏,能要挾到我的事情是什麽?”

玄凝毫不猶豫答道:“玄家。”

“太寬泛。”

“玄家的命數。”

“再具體點。”

“……”

玄凝漸皺了眉心道:“我。”

這一次,輪到玄遙沈默了。

意識到兩人討論的話題,不太適合再待下去,棠宋羽起身便要告辭,玄遙卻放下杯盞,淡淡道:“坐下吧,思來想去,這件事本就與你有關,你也該知情。”

與棠宋羽有關?玄凝忽而臉色一淩,起身道:“韓尚非那廝莫不是趁人之危,想逼我休夫,納他為正室?”

“世家結盟,常以婚姻利益作紐帶,互相牽制,韓家此前被黃裴兩家背叛,步履兢戰,也是合情合理。更何況這危,本就因你而起。”

玄遙頓了頓,交手置於身前,誠然一副訓話的模樣:“若你那晚不以性命相脅,求我救他,或是清早反悔,決定袖手旁觀,任他自生自滅,試問危從何來?”

玄凝擔心地看了一眼棠宋羽,他始終低著頭,跪下時,身上也沒了方才的光采。

“是我之過,讓母君和世子殿下費心勞碌。孩郎受玄家大恩,自知無以為報,今後孩郎將更加安分守己,盡心盡力侍奉母君和殿下。”

玄凝不忍心,跪在了他身前:“那晚孩兒太過慌亂,出口傷了母親的心,孩兒已然反省了無數回,若阿媫還是生氣,孩兒願意跪宗祠,多少天都隨母親的心情。”

玄遙淺淺一笑,道:“我只是隨口一說,你們怎麽都跪下了,快起來。”

這女人,變臉跟風吹似得。

玄凝一站起來就要去扶棠宋羽,他卻執意跪在地上,謝絕了她的好意。

她一不做二不休,將人從後面提了起來。

“我不跪,你也不許跪。”

棠宋羽被她強行按在了椅子上,像是要接受審訊一般垂著頭,而玄凝侯在身旁,問玄遙:“之後呢?”

當玄遙說出“過時不候”,韓家姐弟二人對視了一眼,陸續提了些無關痛癢的要求,最後話鋒一轉,問到了玄遙身上。

韓尚非眨著眼睫,彎唇一笑道:“玄莊主一直沒有側室,不如就讓韓家來填補這個空缺,如何?”

一語了然。

玄遙很快便想通了他的目的,以及所有思緒。

“我聽聞你傾慕世子殿下,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做我的側室?”

“世子她有心上人,我嫁過去只會惹人厭。”

“意氣用事,只會徒增悔恨。”玄遙顰眉望向對方,連舊時的稱呼,都因苦心教誨而提及。

“小呦,你考慮清楚。”

韓尚非猶豫了一會兒,再次看向她時,眼底滿是哀色。

“她心中有人,分不得半點空閑給我,我又何必庸人自擾,惹她不爽。多謝玄莊主好意相勸,但我心意已決,望莊主成全。”

玄凝聽完後,眉間似填了濃霧似得,難以置信問道:“他真這麽說?”

玄遙輕輕頷首。

“他看起來不像是通情達理之人,你說,他會不會別有目的?”

玄凝望了過來,棠宋羽還以為是在問他,搖了搖頭道:“側夫人平日對我頗為照顧,應該不是壞人。”

“哦……怎麽個照顧法?”

她一個不留神就把玄遙當空氣,上手去逗美人的下巴。

“……”

被美人盯著眉眼,玄凝輕咳了一聲,收回手後還不忘拈搓沾帶餘溫的指尖,裝模作樣道:“有灰,我幫你抹掉了。”

棠宋羽微微一笑,道:“多謝殿下。”

玄凝剛想說客氣,院中忽有隱寸現身,進門稟告道:“莊主,側夫人他收拾了行囊打算回韓家,是否要攔?”

“想跑?攔下他。”

“不必。”

玄凝看著與她意見相反的玄遙,堅持道:“不行,我還有事要問他。”

“若你是指昨晚的事情,我可以告訴你。”

“阿媫知道?”

“昨夜小呦……韓尚非跑來告狀,說你喝醉了還上躥下跳,吐了他一床,他待不下去,就在我房間睡下了。”

“胡扯。”

但凡她吐了酒,今早醒來的嗓子,斷然不是一杯蜂蜜茶能解決的。韓尚非這廝分明就是借她之故,故意跑去玄遙房間。

玄遙對她的猜測非但不理會,反而借口有要事在身,走的匆匆,留下她和棠宋羽兩人,眼對眼,嘴對嘴,半晌憋不出一句話來。

“回去嗎?”玄凝率先開口道。

但他方才的大度和微笑大抵是裝出來的,玄遙一走,棠宋羽理都不理她,擦抹著下巴,十分嫌棄,他占七八分。

“我的手,很臟?”

玄凝舉著手一瞧,好家夥,臟的不是一點半點。

棠宋羽一向愛幹凈,沒當場發作怕不是看在玄家的大恩大德……等等,為什麽她的指甲縫裏會有泥?

棠宋羽只聽見她呼吸一沈,再擡眼時,那張臉,紅得勝芳菲。

想起來了。

玄凝全想起來了。

昨夜被騙到萍院後,沒見到棠宋羽,她正吵著要走,韓尚非又把她騙到院子裏,指著一株未開的蘭花草,說那是世子夫所變,她需親自用手,將其靈根完整挖出來,方能把他移到盆裏帶走。

挖著挖著,醉意上來的玄凝一頭栽在蘭花草裏睡著了,那好心的韓尚非路過直接給了她一腳,說她把世子夫壓死了,但好在他枕下有一張起死回生符,只要在上面躺一晚,符咒就會生效。

“韓、尚、非。”玄凝咬著牙,一字一頓冷笑道。

她拔腿就走,臨走前還不忘交代棠宋羽:“乖,我去殺個人,回去等我。”

身影火氣沖天的,隔著距離的窗格裏,玄遙默默收回了視線,啟唇問道:“你不是要回韓家,躲我這裏做什麽?”

韓尚非捧著她的醫書,靠在榻邊晃悠悠道:“玄莊主這裏,比韓家安全,我來避難。”

“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顯而易見,小呦在助人為樂。”

“小呦確定,不是挑撥離間?”

她抽走了他手裏的醫書,韓尚非嘆了口氣,抱手道:“姐姐,你難道不知道,女人最喜歡看的,就是男人爭風吃醋的場面嗎?”

玄遙只問:“論據呢?”

韓尚非啞了一下,“我阿姐就是。”

“所以?”

“世子夫一生氣,殿下就會去哄他,如此一來,他也能確定,殿下如今對他是否一如當初。”

“是他讓你這麽做的?”

韓尚非抻著手臂道:“除夕夜醉酒那次,他不是掰著梅花,數殿下要不要他嗎。”

除夕夜,玄遙有些印象,那次是棠宋羽主動討要酒喝,她拗不過,便讓人給他斟了兩口,結果不出所料,醉的把花瓶裏斜插的臘梅都薅禿,花瓣全丟進了醋碟裏。

“世子夫為人木訥又愚笨,恰好世子殿下主動送上門,那我便順水推舟,幫他一把了。”

“他方才還為你說話,說你不是壞人。”

韓尚非臉上的笑容更加肆意,道:“我聽到了。”

在他讓男侍在門口駕著馬車遠走,而他則伺機躲過隱寸的眼睛,潛入了前廳花窗旁時。

“還是莊主眼睛敏銳,一眼發現了我。”

玄遙躲開他明亮的眸眼,隨便盯著桌案上的筆架,道:“我並非肉眼所觀,而是心中推測,你每次回韓家,往往悄無聲息,這次如此大張旗鼓,定有蹊蹺。”

“知我者,玄莊主也。”韓尚非笑著晃了晃她的衣袖,“果然當日選擇嫁與莊主,是小呦最正確的決策了。”

她不問,他倒是主動提及了。

玄遙任他牽引著,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問道:“韓副家主,你那時的決策,並非沖動意氣之舉,而是精心謀劃之策吧。”

韓尚非仍彎著唇角,仰望著她的眼底冷光,不禁支身湊近,傾吐慢道:“姐姐……你猜?”

枕邊傾倒的過往心聲,愈加難掩的愛慕眼神,玄遙已有了答案,無需再猜。

“為何?”玄遙捧住了他湊近的臉,以此阻止他繼續,“若你的目的從一開始便是我,為何要多此一舉,作出心悅世子的假象?”

韓尚非在她手心裏躺著,帶笑的眉眼雋永。

“怎會是多此一舉。姐姐,若我不委曲求全,執意嫁你,你會同意嗎?”

“會。”

那張臉上浮現出錯愕和慌亂,還有後知後覺的,一絲絲欣喜。

“為什麽?”

韓尚非不察自己紅了眼眶,他只聽見耳邊的風聲,肆虐狂作,淹沒了他的心跳,吞噬了他的話語。唯一幸存的,是他被放大的感知和眼眸,仍綿綿不絕地傳遞著她掌心的溫度,和她清雋面容上,一切風吹草動。

“是因為我母親?還是……”

玄遙不緊不慢地俯下身,摩挲著他欲哭的眼尾:“小呦長得乖巧,沒有人會拒絕小呦,沒有人會不喜歡小呦。你想聽的,是這些嗎?”

“……”

“小呦,莫把我想的太好。我和被你唾棄的世家女君沒有區別,只要臉長得符合口味,無論多少年紀,照收不誤。”

風聲漸漸消失了,只留下心中一片狼藉殘貌,隨重重堅硬外殼封鎖。

韓尚非忽而笑的挑釁,沖她眨了眨右眼:“玄莊主,你不會當真了吧?”

好險。

他一定要藏好。

“玄莊主固然好,在我心裏,也只能排第三。”

除去母親和阿姐,便是第一。

玄遙對他口中的排行並不好奇,問都未問,便松開了他的臉,道:“你也不必將我放在心裏。”

韓尚非鼓著一側腮幫子,抓住她的手道:“那可不行,玄莊主可是小呦的大恩人,怎能不放在心裏。再說,不放到心裏,那要放在哪裏去。”

她隨口道:“小呦的眼睛很好看,放在眼裏算了。”

“好啊,小呦從現在開始就不眨眼了。”

說完,韓尚非便真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得玄遙直搖頭,在他腦袋上輕拍了一下。

“頑皮。”

另一邊,玄凝並沒能如意去攔車。

她被棠宋羽攔下來了。

井泉匯聚金銅蛇腹,利用地勢高低,流經曲折蛇身,再從張開的嘴巴流出,涓涓砸落在手背,棠宋羽皺了一下眉,握著她遞來的手道:“有些涼。”

“戰時人人用雪搓手,這點涼,不算什麽。”

她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等到未經光芒溫暖過的泉水砸在手背,她被涼寒激得一顫,棠宋羽假裝沒有看見,接水在她掌心細心揉搓著汙痕。

“如今兩國歸於太平,殿下和將士,可以不用再受寒冷之苦。”

玄凝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他身上,映著瀲灩波光,看起來朦朧朧的,好似夢境一樣。她怕自己一開口,美人便就此散去,成為她抓不住,留不下的星芒。

現在問他,是不是有些煞風景。

玄凝心中沒有把握,便不敢輕易去問,眼看著他洗好了右手,她立馬送上了左手,棠宋羽也不多說一句,拿絹帕包裹著還在滴水的手,連指縫都擦幹,這才接過她的左手,輕淋慢抹,宛如洗筆般認真。

他是坐在池臺邊沿上的,透明的珠玉飛濺在衣襟袖擺,他倒不與它們計較,只計較她的指甲縫還帶了黑泥,用彈琴留有指甲的右手,在那裏一點一點挖掘。

春光正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玄凝沒忍住打了個哈欠,引來了美人不滿的目光,她笑了笑,道:“好了,等我回去沐浴,會用刷子好好刷幹凈的。小夫人辛苦了。”

她正準備抽走,棠宋羽卻抓著她的手,擡眸問道:“報酬呢?”

玄凝乍然沒想明白,納悶問:“什麽報酬?”

“上藥有報酬,洗手也該有報酬。”

玄凝恍然大悟。

難怪洗得這麽認真,原來是另有所圖。

“那……小夫人想要什麽?”

不等他回答,她彎下身,去點他的額間:“這個?”

“還是這個?”

抓在手上的力度逐漸緊張,玄凝沿著眉心吻到了鼻尖,在即將觸及上唇時,她故意停下,盯著美人問:“夠了嗎?”

棠宋羽扣緊了她的手,用明知故問的眼神怨她。

“看來是不夠。”

她正要親上去,身後忽而有人道:“光天化日,弄臺私會,未免膽大,你們是哪個院子的主侍?”

玄凝:“……”

棠宋羽:“……”

來人見她們一動不動,還以為是嚇著她們了,站在廊臺階上,執扇向下望道:“放心,我不會告訴莊主大人的。”

四目相對,玄凝眨了眨眼,棠宋羽心領神會,握緊了她的手道:“慢點跑。”

她拽著他就跑,全然把叮囑當耳旁呼咧的風,邊跑還要作評:“後院有誡規,嚴禁主侍私通,一旦發現,主子挨板,侍斷手足。棠夫人,你忍心見阿凝被打斷手腳嗎?”

棠宋羽只顧得上緊跟她的步履,那還有空理會她的調侃,到了莊門口,她還儼然沈浸在戲中,一股腦將他抱起,上車命令車夫快走。

車夫見她慌慌張張的,還以為是有要事在身,馬鞭揚起又落,等到人追出來後,路上早已沒了車馬蹤影。

玄凝摟著美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棠宋羽無奈地扒開她,敲著窗格,讓車夫不必著急,那飛馳顛簸的車身,這才歸於安穩。

“棠夫人……”

他剛回頭,玄凝便攬過他的腰,將人重新攏回了懷中:“棠夫人,你在天上的時候不是跑的挺快嗎,怎麽到了人間,就跑不動了呢?”

棠宋羽支起身子,顰眉問道:“殿下在說什麽?”

玄凝心嘆,不使點手段,他果然不肯招。

“沒什麽。只是感慨一下,棠夫人如今的體格愈發健強,這麽一路跑出來,面不改色氣不喘,連心跳……”玄凝將耳朵貼在了胸口,仔細聽道:“嗯……心跳得倒是厲害。”

她慢慢直起身,盯著他略有些不自在的神態,問道:“是因為我嗎?”

“還是因為……被我碰了?”

棠宋羽瞬間漲紅了耳尖,薄潤的顴頰也融於兩岸粉樹,再難分舍。

玄凝笑了笑,故意貼近他的耳朵咬道:“若你等不及,我可以……”

“殿下不可。”棠宋羽撥開她的手,坐到一貫的角落裏,又怕她誤會,別開臉小聲補充道:“我不急。”

玄凝緊挨著坐了過去,抱手輕戳:“巧了,我也不急。”

都不著急的後果,便是到了紅福莊門口,兩個人僵持著,誰也不肯先下車,生怕對方以為自己好像很心急期待著什麽事。

半晌,還是玄凝先挪動了腳步。——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殿下今日肯定回來,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房間,不許到處亂跑。”

是天蜻。

“你走開!我要去找武靈神大人!”

差點忘了,她還撿回來一個小東西。

玄凝嘆著氣走下了車,那怎麽拽都不肯走的灰璃,一見到她立馬哭出聲,飛撲了上去。

“武靈神大人,你終於回來了——”

他幾乎是掛在她的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控訴道:“武靈神大人你去哪了?你不在……灰璃好想武靈神大人……”

玄凝挑眉看了一眼剛下來的棠宋羽,眉飛色舞地示意道:“看著沒,學著點。”

美人冷著臉色,連人帶話一同拒收了。

“灰璃,你先下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

玄凝話還沒說完,灰璃突然躲在身後,緊緊抓住她的胳膊,露出兩只恐懼的眸眼:“我……我知道……他是武靈神的侽寵,昨天晚上他來找過我……”

“是嗎?”玄凝扭頭問:“你找他做什麽?”

“……哼。”

棠宋羽端著個冰冷臉蛋就走,只給她留下個背影,還是旁邊的天蜻上前解釋道:“世子夫只是聽聞他是滄靈人,特意來問他吃住上是否還習慣。”

“對,世子夫人很好,灰璃不敢一個人住,他就讓我到他房間去,陪灰璃睡覺。”

玄凝問:“那你怎麽一副怕他的模樣?”

灰璃眨了眨眼,“因為,灰璃半夜醒來的時候,發現世子夫他……他……”

“他什麽?”

“他在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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