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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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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4

高叢茂密,確認來時的洞口已經堵住,不會被人發現,碦利什耶匆匆上樓時,緊握著拳頭。

“玄凝!”

值勤回來的鐵騎衛聞聲攔下了他:“殿下已經睡下了,你有何事? ”

“我有事要當面問她。”

他面帶慍色,鐵騎衛不敢輕易放人,生怕他趁機報覆:“不可。殿下好不容易才睡著,你休想進去打攪。”

“睡著了?你確定是睡著了不是死了?”

“我……”鐵騎衛一時啞口無言,她回來時,帳中亮著燈火,匯報完今日城中狀況,裏面尚且還有應聲。在之後,燈火熄滅,她過路時問候了一聲,裏面並無聲音,她以為是睡著了。

“無妨,讓他過來。”

身後帳中傳來了微弱的聲音,鐵騎衛瞬間漲了氣勢:“看吧,殿下才不會死,是你大驚小怪。”

碦利什耶沒有理她,他繞過身影,大步停在了帳外。

“曼陀羅,莨菪子,你說的藥材,每一味都是毒藥。”

“嗯。”

“你要用它們做什麽?”

“止痛。”

“……”

碦利什耶垂眸喃喃道:“大巫也是這麽說的。”

“它們確是毒藥,但只要控制好藥量,毒藥亦是良藥。”大巫全身遮掩的嚴實,連臉上都戴了一層白巾,只露出兩個黑漆漆的眼睛來。

“莨菪子解痙止痛,曼陀羅少服也可麻痹止痛,她應該是想用這兩味藥,緩解自己身上的疼痛。”

人到底要疼到什麽何種境地,才會想到用毒藥去壓制。

碦利什耶無法體會,只覺得她平時耀武揚威的,而今躺在帳中悶哼,心下澀然滋味,像是凍了層堅冰,此生怕是再難化了。

想著,他取下腰側綁系的東西,蹲身掀起帳門一角,緩緩伸了進去。

“大巫說神遣當頭,哪怕是毒藥也都已見空,你若是想止疼就用這個,作用和前者差不多,只要把火點上……”

玄凝撐起身子,看了一眼便又躺下:“拿走。”

“為什麽?你不是疼嗎?”

“少啰嗦,讓你拿走。”

碦利什耶不知道她為何生氣,他把可能會得罪她的話語和事情通通回憶了一遍,最後認定是傍晚時分的爭執,太過怯懦的他,使得她失望憋惱。

“你放心,我已經和大巫商量好了,明早天不亮就出城上山采藥,後天早上回來。”

“鉆洞?”

“嗯,鉆洞。”

沒有比鉆洞更隱蔽的方式了,玄凝捂著滾燙的額頭渾然想道。“告知鐵騎衛,做好接應,以免發生意外。”

“嗯,我這便過去。你一定要等到我回來,世子殿下,若是你死了,姬焱城無人鎮守,怕是又要生亂。”

裏面沒了聲音,碦利什耶將帳門輕輕放下,起身要走時,身後帳門窸窣,月光下,她露著半張臉,目光猶如訣別。

“我會撐到那時,你萬事小心。”

“嗯。”

她終究沒有將水煙袋丟出帳外。

等到碦利什耶背著新鮮采摘的藥草,連夜從城外趕回來,那銅制的水煙袋躺在手心已然變形,像是被人緊緊攥著,硬生生捏變了壺身形狀,連煙管都彎陷,險些折斷。

從水鬥入口流淌出來的水,仍是清澈的。

但她的眼睛,早已渾濁模糊,連模樣都變了。碦利什耶差點沒有認出來,那躺在地上譫妄自語的人,是騎在墨馬上開弓奔走千裏,直取對方首級的世子殿下。

這便是……雲臨走前,最後的模樣嗎……

他不察自己停駐了腳步,怔在原地,還是她主動開口,將他受驚的魂魄喚了回來。

“你總算回來了……小莊主……”

碦利什耶皺眉望向旁邊,鐵騎衛跪在地上,蒼白卻又泛著詭異紅暈的面容,像極了她兩天前的模樣。

“殿下昨夜病情加重,意識錯亂,把自己當做了雲護衛,把你當做了她。”

“不是說三日才成重癥,這才兩日不到,她為何這般嚴重?”

鐵騎衛幽幽擡眼,幹啞著嗓子問:“三日重癥,三日之後呢?”

碦利什耶隱隱明白了什麽,但他難以相信:“你是說……她之前就已經……怎麽可能,那晚她看起來好好的。”

“只是強弩之末罷了。”鐵騎衛搖搖頭,握住了玄凝無力擡起的,布滿瘀斑的手,放在掌心摩挲著。

“殿下出入病災之地時,曾被一只屍體裏竄出的老鼠咬過,凡人之體,怎會安然無事,但殿下怕其她人擔心受怕,教我不要聲張。之後,殿下雖故作無事,卻總是帶著武靈神的面具,和我們保持著距離,連吃飯……我從未見過她進食。”

“怎會這樣……那我還……”碦利什耶自責地望著雙手,片刻跪在了腳邊,潰聲道:“她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居然還怪她見死不救……”

“小莊主……別哭……”

她還是將自己當做雲泥,勉強撐首望了一眼,對上那雙泛紅的眼睛,扯出了一抹笑容:“雲泥只是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不……”碦利什耶爬了過去,但他終究膽小,不敢看她發紺腫大的下頜,只盯著她失神的雙目,緩緩垂首,無能為力地喃道:“別休息……求你了……你還沒見我成王呢……”

玄凝仿佛聽不到,睜著的眼睛,默默流淚,如同那夜醒來後,她躺在塔下,捧著手心的骨面,只將灼熱的淚水匯入月灣。

但當身旁的鐵騎衛想要放開她的手時,玄凝瞬間抓住了她,緊張問道:“阿媫,你要去哪?”

鐵騎衛像是習慣了,無聲握緊了她的手,俯身安撫道:“殿下,我哪也不去。”

“阿媫……有東西在燒我……我好疼……我想回家……”

“殿下……”

鐵騎衛哽咽了一聲,來時鐵騎衛三十餘五,而今短短一周,便只剩下五人,教她如何不怕,教她如何不想回家,抱一抱孩子,再臥母親膝枕,聽夫人把家常閑話嘮作炊煙。

可她是鐵騎衛,是玄家軍,是一國將士。

人天生畏懼,卻又心存信念,兩兩相持,兩兩爭執,她只是僥幸,讓信念戰勝了本性。

“殿下別怕,我們會回家的。”

掌心再次抓緊,玄凝的體溫驟然變得滾燙,口中模糊不清地喊著什麽。

“阿媫……我錯了……別不要我……”

“阿媫……孩兒不孝……不能……陪你到老……”

“阿媫……別等我了……教他也別等了……我回不去了……”

待聽清她口中所說,鐵騎衛緩緩起身,對男子說道:“去讓人準備油火桶,還有柴薪。”

碦利什耶驚聲道:“你要做什麽?!”

“殿下交代過我,若她死了,遺體照舊焚燒。”

“可她還沒死!”

“……”鐵騎衛似乎沈了一口氣:“快了。雲護衛死前,也是這般大喊大叫,喚著母親和殿下。”

“……”

眼見著他要卸下竹簍,鐵騎衛猜出他大抵要做什麽無用功,只淡道:“殿下還說了,若你鐵了心要把藥草浪費在她身上,不妨想一想,城中現在有多少人在等著藥草救命。”

“人命怎能用數量衡量……”

“能的。”

那雙同樣映染淚光的眼睛,此刻堅定道。

在那張臉上,碦利什耶仿佛看見了雲泥,又仿佛看見了世子殿下,她們長得並不相像,但不知為何,此刻,她們仿佛融為了一處,成為了看見卻摸不到的存在,紮根在滄靈大地上。

碦利什耶咬了咬牙,點頭掀開帳門——他楞住了。

[滄靈境內,有一處深坑,每到四月就會噴發出白色火焰,像是下雪一樣。每一場焰雪降落,都會有上百人死去。最嚴重的一次,整個千人村落,睡夢中皆化作白骨。]

“那住在那裏的人豈不是很慘?”

第一次聽到時,雲泥皺著臉,一邊罵著白焰,一邊同情當地人的遭遇,碦利什則笑著搖頭:“也算是因禍得福。當地部族依靠著火焰帶來的便利,迅速在深坑旁建了十丈高的銅墻,不僅抵擋了火焰,還抵擋了她族入侵。之後,她們又造了無數條長長的管道,連通地下的爐膛,以此來熬過漫長的冬日。故取名為——‘姬焱城’。”

火焰不知是何時出現的,此刻已經匯聚在了空中,像是一團流動的碩大雲朵。

碦利什耶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高聲呼救或警醒的必要,這種程度上的火焰,一旦降下來,姬焱城怕是要成為一口巨大的銅鍋,而他們,是鍋裏的熟肉,不,應該是骨頭渣子。

“碦利什,你在發什麽楞?”

帳內的鐵騎衛不解他為何站而不動,她松開了手,這一次,沒有人再抓住她。

在她身後,玄凝閉上了眼睛,蜷縮著手指,靜靜地躺在那裏,忽略壞死的肌膚,她的面容猶如嬰孩般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城南風雨飄搖了一夜,雞鳴時分,梧桐樹下仍落著秋雨,昏黃屋內,有人錯斷琴音,將指尖還未痊愈的舊傷再次繃裂。

紗布很快便被滲出的血液染紅,棠宋羽卻全然不察,仍撥彈著,直到一聲短促的突出音色,在挑抹指間奏響,與此同時,那塊由紅繩穿戴的長命石,仿佛不堪重負般從中間開裂,在他的胸口,一分為二。

空氣,似乎凝固了。

片晌,棠宋羽輕眨著眼睫,將雪色藏於墨色。

勾指扯出紅繩,那塊淡白的玉石上,只一道淡淡的裂紋,再無其它。

指尖摩挲著完整刻字,棠宋羽扶撩起散落臉頰的長發,傾首落吻,擡眼含笑。

“阿凝,休想走在我前面。”

調皮的雪花,沾惹睫毛,吻在眉邊,引得女君神情不斷瑟縮,半晌緩緩睜開,映入眼簾的,是白茫茫天色,像極了初來乍到時,那神秘的白色空間。

不同的,是空中有雪花飄落,是熟悉的聲音再次於耳畔激動呼喚。

“醒了!殿下醒了!”

鐵騎衛揮著手臂,她激動地臉頰通紅,隨之跑來的鐵騎衛看見後,每個人臉上都不約而同露出喜色,撲上去將人摟在懷中一通亂親。

玄凝被親的有點發懵,事實上,她從醒來那一刻就開始懵怔了。無論有沒有被抱著頭親。

她不是死了嗎?

瀕死前的痛楚與不甘還停留在身體裏,玄凝想起來便是一陣鼻酸,鐵騎衛見她顰眉落淚,以為她是被親的,慌忙散開,互相甩鍋。

“是絳朱這家夥弄哭的,她把口水親到殿下臉上了。”

“你胡扯,明明是你幾天沒刷牙凈身了,臭烘烘的,把殿下熏哭的。”

“你們都把殿下看得太小氣了吧,她明明是見到我們,喜極而泣。”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玄凝一發問,幾個人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講述,明明只有四個人,硬生生吵成了數十人的架勢。

“咳——我來說。”

於病危時一直陪在身旁的鐵騎衛黎元,出聲制止了她們,她接住了一片雪花,欣慰笑道:“殿下,你看。”

雪花沒有停留在手背,化作一點水光,反而直接滲入了泛紅的肌膚,玄凝看得更加疑惑,也攤開掌心去接。

她一伸手,那些雪花像是長了眼睛,本該落在別人肩頭的,斜斜打轉,繞了一圈來到了她的掌心,玄凝仔細盯著,感受到溫度的存在,不禁恍惚了一瞬

“雪……是熱的?”

“對。”黎元微微頷首:“殿下有沒有發現,我們身上的病癥,都消失了。”

溫雪知人間艱苦悲辛,輕飄而落,卻不曾停留屋頂檐窗,只身滲透層層銅鐵石梁,去往每一處需要人家,去往那些昏暗角落,將溫暖徐徐灑在了人身上,將一顆顆絕望孤寂的心,化作了嘴角笑容,和滿眼溢出的淚水。跪身稱頌神跡。

玄凝望著天上玉雪,聽著耳畔的講述,不自覺出了神。

白焰化雪,聞所未聞,可事實擺在眼前,她也無法用常理去解釋,自己身上的病癥為何消失,她又為何“起死回生”,只能點頭道:“看來,神天也不是不為。”

她自是不知,曾有人臥側身旁,將馨雪相贈耳畔。

她只知道,自己還活著,那藏於枕下的訣別信,便沒有留著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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